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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ala

[中世纪历史] 勒诺特尔的<法国历史逸闻志>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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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20:08 | 显示全部楼层
37、路易丝公主
对作父亲的来说,嫁女儿本来是件难办的事,而对那些地位很高的父亲来说,这件事尤其难办,因为他总认为谁都够不上作他的女婿,即使是家财万贯、十分贤德的当政君主也不行。上述情况虽属少见,但确有其事。十八世纪中叶以来,法国波旁家族的公主不结婚几乎已成规律,她们都是非常高贵的人,无论同谁结婚,似乎都是屈尊俯就。路易十四又把他的家族、血统的荣誉看得至高无上,他的后代更感到无法结婚了。路易十五的四个女儿都成了“老处女”,她们的侄女伊丽莎白郡主同样不幸,到圣卡特琳修道院当了修女。路易十六的女儿倒是找到了一个丈夫,不过是她的嫡亲表兄当古莱姆公爵,因为再没有门第比他相当的人了。恕我冒昧在此提到路易十八,是他撮合了这件可悲的婚事,大家可以想到,它的结局是不会幸福的。


  路易十五的四个女儿(路易十六时期称她们为公主姑姑)都生活得很忧郁。她们显然不知怎样消磨时光才好。最活跃的阿代拉伊德公主什么都玩,拉提琴,滚套餐巾用的小环,吹法国号,拆钟表,弹坎巴德[1]以及骑马。她说话简捷,嗓音宽厚,举止粗犷。最温文尔雅的是维克多瓦尔,她只埋头读书。索菲亚懒散而害羞,经常躺在安乐椅的软垫子上打盹。德·吕伊纳公爵写她长得“白皙漂亮”,康庞夫人描写她“丑得吓人,像兔子一样睨视人”。谁说的对呢?历史真象要弄清楚是很困难的。至于路易十五的第四个女儿路易丝公主是怎样的呢?下面我们来谈谈她。


  路易十五像一个和善的资产者一样对待自己的女儿们,每天清晨,她们上楼来问候父亲,他对她们很亲热,用他给她们每个人起的滑稽可笑、俗里俗气的外号叫她们。阿代拉伊德叫小破烂,又叫小邋遢;维克多瓦尔叫小母猪;索菲亚叫小嘴乌鸦;路易丝叫小布头。当路易十五活着时,小破烂、小布头、小嘴乌鸦和小母猪在宫中都有一定的权势。到了路易十六统治的时候,公主姑姑们在宫中的地位变得卑微起来,大家难得看到她们。德泽克伯爵当宫廷侍从的时候,宫中只剩下两位公主姑姑了,他对她们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维克多瓦尔公主身材矮小、肥胖。还记得有一天,阿代拉伊德公主严厉地斥责了他,因为公主上楼梯的时候,把手笼交给他拿着,他把自己的手伸到里面去了。两位公主后来的事尽人皆知,她们为了躲避大革命,及时逃亡到国外,在罗马定居。后来又为了躲避共和国军队,颠沛流离,从那不勒斯[2]逃到的里雅斯特[3],又从的里雅斯特逃到克拉根福[4]。


  路易丝公主是四位公主中最年轻、最令人感兴趣的一位。她身材矮小,脸色红润,热情、聪颖,还是个勇敢的骑手。有一天,在贡比涅的树林里,她骑的马直立起来,把她摔到地上,恰巧一辆马车急驶而来,这时她突然间一跃跳上马背,奇迹般地死里逃生,她用鞭子抽打这匹马,制服了它。公主兴高采烈,满面绯红,昂首策马转回王宫。当她到了寝宫,由于过分激动,哇哇大哭起来,她赶忙跑到祈祷室,感谢上帝的庇护。


  后来公主曾写过这样的话:“我感到我应该休息,但参加娱乐活动的时间到了,出于礼貌,只得出席,看看演出消磨时间……我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不过,我既然身在王宫,就需按宫廷礼仪去做,而这样做既违反我的意愿,又损害我的健康。”


  路易丝公主自然是很虔诚的人,正因为她虔诚,才发觉她的父王路易十五行为不端,为了给父亲赎罪,她很早就像修女一样修行起来。对一位金枝玉叶来说,在凡尔赛宫内苦修是困难的事,她需要谨慎地逐渐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以免引起他人的注意,她的清心寡欲和她周围的人不可救药的浮华习气形成尖锐对照。每天她都要设法应付宫廷礼仪。她把加尔默罗会修女们穿的丝哔叽宽大长裙穿在里面,外面再穿上撑环裙或者锦缎连衣裙。女裁缝感到很惊讶,公主解释说,这是一种治关节炎的亲疗法。斋戒期间,她为了吃斋,借口胃痛,去吃干面包。服侍她饭食的人发起牢骚来,她的厨师忿忿地说,公主太难侍候了,简直没办法,没有一个菜她爱吃!


  公主决定要出家时,国王劝阻了一下就赞同了。显然,法国公主尽管决心异常坚定,也很难同优裕的生活条件完全一刀两断。公主说:“我只需要一间同其他修女一样的寝室,但是由于我上下楼时,习惯了走稳固的楼梯,如果卡尔梅尔修道院的楼梯没有扶手的话,我请您让人拴上一些绳子,因为我头晕的老毛病一直未根除。”


  有一天,圣德尼斯修道院的修女们看到国王的建筑师察看了她们的破旧修道院,指挥人进行修葺,特别在楼梯上安装了扶手;同时还把酒窑里的苹果酒换成了葡萄酒(出于省钱才买的苹果酒)。修女们不知道修道院有这么大福气的原因,都感到很奇怪。当可怜的修女们得知,从天而降使修道院兴旺起来的新教友的名字时,激动得呆住了。在会见室里,法国国王的女儿跪在她们面前说道:“姐姐们,请你们接纳我,并请你们忘掉红尘中的我。”看到这种情景,修女们都疯狂了。这时从凡尔赛宫陪同公主来的侍女和宫廷贵妇在修道院门口等得不耐烦了,公主参观的时间太长了。当有人出来告诉她们,公主不走了,他们可以自行回去时,他们大惊失色。宫中女官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后晕过去了。侍从不相信,他的任务是寸步不离公主,不管愿意不愿意,他要把公主护送回王宫。人们向他出示了国王手谕后,他才不再坚持,不过,他心里会气恼的,因为从此他成为无用多余的人了。


  国王的高傲的女儿为了不和地位低下的人结婚而去委身上帝,这倒是个优美的故事。需要补充一下,公主弃绝尘念的崇高精神和宫里世俗之徒追名逐利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公主一反常态的做法使他们迷惘,感到有点难堪。且不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在公主的这段经历中,还有一些吸引人的情节值得说说。公主当见习修女时,这位高贵的姑娘被安排去洗炊具,她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洗碗槽,也没有摸过抹布。她不愿意弄脏还穿在身上的宫廷礼服礼,就向凡尔赛宫要一件平时穿的衣服,仆人从她的贮衣室内拿了一件玫瑰色塔夫绸衣服给她,她穿上走进洗涤间,勇敢地抓住沾满黑炭的小锅,浸到水里,用力擦洗着,想把它洗得里外发亮。大家不停地笑着。这一天“圣奥古斯丁教派的泰雷兹修女”[5]懂得了,法兰西国王的女儿在几小时之内是不会变成厨房女工的。


  正式出家的日子到了,要求进修道院的公主最后一次穿上镶银边、绣金花的宫廷礼服,礼服上的钻石闪闪发光。王室全体人员都来到修道院,教皇代表、红衣主教和二十四位大主教也光临此地。公主离开了一会以后,再次出现时,她的头发已经剪去,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腰里扎着一条皮带。大家都觉得她穿的很难看。王太子妃玛丽—安东尼奈特看到公主前后判若两人,心里很难过,用手绢捂着脸哭泣起来。这个可怜的孩子没有想到,后来在十月的一个清晨,她自己也穿上同样白色的长袍,境况比公主更凄惨。这是多么不幸的牺牲啊……国王的瑞士卫士和法国卫士列队在修道院的门口,国王眼含着泪水,然而他也很得意,因为安排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善举:早上,动员了全体御厨师为加尔默罗会修女们准备了一顿她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美餐,有鲜鱼、美酒、糕点和果酱,总之,神话中仙女们吃的东西应有尽有。


  最感人的大概是老国王回到凡尔赛宫后说的一句话,长期以来陷入极端自私自利泥沼中的老国王突然良心发现。当他步入凡尔赛宫时,虽说一个侍臣也不少,他却觉得宫内很空旷。可能他唯一真正爱的人,也是直到断绝尘念前唯一最爱他的人永远离开他了。当天晚上,无疑路易十五明白了他女儿做出牺牲的原因了,大概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羞耻,他双手捂着脸说:“路易丝,我亲爱的小路易丝,我果真再也见不到你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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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种用嘴咬住,用手指弹拨的儿童乐器。——译者


  [2][3] 两处均为意大利城市。——译者


  [4] 奥地利城市。——译者


  [5] 圣奥古斯丁教派的泰雷兹修女(1515—1582)是加尔默罗教派中的改革者,她以能显圣和神秘主义宗教理论著称,主持修建过许多修道院。——译者



38、伏尔泰和夏特莱夫人
让利斯伯爵夫人在她的一部著作中写道:“在那个遥远的时代里,年轻的妇女们见到伏尔泰先生就顶礼膜拜,已成为一种时尚。就连轻浮饶舌的人也以能背诵这位诗人的作品为荣。”伏尔泰四十岁前就因写了《阿尔泰米尔》、《布鲁特》、《埃里菲尔》、《查伊尔》等悲剧蜚声文坛。然而,如果现代人谈起这些作品来(大概除了具有出色的大段独白的《查伊尔》一剧外),可能会产生与狂热崇拜极其相反的效果。不过,时代不同,风俗各异,这是无需争辩的,况且经常受到狂热吹捧的伏尔泰,总是抱着思想家的怀疑态度对待别人的恭维。他不轻信那些假惺惺的虔诚表示,但是在1773年,伏尔泰没有抵御住一次真情的袭击。有一天,一个崇拜他的女人走进他的客厅,从容地向他跑去,投入他的怀抱中。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他。


  这个行动敏捷的女人是前宫廷礼宾官布雷德伊·普勒伊利男爵的女儿。她二十七岁,容貌可爱,嘴角带笑,浓密的长发卷了起来高高地堆在才华洋溢的宽阔额头上。八年前,她嫁给了国王军队的少将夏特莱侯爵,生有一子一女,似乎她对子女不太关心,因为在有关她的故事中,无论是她的公子还是千金都极少出现。夏特莱夫人出嫁前的名字叫埃米莉,她可是位才女,拉丁文说得像西塞罗[2]似的流利;数学演算可与欧几里得媲美;几何造诣能令阿基米德困惑。埃米莉翻译《伊尼特》史诗[3],分析莱布尼茨[4]的著作,还戏谑地评论牛顿的错综复杂的微分学。她做这么多事毫不妨碍她酷爱梳妆打扮、唱歌和跳舞;不妨碍她异想天开地涉猎其它各种学问;也不妨碍她尝试世间的一切,乃至去满足她那“旺盛的欲火”。当时,没有人会赞同她是位恪守妇道的典范,消息灵通的人士肯定地说,盖布里昂侯爵和黎塞留公爵(假设他俩不谨慎的话)曾先后证实,埃米莉认为,保持贞操名节是一种不屑理喻的偏见,她的丈夫也持同样的看法。因此,当埃米莉遇到伏尔泰并爱上他的时候,(夏特莱夫人婚前经常在父亲家里见到伏尔泰,不过这次又遇到的伏尔泰已经是名闻遐迩、备受崇拜、享有盛名的人了。)夏特莱先生豁达大度、通情达理,对妻子移情别恋毫不介意,甚至当处于新的热恋中的《查伊尔》[5]作者打算带着自己的情人、他的妻子到一个僻静的住所,更好地享受幸福时,夏特莱先生还殷勤地把他在布莱兹河畔的西雷宅第供给他们使用,同时表示要经常去探望他们。


  西雷是所破陋不堪的大宅第,断壁残垣,屋顶坍塌,花园荒芜,需要一大笔费用进行修缮。伏尔泰慷慨解囊,他以贵族式的高雅气派支付了所需的四万里佛尔款项。夏特莱先生也同样高雅地接受了这个占有了他妻子的诗人的贷款。全部交易都是客客气气商定的。从此,西雷变成了一座小凡尔赛宫。来访者看到那些豪华的房间和精美的摆设都赞叹不已。埃诺尔写道:“这简直是在做梦”,格拉菲妮夫人也承认,她从来没有见过比这座别墅的女主人的绿色小客厅更美的了,一只小狗蜷伏在一只同样绿色的篮子里,和伏尔泰一起分享着埃米莉的抚爱。这位四十岁的男人和这位年近三十的热情女人真是一对奇特的恋人。他们单独地生活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物里,一个在一边赋诗,另一个演算三角。大厅内堆放着数学、物理、化学、天文等方面的各种仪器。当伏尔泰写《阿尔齐尔》、《梅罗普》、《回头的浪子》、《穆罕默德》等作品时,埃米莉却潜心钻研高等数学和玄学中的尖端难题。埃米莉撰写文章《论代数》,还考虑以自己独家见解解决自己提出的一些奇特命题,例如:既然上帝是永恒的,为什么那么晚才创造人类?火是什么?是一种物质、一种特殊物质、还是物质的成份,或者是一种现象,一种物质存在的状态?她和伏尔泰整晚整晚地讨论这些令人莫测高深的问题。当伏尔泰写悲剧台词写累了,埃米莉列方程也列累了的时候,作为消遣,他教她英文和意大利文,两人一起翻译塔索[6]、蒲柏[7]和莎士比亚等人的作品。有时,她给伏尔泰读她写的对牛顿所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则》一书的评论文章。此外,他们也常会客,到洛林来的人,没有不在西雷逗留的。客人中有埃米莉的兄弟德·布雷德依神甫,这是一位会吟几句小诗的活跃而风雅的人物;还有朋友达让塔尔及其兄弟蓬·德·韦斯尔,韦斯尔这种人绝不会为慈悲的上帝创造出我们可怜的人类那么晚而不安。人们倒是可以从他身上惊叹地看到当时的轻薄世风:他在埃米莉的资助下得到了巴黎高等法院法官的职位,有一天,他去拜访法院的大法官达格索,在等候接见时,对着大厅里的镜子练习起他新编的舞步取乐,不料,他优雅的舞姿突然被严肃的大法官看到了,于是大法官对他说,他没有当法官的天赋。《梅罗普》悲剧的作者[8]的荣光吸引来的众多朝拜者中,应当提一提让·巴莱斯特·卢梭[9],他献给伏尔泰一首他自鸣得意的诗作《永世的颂歌》。伏尔泰浏览了一下还给卢梭说:“这是一封肯定没有人收的信……”这句话使他结下了一个冤家。


