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古籍《山海经》并不是纯粹出于主观臆造的荒诞之书,而是在相当程度上曲折地反映了异域的地理、民俗和艺术。对于这一点,现代学者基本已获共识,毋需赘述。《山海经》所描绘的诸神形象,均颇有特色,而其特色之一,则是所谓的“珥蛇”。全书中的“珥蛇”者,多达十个以上,其中有些并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甚为著名的神只,如夸父便是。我认为,“珥蛇”纹饰亦可探其源流至域外,或者,它本身即是域外类似的纹饰的源流。
《山海经》中主要的“珥蛇”神有:蓐收(《海夕卜西经》:“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夸父(《大荒北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A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奢比尸(《大荒东经》:“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雨师妾(《海外东经》:“雨师妾在其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禺强(《大荒北经》:“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等等。这些神灵全都“珥蛇”,有的还“操蛇”或“践蛇”,简直浑身上下都是蛇了,他们与蛇的关系密切,可见一斑。
那么,“珥蛇”究竟是什么意思?按之本义,“珥。是“饰耳的珠玉”(师古注《汉书•东方朔传》“主乃下殿,去簪珥”之语云:“珥,珠玉饰耳者也,音饵。”),后来则引申为“以首饰穿过耳垂作为装饰”之意。但是,从迄今所见后世描绘的“珥蛇。诸神画像来看,却颇难遽然断定。因为有的画得宛如两蛇贯穿耳朵一般,例如屏翳、奢比尸;有的则画得仿佛耳后头发中的饰物,如蓐收;更有的不仅将蛇画在耳后,并以蛇尾饰于头顶,酷肖于通常的头饰,如夸父、不廷胡余、禺强、弃兹等。
依我之见,画成以蛇贯穿耳朵,显然错误。画师当是误解了郭璞的注文“珥,以蛇贯耳也,音钓饵之饵”。因为这一“贯耳”,应释作“贯穿耳垂(而为饰)”之略。若作此解,庶近原义。此外,“珥”字除了“贯耳”之义,尚有其他意思。首先,义为“插(⋯⋯以为装饰)”。汉代侍中、常侍等官的冠上皆插貂尾,称为“珥貂”。《文选》左思《咏史》:“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李善注云:“珥,插也。董巴《舆服志》曰:‘侍中、常侍冠武弁貂尾为饰。’”其次,“珥”与“戴”通。《文选》曹植《求通亲亲表》:“安宅京室,执鞭珥笔。”李善注云:“珥笔,戴笔也。”亦即是指史官入朝,插笔于冠侧,以便记录一事。而“戴”字则又有“载物于顶”之义。
有鉴于此,如果将“珥蛇。理解为将蛇装饰于耳上或耳旁,则更符合情理;即使理解为将蛇饰于头上,也未尝不可。易言之,蛇对于上述“珥蛇”诸神而言,当有头饰的意味。
西方~~
饶有意思的是,我们在古代的西方世界,也可以见到以蛇为头饰的类似神怪。在希腊神话中,人类始祖该亚与海的化身蓬托斯结合,生下怒海的统治者福耳库斯,福耳库斯又与同胞姊妹刻托结合,生下女妖戈尔工三姊妹。戈尔工女妖们的居地和“世袭职业。,均与大海结有很深的渊源:其祖父之名“蓬托斯(Pontus)”原义即是“海”或“海水”,事实上也确是大海的化身。戈尔工们的父亲福耳库斯乃是所有海神的首领;其名“福耳库斯”即义为“大海中的最年长者”,他亦称“白胡子海老人”。戈尔工之母名为“刻托”,则义为“海怪”。称为“戈尔工”的女妖三姊妹本身,也多与大海有关:一名斯忒诺(Steno),义为“强有力的”;二名欧律阿勒(Euryale),是为一种水生的百合花名;第三个名叫美杜莎(Medusa),其原义为“水母”,又有“女皇”之意。在三者之中,以美杜莎与大海的关系最深,因为她曾与宙斯之弟、著名的海神波赛东结婚,生下了许多怪物。
显然,戈尔工姊妹们的“职业特色”与古代中国的珥蛇诸神极为相似。夸父的“曾祖”乃共工,共工即是水神。雨师妾(即屏翳)本身便是雨神,当然与水关系密切。然而,最为相像的是禺猫、不廷胡余、弃兹及禺强,他们分别为东海、南海、西海和北海的海神与风神。
再就戈尔工们的状貌特征而言,则据说她们长着金色的翅膀,嘴中露出犹如公猪般的獠牙,尤其令人恐怖的(实际上也是其最大特色之一)是其头上及身上都缠满了蛇。人们相信,一旦见到这种可怖的脸庞,便会立即停止呼吸,变成石头。有时候,戈尔工的相貌也被说成与复仇女神厄里尼厄斯十分相像,而后者则通常呈丑陋的老太婆状,满头蛇发,手执长鞭或火把。由此可知,丑陋及蛇发乃是戈尔工的主要外貌特色。
在古代希腊或罗马的艺术作品中,更为著名的是三姊妹中的美杜莎。其头像通常为长舌前伸,獠牙外露,蛇发覆头。这类图像常饰于建筑物入口处的屏壁上,旨在辟邪化险。类似的戈尔工或美杜莎式驱邪符纹饰,也见于南俄草原上塞西安游牧人的居住区,并至少在纪元之前即已存在。南俄的黑海北岸曾有大片希腊殖民地,故那里的文化颇受希腊的影响。早在公元前六世纪时,该地的塞西安艺术中,便相当程度地体现了希腊风格。
游牧的塞西安人的活动范围十分广泛,足迹几乎遍布整个中央亚欧地区。因此,所谓的“塞西安艺术”也就遍布于各地。例如,在塞西安人频繁活动的阿尔泰山地区,也曾见到类似的戈尔工头像。实际上,从公元前一只塞西安金盘的图饰上,可以清楚在看出,“美杜莎”(当时的塞西安人是否称之为“美杜莎”或“戈尔工”,不得而知;今姑且借用此名)具有正常人的头发,所谓的“蛇发”,分明只是一种头饰。更有意思的是,美杜莎的两耳旁也有蛇身露出。这岂非名符其实的“珥蛇”吗?
由于塞西安人在东方的主要据地之一阿尔泰山地区与中国的西北地区相距很近,而中国在古代经西北而交通“西域”的活动也甚频繁,因此我们有理由推测,《山海经》中的“珥蛇”诸神,不无可能混有西方文化的成分。
综上所述,古代中国的诸种蛇形纹饰,无论就其形貌而言,还是就其神话含义而言,均与古代世界其它地区(如中亚、西亚、小亚)的同类纹饰有着相当程度的类似之处。而这种较大范围的雷同,唯有以“诸地区间早期曾有直接或间接的文化交流”予以解释,才更合乎情理。因此我们认为,早在公元前一千纪、二干纪,乃至更早的时期,中原地区已与遥远的域外进行着广泛的文化交流。这一时间,远早于历来许多学者所认可的中外交通时间的上限。
请各位达人补充有关西方的资料,感觉不是很充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