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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BRIDES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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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2 17:3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Niniya:起初看觉得这篇文章有点莫名其妙,还一度怀疑自己没把原文down齐全。后来细看,才似乎明白了一点。满有趣的文章。




可怕欲望之夜—隐秘大屋—无脸奴隶-禁忌新娘

I
夜里,某处,有人在写作。

II
她沿着两边种树的车道狂奔,脚踩在沙砾之上“嘎扎”作响。她的心在胸腔里敲打,她的肺一下接一下地吸进夜晚冰冷的空气,快要爆炸。她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大屋,最顶层一个房间里唯一的灯光就像烛火吸引飞蛾般牵扯着她。她的前方,大屋背后的森林深处,夜晚的生物在喘息,在尖叫。她身后的路上,某种生物短促地惨叫了一声——她希望那是某只落在某种猎兽口中的小动物的声音,可是,她不能肯定。
她跑着,如同被地狱军团咬脚紧追,她甚至无暇回头一顾,直到跑进老宅的门廊中。在苍白的月色之下,那白色门柱宛如巨兽骸骨。她靠在木制门框上,大口喘着气,盯着身后长长的车道,似乎在等待什么,然后,她开始敲门——起初还有点畏缩,然后越来越使劲。敲门声在大屋里回荡。传回她耳中的回声压抑而消弭,听起来像是遥远的某处有某人在敲打另一扇门。
“求求你!”她大喊,“要是屋里有人——任何人都行——求求你让我进去。我恳求你。我哀求你。”她的声音在自己的耳中显得很陌生。
顶层房间那个闪烁的光芒弱下去,消失了,接着,依次在越来越低楼层的窗户处亮起。这么说,屋里有一个人,拿着蜡烛。灯光消失在大屋深处。她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像是一个世纪过去之后,她才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从不太合适的门框缝里瞥到一丝烛光。
“你好?”她说。
回答她的声音如枯骨般干涩——是一把干巴巴的声音,让人联想起揉搓羊皮纸时发出的声音和墓穴壁上发霉的挂饰。“是谁在叫喊?”它问道,“是谁在敲门?是谁在所有夜晚中的今晚叫喊?”
这声音无法为她带来安慰。她看了看屋外笼罩大屋的夜色,站直了身体,轻轻拨弄着她的乌鸦锁,用一把但愿没有透露任何恐惧的声音回答,“是我,我是阿梅莉亚·恩纱,最近才失去双亲,此刻正在前去担任家庭教师的半路上。我的学生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是法康米尔大人的孩子。我在大人位于伦敦的居所接受面试时,觉得他那冷酷的目光既讨厌又迷人,但那张鹰一般的脸却让我作恶梦。”
“那么,在所有夜晚中的今晚,在这座大屋前,你想干什么?法康米尔城堡距离这里将近二十里格,在沼泽的另一边。”
“是马车夫——那个邪恶的家伙是一个哑巴,或者说,他假装是个哑巴,因为虽然他说不出任何词语,却可以只用呼噜声和咯咯声表达他的意愿——在路的那边,我估计大约是一两里之外吧,勒停了马车,对我做手势表示他不肯再往前走了,要我下车。我拒绝了,他便粗暴地把我从车里面拖出来丢在冰冷的地上,然后,挥鞭把可怜的马儿抽得发狂,掉转马头,连同我的几个包袱和旅行箱一起,沿着来路‘咔哒咔哒’地走掉了。我在他后面喊他,可是他没有回头。我感觉身后的黑暗森林里有更黑暗的影子在骚动。我看到您窗户里的灯光,就……就……”她再也无法装出勇敢的样子,开始抽噎。
“你的父亲,”门那边的声音说道,“是不是可敬的休伯特·恩纱?”
阿梅莉亚忍住眼泪。“是的,是的,就是他。”
“而你——你说你是个孤儿?”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的斜纹软呢夹克,想起那阵把他卷走、将他甩到岩石上、使他永远离开自己的漩涡。
“他为了救我的母亲而死。他们两人都淹死了。”
她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发出的模糊“啪嗒”声,然后是两边铁门闩拉开时同时发出的“隆隆”声。“那么,欢迎你,阿梅莉亚·恩纱。欢迎光临这座属于你的遗产,这座无名的大屋。是的——欢迎你,在所有夜晚中的今晚。”门打开了。
门里的男人拿着一根黑色的兽脂蜡烛;闪烁的烛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怪异而可怕。他完全有可能是提灯杰克[1],她心想,或者是一个奇特的老连环杀手。
他示意她进门。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说?”她问道。
“我总是说什么了?”
“‘在所有夜晚中的今晚。’你都已经说了三次了。”
好一会儿,他只是盯着她看。然后,他用一根色如白骨的手指又朝她招了招手。她进门时,男人把蜡烛送到她的脸前,用一双严格来说并不疯狂但远远说不上是正常的眼睛瞪着她,像是在检查她一般。终于,他咕哝一声点点头。“这边走。”他只说了一句。
她跟着老人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烛火为他们两人投下怪诞的影子,落地式大摆钟和纺锤形桌椅在烛光中舞动跳跃。在楼梯下方的一堵墙前,老人从一串钥匙中翻出一把,打开墙上的门。门里的黑暗散发出霉菌、灰尘和废弃的味道。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他点点头,似乎没听明白她的问题。然后他说,“有些人人如其表。有些人内外不一。还有些人,仅仅是貌似人如其表。记住我的话,牢牢记住,休伯特·恩纱的女儿。你明白了吗?”
她摇摇头。他开始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跟着老人走下楼梯。