  以伏尔泰及其亲友这个引人入胜的题材写的作品非常多,像安德里耶先生那样的仔细考证也不少,特别是安德烈·贝勒尔先生在他的明晰而具有权威性的论文中对伏尔泰做了全面的阐述之后,谁也没有奢望提出哪怕是很少一点关于伏尔泰和他的亲友们的新的情况了。这里只想写点当时的现象,这样可以从中了解十八世纪时,上流社会一些人物的轻浮作风,短见和令人不安的难以满足的猎奇心理。他们忙于把传奇之树上的恶果全部摘下来,却不计这种冒险采摘带来的后果。埃米莉的贵族丈夫夏特莱就是其中一个形象。他对妻子的不忠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当时的人还认为是他受过良好教育的结果。他甚至竭力帮助妻子巩固她和诗人的不正当关系。有一次,夏特莱同妻子私下会面时,他发现埃米莉泪流满面,因为埃米莉听到她那见异思迁的情人对她不忠。她给过伏尔泰各种恩惠,帮他得到宫廷的青睐,受到大臣和宠妃的保护,还帮他登上了法兰西学院院士的宝座,然而他竟厌倦她了,真是忘恩负义!她打算马上同伏尔泰断绝关系。但是她的丈夫安慰她,劝她不要意气用事,说道:“伏尔泰先生欺骗我们也不只一次了。切切不可因这些荒唐事酿成一场悲剧,影响到我们朋友伏尔泰的前程……”埃米莉为这么高尚的精神所感动,她写道:“倘使我不承认夏特莱是最好的丈夫,那么我就是最坏的妻子……”于是她和情人言归于好。然而这位形象高大的伟人到处受到迷人的诌媚女人们的热烈欢迎和拼命追求,因此,他有时也想摆脱求知欲极强的埃米莉,去和那些漂亮的女人们相处,这些女人什么都谈,就是不谈代数、不谈上帝的存在,也不谈微积分。埃米莉也可能觉得成天和玄学呀、悲剧呀打交道有点单调,当时,她年近四十岁,却对一位刚满三十岁的活跃的沙龙诗人、洛林的年轻贵族弗朗索瓦·德·圣朗贝尔侯爵“发生了兴趣”。“发生兴趣”是当时上流社会的一种婉转措词,用来指一个女人忘记了对丈夫或情夫的义务,另外选择了一个意中人。埃米莉的这种兴趣非常强烈,以致失之谨慎。有一次,很不凑巧,伏尔泰推开了埃米莉和德·圣朗贝尔忘记锁上的门,看见他那博学的爱捷丽[10]正在洛林青年的怀抱里。伏尔泰怒气冲冲,像车夫一样诟骂着扑向德·圣朗贝尔,德·圣朗贝尔理屈,竭力好言央求,发誓说,不管表面现象如何,他的心地是纯洁的,还请被激怒的诗人以夏特莱侯爵为榜样,学习夏特莱的中庸之道。但是伏尔泰难消怒火,他激愤得感到窒息,紧按着太阳穴,摸着脉搏说他不舒服,就睡觉去了。翌日,德·圣朗贝尔来探望伏尔泰,伏尔泰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亲切地拥抱他,向他表示情谊如故,还用一句优美的诗劝他同埃米莉继续好下去。诗句是这样的:


  爱情不断弹出美妙的曲调,

  牛顿并不懂其中的奥妙。


  当埃米莉将近四十三岁时,发现她就要做母亲了。既是情敌又是朋友的伏尔泰和德·圣朗贝尔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不介意。1749年9月4日,孩子在吕内维尔堡诞生。伏尔泰对埃米莉说:“我们要把这个宝贝作为你各种作品中的杰作。”他承担起把这件事通知他们俩人和德·圣朗贝尔的诸亲友的任务,他用开玩笑的方式去完成这个微妙的使命。看看他给达尔让松侯爵的信吧,“先生,夏特莱夫人通知您,昨天晚上,她在写字台前抄录牛顿的某个公式时,感到要小解,小解时便生下一个女儿,然后人们把这个女孩放到一本四开本的几何书上了。而我,生产《卡莱利娜》这部悲剧比这位幸福的母亲要困难百倍……”但是,过了六天,幸福的母亲因分娩去世,这一次可不再是开玩笑的事了。


  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参观那座有些仿凡尔赛宫建造的吕内维尔堡时,城里一个老居民给我导游,他带我停在只有几级的台阶前面,台阶通向对着小树林的建筑物侧翼。导游对我说,1749年夏天的一个早上,他十岁的祖父曾看见伏尔泰坐在台阶上,双肘支在膝盖上,手捂额头,悲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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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伏尔泰的女友。自1734年起,伏尔泰住在西雷·夏特莱夫人家中达十五年之久。在此期间,伏尔泰进行了多方面的创作活动,写出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悲剧、长诗、历史著作以及科学论著等。——译者


  [2] 罗马政治家(公元前106—43),擅长演说。——译者


  [3] 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19)写的一部史诗。——译者


  [4] 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唯心主义哲学家。同牛顿并称为微积分的创始人。——译者


  [5] 伏尔泰所写的一部悲剧,该剧通过一个爱情故事抨击宗教偏见。——译者


  [6]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诗人。——译者


  [7] 英国启蒙运动时期的古典主义诗人。——译者


  [8] 指伏尔泰。——译者


  [9] 法国诗人(1671—1741)。——译者


  [10] 罗马神话中启示人灵感的仙女。——译者



39、狄德罗在格朗瓦尔堡
哀叹固然无济于事,不过总能使人减轻点痛苦。我们真为巴黎郊区的悲惨命运叹息,经过年复一年的变迁,它正在变成一片巨大的宿营地。巴黎四郊原来是个风光明媚、景色秀丽、举世闻名的风景区,现在这个郁郁葱葱的环城地带正遭到破坏。圣居居法、比塔尔和福斯雷波兹等处的森林遭到了毁坏,昔日贵族和金融家的大花园也被损坏得残破不堪,花园里的参天古树被伐倒,开垦出若干块几平方米大小的菜地,可是似乎上面什么东西也不长。


  不幸的是花园内的古老树木和石子路是过去几世纪往事的见证,毁掉了它们,往事的遗迹就随之泯灭殆尽。法兰西岛[2]上的古城堡是许多重大事件的发生地,各色城堡都有其神奇的传闻,不过目前古城堡已所剩无几了。在离巴黎三里远的絮西—昂布里附近,有一所古老的宅邸隐现在草木繁茂的花园里,行人从大路上可以望得见,这所大住宅建造在十八世纪初叶,主体建筑两翼带有方形阁楼,上面没有雕饰,由于建筑风格和现代的不同,整个住宅显得庄严简朴,这就是格朗瓦尔城堡,狄德罗曾在那儿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戴娜夫人是格朗瓦尔城堡的主人,同当时的那些寡妇一样性格开朗。1760年时,她已年逾五十,仍容光焕发,体态丰腴,她对出生证上的年龄大小满不在乎,一心注意怎样设法消遣。从一些回忆录看来,十八世纪时我们祖辈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清谈,他们白天聊晚上谈,一直喋喋不休地聊到深夜。从近乎淫猥的笑谑到严肃的评论无所不谈。戴娜夫人不是一个博学的妇女,也没有什么文学修养,说起话来在句子连读和语法上尽出错误,但她还是兴冲冲地谈论各种问题,她也不忌讳别人谈一些猥亵的小故事,因此常到她家来的清谈客都感到很自在。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热纳维埃嫁给了多尔巴赫男爵,夫妻俩就住在格朗瓦尔城堡里。大女儿死后,二女儿夏洛特又嫁给了多尔巴赫男爵,俩人依旧住在格朗瓦尔堡,因此多尔巴赫男爵一直未曾离开过格朗瓦尔这个乐园。多尔巴赫脾气暴躁执拗,喜欢训戒别人,训戒起来没完没了,当他穿着睡袍带着睡帽训人的时候,他的妻子躲在一旁低头绣花一言不发。狄德罗是他们的朋友,他携带了满满一箱书来到格朗瓦尔,住在城堡底层一个单独的小套间里,那是特意给他准备的一套十分恬静、明亮、温暖的套间。他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勤奋的生活。


  狄德罗早上六时起床,然后独自一个人一直工作到下午一时仆人前来请他去吃午饭时为止。每天的午饭都很丰盛,精美可口的饭菜和上等好酒使丰腴的女主人的宾客个个吃得滚瓜溜圆。为了激起席上客人们的兴趣致,大家频频举杯干掉斟得满满的香槟酒。就餐的人中除去爱发脾气的多尔巴赫和他的妻子外,还有一些常住的客人:从维尔纳夫—勒—鲁瓦来的都德托夫人,从格里姆来的乔其兰夫人,从达米拉维尔来的胆大不信神的教士加利阿尼,以及周游世界和野蛮人打过交道的科西嘉神父普·奥普。吃过中饭,大家走进客厅。多尔巴赫总是嘴里咕哝着想打瞌睡,普·奥普打着饱嗝儿,狄德罗困难地消化着食物。于是大家拿起手杖到田野里去散步,他们不顾道路难走,什么小丘、洼地和翻过来的农田都不管,兴致勃勃地一边欣赏景色如画的风光,一边不停地争论历史、化学、宗教、科学和伦理道德等问题。快到下午七时了,大家才回到城堡。到城堡后开始玩纸牌、下棋或打台球,同时继续他们的争论,直到九时吃晚饭了,仍争论不休,甚至离开饭桌,各自手执蜡烛回房睡觉之前还争执得难解难分。狄德罗回到卧室后继续工作一会儿就上床睡觉了,他的睡眠不好,常做噩梦。如果有人此时对他们说,由于他们这样自由讨论各种问题,将会促成世界上第一次最伟大的政治动荡[3]时,这些思想自由的人们会十分惊讶的……


  一天,狄德罗决定把他全体爱发表议论的伙伴带到奥尔梅松堡。据说,奥尔梅松堡是迪塞尔索于十六世纪设计建造的。古堡四面环水,最初由一座典雅的主体建筑和位于两侧的四个高耸的阁楼组成。过了一百年,在这座漂亮的小城堡周围由勒诺特尔设计修建了布局严谨,气派庄重的花园。又过了一百年,财政总监德·奥尔梅松侯爵在这座祖先遗留下来的小城堡内又增建了一座那时特别时髦的特里阿农式建筑,于是形成了今天的这个具有诗情画意的处所。它的独特风格可以和罗亚尔河沿岸上的城堡相媲美。不过,当时狄德罗认为很难看,他写道:“这座歌特式城堡的样子像是一个瓶子放在冰桶里,是方圆二十里内最凄凉、最阴郁的宅第。阳台上不能远眺,甬道上树不成荫,到处是混乱的景象……”要想弥补这些缺陷,大概需要耗资八十万里佛尔。固执的革新者狄德罗建议在城堡的对面的小山上挖一个大水库,从那里造成一道顺着岩石飞堕的人工瀑布,仿效阿尔卑斯山的自然风光,突破古典风格……狄德罗等这些健谈的人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们还具有浪漫主义精神,他们的高谈阔论不仅为革命做了准备,而且还在五十年后开拓了一个文学的新纪元,其影响之深,时间之久,是他们始料不及的。


  今天,奥尔梅松完整地座落在明镜般的湖面上,四周耸立着一行行美丽的百年以上的古树。狄德罗看到的没有林荫的甬道已变成绿荫浓密的小路。勒诺特尔设计建造的花园被完整地保存维持下来,在这个花园里,庄严、和谐和完美动人浑然成为一体。城堡外的乱七八糟的小建筑物像是出于敬意远远地侧立一旁。这座旧时典雅建筑物的典型似乎出于它的独特的美丽镇住了湖中潮水的侵袭,它似乎对潮水说:“你不能再向前走了!”相反,格朗瓦尔堡却光秃秃的。狄德罗喜欢的参天古树也见不到了,投机商抢夺了这块领地,有一段时间竟有十四户人家分占了它。那时人住户中会有人了解这块被遗弃的土地的往事吗?住在《拉摩的侄儿》一书的作者[4]的十分恬静、明亮、温暖的小套间里的陌生人,他会知道他是继多么大的一位天才之后住进那里的吗?今天格朗瓦尔堡是否仍存在,我不能肯定,我在一次散步的时候,似乎看见这个城堡,它位于一块不毛之地的一端,空旷的地上立着一些栅栏和一些新盖起的宿舍。我走到那里向它凭吊告别,观看了狄德罗在天亮时工作之前要打开的那些旧百叶窗。不过,我也许会搞错了,像我这样的老年人在巴黎郊区是会晕头转向的,虽然过去非常熟悉这里,但它已经由于纵横交错的电车轨道,不知通向何方的新建石子路以及许许多多沟渠变得混乱、丑陋面目全非了。倘若深爱艺术,喜欢生活环境宽敞优美的同伴们看到今天格朗瓦尔堡的这副样子,难道他们不感到失望吗?在我们这个时代里,许多事情显然与这些先驱为我们设想的前景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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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狄德罗(1713-1784):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中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著名的《百科全书》的组织者和主编。他还是法国文学家和杰出的美学理论家和艺术批评家,主要作品有《修女》、《拉摩的侄儿》和《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译者


