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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冬日(好吧,这是一篇向美国众神致敬的小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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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9-13 14:10: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冬日
     卡洛琳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凯尔[注1]正在舔她垂下床的手掌。凯尔是条上了年纪的杜宾,没有做过截耳手术。除去吃饭和一天两次的散步,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盹。卡洛琳摸摸狗脑袋,从床上爬起来。窗子上结了一层霜,外面的天空似乎又要下雪了。她打了一个哈欠。
     赫德斯在厨房煮牛奶。高瘦的身子骨显得有些驼背。听到卧室的声响,他回过头。这个男人有一对黑色的眼睛,仿佛没有星光的夜空。
     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睛望着她,从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柜台后面,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然后他低下头,把一盒罐装咖啡和收银条递到她手里。她有点小小的惊奇,咖啡是热的。窗外的梧桐飘下了最后几片叶子中的一片,那个时候是秋末。
    都市里总会有很多故事。一个小职员,在那种只有十几位员工,认为加班是理所当然的公司就职。看惯了利欲熏心的各种,卡洛琳发现自己竟然会对一罐热咖啡念念不忘。于是在第二次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她鼓足勇气向他打招呼。
    男人说他叫赫德斯,祖籍在西西里岛。他的英语说得非常好,也完全没有看上去那么严肃。他有着被爱琴海阳光润泽过的小麦色皮肤,高鼻梁,薄嘴唇。
    都市里总会有很多故事,他们之间是最普通的那种开头。
   “早饭有煎蛋。”赫德斯举着锅铲宣布。凯尔兴冲冲地跑过去扒拉主人的腿。凯尔是赫德斯的狗,公寓里不准养宠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公寓管理员从来没有找过他们的麻烦,尽管狗狗每天都会大摇大摆地从公寓大门走出去散步。
    几分钟后,一份吐司面包和煎蛋放在了餐桌上。卡洛琳呼呼吹着手里的牛奶。狗狗在桌子底下拨弄她的裤角。安静的早晨只有蛋在煎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赫德斯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卡洛琳想起来,它的口袋里永远有一枚25 美分硬币。这枚硬币总会适时地出现,化解一个个诸如晚饭吃牛排还是烤鸡的小危机。卡洛琳坚信这是这个男人身上神奇的魔法之一,一如他总是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什么时候需要安慰。
    门铃响的时候,卡洛琳在收拾餐桌,她刚才提到了祖父在堪萨斯的农场。赫德斯和平日一样看着她,听着。然后门铃就响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外。他看上去有50岁?或者60。他西装的颜色就好像外面的天色,领带上别着一个树形银夹子[注2]。“你好女士。”他彬彬有礼,嘴角有一丝笑意,“我想我的一位老朋友应该就住这里。”
    “凯莉[注3]。”赫德斯不知何时站在了卡洛琳身后,他看向门口的男人,表情好像石头刻出来的。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走开。
     于是卡洛琳像逃一样地躲进厨房,她一面低头寻找咖啡罐,一面竖起耳朵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那位客人起初细声好言,然后渐渐激动起来,最后几近咆哮。他的声音很有感染力,语音语调也都恰到好处。可是无论他说什么,都犹如丢入平静湖底的石子,连微小涟漪一般的回应都没有。
   “等着吧,到最后你将会一无所有。他们会毁了你的一切,你仅有的一切,不比碾死一只虫子要困难!你们兄弟姐妹只剩下你一个,我原以为会好些,但看来你看门狗的獠牙也早已掉光!”
    赫德斯出声了:“滚。”他说,“马上。”一字一句,仿佛幽深湖水开始退去,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湖底将要生起。
    狗狗很适时地咆哮起来。
    然后她听见客人飞快地起身离开,冲向房门。经过厨房的时候,他投给她一个极度怨毒的眼神。
    过了好一会。卡洛琳溜进客厅。赫德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狗狗在他脚边。刚才吓跑客人的可怕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卡洛琳有种错觉,她好像看到一个坐在王都废墟前的帝王,身后是残阳。