III
很远很远之外,年轻男子“啪”地一声把羽毛笔砸在手稿上,乌黑的墨水四溅在满桌稿纸和磨光桌面上。
“不好,”他沮丧地说道,伸出纤弱的食指轻轻擦着桌上一滴自己刚刚溅上去的墨水,把它抹成更深的棕色,然后无意识地用这根食指搓着自己的鼻梁,留下黑色的污渍。
“什么不好,先生?”管家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又是这样了,图贝斯。幽默感悄悄地混了进来。字里行间都渗透着自嘲。我发现自己在嘲讽文学成规,在戏谑自己和整个写作行业。”
管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年轻的主人。“先生,我相信,在一些特定圈子中,幽默是相当受欢迎的。”
年轻男子双手托着头,用指尖焦虑地搓着额头。“这不是关键,图贝斯。在这篇作品里,我想创造一张生活的切面,一幅此刻世界、人类现状的准确画像。然而,我发现自己写作的时候纵容自己像个男生般拙劣地模仿同行们的弱点。我开了许多小玩笑,”他已经把墨水抹得满脸都是,“很小的玩笑。”
从大屋顶层的禁入房间传来一声嚎叫一般的怪异喊叫,在整座大屋里回荡。年轻男子叹了口气,“你最好去给阿伽莎阿姨送食物,图贝斯。”
“很好,先生。”
年轻男子捡起羽毛笔,心不在焉地用笔尖挠着耳朵。
身后,昏暗的灯光中,挂着他的曾-曾祖父的画像。画中的眼珠在很久以前就被小心翼翼地挖掉了,此刻,真正的眼珠从那画像的脸后看着下面的作家。眼珠闪着黄褐色的金光。如果年轻男子转过身抬头看看它们,他也许会以为它们是某只大猫,或者某种——假如这样的生物存在——畸形猛禽的金瞳。这是任何人类都不可能拥有的眼珠。可是,年轻男子没有转过身。相反,他健忘地伸手取过一张新的稿纸,在玻璃墨水瓶中蘸蘸羽毛笔,开始写作:

IV
“是的……”老人把黑色兽脂蜡烛放在默默立着的小风琴上,说道,“他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是他的奴隶,尽管我们对自己假装这不是事实。不过,当时间合适,他就会提出他的要求,而我们,在责任和压迫之下,要为他提供……”他耸耸肩,吸了一口气,才简单地说道,“他需要的东西。”
风暴越来越近,蝙蝠式窗帘没有玻璃的窗框上颤抖鼓动。阿梅莉亚把蕾丝手帕压在胸前,父亲的名字缩写朝上。“那么,门呢?”她轻声问道。
“在你的祖先那时就已经锁上了,他在失踪之前下令,要它永远锁着。不过,人们传说,从墓地那里仍然有隧道通往那个古老的地窖。”
“那,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第一任妻子……?”
他哀伤地摇摇头。“疯了,没有救了,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键琴琴手。他四处说她死了,也许有些人相信他吧。”
她喃喃重复着他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抬头看他,眼中露出新的决心。“那我自己呢?现在我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你建议我该做什么?”
他扫视周围空荡荡的走廊。然后,他急切地说道,“逃离这里,恩纱小姐。趁还有时间,逃吧。为了你的生命,为了你不朽的阿阿。”
“我的什么?”她问道,然而,就在这句话从她深红色的唇间吐出的时候,老人瘫倒在地。他的脑后,是一支银色十字弓箭的箭羽。
“他死了,”她震惊地说道。
“是的,”走廊远处一把冷酷的声音确认,“不过,他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死了,女孩。而且,我相信,他已经死了非常久了。”
尸体在她震惊的注视下开始腐烂。血肉纷纷落下、腐烂、液化,露出的骨头粉碎变软,直到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对发臭的残渣。
阿梅莉亚在它旁边蹲下,用指尖蘸蘸那腐败渣滓。她舔舔手指,做个鬼脸。“不论你是谁,先生,看来你是对的,”她说道,“我估计,他已经死了上百年了。”

V
“我在努力,”年轻男子对女仆说道,“写一部反应真实生活的小说,尽可能清晰地把它映射下来。然而,我写的时候,总是渗进没有用的粗俗嘲笑。我该怎么做?呃,埃塞尔?我该怎么做?”
“我肯定我不知道,先生,”年轻漂亮的女仆回答。这个女仆是几周之前,在神秘的情况之下来到这座大屋的。她又压了几下风箱,炉火的中心发出橙白的光芒,“没有别的吩咐了吗?”
“是。不。没有了,”他说道,“你可以走了,埃塞尔。”
女孩收拾起已经空了的煤桶,稳步走过客厅。
年轻男子并没有回到写字桌前,而是站在壁炉旁边,盯着壁炉架上的人类头骨和头骨上方墙壁上交叉悬挂着的一对宝剑,陷入沉思。一块煤团裂成两半,火焰“噼啪”作响,火星四射。
身后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年轻男子转过身。“是你?”
面对他的男人几乎是他的复制——要说证据,那么夹杂白发的赤褐色头发证明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陌生人的深色瞳孔带着野性,嘴唇的形状透着任性却奇异地坚决。
“是的——是我!我,你的哥哥,你以为多年以前就已经死去的人。然而,我没死——或者说,我再也不是死人了——而且,我回来了——是的,走过那最好不要尝试去走的道路——来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年轻男人挑起双眉。“我明白了。好吧,显然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只要你能证明你就是你所宣称的人。”

“证明?我不需要证明。我要求行使我的长子权利,以及血缘权利——还有死亡权利!”他一边说,一边从壁炉上方取下两把宝剑,把其中一把的剑柄向他的弟弟递过去,“现在,防守你自己吧,我的弟弟——愿强者取胜。”