  [2] 法兰西岛:法国古地名。——译者


  [3] 指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译者


  [4] 即狄德罗。——译者



40、画家夏尔丹的家庭
在富尔圣日耳曼街上,建筑物都很高大,装饰得也很好,笨重喧闹的公共汽车在其间川流往返。几年前,这条街上还保留着一些老式房屋。这些房屋的屋顶有斜坡状的,也有半圆型的,尖尖的山墙,拱顶石上雕着漂亮的满面胡须的人头像,屋顶上还建有矮矮的带复折屋顶的顶楼,格调不一,充满诗情画意。这些房屋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因此,都有值得讲述的美丽故事,房屋里的各个角落都隐藏着值得回忆的东西。


  其中有一栋房子就值得树碑立传,那是路易十五执政初期,位于富尔圣日耳曼街和公主路交叉路口的一家高级木器作坊。在这个作坊里,父亲和两个儿子从早到晚地刨呀、锯呀、钉木钉,他们做的不是涂着褐色颜料的粗笨的假红木家具,而是用法国高级木料做的结实台桌,铺着上等呢绒的牌桌,桌腿敦实的沉重弹子台。母亲剪裁呢绒,女儿缝纫,全家都参加制作家具,只有第二个儿子不喜欢上工作台,整天画画。他笔直地坐在高脚凳上,头发拢在后面用缎带系住,穿着一件白布袖套的干净外套,眯缝着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模特儿,完全是严肃的小大人派头,这就是夏尔丹。


  一天结束之后,全家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晚上八点钟就睡觉,黎明即起。如同所有巴黎手工业主的家庭一样,他们生活得有条不紊,工作勤劳辛苦。平时,除了办事以外,从不外出。星期六木器作坊比平时关门早,全家一起去给木器行业的鼻祖圣安娜娘娘敬上一、二品脱[1]的酒。星期日,一家人从箱子里翻出漂亮的衣服,梳洗打扮一番,到圣绪尔比斯教堂做大弥撒,然后吃丰盛的晚餐,接着作晚祷。倘若天气好,合家就到新桥[2]或圣日耳曼市场散散步。第二天,大家又继续工作。他们没有玩乐的欲望,也没有别的奢求,只求在平静的生活中好好地干活,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好像大家迈着整齐的步伐在一条大路上一直走到尽头,从不顾盼那些穿过大路的小径,这些崎岖的小径看来很吸引人,但不知道把人引向何方!


  后来当夏尔丹成为画家时,他把这种生活里的一切都融会到他的作品中去了。《饭前祈祷》一画中的母亲是一副沉思的模样,表现出这个人物循规蹈矩、持家操劳的特征,体现了旧时的资产者正直沉稳的美德。画中那个家里的一切多么井井有条!双手合十的女孩子很温顺,可以看得出来,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在她的小椅子背上挂着一面小鼓,可以想见,只有得到妈妈允许后,她才会把小鼓敲响。姐姐像少妇一样,神态端庄地等待妹妹做完祈祷。画上的女孩子同艺术家笔下的其他孩子们一样,显得比较稳重早熟,还略略有点忧郁,似乎她们已不习惯面带笑容,但他们的样子很聪明,都有清澈的眼睛,真挚纯洁的不会说谎的嘴巴。


  类似《饭前祈祷》这样的油画,都能反映历史的面貌。画中的那些小家伙出生在勤劳的家庭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正是这些孩子参加了革命[3],巴纳夫、卡诺、丹东、梅兰、德杜埃、罗伯斯庇尔,所有第三等级的孩子受到的教养都和富尔街的孩子们一样。他们在巴黎或外省长大,住在宁静的街巷里,禁锢在高墙深院中,受到母亲的照看和抚爱。这些由善良的夏尔丹以深刻的艺术理解力画出的小圆脑袋里,后来爆发出了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意志力。


  夏尔丹本人的生活平淡正常,丝毫不带罗曼蒂克的色彩,其实,一个艺术家即使有些意外的行为和艳史,别人也会谅解的。夏尔丹成名后,当了法兰西画院院士。有一次,在公主街的一个资产者举行的小型舞会上,夏尔丹遇到一位姑娘玛格丽特·桑达尔,他喜欢她,向她求婚,但是,她的父亲桑达尔老爹是个商人,有点资财,认为未婚者的不足道的院士头衔不是什么可以生财的东西。青年人只好忍耐下来。过了几年,玛格丽特的双亲都去世了,忠贞不渝的画家再次未婚,得到了应允。婚礼是在圣绪尔比斯教堂举行的。新婚夫妇就在富尔街的木器作坊里安了家。据给夏尔丹夫妇画过一幅漂亮油画的埃德蒙·皮隆先生说,玛格丽特派员桑德拉是位能吃苦耐劳的资产者,喜欢干活儿,很会洗衣做饭。她在丈夫周围造成一种严肃认真的气氛,虽然这种气氛有点沉闷,但十分亲切甜蜜,使夏尔丹的作品充满温柔迷人、富有诗意的色彩。玛格丽特穿着单一颜色的布料长外衣,绸裙子,系着带前脸的大围裙,头上戴着一顶不好看的带花软帽,脚上拖着一双漂亮的高跟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眼和手不停地忙着干活。她那温和明亮的脸上显出诚实和正直的神色,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全家的气质。夏尔丹结婚前就很少外出,也不到熙熙攘攘的街上和风景如画的地方去搜集作画的素材。同这位善良的怕冷的伴侣结合后,他愈加喜欢呆在家中,愈加沉湎于自由自在的家庭生活,他喜欢家中那柔和暗淡的光线和总是平和宁静的气氛。他的妻子不漂亮但诱人,她给夏尔丹生的孩子性格都很平和温顺,她把衣服洗得很白,铜器皿擦得锃亮,餐具架摆得满满当当……这样,夏尔丹为什么还要到其他的地方找寻模特儿呢?


  住在富尔街的夏尔丹不富有,他从早到晚工作,却不懂得自己劳动的价值。商人哲而桑用一百里佛尔就买走了他的两幅最杰出的画,《织壁毯女工》和《年轻的画家》,他还只花了二十五里佛尔就买到了现在珍藏在卢佛尔宫内的《小陀螺》。雕刻家维尔写道:“我买了夏尔丹先生的两幅小画,一幅画的是一口翻倒的锅、一些葱头和其他的蔬菜;另一幅画的是一口锅、一口带柄的平底锅和其他的什物,两幅画都画得很好。我只花了三十六里佛尔,真便宜。这是夏尔丹出于友谊转让给我的。”有时卖的比这还要便宜,另外一个雕刻家勒巴看到夏尔丹画的一只猫窥视一只死野兔的画,画得真是活灵活现,雕刻家立刻要求买它。夏尔丹说:“价格嘛,好商量,我很喜欢您的外套。”勒巴毫不迟疑地马上脱下外套,然后把画拿走了。


  1760年《饭前祈祷》这幅画被拍卖,卖价高达八百里佛尔,但是艺术家没有从高价拍卖中得到好处。夏尔丹死后,他的油画卖价反而便宜了,现在成为维也那利赫廷施泰因画廊的光荣的《女管家》一画,连同另一幅画,当时的售价总共才三十里佛尔四索尔;《洗衣女工》十七里佛尔六索尔;《两个缝洗女人》十九里佛尔十索尔。当时的市价就是如此这般!因为夏尔丹的名字在他死后已被遗忘,很难再度风靡。1839年,珍藏在卢佛尔宫令人赞叹的色粉画《圆框眼镜》估价只有七十六法郎,可是过了五十年以后,博物馆付给《小陀螺》和《拉小提琴的年轻人》两幅画的价钱竟达三十五万法郎。


  如果夏尔丹还活着,这样的价钱会使他大为惊诧,可怜而伟大的艺术家,晚年要是没有国王金库给的津贴,简直无法糊口。


  1735年,夏尔丹的妻子和女儿在同一天去世了,他鳏居九年。后来,他由于孤单无靠,和邻居寡妇普热夫人结婚。普热夫人原籍诺曼底,住在公主街属于她自己的一所房子里,这所房子在克莱隆小姐公馆的对面。夏尔丹的新夫人的前夫是位资产者和火枪手。新夫人很节俭,很有主见,高傲而含蓄,她最爱的格言是“受到上级的赏识,得到君子的友谊,生活才有幸福”。夏尔丹在《爱换花样的女工》和《女歌手》两幅画中画的就是他的新夫人。她上身穿着丝绸衣服,下身穿着花裙或格裙,戴着头巾或无沿帽,细嫩的弓形脚上穿着高跟拖鞋,具有那个时代女资产者本分、善良、坚毅和贤慧的气质。


  1779年,夏尔丹八十岁时死在卢佛尔宫国王赐给他的一套住房内。十二年后他的第二个妻子也去世了。他们夫妻关系中没有波折,没有龃龉,他们一心工作,真诚相待,和谐一致,相互信任。他们的关系笼罩着幸福温暖的诚挚气氛,既不过分拘谨又不相互顶撞……正像夏尔丹画中所表现出的那种格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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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法国旧时液体容量单位,合零点九三升。——译者


  [2] 巴黎历史上第一座石桥。——译者


  [3] 指1789年的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41、粉画家拉图尔轶事
以傲慢著称的让莉伯爵夫人在她那引人入胜的回忆录中,记载了一件怪事:伟大的粉画[1]家拉图尔回他在夏洛的家时,可能出于节约或者因为特别喜欢水疗法的缘故,没有花马车钱,而是走到塞纳河畔,脱下衣服,把衣服卷成一个小卷背着,然后下到河里抓住一只顺流而下的小划子,平躺在水上,让小船把他一直拖到目的地。但是,让莉夫人没有写明,那些松软易碎的粉笔泡过水后成了什么样子。退一步讲,事情果真如此,可以看出历史是多么难写,因为拉图尔的一位同代人又把他描绘成“衣着考究,注重整洁和漂亮的人”。如果后面说的情况和冒冒失失去游泳的事不矛盾的话,那么,拉图尔常穿的漂亮的黑丝绒衣服,戴的绣花襟饰和仔细扑过的假发就该遭大祸了。


  谈到拉图尔这样一位艺术家,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古怪而复杂。他的代表作优美流畅,手法轻灵神奇,但谁要以此估量他本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情况是,他身体羸弱,长着一个细长的脑袋,两眼发光,嘴唇薄薄的,简言之,其貌不扬。在他的自画像上,他的嘴角带着微笑,一副讥讽自负的神情。但是实际上,他却疑虑重重,为工作苦恼,为眼睛近视心烦。此外,他也为人类的命运忧患不已,满脑袋济世救民的宇宙学、政治学、哲学观点和社会、伦理主张。要是现在的人看来,肯定会说他是个神经衰弱病患者。幸好,当时这个词儿还没有发明。表面上看来,他在艺术上不易克服的难点是对艺术的畏难情绪,其实从保留下来的他的信中证实,难点在于他对自己在艺术上的严格要求。他在信中写道:“绘画犹如无边的苦海。”“模特儿的形态随着思想和心理活动不断发生变化,然而不管怎样变化,在画面上都要保持姿态的协调一致。这需要多么集中的注意力,多么大的连贯能力和多少艰苦的研究啊!要知道,每一个变化都带来一个新问题。同时,还要保持色彩的一致,因为在天气影响下,光线发生变化,色彩也随之不断变化……一个在艺术上有抱负的人总是要吃苦的,他必须克服数不胜数的困难。”拉图尔为自己的功底不足感到气馁,他认为粉画是门很难的艺术,他写道:“配色不可能一次配好,需要用许多支色粉笔配好几次才成,而且只能在色粉画纸上直接配。如果画油画,配色用画笔尖就可以了,即使不幸作品上的色彩涂错了,也容易抹掉,恢复底色。”


  拉图尔还抱怨自己的视力不佳,他写道:“视力不济的人,在离所画对象不能少于二十五法尺的画纸上作画真是吃力。”近视眼作画多么尴尬!画家不得不只离模特儿两三法尺远,还要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弯下身子,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尽力就近观察远处看不清的细节。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描绘出面部的轮廓。被画者因画家离他太近,只能看到画家的眼睛。两人来回移动位置,始终不能稳定。不过,由于他们全力协作,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就脱稿了。拉图尔对此常惶惶不安,使可怜的他看起来像个疯子或者至少是个任性的、性格怪僻的人。


  拉图尔想要画出的是模特儿的灵魂,他说:“所有的人多少都有点厌倦自己的现状,他们或多或少流露出这种情绪,首要的就是要抓住这种情绪。如果画国王,或是画将军、法官、神甫、搬运夫和哲学家等,就应该使肖像从头到脚都体现出他们的特征。”拉图尔站在模特儿面前说的这番肺腑之言,为我们注视这些男女肖像时所表现出的激动作了解释。他画出的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他们思想深处的隐秘、道德品质以及习惯,这一切都是拉图尔在一百五十年前用松软的色粉笔画成的!真是奇妙的杰作!读了拉图尔的这些信,大家再看他的作品时,势必会联想到作者付出的辛劳、遭受的痛苦和精神折磨。