     卡洛琳走过去,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赫德斯默不作声地摸出那枚硬币,开始抛,一次,两次……最后硬币滚到了地上,滚动,翻转,正面朝上。卡洛琳小心地环住他的肩膀,她感到男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以后的日子依然平静。几天后一场大雪降临,断断续续地下了整整一个星期。
    赫德斯在看报纸。社会版上有一条新闻说,一座大楼的钢筋突然断裂,落下来正好砸中一辆出租车。司机和乘客全部当场死亡。
     然后报纸被抽走了。“我想出去一趟。”她看着他,然后把大衣和围巾塞到他手里。卡洛琳转身拍拍狗狗的脑袋,“你也一起来。”
     1月里的天气冷得有些肆无忌惮。圣诞节的休假还没有结束,所以尽管这是假期以来第一个晴朗的日子,街上行人仍然稀少。狗狗穿着红色毛衣,显得很兴奋,赫德斯手里的绳子一直绷得紧紧的,“凯尔!”他喝叱,呼吸在空气中形成白雾。狗狗安静了几秒钟,突然又冲到前面去了。 “它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有些尴尬地说。“为什么它反而比较听你的话……?”赫德斯问。“因为这关系到它今天有没有饭吃。”卡洛琳解释。“这家伙学坏了,以前都不用牵的……吃狗粮果然会有问题……”他嘟囔着拽绳。
     他们经过一个溜冰场,在冰面上嬉戏的人不少,显得要比其他地方热闹些。
     有人在玩花样滑冰,一个直立转,又一个直立转……“凯尔会冷吗?”卡洛琳揉揉狗狗。“不会。它不会冷。”赫德斯说。“那,去试试吗?”卡洛琳指指广场边租赁溜冰鞋的小屋。“不,算了……”他神色紧张起来,“我没什么运动细胞。”
    “不光是运动,幽默细胞也很缺少。”卡洛琳叹气。
    “我也觉得这是个问题。”赫德斯一本正经地表示,“我曾经问我大哥,怎么能让一个女人觉得你很幽默。”
    “然后呢?”
    “他说:你不妨变头牛看看。[注4]”
     “哈哈…………”
    “尽管我们经常不和,不过他其实挺不错。”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当然,这都是来这之前的事了。”
     卡洛琳没有见过赫德斯的大哥,除了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一头金发,边上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不得不说,他们之间一点都不像,可是看到他们的第一眼都会很自然地认为,这是一家子。照片上的赫德斯看上去和现在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比现在年轻一点点,卡洛琳觉得着也许是表情的缘故,那张照片上的每个人,至少在按快门的那一瞬间,都显得挺快乐。
    “二哥喜欢摆弄新奇的东西,这张就是他的杰作。本来还有很多别的照片,他全都带走了。”卡洛琳知道的是,赫德斯第二个兄弟是个渔夫,他在暴风雨之夜驾船出海,从此再无音讯。
     冰面上还有人在转圈。很长一段时间里,俩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个人,”卡洛琳突然轻轻地说,“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谁?”
    “灰色西装的男人。”
     赫德沉默下来。“一个老骗子。”然后他说,语气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冷。卡洛琳开始后悔,我撬开了平静的冰面,她暗想。
    “他为什么来我们家?”卡洛琳说,重音放在“我们”。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赫德斯烦躁起来,“别问为什么了,这没好处……”他有些无力地补充,“……对我们两个都是。”
    “可你遭遇了麻烦。”卡洛琳伸手抓住男人的衣袖,“他不会善罢甘休对吗?从样子就看得出来。”
    “不,我才不担心他,不过是北方佬,一个肮脏的老头子!我不担心这个,如果他敢对你,如果他敢做任何事,我一定会让他后悔。所以说,……”他停顿了一下,“别考虑太多。别学我那个聪明的妹妹,有时候你太像她了,我真怕你会为了一个苹果别扭到底。”
    “如果那个苹果是你。”卡洛琳轻声说,“……特洛伊又算什么?你就像是要去打仗,真把我吓着了,真的。”她把脸埋进赫德斯的大衣领子里,“你要面对的东西……那一定很绝望对不对?”卡洛琳眨了眨眼睛,眼泪悄声无息地落下,“你好像就要崩溃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你眼前坍塌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你这个傻瓜,”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了?”卡洛琳开始哭,就像是想要将这些天里的阴郁不安和压抑全部用眼泪冲刷掉。这彻底让赫德斯手足无措了,他紧紧地抱住姑娘,任凭眼泪打湿他的外套。这种状况还是头一次。狗狗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世界,世界崩塌了又怎么样……都会过去的……就像冬天,没有永远的冬天的。”
    “说得对……”
    他们就这样在冰面的边拥抱,很久很久都没有放开。