随着错综复杂的攻击和躲闪之舞,钢铁在火光中闪耀、交错、撞击、再交错。有时,这似乎只是一场优美的米哀奴舞,或者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表演仪式,而另一些时候,这像是纯粹的野蛮,一种快得眼睛无法轻易看清的疯狂舞动。他们在房间里转了又转,走上通往夹层的楼梯,又踩上通往楼下主厅的楼梯。他们在窗帘、在枝形灯之间回转。他们跳上桌子再跳下来。
哥哥显然更加熟练,而且,也许剑术更精,不过,弟弟更有胆识,像个支配者一般战斗着,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逼着对手后退,直到咆哮的火焰旁。哥哥伸出左手抓住了拨火棍,猛然朝弟弟挥过去,弟弟蹲身躲过,然后优雅地一剑刺穿了哥哥的身体。
“我完了。我死定了。”
弟弟点点头,脸上仍抹满墨水污迹。
“也许这样更好。真的,我不想要这座大屋,也不想要这些土地。我猜,我想要的,只有安息。”他躺在地上,深红的血流在灰色的石板上,“弟弟?握住我的手。”
年轻男子跪下,紧紧握住那只感觉已经开始变冷的手。
“在我走进那无人能随我而去的黑夜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首先,随着我的死亡,我真心相信我们一族的诅咒已经解除。第二……”此时的他气若游丝,说话艰难,“第二……是……那……那深渊里的东西……提防地窖……老鼠……那——它追来了!
说完他的头歪在了石板上,眼珠上翻,永远,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屋外,乌鸦叫了三声。屋里,尖细的奇异乐声从地窖飘上来,对某些人来说,这标志着,守灵已经开始。
弟弟,一个希望自己合法地拥有自己头衔的人,又一次拿起铃当摇动,呼叫仆人。管家图贝斯在最后的铃声消逝之前已经来到门前。
“把他搬走,”年轻男子说道,“不过,好好埋葬他。他为了救赎自己而死。也许,为了救赎我们两人而死。”
图贝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年轻男子走出了客厅。他走进镜之厅——这里所有的镜子都已经被小心地拆掉了,只留下墙壁上各种形状的印子——相信自己是独自一人,于是,他开始说出心中所想。
“这正是我刚才所说的,”他说道,“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我的一个故事中——这种事经常都有——我觉得自己将被迫无情地嘲笑它。”他一拳打在一面墙上,那里曾经挂着一面六角形镜子,“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毛病?”
房间另一端的黑色窗帘里,阴暗的橡木横梁上,还有壁板后,有未知的生物在急速跑动发出“喋喋啾啾”的声音,但它们没有给出答案。他也不期望有答案。
他走上豪华的台阶,走过黯淡的走廊,走进书房。他怀疑,刚才有人动过他的稿纸。他估计,在今晚稍后的时间,聚会之后,他能查出是谁。
他在桌旁坐下,再次蘸了蘸羽毛笔,继续写作。