  德·诺拉克先生对十八世纪凡尔赛宫闱隐秘无所不知,他告诉了我们关于拉图尔历次应召进宫的情形。第一次召见他,是给王后玛丽·列克辛斯画像。一辆王宫马车来巴黎找到拉图尔,把他载到凡尔赛宫前厅的大理石台阶前。他腋下挟着画夹,手上端着三角帽(进入王宫必须脱帽),拾级而上。召见他时,王后等在那里,和蔼地微笑着欢迎他。王后头上还系着普通的头巾,不施脂粉,未贴假痣[2],肩上披着室内穿的短斗篷。拉图尔用手指对着王后测量比例,王后对画家的摆布很顺从。面对着这个大家尊敬的女人,拉图尔表现得既彬彬有礼,又不拘束,他在那里画了一幅最优美的画像。


  不久以后,在王宫一楼装有韦尔贝克细木护壁板的内宫办公室里,他又为王太子画像。王储过早发福,臃肿不堪,是位既不骄横又有思想的老好人。拉图尔在王储面前毫不胆怯。他早先有幸给哲学家伏尔泰画过像,并成为伏尔泰的朋友。伏尔泰很器重他,认为他是“宗教迷信的强敌”。拉图尔还仰慕让—雅克·卢梭这位“自然人”[3],数次给他画过像,处命为卢梭的热诚弟子。理应承认,拉图尔是个观点非常激进,甚至有点反叛味道的人,在他笔下可看到大量的散发着革命气味的词藻。他早已把上帝看成是“最高存在”,至于地上的王公贵族,在他眼里不过是普通人,是一些不如画家对集体更有用的人。因此,拉图尔在王位继承人面前,一边工作,一边无拘束地责备王储,给王太子灌输民主思想,主动向王太子提出一些意见,要求王储好好教育子女,疏远左右的奸佞小人。一天,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宣传小册子,王储说:“我不喜欢这类小册子。”拉图尔强调说,这里有关祖国情况的新著,是治国兴邦的必读物。王储冷冷地反驳:“我不喜欢这些标新立异的东西。”王储确是位非常笃信宗教的人,他极端厌恶哲学家、百科全书派、冉森教徒和巴黎最高法院。


  拉图尔关于平等的怪异念头在宫内沦为笑柄。侍臣们开心地议论着,还刻意进行渲染。尽管如此,国王路易十五仍然令拉图尔给他画像,“蓝衣侍卫”把拉图尔带到国王的寝宫里。国王这个受崇拜的人物,可以像对待失宠的仆从一样打发走最高法院主要法庭的大人们;巴黎市政官员要见他,必须从王宫前厅起一直匍匐到他跟前。拉图尔进入一间满是金饰和镜子,令人眼花缭乱的国王私人办公室,国王在那里接见了他。画家急于想表明别人不能左右他,立即咕哝道:“两扇窗户都敞开着!光线太强了!在这种光线下叫我怎么作画啊?”国王马上表示歉意,他满以为在这间房子里作画不受打扰,选得正合适哩。国王一向让人伺候惯了,这次却亲自关上里面的百叶窗,挪动他的大靠背椅。可是拉图尔仍然嘟嚷道:“法兰西国王起码得当自己家的主人嘛!”话题就这样谈开了。拉图尔一边起草图,一边不管不顾地东聊西扯,就像在他自己的画室里工作一样,他向国王诉说自己对国王事务的意见,他认为现行的政策行不通,他不满意内阁大臣们的政绩,还提出应当实行紧急改革,他说:“首要的是我们没有海军!”路易十五反驳说:“唉呀!拉图尔先生,怎么没有海军呢!你忘记你的同行凡尔纳先生画的海军了?”这句话过去常被引用,现在仍不失为一句漂亮的话!国王灵机一动,用这句话截住了话题。我们希望拉图尔有闲回味这句话的意思时,即使不能立刻,也能过后懂得:画家和名流们参与政治的时刻尚未到来,否则会损坏自己的艺术,贻误国家的大事。


  拉图尔对上述之事耿耿于怀,不久以后,他给国王宠爱的情妇德·篷帕杜侯爵夫人画像时,伺机进行了报复。侯爵夫人两年来一直请求得到画像的荣幸,任凭她对拉图尔加倍恭维,关心他的成就,关心他的健康以及他所在的法兰西学院(拉图尔是该院院士),拉图尔一直执拗地拒绝邀请,并毫不隐讳地表明,宫廷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他不爱这个不安全的地方,因为王宫里竟有人从他的兜里偷走了一个刻着格状花纹的金鼻烟壶。最后,拉图尔还是让步了,他在王宫第一层的侯爵夫人的大办公室里支起了画架,从这间屋子的窗户里可以望见北面的花圃。拉图尔保持着天才所具有的魅力和尊严。侯爵夫人甜言蜜语地对待这位易怒的人,准备忍受一切粗暴无礼的顶撞,她什么都顺着他。拉图尔从第一天作画起,就表现出了他的怪脾气,他摘下假发,解开吊袜带[4],为了方便,还脱掉了外衣,而且又规定,侯爵夫人摆好姿势画像时,谁也不能进来打扰他。然而有一天,拉图尔工作时,门开了,国王走了进来。没有忘怀“凡尔纳先生画的海军”一语的拉图尔,装作不认识这位尊贵的来者,粗声粗气地说:“夫人,可是说好的,今天谁也不能进来。您就是如此恪守自己的诺言吗?”他站起来,盖上色粉笔盒,装作穿衣服的样子……最后,经过国王和侯爵夫的恳请才同意继续作画。


  拉图尔终年八十四岁,死在他隐居的故乡,时间恰好在1788年,即他衷心呼唤过的大革命的前夜。这位杰出的艺术死得正是时候,免得他去当长裤汉[5]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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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粉画也叫“色粉笔画”。流行于十八世纪的欧洲。是用特制的色粉笔在特制的粉画纸上作的画。——译者


  [2] 当时妇女流行用绢屑剪成痣形贴在脸上作装饰品。——译者


  [3] 卢梭是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认为在原始社会“自然状态”下,人人都享受天赋的自由和平等。他强调人民有权推翻违反“自然”的专制体制,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平等”的口号,在教育方面提出“回到自然”的主张。故称他“自然人”。——译者


  [4] 当时男人穿长及膝盖的裤子,另有长袜用吊袜带系住。——译者


  [5] 又译“无套裤汉”。原为贵族对穿粗布长裤平民的讥称,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成为“革命者”的同义语。——译者



42、伏尔泰的养生之道
伏尔泰诞生时,身体异常羸弱,仿佛是个死孩子。家里的人怕他夭折,都不敢在他的额头上洒下那几滴必须洒的代洗圣水,因为把代洗仪式推迟了好几天,洗礼仪式也随着推迟了八个月。他们又怕教会人发现洗礼时间拖延了,于是就在出生证上伪造了伏尔泰的出生日期。


  伏尔泰童年时体质纤弱,少年时病魔缠身,青年时缺乏精力。他的容貌细嫩清秀,没有胡须。他不大长胡须,也用不着去刮,只在壁炉上放了三、四把拔毛用的镊子,平时一面同人谈着话,一面用镊子拔掉偶尔长出来的几根胡须。


  伏尔泰三十六岁时得了胃病,消化不良,疼痛难忍,人变得瘦骨嶙峋,甚至无法坐在书桌前写文章,只能躺在床上构思或者吟诗。年近三十岁时,他染上了天花。按照医生的处方,他喝了八副催吐剂、二百品脱柠檬水,还让人家给他放了两次血。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而瘦弱的伏尔泰竟能死里逃生。不过,天花给他留下了明显的后果,他更加虚弱不堪,并且从此同药物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使用了多种药物:嘉布遣会神甫埃尼昂造的清凉镇静剂、拉贝尔洗液和瓦朗热清凉油,可惜这些药物配方已经失传了。他还去福尔热喝过泉水,效果同喝墨水和硫磺一般。他试着吃糖渍水果冰淇淋,疗效也不佳。他还耐着性子喝过乳清和浓桂皮汁进行治疗,也没有什么效果。希尔瓦是位时髦医生、炼丹术士,他建议伏尔泰吃细铁砂,吹嘘说细铁砂是无与伦比的助消化药物。但是,这并不是去洗刷脏瓶子呀,当然治不好伏尔泰的胃病,反而害得他在服用细铁砂后的一个月内,连续吃了八种其他的药,灌肠十二次。后来,一种英国制造的精巧医疗器械使他很满意,他写道:“这真是艺术杰作,你可以把它放在腋下,随身携带。随时使用……”后来,伏尔泰在柏林发现了一种“万灵药”:斯达尔丸,他吃了感觉很好,他回到法国以后,便给他的朋友普鲁士国王腓得烈二世[1]写了一封信,要求寄给他半公斤货真价实的斯达尔丸。“哲学国王”[2]回信说:“您要这么多的药丸,足够用来洗净全体法国人的肠胃了,也足以毒死三个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了。我已委托阿尔热给您寄去斯达尔生前让他的马车夫制成的这种誉满法国的毒品……”这下子,伏尔泰便厌恶起这种药来。不久,他的牙齿脱落,两眼发花,耳朵发聋,声音沙哑,头脑晕眩,不断发烧,有时腹痛得打滚,可是他却一直活到八十四岁!


  因此,了解这位体弱多病的人的养生之道是令人很感兴趣的。伏尔泰十分衰弱并且受着病痛的折磨,但他活到近九十岁时,仍保持着活力和对生活的情趣,没有丧失理智和记忆力,而且他还有点过分消耗那瘦小身躯所具有的精力,他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睡眠很少。由于伏尔泰改不了爱吃肉馅饼和甜食的习惯,只得喝大量咖啡帮助消化,有时一个下午就喝二十杯咖啡,这大大影响了他的睡眠。伏尔泰非常讲究饮食卫生,这在当时是一种少有的优点。他吃得很少,午餐仅吃点巧克力,喝点咖啡。他第一次邀请演员列肯[3]吃饭时,两个人什么东西都没吃,只喝了十二杯咖啡可可。


  伏尔泰唯一的正经饭是晚上九时或十时的晚餐,偶尔也有例外情况。他最喜爱吃小扁豆,这是他偏爱的菜,爱喝味道鲜美的汤,在肉食上,略微吃点羊肉,对糕点不感兴趣,他因病忌食时,就吃点鸡蛋和乳清。


  伏尔泰国写道:“古代圣贤们都喜欢吃那些昔日精美的传统食品……我承认,我的胃口不适应时新食物。我无法忍受酱汁牛肚,咽不下人家让我当作唯一肉食的野鸡、家兔和野兔的肉末。我不爱吃烤鸽子,也不愿意吃不带干皮的面包,我要适当地喝点酒。对那些吃饭不饮酒,甚至不懂得吃什么东西的人,我感到十分奇怪……至于厨师的烹调技术,我既腻烦多放火腿肉汁,也受不了放过量的蘑菇、胡椒和肉豆蔻。用蘑菇、胡椒和肉豆蔻是可以做出有益健康的菜来的,我不愿意的是往里面放肥肉条。我喜欢吃自己家里烤的面包,绝对不吃面包房里卖的面包。我提出的这种不用怎么烹调的晚餐会使人睡得很香甜,不受任何噩梦的打扰。”


  晚餐后,伏尔泰马上就寝,他只睡四到五个小时,不过要在床上躺上十七、八个小时。他的枕边彻夜熬着三支蜡烛,床上堆满了书籍,在伸手可及之处放着一张雅致的桌子,上面摆满矿泉水、牛奶咖啡、写有编目索引的纸张和文具盒。


  伏尔泰这位热血沸腾的政论家一辈子都是在瑟瑟发抖中度过的,他只有裹在鸭绒被里时,才不感到冷,即使在夏天,他也要围着炉子取暖。据德·格拉费妮夫人说,在西雷别墅时,他每天至少烧六捆木柴,尽管如此,这位哲学家还是感到寒冷。


  孱弱巨人伏尔泰,一生中一直哼哼唧唧,病病恹恹,常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到他八十四岁时,削瘦干瘪得令人难以想象。因此,在他死后若干年,当人们在先贤祠[4]的墓穴里发现了他的遗骸,贝特莱从开启的棺柩内捧出伏尔泰的头颅给在场的人看时,大家都觉得还能认出是他。这具完全干枯了的头骨,同大家在法兰西剧院休息厅里看到的乌东[5]雕塑的伏尔泰头像是何等的相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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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750年伏尔泰应普鲁士国王腓得烈二世之邀赴柏林任国王高级侍从。1753年他同国王决裂,离开柏林。——译者


  [2] 普鲁士国王腓得烈二世,在伏尔泰任其高级侍从期间,常写些装点门面的“哲学论文”让伏尔泰修改。此处是对国王的讥讽。——译者


  [3] 列肯(1720-1778),法国演员、导演。1750年起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译者


  [4] 原为圣·热娜维埃芙教堂,建于公元1757-1780年,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后改名为“先贤祠”。——译者