    陌生人出现的时候,赫德斯就感觉到了。对方欠了欠身,不客气地在赫德斯对面坐下。他很年轻,举手投足间充满活力,和这个年龄特有的浮躁和表现欲。
    “嘿伙计。”他快活地说,打了一个响指招呼侍者,就好像对面的坐着的是他的一个老熟人。
       这是在午后,露天咖啡座。阳光明媚,游人如织。
       陌生人用塑料吸管搅着饮料,“真不错。”他盯着赫德斯背后。那里,街对面有一座新开张的购物中心。彩色气球,街头表演,音乐。
    “新东西总是比较受欢迎。”他评论,“万众瞩目,漂亮,与时俱进。”陌生人咧嘴微笑,露出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
   “喜新厌旧是他们的天性。”赫德斯淡淡地回应,“50个世纪来都是这样。”

    卡洛琳从办公室走出来,她告诉主管她准备休半天假的时候,后者的脸色明显不怎么好。得了吧,卡洛琳想,总有一天我要把一整罐过期的草莓果酱浇在这个长得像白鼬,喜欢假笑的男人脸上。她看了看表,走出大楼。他们约好了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座见面,而赫德斯从来不迟到。周年纪念,时间可真快。

    “我们,玩个游戏吧。”陌生人说,他拿起桌上的广告单,开始折纸飞机。他的眼里渐渐闪烁起兴奋的光。纸飞机在他手中成型,他细细折平两翼和机头,好像雕琢一个艺术品。然后他用拇指和食指夹起它,满意地看了一眼。对准天空轻轻丢去。
     纸飞机轻巧滑行,掠过马路,飞向街对面一个正从小丑手里接过气球的孩子。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气球从他手中滑脱,斜斜飘开。气球引起了一条小狗的注意,它跳起来去追逐它,完全没有一个送匹萨的骑车人经过。而后者只知道突然眼前冲出一只动物,骑手企图停下,然后失去平衡,连同车子一起翻倒。惊动了在广场周边散步的一群鸽子。鸽群扑打翅膀起飞,飞向街的另一头。

    她快迟到了,卡洛琳匆匆过马路。一群低空飞行的鸽子出现在拐角。
    一辆车疾驶而来。
    鸽群掠过马路中间。
    喇叭骤响。
    卡洛琳回过头。
    轮胎搓过路面,犹如野兽尖啸。

    陌生人摊开手,微笑。街对面的人群开始混乱,有人高叫着什么,有人很多不约而同地跑向一个方向,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丢了气球的孩子被母亲拉走了;狗狗在混乱中和主人失散,不知所措地原地转圈;送匹萨的骑手从地上爬起来,一拐一拐地去捡散落在地的匹萨盒;鸽群早已飞远。赫德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他背对着阳光。   
    午后阳光明媚。赫德斯站在自己的阴影中。

    卡洛琳站在河滩边。灰色的河滩,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河水已经干涸,丑陋的河床袒露着。一艘小船横卧在那里,仿佛和周围的石头融为一体。
    她觉得自己应该过河去。她小心地走下河滩,向对岸走去。
    没有河水,河床仿佛一望无际的平原。但卡洛琳感到自己仍然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在她耳边,模模糊糊。沙里的石子刺痛了她的脚,但那疼痛感也同样十分遥远和虚幻。
    广袤无垠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她慢慢走着,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极度缓慢。卡洛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要去做什么。她抵达了对岸,她眼前是一座高山,蜿蜒山路指向山的最高峰。那里有块巨石,浑圆。她绕过巨石,继续向前。
    卡洛琳经过一座墓园,曾经这里烈焰熊熊,如今都已熄灭,无数墓碑立于焦黑的泥土上面。她见到一片冰雪覆盖的荒原,冰封的大地下赫然可见巨大的遗迹。
     卡洛琳持续前行。在这一切一切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终于,卡洛琳看到了一扇门。天地间仿佛只有她和,似乎早在这个世界存在之前就已经铸造成的那两扇巨大的门扉。门后是搅动的黑暗,渐渐化为漩涡。门后的东西在成形,它无声咆哮,疯涌而出。
     卡洛琳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呜咽,湿漉漉的舌头舔上她的面颊。


    “老滑头……”陌生人一副玩输了扑克的表情,“你这个……老滑头。”
    “好歹我也有过定人生死的时候。”赫德斯说,准备离去。
     但你永远也定不了自己的生死。
     他看到了陌生人手里的枪。
     你说得没错。赫德斯把手伸进口袋。
     鸽群飞上天空。

   
     他们告诉她,离那场事故已经有一个月了。一个可怕的事故,但同样是一个奇迹,医生说她并没有留下任何损伤。
      天气渐渐转暖,病房的窗户开着。卡洛琳坐在那里,床头堆满杂志。有一本滑了下来,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尝试去捡,当她的手抓向那本杂志的时候,却抓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25美分硬币躺在她的手心。
     花园里有狗狗在吠叫。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抽出了一棵小小的,嫩绿的新芽。
                           
                                                        FIN

[注1]地狱三头猎犬凯罗贝洛斯的昵称
[注2]卡洛琳的昵称
[注3]世界之树-Yggdrasil,北欧主神奥丁为了获得智慧曾在该树上被倒吊九日。下文所说的北方老头子即是他。
[注4]请参看希腊神话,宙斯与欧罗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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