VI
房间外,食尸鬼发出沮丧饥饿的嚎叫,在贪婪的怒火之中撞击着屋门,不过,门锁很结实,阿梅莉亚完全相信它们能够挡住。
那个雕木师跟她说了什么?当她需要时,他的话便会回到她脑中,他就像是贴身站在她身旁,他那雄伟的体魄距离她窈窕的曲线几寸之遥,他那诚实劳动的身躯散发的气味像最醉人的香水般包裹着她,他的话,如同他此刻就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出它们一般,在她耳中响起。“我并非总是像你现在看到的这种样子,小姑娘,”他当时说,“我曾经有另一个名字,以及一个从倒下的树上砍下柴枝无关的命运。不过,你要知道——写字桌里有一个秘密格间,这是我的叔祖喝醉酒时说的……”
写字桌!当然了!
她冲向那张古老的写字桌。起初,她完全找不到秘密格间的痕迹。她逐个拉开抽屉,然后发现其中一个比起其他抽屉短很多,她把白皙的手强行挤进那个抽屉应该有的空间里,在它的后面找到一个按钮。她激动地按下它。有什么机关打开了,一个卷得很紧密的纸卷轴落在她的手里。
阿梅莉亚把手收回来。卷轴用一根满是灰尘的黑色丝带绑着,她用手指摸索着解开绳结,展开纸卷。然后,她开始看里面的内容,竭力读懂那久远的笔迹用古老的语言表达的意思。随着她的阅读,可怕的苍白开始在她俊俏的脸庞上弥漫,就连她的紫色双瞳似乎也遮上了阴云,失去了焦点。
敲打和刮擦的声音更响了。她毫不怀疑,不用多久它们就会破门而入。没有门能永远阻挡它们。它们将会冲进来,而她将会成为它们的猎物。除非,除非……
“停下!”她颤抖着声音喊道,“以你我祖先订下的契约之名,我命令你们,你们中的每一个,特别是你,腐尸王子,停下。”
响声停止了。女孩似乎觉得,在那沉默中有震惊之色。终于,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契约?”然后,十几个声音,又一次恐怖地喃喃念着“契约”,形成一片奇异的“沙沙”低语声。
“是的!”阿梅莉亚·恩纱喊道,她的声音已经不再颤动,“契约。”
因为那个卷轴,那个隐藏已久的卷轴,就是契约——是数代之前,这座大屋的主人跟地窖的居民订下的可怕协议。它描述并且列举了数个世纪以来把他们束缚在一起的恶梦般的仪式——血、盐和更恐怖的仪式。
“如果你看过那个契约,”门那边的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那么你就知道我们要什么,休伯特·恩-纱之女。”
“新娘。”她简单地回答。
“新娘!”门后的一个轻语声说道,这个声音重复着,回响着,直到它在她耳中听来像是大屋本身都在悸动着回应着这些词语的敲击——两个字,饱含渴望、爱意和饥饿。
阿梅莉亚咬着嘴唇。“是的。新娘。我会为你们找来新娘的。我会为你们全都找到新娘。”
她的声音很低,但是它们听到了,因为,门的另一边只有寂静,深沉平滑的寂静。
然后,一个食尸鬼的声音嘶声说道,“是的,还有,你们觉得,我们是否可以附带要求她送来一些那种叫面包卷的小东西?”

VII
年轻男子脸上挂着热泪。他推开跟前的稿纸,将羽毛笔扔到房间的另一边。它蘸着的墨水溅洒在他的曾-曾-曾祖父半身像上,棕色的墨水渗入耐心的白色大理石中。住在半身像上的居民,一只硕大忧郁的乌鸦吓了一跳几乎掉落,全靠使劲拍打了几下翅膀才稳住了。然后,它笨拙地迈开步子跳跃着转过身,用一只黑珠子般的眼睛瞪着年轻男子。
“噢,我无法忍受!”年轻男子叫道。他脸色苍白,颤抖着,“我办不到,我永远都办不到。我现在就发誓,以……”他犹豫了,脑子里在广阔的家族历史中寻找着合适的诅咒。
乌鸦不为所动。“在你开始诅咒,并且可能把那些已经安息的可敬祖先从他们那辛苦挣得的坟墓中拖回来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鸟儿的声音如同石头互击。
起初,年轻男子没有说话。倒不是说,他没有听说过乌鸦能说话,不过,这只乌鸦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也没有想过它能说话。“当然可以。问吧。”
乌鸦脑袋一歪。“你喜欢写那东西吗?”
“喜欢?”
“那个你想写的‘真实生活’。我有时候会在你的肩膀后面看。我甚至这里那里地读过一些片断。你享受写它的过程吗?”
年轻男子低头看着鸟儿。“这是文学,”他解释,就像对方是个孩子,“真正的文学。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世界。将人们生活的世界展示给人们看,是艺术家的工作。我们要举起镜子。”
房间外,闪电劈开天空。年轻男子瞥了一眼窗外:一条让人目盲的锯齿状火舌映照出山上瘦骨嶙峋的树木以及那座废弃的修道院,形成一幅扭曲不祥的剪影。
乌鸦清清嗓子。“我问的是,你享受吗?”
年轻男子看着鸟儿,然后移开目光,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不停地撕烂稿纸的原因,”鸟儿说道,“并不是你体内的讽刺作家要你讽刺平凡单调的世事。而是世事的沉闷让你这样做,仅此而已。你看不出来吗?”它停了停,用喙把一根歪了的羽毛整理回原位。然后,它再次抬头看着他,“你曾想过写幻想小说吗?”它问。
年轻男子笑了。“幻想?听着,我写的是文学作品。幻想不是生活。那些少数人给少数人写的,神秘的梦境,是——”
“当你明白什么东西适合你的时候,你会写的作品。”
“我是一个古典学者,”年轻男子说道。他向一个摆满古典文学的书架伸出手去——《奥多芙》、奥特朗托城堡》、《萨拉戈萨的手稿》、《僧人》、等等,“这些才是文学。”
“不再是了。”乌鸦说道。这是年轻男子听到它说的最后一句话。它从半身像跳下,展开双翅,滑出书房门,消失在等待着它的黑暗中。
年轻男子打了个颤抖。他在脑海中将记忆中的幻想主题过了一遍:车、股票经纪人和月票乘客,主妇和警察,私事专栏和肥皂广告,所得税和廉价餐厅,杂志、信用卡、街灯和电脑……
“确实,这是逃避现实,”他大声说,“然而,人类的最强本能并非追求自由,而是渴望逃避,不是么?”
年轻男子回到桌前,把没有写完的小说稿纸收到一起,随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丢到一堆发黄地图、神秘遗嘱和以血签字的文档中。扬起的灰尘使他咳嗽起来。
他拿起一支新羽毛;用削笔刀开始削羽轴尖。熟练地削了五刀之后,他就得到了一支笔。他把笔尖伸进玻璃墨水瓶中蘸了蘸。又一次,他开始写作:

VIII
阿梅莉亚·恩纱把全麦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按下去。她将烘烤时间设定在深棕色,这是乔治喜欢的烤面包程度。阿梅莉亚自己喜欢略带焦黄。她也喜欢白面包,即使它不含维生素。如今,她有十年没吃过白面包了。
乔治坐在早餐桌旁看报纸。他没有抬头看。他从来不抬头看。
我恨他,她心想,她只能用令自己惊讶的词语表达这种感情。她又在脑海里把这些词语说了一遍。我恨他。这像一首歌。我恨他的烤面包片,恨他的秃脑袋,恨他追逐办公室里那些妖媚——那些刚从学校毕业,在他背后嘲笑他的女孩——的样子,恨他每次不想受我打扰的时候就不理睬我的样子,恨他当我问他简单问题时说“什么事,我的爱人?”时的样子,就好像他很久之前就已经忘了我的名字一样。就好像,他甚至忘记了我有名字。
“要炒蛋还是要水煮蛋?”她大声问道。
“什么事,我的爱人?”
乔治·恩纱怀着爱意回答妻子。要是发现她对自己的憎恨,他会很震惊。他对她,跟对这屋子里已经存在了十年而且还能良好工作的任何物品一样,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的感情。例如,电视。或者,那个剪草机。他以为,这就是爱。“你知道,我们应该去参加一次旅行,”他敲着报纸的社论说,“表明我们是恩爱夫妻。如何,爱人?”
烤面包机发出响声说它已经烤完面包了。只有一片深棕色面包跳了出来。她拿起一把餐刀,把第二片撕裂了的面包挖出来。烤面包机是她的约翰叔叔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很快,她就得买个新的,或者跟她的母亲一样,开始用烤架来烤面包。
“乔治?你想吃炒蛋还是水煮蛋?”她非常平静地问道,她语气里的某种意味使他抬起了头。
“你想怎样做都行,爱人。”他亲切地回答。他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正如他那天早晨后来对办公室的所有人所说的,弄明白她为什么就那样拿着那片烤面包站着,哭了起来。

