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佩戴双生雪花的幻像拥有者

维京王

佩戴双生雪花的幻像拥有者
——《查布克夫人的画像》评论
by 于是

　　故事可以用一句话浓缩：著名的肖像画家被神秘雇主查布克夫人委托画一副画像，但不可以看到她，只能隔着屏风，通过提问和回答来完成任务。
　　
　　在某本小说里，我读到这样一句：艺术家只有两派，革命派，或装饰派。这里的主人公——画家皮安波显然是技艺高超的装饰派。他不惜用萨金特的名言来安慰自己：19世纪末的肖像画家大抵是为了让贵族满足虚荣心而存在的高薪职业。用重金和才华描绘的富太太只能可怜地被禁锢在丈夫打造的世界里，皮安波看透了自己作为艺术家同谋犯的实质，只能靠酒精麻痹怀才不遇的苦楚。像所有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他不要工匠身份，想要有个人气质的画作，想要当革命派。所以，当神秘的盲人仆从带来神秘女雇主的委托时，他很难拒绝——因为酬金是他一年工作酬劳的三倍，能让他就此摆脱无聊贵族肖像画的差使。
　　
　　皮安波到了豪宅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查布克夫人是何等诡异、又何等挑战。在他的女友萨曼瑟看来，他很快就被这件事迷住了心窍，而颓废画家好友舍恩兹又鼎立相助，随之而来的是查布克先生的威胁和抢劫，甚至城中出现的双目流血而亡的古怪谋杀案也与之有关。想接受挑战吗？对艺术家而言，很可能就是人命关天。
　　萨曼瑟让他将提问聚焦在童年、恐惧、伤心这些主题上。其实不用等画家先培养出记者的精干，她很喜欢讲述往事。于是，不可思议的晶体相士父亲、离奇的“双生子”雪花、恐怖的猴爪、纸做的树叶、古腓尼基人的神灯、环球巡演的预言家……全都冒出来，让人恍然又惶然，实在无法得知这是童话还是事实。
　　
　　细心的读者将会发现，在这里出现了多重巧合，虽然查布克夫人声称自己依靠“双生子雪花”做的预言都是胡编乱造，但对画家的预言却最终被一一证实：幻像中的雪、火、海边、棺材、天使都成了结局中令人唏嘘的细节。而皮安波早年画作中的形象：两性预言者“忒瑞西阿斯”简直就像是查布克夫人的化身，是佩戴这双生雪花护身符的幻像拥有者。
　　
　　查布克夫人找的画家都是男性，他们都企图用她能给出的金钱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些男性画家避免不了在这样的雇主面前发现自己只能面对欲望、虚荣、乃至情色幻想，但永远不会是超越自我的可能性。
　　
　　这个故事虽荒诞不经，却有着奇幻的杀伤力，不亚于王尔德的道连格雷之像。故事的背景选定在科学突进的19世纪末，古典和现代在此冲撞，精神分析学说展露锋芒，古典艺术日渐式微，但神秘主义却成了新风潮。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查布克夫人就像是极具浓缩性的精辟形象，她不像这个世代的女性仍然依附在男权和家庭下，有着超凡的存活（亦称赚钱）能力，却比任何人都畏惧融入社会，恐惧与他人的目光对视。她以女巫的身份躲在屏风后面施展对男权社会的掌控，却也不得不分裂出第二人格——残忍的男性，亦即所谓的丈夫——到街头巷尾残害无辜的女人，令她们双目流血，以她特有的方式诋毁“看”和“眼睛”这种重要无比的生命能力。在此暗示的是——女性从“被看”的男性附属品，变为“被需要”和“被聆听”的预言家——但她同样需要了解自己在外界、在男人眼中究竟是什么形象，也需要倾诉，或许因为这种断层式的巨变，她所采用的却是如此分裂、如此极端的手法。
　　
　　《查布克夫人的画像》出自美国奇幻作家杰弗里•福特之手，让人难以放下。艺术、谋杀和个人精神的悬念构成多重迷障，诸如雪花占卜、古灯、预言的情节更让人着迷。故事的结局当然是出乎意料的，和所有奇幻类作品一样，具体细节是不能追问出处的，也许想象和现实确实能碰撞出惊人巧合，我们的追问只会遭遇两种结局：答案对我们的惊吓、或嘲笑。无论如何，像查布克这样的女人所怀有的两个人格间的互相争斗、消灭，或许太符合奥地利医生“没什么是巧合”的学说了，被揪紧的阅读神经摆明了人类不随时代演化而稀疏的、对神秘倾向的好奇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