  [5] 法国雕塑家,是十八世纪法国现实主义雕塑的代表人物之一。——译者


43、伏尔泰之死
1778年2月10日傍晚,伏尔泰来到巴黎,居住在塞纳河沿河路和博内路交叉拐角处的维莱特先生家中。当这个消息在全市传开后,一些爱看热闹的人蜂拥而至,麋集在维莱特住宅前,希望看看“菲尔奈教长”[1]是个什么样子。此后接连数日,维莱特府邸前车水马龙,知名人士络绎不绝,纷纷前来拜访,云集的人也有增无已,博内路口简直成了巴黎市中心。当时,报刊、回忆录和轶闻集连篇累牍地报道描述了伏尔泰受到的这种罕见的特殊荣誉,数量之多、时间之长在法国文学史上大概绝无仅有,这件事被传为千古佳话。


  哲学家们、男人和妇女们都极其狂热地崇拜伏尔泰,一致认为,“没有哪一位济世救国者受到过这样的尊敬,这样的推崇”。法兰西学院的惯例是不拜访任何人,只接待来访者,这次也破例派遣了两位院士去拜谒伏尔泰,尔后又有十位院士自动参加了拜谒的行列。富兰克林[2]带着他的孙子来拜谒伏尔泰,他让小孙子跪倒在伏尔泰面前,请求赐福。于是《查伊尔》[3]的作者一面向教友派[4]小教徒伸出双臂,一面祝福道:“上帝,自由,宽容。”接着他扶起这个小教徒,亲昵地拥抱他。紧紧挤在一屋里的二十几个人目睹了这一场面,他们被这情景感动得啜泣不已。之后,名门淑女们走上前去拜见伏尔泰,她们像花环一般簇拥在八十高龄的老人周围,虔诚地吻着他的手。


  然而,伏尔泰并不以此为满足,他期望得到更尊贵的同胞们的仰慕,他原来以为宫廷里所有的人都会急忙前来探望他:王后自不待言,可能还有国王路易十六。国王的弟弟大亲王和阿尔托瓦伯爵肯定来,随后众贵族便会效法他们一一前来。可是,不用说王后,连亲王们一个也没有来,这大大触怒了老人,他要雪此耻辱,于是在接见成群的喜剧演员时,说了一句充满热情的话:“我为你们而生,靠你们而活。”以此严厉指责对他到来这样伟大事件无动于衷的可恶的宫廷。


  德妮夫人和维莱特先生是这次“朝圣”的主持人,他们美滋滋地从中得到了好处。德妮夫人又老又丑,身体有病却又胖得像只酒桶,大家都知道她是她叔叔伏尔泰的遗产继承人,因此,她分享了伏尔泰的光荣,她的奢望终于得到满足:声价顿高,沙龙里高朋满座。至于维莱特这个寡廉鲜耻、无情无义之徒,也是写在伏尔泰遗嘱上的人物。他在一片恭维声中神气活现,故意透露他是伏尔泰的儿子。他的声望因这次奇遇滑稽地增大起来。德妮夫人和维莱特两人一心只想利用他们久负盛名的客人的威望,使自己得旁人的崇敬,他们不顾特尚隆医生的一再请求,坚决不同意把这位八旬老人护送回菲尔奈,这样就大大加速了伏尔泰的死亡。


  2月25日,老诗人辅导韦斯特莉夫人排练他写的悲剧《伊兰纳》时,奔忙过度,开始吐血,他对秘书瓦涅埃说:“啊!啊!我吐血了。”瓦涅埃后来讲道,当时,血“从伏尔泰的鼻子和嘴里像喷泉一样猛烈喷射出来”。全宅第的人都惊慌不安。猎奇的和看热闹的正人君子们挤满了一屋子,大家都以为“菲尔奈教长”要与世长辞了,谁也不愿意失去亲眼目睹这一场面的机会,然而伏尔泰竟活过来了,一个星期之后,居然康复。特隆尚医生苦苦规劝伏尔泰回菲尔奈,避开维莱特府邸的紧张生活,摆脱劳累的应酬场面。但是,陶醉在恭维声中的病叟不听医生的劝告,再说,维莱特和德妮夫人也绝不会让他走,他们要把伏尔泰捏在手里,利用他来牟取私利。于是,有人又把伏尔泰请到法兰西喜剧院,大家把他举过头顶传来传去,有人鼓励伏尔泰接受法兰西学院院长的委任,还鼓励他参加文字改革,编纂字典和辞典,这使他在巴黎滞留了三个月。可怜的老人还想显示显示自己精力充沛,老当益壮,不得不写些书信、箴言和警句。他还即兴赋诗,使得满座惊倒叫绝,倾城为之传诵。


  其实,伏尔泰已经力不从心了,他为了提神应付工作,一天竟喝十八杯咖啡。这样一来,后果十分不幸:老人严重失眠,神经衰弱,胡思乱想,暴躁易怒,动不动就举起拐杖打人。伏尔泰不宜再见人应酬了,但是人家需要他出头露面。一直住在维莱特家里的老元帅黎塞留把他提神时常服的一种玄妙的药拿给伏尔泰吃,伏尔泰大叫道:“这是毒药!”一位在场的夫人尝了尝,当即舌头被灼伤,病倒了。但是大家还是执意恳请病中的伏尔泰喝几滴,伏尔泰不耐烦地抓起小药瓶,把药全倒进嘴里,以后两天里,他像疯了一样。特隆尚急忙跑来看望他,并且毫不隐晦地表现出对伏尔泰病情的忧虑,这是五月中的情况。


  我不知道有谁比伏尔泰临终时的那种可怕、孤独的情景更凄惨的了。在沿河路上聚集的群众肃穆沉痛,他们以为那些三个月来刻意奉承“菲奈尔教长”的人们正在关心、爱护和照料着他呢。一些风流雅士和纨袴子弟拥挤在维莱特府邸的客厅和楼道内,他们仍然期望得到伏尔泰的接见和褒奖。然而可怜的老人却被孤零零地弃置在宅院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受着病痛的折磨,堕入绝望的深渊。德妮夫人只留意一件事:截住伏尔泰有时还能向秘书口授的信件,她担心的是怕老人万一撤消了原来的遗嘱!维特莱一个月来也只考虑一件事:怎样处理伏尔泰的遗体,万一教会拒绝把伏尔泰埋葬在教堂墓地里,那么,把他埋葬在何处呢?然而,他们对老人的病情却守口如瓶。他们仍把伏尔泰说的一些怪诞的话和笑话传出来,即使是些胡言乱语,人们也难断定是“谵语还是逗趣”。此外,他们对伏尔泰不加照管,不去爱护。伏尔泰这种悲惨的被遗弃的结局同伫立在窗外的群众对他流露的纯朴感情两相对照,令人感慨万分!唯一对伏尔泰还有点情意的瓦涅埃描述了他目睹的使人非常气愤的情景。他说:“在病房里的一些人既不听从医嘱,也不管病人的哀求,弄得声音嘈杂,就像一群农夫喝醉了酒在打闹一样。垂危的老人不断地喊叫说,要把他折磨死了。”日内瓦人拉克尔先生不顾阻拦,溜进病房,他看见可怜的老人独自走出浴室,冻得瑟瑟发抖,嘟嘟囔囔地埋怨没人照料他。拉克尔先生后来说道:“那时我不敢详细说出伏尔泰先生临终前二十天的孤苦凄惨状况,我怕别人指责我是招摇撞骗。看到当时那种景象,真令人心如刀割,感到痛苦、恐怖!”


  伏尔泰抓住特隆尚医生的手,苦苦哀求着,请医生救他一命,他发疯似地说:“可怜可怜我吧,我真是愚不可及!我要是听众了您的忠告,就不会落到这般地步。我会回到菲尔奈,不至于陶醉在这种令人晕眩的烟雾里……我确实是吸了这些烟雾倒楣的!”


  后来,伏尔泰嫌恶围着他转的那些人,德妮夫人也不进他的屋子了,只派了个女佣罗歇守在临终老人的身旁,等着听伏尔泰弥留之际亵渎神明的话,以便万一伏尔泰的家人要求举行宗教葬礼,她好用这些话去堵他们的嘴。伏尔泰常常打伤罗歇,有时甚至抡起手杖打,向她头上扔瓷花瓶。老人还不断咒骂人,然而有人却欣赏他暴怒时“优雅和丰富的词句”。伏尔泰疼痛得大声吼叫,他发着高烧,全身灼热,腹内如焚,闹着要跳进“冰水池”;他烧得穿不住任何衣服,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别人把他放到水里,他又挣扎吵闹。他嚷着要水喝,就扑向尿壶想喝尿,他把手浸到尿里,然后放到嘴里吮吸。有人把这可怕的景象告诉德妮夫人时,她只冷冷地说:“怎么?清洁无比的伏尔泰先生平时宁可一天换三次,也不让衣服上有个小污点,现在竟堕落下贱到如此地步!变化真大啊!”伏尔泰有时双手合十,两眼望天,陷入沉思冥想,如果有人突然进去,他便惊醒过来,暴怒着,可怕地痉挛着,蜷缩成一团……


  伏尔泰是在5月30日星期六逝世的,那一天晚上十时,洛里和莱埃里两位医生来到馆邸,走进垂死老人的病房,屋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仆人都不管他了。伏尔泰僵卧不动,脉搏全无,一个医生手持蜡烛走到他跟前,先是轻轻地然后稍重一点揉了一下他的太阳穴,他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让我死吧。”过了一会,他蓦地大叫一声,离开了人世。叫声如此凄厉,差点把女佣罗歇吓死,另一个女看护巴尔迪也吓得病了几个月。伏尔泰去世时,特隆尚医生恰恰到了那里,他后来说:“死得真惨!我一想起来就战栗不已!”


  特隆尚医生结识伏尔泰是从1773年给伏尔泰治病开始的。医生写过一句预见性的话,十分奇妙的是这句话不幸而言中,他写道:“如果伏尔泰能如他所愿平安地寿终正寝的话,那我就错了。他过于听任自己情绪的驱使,又摆脱不掉自身的恐惧心理,而且常为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陷于愁苦之中……倘若伏尔泰至死头脑依然清醒,那么他的结局必定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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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伏尔泰1760年后定居在菲尔奈,在这里进行政治和社会斗争,菲尔奈成了欧洲舆论中心,同时使伏尔泰赢得了巨大声誉,当时的进步人士尊称伏尔泰为“菲尔奈教长”。——译者


  [2] 美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民主主义者,科学家。1776-1785年出使法国,1778年同法国缔结法美同盟。——译者


  [3] 伏尔泰写的一部悲剧。——译者


  [4] 十七世纪创立的基督教的一个教派。——译者



44、文坛怪人雷蒂夫
雷蒂夫一直是法国文学史上最惊人的一位天才。过去他的同代人中有这种看法,现在有些人也持这种看法,而且还有权威性的论述。要想赞同他们的意见,必须像他们一样敢于读完这位多产作家的作品。雷蒂夫的作品约有二百二十部,许多人被这么多的著作吓坏了,宁肯抱着这种成见,即雷莱夫不过是位一般的色情作家,他的淫秽作品只有常到图书馆涉猎禁书的专业爱好者才感兴趣。显然这种看法是不公正的。雷蒂夫这位怪杰的生活经历绝无仅有,它特别引起人们的好奇,也终将会得到人们的同情。不过,需要像范克—布朗塔诺先生那样读完那二百二十部书,然后进行分析,除其糟粕,同时还要像布朗塔诺先生那样博学,深刻了解十八世纪的社会情况,才能检验作者惊人的见解,才能从连篇枯燥怪诞、错综复杂的事物中看到作者的真实意图。事实上,雷蒂夫是个温柔多情的人,他酷爱写作,不拘小节,有时甚至光着身子彻夜不停地写作。


  雷蒂夫通过他的作品进行的自我忏悔中,陆续提到许许多多的名字,诸如劳朗丝、索菲亚、马德莱娜、埃米莉、托瓦内特……其中许多人的姓是玛丽、布隆德、弗朗索瓦、比昂费特和阿加塞特等,这些人似乎指的是一些不属于高贵文雅一类的妓女,雷蒂夫对女人是不加选择的,只要望见一只穿着合适的漂亮的脚,就会堕入情网。这种爱情可以持续一小时、一天、几个星期或若干个月,这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些女人引起了雷蒂夫的灵感,成了他的“缪斯”。他确切细腻地对他的爱情发展的各个阶段的描绘,无意中成为反映十八世纪人们恋爱的世俗风情的唯一的极其珍贵的史料。最奇怪的是,这位不倦的“纤纤素脚的鉴赏家”出身于一个富裕的勃艮第农民家庭,勃艮第农民祖祖辈辈都是风范严谨、生活刻板的冉森教徒。培养雷蒂夫的神甫们拥护迪普雷斯主教,反对教皇克莱门特六世诏书[1]、危险轻浮的莫利那[2]学说和放松道德规范的可怕论调,他们用同这些学说和论调完全对立的思想教育雷蒂夫,可惜结果是惊人的失败!雷蒂夫十六岁时就狂热地爱上了同村的一位姑娘让内特·卢梭,复活节那天,他发誓对她至死不变心,但他从来没有对她讲过一句话,他认定让内特·卢梭是他心中的王后,要对她忠贞不渝。父母为了熄灭孩子的可怕情火,把他拉上正道,送他到奥塞尔,进了福尔米埃的印刷厂当学徒。福尔米埃也是一个严肃的冉森教徒,他的妻子科莱特年轻妩媚,有教养,讨厌这种刻板的生活。漂亮的女老板和天仙般的让内特长得相似,雷蒂夫很奇怪,便发誓至死爱科莱特,但绝不向她吐露真情,他严守着誓言。可是有一天福尔米埃出去了,狂热的学徒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向福尔米埃夫人倾吐了自己的爱情,他的言语娓娓动听,说得福尔米埃夫人感到自疚哭泣起来,不过她丝毫不懊悔。