IX
羽毛笔“嚓嚓”地划过稿纸,年轻男子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创作。他的脸挂着一种奇怪的满足,眉宇、唇间闪动着微笑。
他入了迷。
壁板中,有生物在刮擦、在跑动,但是他几乎听不到。
在高高的阁楼房间里,阿伽莎阿姨嚎叫着、恸哭着,摇动着她的锁链。一阵奇异的大笑从废弃修道院那里传来:它撕裂了夜晚的空气,渐渐提升成一种狂躁喜悦的隆隆笑声。在大屋外面的漆黑树林中,奇形怪状的影子在慢吞吞地移动着,戴着乌鸦锁的年轻女子恐惧地转身逃离。
“发誓!”楼下,管家的餐具室里,管家图贝斯对那个冒充女仆的勇敢女孩说道,“以你的生命向我发誓,埃塞尔,你永远不会把我告诉你的话对任何活着的灵魂透露一个字……”
窗户上有脸孔和用血写着的字句;在地窖深处,一只孤独的食尸鬼伏在某个也许曾经有过生命的物体上;叉形闪电割开漆黑夜晚;无脸者在行走;世界一切如常。


[1] 提灯杰克:万圣节标志之一,用芜菁、甜菜、南瓜或马铃薯雕刻成可怕的面孔来代表提着灯笼的杰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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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1威望 +10 奥币 +20 收起 理由
Lala + 10 + 20 先感谢,最近忙等空了仔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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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2 17:31:58 | 显示全部楼层
格式贴过来之后似乎有点问题。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3 15:14:11 | 显示全部楼层
放了一天,居然似乎没什么人看的样子?打击……[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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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和,不是没人看,是因为我们把这些翻译都暂时转入内部,筹备谈版权的事情。能进这个版面的只是十多个人……
发表于 2007-11-18 16:53:3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的现实是他们的幻想~[y:3]
一群活在奇诡哥特世界里的人哦[y:1]

《奥多芙》、《奥特朗托城堡》、《萨拉戈萨的手稿》、《僧人》,
说实话我都想看一看,可从来没弄到过原文,
《僧人》莫不就是诺桑觉寺里提到的《The Monk》?

非常非常感谢niniya,发现这篇译出来了就一直想冲进来看,但今天才得到密码。
Kelly Link的《Monster》也是大人译的吧?错过了那期译文版让我伤心死了~~
发表于 2007-11-19 00:25:3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 xilili 的帖子

“我们的现实是他们的幻想”,这话说得真好(笑)

主体置换,他们的嘲讽在我们看来是惊悚,他们的真实是我们的禁忌,那末便成一面镜,镜里镜外一切形似却大异其趣。想起星尘里看着我们的星星们,不晓得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Kelly Link似乎也是个超级怪咖,前阵子搜网路找到一些她的资料,她的作品似乎十分有趣,不知道哪里有原文可找,我手上有《Faery Handbag》、《Stranger Things Happen》和《Survivor's Ball 》,也许来开个征集翻译吗(笑)

好像离题了[s:10]
 楼主| 发表于 2007-11-19 09:57:16 | 显示全部楼层
《Monster》是我做的,大家喜欢就好。那期译文版还有《提嘉娜》的下集呀,错过了真的很可惜。

不过,我曾经试过在淘宝网上淘到过期的译文版哟,xilili愿意的话不妨试试。此外,译文版在他们自家的网站上也有卖的,不过我自己觉得付款方式不如支付宝方便。
发表于 2007-11-20 12:25:01 | 显示全部楼层
提嘉娜,长篇哦。
自从看了译文版的基地系列,直到2007年上半年都坚持每期必买,
但里面的长篇从2006下半年开始就基本跳过了。
最后一篇坚持读完的长篇,好像是《迟暮鸟语》……
我会去试着淘一下,谢谢。[y:1]

——————————————

lofeiy如果有兴趣翻译Link的作品我当然举双手赞成。[y:4]

她出的两本作品集我分别有电子版和实体书,两本作品集之外的较新发表的几个故事在她的网站上有下载
链接。科幻世界译文版也已经登过4篇Link的作品,包括Stranger Things Happen那本集子里的《The Specialist’s Hat》《Travels with the Snow Queen》,和Magic for Beginners那本集子里的
《The Faery Handbag》,另外就是niniya译的《Monster》。
我曾向ftp上传过一些Link的东西,真有人想翻译的话还可以继续提供原文。Stranger Things Happen
里的第一个故事我试着译过,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翻译幻想小说。[y: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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