  事已至此,雷蒂夫只好动身前去巴黎,让内特·卢梭和科莱特·福尔米埃的可爱而相似的形象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雷蒂夫以出徒的工人身分进入王家印刷所,他是个优秀工人,每天能赚到五十个苏,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于是雷蒂夫开始过起放荡不羁的生活。可怜的是,雷蒂夫从每个邂逅相遇的姑娘身上,都看得到科莱特和让内特那样可爱的脚和迷人的脸庞,这两个女人在他追求过的女子中是他最爱的爱捷丽[3],他把这种惬意的幻觉吹嘘为永恒的爱情的典范。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感到需要建立家庭,二十四岁时突然同一个可爱的非常富有的英国姑娘结婚了。英国女郎长得酷似一个名叫泽菲尔的女人,泽菲尔又长得和科莱特、让内特相似之至,除此以外,雷蒂夫对英国女郎就没有多少了解了。英国女郎是新教徒,因此他们没有在教堂举行婚礼,使雷蒂夫年老的父母很不高兴。不管怎样,他总算结婚了,他有了家,有了家具什物,有了娇妻,还有了岳母和一位善良的胖胖的英国朋友泰,泰和他们住在一起。总之,一个平民应有的幸福,他全有了。咳!谁知过了几天之后,新郎从印刷所回到家,发现家中空空荡荡,温柔的妻子、岳母和英国绅士统统不见了,连家具和他的一笔小积蓄也不翼而飞,后来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的音讯。雷蒂夫颓唐下来,决心结束这里的生活。怎么办呢?他动身到了第戎,来到一家花五十个苏就能吃到一顿丰盛晚餐的客栈里,客栈的女招待特别漂亮。失意的雷蒂夫面色阴沉得像是一个要进入坟墓的人,他在客栈里吃得心满意足,而且疯狂地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女招待。这位姑娘不但漂亮而且工于心计,梦想到一个本堂神甫的住宅里当女管家。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雷蒂夫决定去当本堂神甫,他当面向伶俐的女招待保证说,他立即去安排这件事。他到教区大教堂陈述了想当本堂神甫的理由,教堂对他进行考察后,做了许多工作才打消了他做神甫的念头……


  雷蒂夫的举动虽然轻率,但不失为一个大好人,他性格温和,平易近人,和邂逅相遇的女人生活得都很融洽,从来没有不和睦过。只有和自己的第二个妻子不和谐,他的第二个妻子阿涅斯·勒贝格和他于1780年4月在奥塞尔结婚。阿涅斯·勒贝格是位有头脑有条理的妇女,非常勤务,很有教养,十分正直、热情、虔诚,堪称是正派妇女的典范。雷蒂夫认为这样的妻子正是他的不幸,他会被家庭这根锁链束缚住,会被与这个妇女无法解脱的联系所桎梏,而这个女人又不风流。雷蒂夫很失望,他讨厌这个想要把他从放荡的生活中拉出来的大胆的妻子。不过,他的妻子很快就放弃了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果断地去做她理应做的抚育小孩的工作。雷蒂夫离开了印刷车间和他的家,置妻子儿女于不顾,东游西逛,寻觅小说的题材。由于他一直印刷旁人写的书,觉得现在该轮到自己去写了,于是开始了几乎使他成为传奇式人物的奇特生活。


  雷蒂夫身穿一件褴褛的短披风,戴着大沿帽,整夜在大街上徘徊,出入于伤风败俗的场所,或停留在女工车间的窗外,向漂亮的女工们唱忧郁的情歌。有时溜进屋主人不在的房子里,把屋内搞得乱七八糟,挪动家具什物,藏起人家的衣服鞋子,还把他特意带来的大小老鼠放出来。他还给素不相识的女人写信,尤其给漂亮的女商贩写,信的末尾签的名字很响亮,并且化装成奥弗涅省的经纪商亲自递送信件。此外,如果他遇到教士给垂危的人送临终圣体时,回想到自己童年时对神的虔诚,便跟着教士走到弥留之人的病榻旁,念诵圣诗,之后唱着《上帝,我们赞美你》,把临终圣体又送回教堂。不久,他觉察到以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为题材会写出最惊人的小说,于是写出了有连续性的几部著作:《我父亲的一生》、《走邪路的农民》和《尼古拉先生》。他自己始终是书中的中心人物。他以惊人的现实主义手法详细地记载了他在市民区内游荡时看到的各色小人物和妓女们生活的情景。雷蒂夫五十岁时,额头已经秃了,但一双眼睛在粗大的眉毛下闪闪发光,走路时微微弯着腰,低着头认真地思考着,还不时高声嘟哝着一些不联贯的句子。从1769年秋天起,雷蒂夫开始有计划地在花园的墙壁上,阳台的石头栏杆上,河岸边的护墙上,特别是在圣路易岛的护墙上镌刻他生活中重大事件发生的日期及他对事件的感受,来追思他灵魂感受过的快活或痛苦。出于某种拜物教式的迷信,他在事件发生的当天或周年时镌刻这种碑文。过了几年,就在刻铭文的周年的那一天,雷蒂夫去看那些他刻的珍贵但难认的字迹,亲吻它们,如发现已被风雨侵蚀模糊不清时,便再刻一遍。雷蒂夫具有一批宝贵的日志式的碑铭,总数大大超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数目。


  起初,雷蒂夫用钥匙在石头上刻他的记事铭文,后来换成了特制的铁锥。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铭文显示出了它的价值。雷蒂夫的热诚崇拜者夏尔·蒙斯莱于1847年在奥尔良沿河路三十八号对面的河岸边的护墙上发现了雷蒂夫刻的一块碑文。最后一块刻于1789年7月14日[4],这天发生的不惬意的事件深深地铭刻在夜游神雷蒂夫的心里,他目击到的情景使他惊骇不已。当时,他一直走到巴士底狱,然后随着战胜者的人流到了市政府。雷蒂夫在他的一本著作中写了短短几行,非常生动地勾画出那进军的行列,谁读了,谁就会明白为什么赞颂雷蒂夫的人称他为天才作家。方克·布朗塔诺指出,描写这段激动人心事件的文字是令人惊叹的。如果说雷蒂夫那天有点恐惧,那是因为他早就预感到了这种可怖的前景。1789年之前他就写过:“我是唯一了解人民的文人,由于我生活在人民中,深入到最底层,所以我知道酝酿着一场革命……您会为混乱带给您的不幸而战栗……政权要落入那些要消灭它的人的手中……”当风暴过去之后,雷蒂夫仍为他目睹过的情景——可惜他只敢写了一点零星的片段——战栗不已。他用这样一句话概括了他的感触:“一切专制都令人难以忍受,长裤党的专制比王公们的专制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可见这个狂人是有理智的。雷蒂夫一生过着漂泊、孤独、离群索居的生活,处于像他所说的一种不伦不类的境地。作为一个作家,尽管他具有独特的风格和神奇的魅力,并且当旧制度在无忧无虑的狂欢乱舞中泯灭时曾徒劳地呼叫过,但他在我国文学史上没有一点地位,这就使得人们难免不去同情和怜悯这位可怜的雷蒂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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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克莱门特诏书:教皇克莱门特在1713年发表的谴责冉森教派的诏书。好几个法国高级神职人员拒绝接受这一诏书,引起十八世纪上半叶天主教和冉森教派的激烈斗争。——译者


  [2] 莫利那:十六世纪西班牙天主教耶稣会神学家。——译者。


  [3] 爱捷丽是罗马神话中启示人灵感的仙女。——译者


  [4] 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攻陷巴士底狱,标志着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开始。——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24:07 | 显示全部楼层
45、巴黎歌剧院的舞会
《巴黎景象》一书的作者梅尔西埃曾写过,到巴黎歌剧院舞会上听一声嘈杂单调的交响乐,每人要花六里佛尔。人们讨厌听它,可是还去听,目的是第二天能够对别人说:“昨天晚上我在歌剧院的舞会上差点挤死。”


  作者反映的这种情况至今依然存在,只不过目前歌剧院舞会的票比六里佛尔贵,拥挤得没有那么厉害罢了。二百年来,两代王朝、两个帝国和两个共和国都覆灭了,但是化装舞会的快乐传统被人民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


  早知如此,本来可以预告伟大国王路易十四说:“陛下,您把十个省份并入父辈的法兰西版图,为国王制订了您认为永恒的法规;您粉碎了德意志,荡平了比利牛斯山,有多么了不起呵!但是两百年后,除了1713年1月8日您下诏特许的法国歌剧院举办的化装舞会保留下来以外,其余所有的丰功伟绩都不存在了……”


  这肯定有点侮辱了伟大的国王!


  但是,歌剧院开始举行舞会并不在路易十四当政时期,据史官们记载,是后来在奥尔良公爵摄政初期,1716年1月2日才开始举行的。舞会获得极大成功,因此后来每周举行三次,一直到封斋前的狂欢结束时为止。


  歌剧院的院址当时在卢瓦亚尔宫的右翼内,即现在的通向圣奥诺雷街的德瓦鲁瓦街上。举行舞会的时候,舞厅中设有八十八法尺长的观众席,席中的包厢周围用栏杆隔着,里面铺着华贵的地毯,栏杆上漆着绚丽的颜色。在包厢和舞池旁设的休息室之间摆有两张酒台,一张台子在包厢旁边,另一张台子靠近休息室。舞厅的豪华闻所未闻,三百多支蜡烛照得大厅通明,后台还有不少蜡烛、油灯和火盆。三十位乐师坐在大厅两边,每边十五人,为舞会演奏交响乐。在舞会开始前的半个小时内,他们和鼓号手一起集中到八边形乐池里,给大家演奏优秀作曲家创作的雄伟交响乐的片段。


  不过,在那个时代,歌剧院的舞会声誉似乎不大好,有一首当时的歌可作佐证,歌词是:


  ……在这欢乐的地方

  多么令人陶醉、令人消魂,

  这里热烈欢迎各路逍遥神,

  唯一受冷淡的是主婚神。


  巴尔比埃日记中说,1737年封斋前的星期一,路易十五曾从凡尔赛来到歌剧院参加舞会。达伊安公爵陪国王吃晚饭的时候,国王一点没有透露他要去参加舞会的风声,等到整个宫廷的人员都退下去休息了,国王才由一个贴身侍从照着亮来到达伊安公爵套房跟前,国王上前敲门时,公爵已经躺下了,公爵问谁在叩门,国王回答说:


  “是我。”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已经躺下了。”


  “我是国王。”


  公爵听出是国王的声音,打开了门,说:


  “陛下,这么晚了,您要到哪儿去?”


  “快穿衣服。”


  “等我叫人,我这儿找不到鞋了。”


  “不,不要叫人来。”


  “我们到底到什么地方去呀?”


  “去歌剧院参加舞会。”


  “那我们就走吧,”公爵说,“我自己找找刚脱掉的鞋吧。”


  公爵穿好衣服,同国王一起走出了院子。国王没有系蓝缎带,他揪着公爵的胳膊一路穿岗过哨,没有被发觉。他的同伴倒被发现了,当岗哨询问时,公爵马上说:


  “是我,达伊安公爵。”


  “十分荣幸见到您,老爷。”卫士说。


  他们出了凡尔赛宫,坐上停在栅栏外面的马车,中途接替这辆马车的另一辆马车晚上六时已停候在塞弗尔了。


  国王身穿一件蓝色长袍,外罩一件玫瑰红色带风帽的化装用长外套。他在圣尼凯兹街下车后,在八个穿化装长外套的随从人员陪同下一起向歌剧院走去。他们没留神,只拿了七张门票,到门口就被拦住了,补了两个六法郎的埃居才进了歌剧院。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谁也没有认出他是国王,他玩得很开心,在随从人员一再催促下,他才于清晨六时回到凡尔赛。


  到了凡尔赛,需要回到寝宫,寝宫的门关着,有卫士防守。他们上前敲门,卫士问是谁,有人回答说:“开门,是国王。”“国王现在正在睡觉,我不开,不管是谁都不能进来。”卫士说。他们只好等着,一面去找灯。后来,卫士打开门时,认出果然是国王,便说:“请陛下恕罪,不过,我奉旨不让任何人进去。要么,请您开恩解除给我下的那道谕令。”


  巴尔比埃接着写道,国王对卫士严于职守的精神非常赞许。


  据德·梅西伯爵书简说,1779年,玛丽—安东尼奈特王后也曾驾临歌剧院舞会。第一次是王后同国王一块去的,后来国王鼓励王后独自一人去,要她绝对秘密地只由一个宫廷贵妇陪同。


  于是王后不带随行人员,独自从凡尔赛动身,到了宫外,为了避免露出行迹,乘坐了一辆出租马车,糟糕的是,马车过于破旧,在离歌剧院很远的一条街上坏了。王后和陪伴她的德·南伯爵夫人只好走进路上遇到的第一座房子,那是一个丝绸商人的家,王后没有露出真相。她俩看到马车修不好了,就截住了一辆路过的马车,玛丽—安东尼奈特王后乘坐着这辆车到达舞场。在歌剧院里,她看到了好几个分别前来的随从,这些人马上跟在她身旁不离左右。马车坏了这个小事故在凡尔赛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只是逗得国王直笑,增加了一些关于乘坐马车的笑料而已。


  其实德·梅西伯爵先生弄错了,不幸的王后有许多对头,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绝好的诽谤机会,他们硬说王后是到一座私宅赴约,同德·科瓦尼公爵幽会去了。


  那时歌剧院舞会上各种事件层出不穷。玛丽—安东尼奈特在歌剧院露面两天之后,发生了一件事,事情闹得很大。情况是这样的:封斋前的星期二夜晚,想必是戴面具的达尔图伯爵言语猥亵冒犯了德·布尔邦公爵夫人,她一怒之下,用扇子挑掉了未来国王查理十世[1]脸上蒙的丝绒面罩。亲王也被惹火了,怒气冲冲地用手臂把公爵夫人和她的男舞伴德·隆什罗尔先生隔开,并扯断了夫人脸上的面罩。


  翌日,德·布尔邦公爵要求同他的表兄弟达尔图瓦决斗。国王不允许,达尔图瓦伯爵本来不想违抗他的哥哥国王的旨意,但是大多数王公贵族给两位亲王做出了决定,并把决定转告给达尔图瓦说,如果他不满足德·布尔邦公爵的要求,王国的显贵们将看不起他,并拒绝给他效劳,甚至他率领的团队也不再承认他的指挥资格。


  这样一来,两位亲王决斗了。他们持剑交锋时,王室卫队队长德·克律索尔先生还请两位决斗者爱惜他们宝贵的鲜血以待国家需要时再洒。决斗在布洛涅森林内进行。决斗进行时,心中忐忑不安的王后及其随从正在法兰西喜剧院观看《伊兰纳》[2]的首场演出,突然,剧场后排的观众站起来鼓掌,手负轻伤的达尔图伯爵在德·布尔邦公爵搀扶下走进来,整个大厅的人都起立欢呼。国王的兄弟沿着他的包厢边缘向前走,风度翩翩地用受伤的手向隐没在楼下包厢暗处的德·布尔邦公爵夫人致意,这时厅内的人简直高兴得没边了。


  自那个时期以来,歌剧院的舞会由卢瓦亚尔宫廷迁到杜伊勒利宫,从杜伊勒利宫迁到布勒瓦尔,又从布勒瓦尔迁到黎塞留街,之后迁到勒佩蒂埃大厅,最后才搬到今天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地方。舞场经历了这些变迁,但始终一贯地吸引着巴黎人。即使在我国革命时期那最阴郁的日子里,狂欢节时人们也在大跳一番。无怪乎上世纪末,一个执拗的英国人来巴黎实地考察了当时震惊全球的法国人民的风俗习惯之后,这样总结他的印象:“在巴黎,人们认真搞的唯一真正重要的事情……便是跳四对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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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即达尔图瓦伯爵——译者


  [2] 伏尔泰写的悲剧。——译者


46、路易十六登基之前
一百多年前,路易十六在咒骂和赞扬的混合声中执政,在哀歌声中了却一生,他是历史上一位令人非常感兴趣的人物。


  在我们这个时候,当国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你想得到路易十六当时做国王有多困难吗?路易十六接受的几乎完全是腓力二世和路易九世[1]的思想,而在他作为全国头号人物时,却突然遭到最可怕的政治乌托邦的围攻。这种政治乌托邦又是那么险恶诱人、无法无天,连我们时代中思想最激进的人也造不成那么大的破坏力。真如同在大洋里同暴风雨搏斗的克里斯托夫·哥伦布的快帆船撞上了一艘我们现代的装甲巡洋舰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拿破仑在马基亚维里[2]的辅佐下也许会死里逃生,至于其他的人那根本不可能!


  灾难是命中注定的。可怜的王子[3]注定要同无法解决的问题搏斗。王子十一岁时,父亲便死了。他的父亲是个心地正直、聪明坦率、有道德的人,但很少过问国家事务,愿意过一种恬静的和乐善好施的生活。他的母亲玛丽—约瑟夫·德·萨克斯在丈夫死后两年也故去了。这样一来,培养法兰西未来国王,十三岁的孤儿的任务全落到祖父路易十五的身上。路易十五忙于别的事务,此外,他也意识到自己的道德方面有欠缺,所以对王子的教育漠不关心。


  王储从幼年起的太傅是他父亲的故交德·拉沃居荣公爵,公爵是位英勇善战的军官,非常虔诚,但思想偏狭,野心勃勃,爱玩弄权术和搞小集团。迪·科特洛斯凯先生也指导王子学习,他是里莫日教区主教、拉东维利修道院院长,一位地道的语法家,曾因教过一位王子学习分词规则荣获法兰西学院院士学位。此外,还有两位耶稣会会士、杰出的神甫贝蒂埃和克鲁斯特协助教育王子,不过这两个神甫不久由于耶稣会解散离开了法国。接替他俩的是索尔迪尼教士,他是一位正直而严厉的人。


  学生身体健壮,心地善良,才智平平,但有健全公正的判断力。在拉东维利埃修道院院长的悉心教育下,王子成了一个很好的人文主义者。他精通拉丁文,能说会读德文和英文,懂历史,并如大家知道的那样酷爱地理。不幸,由于他处于某种类似精神麻痹的状态,显得态度冷漠,这种可怕的神经性迟钝,使他的才能似乎消失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畏畏缩缩,好像天生笨拙,他痛苦地把自己看成是无能之辈(其实不然),自认为天资低劣,从而失去了自信心。他的同窗、年幼的弟弟、未来的路易十八表现出天赋聪颖,王子认为自己远不如他。一天,一个夸夸其谈的官员恭维王子,说他才智早熟,王子很难过地回答说:“先生,你搞错了。我不行,有才能的是我的弟弟。”德·拉沃居荣给王子的影响不是令其奋发向上,而是使之萎靡消沉,这对王位继承人来说是一种无可挽回的不幸。


  人们教给这位几年之后要和大胆的革命者较量的年轻王子学些什么呢?教他当了国王的时候,要自作主张,排斥众议;教他根据波舒哀和费奈隆的理论,认识国家事务同宗教和自然法则之间的关系,认识法兰西王朝传统和国家根本法之间的关系。国家根本法丝毫不能限制国王行使他特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查理七世、路易十一、黎塞留和路易十四设计出来的独裁政权的传统。学生在他的《随想录》中记载着德·拉沃居荣先生对这条基本规则的论述:“一切权力皆是国王个人意志的体现,任何团体和个人都不能独立于他的权威之外。”王子中了类似上述格言的毒,后来他成为法国第一个反对渴望剥夺国王一切特权的革命议会的人。


  王储除了学到一些理论外,其余什么也没有学。路易十五也不鼓励他的孙子参预国家大事,大臣们同样把他撇在一旁,而他自己也甘愿政治上无所事事,这正适合他的淡漠性格。他生活在骄奢淫逸的凡尔赛宫中,一直到十七岁还过着一种不能自主的,使人烦闷的机械生活:记账、狩猎、读书、做善事和虔诚祈祷。后来,他的祖父公开养了一个情妇——一个下贱的娼妓,把她几乎奉为法国的王后。既然他的祖父是国王,国王的一切决定就都要服从,大家也就无法指责他。不过这样长期和一个妓女同居刺痛了王储虔诚的心。王储闭门不出,不愿让漂亮的贵妇跟在他的左右,而叫锁工加曼和饲狗的仆从伴他,因为在这些人面前,他至少可以不感到羞怯。


  当决定给他娶个妻子,并找了一个非常漂亮、活泼、风流和很有才能但举动十分轻率的公主时,他对即将举行的婚礼一点也不感到快乐,把它看成是一种可怕的折磨。他性格孤僻,不善交际,一想到结婚之际的一系列没完没了的拘束人的仪式,就害怕极了。他想他打猎的嗜好岂不要受到妨碍了吗?


  这样人们就会明白,为什么王储和他的妻子最初见面时,谈话只是简短生硬的几句,不过王储许诺说,今后相处得越久越会看到他炽热的爱情。这对年轻夫妇对祖父的宠妃,那个轻佻女人一致反感,这促使他们之间产生了某种信任,虽说这不是爱情。偶尔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就谈论起这个女人,德·拉沃居荣便站在门外听,王储看到这种情况,就立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看他的狗,又陷入孤独抑郁的境地。


  在法国历史上,很少有过1774年5月10日凡尔赛宫发生的那种凄怆景象。那时,路易十五躺在二层楼上的寝宫里奄奄一息,因为患的是传染病。王储和王储妃不能靠近垂死的国王,他们在宫殿的一侧房间里等候着消息。有人不断给他们传递消息。这已是临终的时刻,朝臣们像等待分娩一样等待国王咽下最后一口气。王储大步地走来走去,焦灼地等待着消息,高声祈求上天推迟他当政的时间。一想到登基,他就害怕。他说:“我觉得,整个宇宙就要压在我身上。”突然从路易十五寝宫的一面窗户上看到一支燃着的蜡烛熄灭了……这是预选定好的信号。顿时,“国王万岁”的呼声响彻大厅和走廊,一群人从楼梯上涌向新国王。第一批互相拥挤着到达新国王面前的人,发现路易十六和玛丽—安东尼奈特正在跪着,路易十六一边抽泣,一边翻来覆去地说:“我的上帝!保佑我们,庇护我们,我们当政还太年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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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腓力二世和路易九世均为法国卡佩王朝的国王,他们都主张加强王权。——译者


  [2] 马基亚维里是意大利政治家,主张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译者


  [3] 本文中出现的王子、王储等均指路易十六。——译者



47、年轻侍从们
年轻侍从[1]——多么美丽的称呼!我们在博马舍的书中看到,他们穿着绯红丝绒全身绣金的漂亮衣裳,毕恭毕敬地侍候着国王和王后……可是他们的本来面目与此完全不同。看吧,只有至少具有二百年历史的贵族直系亲属才能当年轻侍从,当了年轻侍从就可以每年享用六百里佛尔的零用津贴,用来吃、穿、学习和看病,供给他们的一切使用都要像皇家一样豪华。大家可能以为,这些从十岁起就当侍从的孩子们,从感激国王的恩德出发,起码也得遵守法纪。唉,满不是那么回事!他们是地道的恶魔:在驯马场上,顶撞最高上司——王宫马厩大总管;在寝宫里,反对监察内务;在饭厅内,指责服侍不好,饭菜质量差和伙食管理人“贪污”。他们成群结队逛大街,滋扰资产者,调戏妇女,扯掉店铺招牌,砸碎玻璃窗——这些都是他们采取的娱乐方式。有一天,四十个年轻侍从手里拿着棍棒,把老凡尔赛街上朗鲁瓦先生的杂货店洗劫一空,逢人便打,见东西就砸。他们还去毁坏御花园中的树丛,跑到喷水池里乱蹚。拆下喷水管上的喷头,偷走水龙头的开关,并弄坏花园的栅栏。他们为了弄到几个埃居,就把自己的制服、漂亮的绣花衣裳卖给旧货商人。他们在国王狩猎场里偷猎,殴打马夫,一句不和便拔剑相拼,碰上他们看不顺眼的路人,便打一枪吓唬人家。老百姓都很害怕他们,对他们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弹子房老板允许他们赊欠,酒店、澡堂和饮食店老板掩护他们擅离职守,还把私人卧室让给他们,年轻侍从用它干什么,史书上闪烁其词,不过大家很容易猜到。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些冒失鬼对他们有殊荣接触的国王和王后也逞强充好汉,互相比谁敢违逆圣意,谁敢放肆无礼。真的,可以说他们是最先革命的人:路易十六曾禁止年轻侍从们到皇宫街剧院看戏,他们却肆无忌惮地去那里,把禁止他们入内的告示撕下来。卫士提醒他们说,这是国王的旨意,他们便把告示撕碎,把碎纸屑扔到卫士脸上,说他们满不在乎。


  对这些不安分的侍从真是宽容无度,在王宫附属建筑物里的蒙托西埃剧场(今天在储库街还可以看得到)里演戏时,整个圆形剧场的头等包厢都免费让给这些年轻的侍从先生们。他们还不满意,经常辱骂观众,顶撞卫兵。他们往楼下的观众头上吐痰,谁都不敢吱声,怕招来更坏的后果。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侍从把一瓶滚烫的奶茶向包厢下的观众头上倒下去,观众——安分守己的人——大哗,同时互相推搡、躲闪,以免烫伤。此外,还有一个肆无忌惮的年轻侍从竟敢站在王后包厢门前,口出秽语,不规不矩,无耻地玷污王后。这里还要提到前一场使整个凡尔赛哗然的大恶作剧,《凡尔赛历史杂志》的一位撰稿人阿歇特先生曾记录了这件事:小马厩里养了一些野猪,为的是让皇家狩猎队里的马辨认这些野兽,熟悉他们的气味。1779年6月,年轻侍从们打开了小马厩的门,把里边的野猪放到城里。这些野猪起初有点受惊,不知往哪里跑,就在街上逛荡。不久,凡尔赛的野狗跑来追它们,野猪便发起野性来,于是开始了一场没有皇家猎犬队队长统领的野狗逐猎。这群野兽掀翻货架、撞倒行人,黑乎乎的一群横冲直撞,穿过林荫大路,旋风般地从萨托里跑到蒙特莱伊,从蒙特博龙跑到奥朗热里,吓得行人惊惶失措。幸好大部分野猪总算跑到森林里去了,只有一些比较呆笨的留在城内,一直呆了七个月都没出城,人们在街头巷尾都能遇到它们。最使人担心的是其中有四只野猪被疯狗咬过。看来可能确有此事。


  在国王陛下觐见厅前面的著名牛睛厅的玻璃窗和玻璃镜门上,至今还可以看到用金刚钻刻的一些人名,这些人名都是那些侍候陛下起床、就寝和脱靴的年轻侍从的名字,他们镌刻名字的用意是想在皇宫内留下对他们美好时光的纪念。那些在王朝末年服侍君王的年轻侍从任职的时间很短,其中有一个德兹克伯爵,三十年后写了一本回忆录,综述了当时本来前程似锦的几个年轻侍从的归宿:一个在雷恩被杀;一个在昂布尔当了喜剧演员;一个逃亡后死在布吕热;另一个投奔了奥地利;德·格里农当了朱安党[2]头子,1799年被枪决;德·卡克莱做了旺代[3]首领,后被处决;德·比尼在吉伯龙被处死;德·奥基埃因为勾结卡都达尔[4]被判死刑……想不到年轻的调皮鬼们随意在牛睛厅多棱镜玻璃上刻下的东西,竟成了他们的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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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宫廷中学习礼仪、受骑士训练的青年贵族。——译者


  [2] 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发动叛乱的保皇派。——译者


  [3] 1793年法国西部旺代省的保皇派。——译者


  [4] 卡都达尔(1771-1840):旺代的一个首领。——译者



48、路易十六的日记
路易十六被国民公会[1]判处死刑后,仍然是撰写大革命史所有史学家评论的对象。史学界对路易十六的评论都不太好,大家知道有一位作家,一个忠实的保皇派,大概是当时贵族文人中最死硬的朱安党人丁·巴尔比·多尔维利也无情地评断路易十六是个“二等刽子手”。他下这种断语未免有点伤心,但仍不无奈何地以一个严厉法官的姿态宣布了这个“判决”。他认为,路易十六是个怪物,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昏愦懦弱。不知道谁在一种纹章上臆造了那么一只无喙无爪的雌鸫的形象,路易十六的形象就是如此。这毫不夸大,因此无怪乎以他为支柱的社会要坍塌。当然,也要看到数百年来积累下来的弊端全都压在了他的宝座上。然而,遭到大革命冲击的可怜的国王并不认为命运不好,而是觉得罪有应得,公众舆论反倒认为他的罪责不大。只是天命该终罢了。


  人们对路易十六的悲惨状况进行了大量研究探讨,真是多此一举,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比他自己更辛苦地为后人全面描绘了他的一生。无疑,他是唯一的一位每天记述自己生活和行动的国君。他写的那部令人惊愕的自传保存在国家档案馆时,是一叠长二十一厘米,宽十七厘米的手抄本子,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每页竟写到六十行之多,还留有不少空档,用纸可谓节俭。路易十六精细得可怜,如果1793年1月,马尔泽布尔和特隆谢在国民公会宣读路易十六的这部全面自我剖析的日记来为他进行辩护的话,他们的委托人会被一致公认无罪的。


  这本回忆录从1766年写起,一直写到1792年为止,内容包括日记、狩猎笔记和账目。根据墨水的颜色和字体的变化来判断,这是一本按照草稿(原草稿现只存下几页)仔仔细细誊写出来的副本。誊写的工作量很大,因为原草稿上改动很多,有画杠子删掉的,有增添上去的,有涂改的,还有摘要重述的,可见是路易十六毕生的杰作。这部枯燥乏味的读物悲凉地展现出这位身世高贵、结局悲惨的国王的内心世界,展现出这位精通制作回忆录副本者的内心世界。


  路易十六在当王太子的时候,十六岁(小天使的年龄)那年,人们从维也纳给他选来一位世界上最美丽迷人的公主,整个凡尔赛都为之倾倒,他本人却在日记上写道:“1770年5月14日:同王太子妃会晤——16日,我的婚礼,洞房在靠近镜厅的套房中,皇家宴会设在歌剧院大厅——11月23日,偕王太子妃骑马——1773年6月8日,我和王太子妃到了巴黎。”有关他们爱情的章节如此而已,直到他们夫妇做了国王和王后时,全部情况也只有这些。


  但是,他精心写了一张“我骑过的马的名单”。至于狩猎,情况写得更细,除了公鹿另行计算外,他把猎获的牝鹿、狍、野猪和其他小野兽的数目累计起来,统计出十四年共捕杀了十八万九千二百五十六头。公鹿共捕获了一千二百七十四头。他甚至打燕子,1784年6月28日,他杀死了二百只燕子。


  他忠实地记录了二十六年中他只洗过四十三次澡,患过两次消化不良,伤风了几次,还犯了几次痔疮。要是他既没有去打猎、祈祷,又没有什么病痛的话,便在日记里写上“无事可记”。每当召开显贵会议和全国三级会议,日记本上出现的就是“无事可记”。他对政治无动于衷。1789年6月20日“网球场宣誓”那天,他记的是:“去比塔尔狩鹿,猎到一只。”7月14日[2]记的是“无事可记”。8月4日[3]记的是“到马尔利狩鹿,往返骑马”。10月5日[4]记的是“在夏蒂荣打猎,杀死野物十八只,狩猎为事变中断。往返骑马”。他住有杜伊勒利宫时,革命正处在沸腾时期,他的日记中只简单地写着“无事可记”。10月12日写的是:“无事可记。鹿跑到波尔卢瓦亚尔女修道院去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没有到波尔卢瓦亚尔女修道院去狩猎。


  不过,千万别以为这本回忆录仅仅是狩猎日记,狩猎这个主题再出现,是因为国王只喜好打猎,不喜欢别的。当然,他也不单单记打猎,还记了许多其他事情,例如:“运来瓷器。在阳台上看到一个男子骑在马上吟诗。看到一个人在小马厩那里散步。运走瓷器。我在喜剧院大厅见到一位荷兰自然科学家”等。瓷器是皇家瓷厂的产品,每年都送到宫内一个大厅里展览,然后运走。观看拆卸、包装瓷器是法兰西国王的一种消遣,没有比这种王室生活更单调的了。曾经有人打算全文发表路易十六的日记,由于读起来太没意思,出版工作很快中途停顿下来,我不知道过后是否又继续出版了。四十年前,一个有耐心的博学者尼科拉尔多试着按御膳、御体、家庭和狩猎等项,分门别类地摘要发表路易十六的日记。从资料的观点看,这样的书很珍贵,但满篇“无事可记,无事可记,无事可记”,读起来令人厌烦,这句讨厌的话,每页至少重复十次。


  这本冗长单调的读物唯一引人之处,在于探索“无事可记”同大革命中哪一个著名日期相吻合。下面是路易十六在1791年最初几个月[5]的动乱中写的日记:“2月22日,无事可记,在卢森堡宫渡过。24日,无事可记,在杜伊勒利宫渡过。28日,无事可记,在万森和杜伊勒利渡过(他记的到万森去的情况还不如小学教科书上写的详细)。1791年7月20日,无事可记。21日,午夜从巴黎动身,晚上十一时到达发棱并在那里安歇。22日,清晨五、六时从发棱动身,在圣梅努进餐,十时抵夏隆,在旧总督府进晚餐并安歇。23日,十一时半,为了尽快起程中断了做弥撒,在夏隆吃了早餐,到埃佩尔内用午餐,在比松港附近会见了制宪会议[6]代表,晚上十一时抵达多尔芒,在多尔芒用晚餐,在沙发上睡了三个小时。24日,七时半从多尔芒动身,在费泰苏儒亚尔进午餐,十一时到莫城,在主教府吃晚餐并安歇。25日,星期六,六时半从莫城动身,八时抵巴黎,中途未停歇。26日,无事可记,在大厅里祈祷,召开制宪会议。28日,我吃了一点乳清。”


  在1791年7月份[7]的日记中,除去写了“服用一剂药”和“喝点乳清”外,通页写着:“整整一个月无事可记。在大厅里祈祷。”8月份也是如此,在纸的上方写着:“整月过得同7月份一样。”1792年7月31日是路易十六日记中的最后一页日记,上面写的仍是“无事可记”。毫无疑问,如果可怜的国王把他的日记继续写到次年1月21日[8]的话,那一天,他还会写上“无事可记”的。似乎这句话能够绝好地概括他的激情、希望和看法,能够完美地综述他的生活、思想和愤慨情绪……


  当离杜伊勒利宫几步远的制宪会议里沸腾的时候,路易十六仍在工作,他搞了一个统计表,记录了许多数字。这些数字有:1775年至1791年,他离家外出二千六百三十六次,阅兵二十五次(其中两次是在偶然情况下参加的),外出巡游共八百五十二天,在凡尔赛宫外住过三百八十五天,他执政十四年,用猎犬狩猎共进行了三十三次,猎野猪一百零四次,猎鹿一千二百零七次,猎狍二百六十六次,用枪打猎一千二百零七次,外出但没有打猎一百四十九次,散步二百二十三次……在此期间,路易十六念念不忘不得不同他这么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的王后玛丽·安东尼奈特,还写了情书,像《吕·布拉》[9]剧中的主角一样写道:“王后,天刮大风,我杀死了六只狼。卡尔洛。”


  现在该翻开国王的一个帐本看看了,帐本里面记着他1772年至1784年的个人开支,1776年至1792年他给要结婚的人和其他一些人的赏赐,他的小寝宫的开支和其他用项等。帐目都是国王亲自编制的,列表、汇总、平衡搞得清清楚楚。


  只有了解了1789年前法国王室内部的情况,才会领略这位优秀职员对这项工作的惊人趣味。那时,有一批公职人员供国王一个人支配使用,这里指的不是整个宫廷里的人,也不是指组成宫廷的高级人物,如大经师、侍从长、大总管和其他以世袭的头衔荣列皇家封册中的人物,而是指仆役,指日常为国王吃住和其他生活服务的人员。在富裕人家,有一个仆人和一个女厨师就够了,在凡尔赛宫有六百多个仆役,当然不是每个仆役都有特定的职务,这六百多人中还不包括国王身边的人、贴身仆役和无数在御膳房和御用作坊供职的人。这些人里包括十二个面包侍仆、十二个酒水侍仆、十二个切肉侍仆、四个管蔬菜的、四个做糕点的、四个摆餐桌的、四个上水果的、四个到外省征集水果的助理人员、四十到五十个御膳管理人员、二十个助手和司酒官、四个管餐具的、一个普通的持衣侍从、十二个按季节提供衣服的持侍从、八个制鞋师、六个织袜师和九个理发师……有些职务很难理解,如“跑酒人”和“风尘仆仆的人”是干什么的,而且还有那么多?在这么一大群仆从中,“传令人”的工作是少不了的,那么一般的御前小厮和无名衔小厮又干什么活呢?不得而知。不过,“国王的小厮”这可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头衔。


  路易十六很可能不知道这些下等奴仆的名字,甚至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下等奴仆的工钱由国王寝宫管理处发放,连购买这批人需用的食品、肉类和酒的费用也由该处支付……王后寝宫配备的人员同国王寝宫的规格一样,国王的兄弟、各位亲王寝宫的规格同国王没有显著差别。不过,路易十六的帐目里根本不记这些,每天晚上记的,月底结算的是他的零用钱,是他个人钱库的流水帐,如:“我中彩获得九十路易。——我替埃丝德拉兹公主给王后一万五千路易。——我赌钱输掉一万二千八百七十四路易十二苏。——我赐给王后一万二千路易。”


  提到国王给要结婚的人和其他的人的赏赐也是很有意思的。路易十六乐善好施,许多记载都证明他的心肠慈善:“赐给瘫子福洛七十二路易。——赐给八十二岁的神甫比二百路易。——赐给要结婚的姑娘福尔内二百路易。——赐给瑞士卫队里一名被大雨淋湿的卫士二百路易。——赐给丢失乳牛的猎场看守二百路易。——赐给加曼的孩子二百四十路易。”加曼很可能指的是后来背叛了恩主的锁匠。唯一带有政治色彩的赠款,似乎是1792年1月赐给守卫巴黎郊区的阿克洛克先生的一千八百路易。阿克洛克是圣安托尼区的啤酒制造商,忠实的保皇派,国民自卫军司令,6月20日民众攻打杜伊勒利宫时,他用身体掩护路易十六,被民众从窗口扔了出去。


  至此,一切都清楚了。国王的开支全都入帐,记得再清楚不过了。我承认我不清楚的地方是他什么时候开始记他小寝宫的帐目的。他的这些帐目记载的日期是凡尔赛宫处于鼎盛的年代,早在内克[10]的《财政报告书》和由于赤字惊人需要节约开支之前。请看下面这笔帐:“买一斤胡椒粉四路易。——付洗刷餐具费、一斤肥皂钱、金银器皿工匠的酒钱和运送洗好的餐具费共二路易十苏。——付洗澡水费三路易。——给旧货商八十路易。——付皮鞋款三十路易……”


  既然法国国王亲自花钱买皮鞋,那么他寝宫花名册中的八个鞋匠不知道干些什么工作?


  我们接着往下看:“付羊蹄费一路易十八苏。——付一个软面包[11]和两个面包费一路易十二苏。——赐给水手妻子一瓶红葡萄酒十二苏。——付厨房漏勺费八路易。——付十二尾鲜鲱鱼款三路易。——付一个捕鼠器……”


  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宫内各大厅、一楼内和地下室里聚集着一大批烤肉的、管面包的、管蔬菜的、管酒窑的和司酒的仆人,路易十六还要自己出十二苏给一个水手的妻子买红葡萄酒吗?五十个御膳管理和“跑酒人”是干什么的呢?我想,到外省弄水果的助理人员不经常出动,因为我在国王的帐簿里看到了如下的记载:“买一百粒做果酱的杏十二路易。”


  可怜的人儿像一个熟悉、照料家中一切琐碎事务的能干的资产者一样,一笔不拉地记帐,帐簿就像是一个没有仆人,亲自采购东西的小高利贷者的帐簿。请看:“付运回劈柴和引火柴草费一路易十苏。——付枫丹白露宫的一套烤肉铁叉费一路易五苏。——买六斤樱桃和两篮覆盆子三路易。——付鲜花费五十四路易。”这位国王拥有一个方圆二十法里的花园,其中包括萨多里、马尔利、福斯勒波兹和圣日耳曼森林以及全球闻名的菜园,还有上百个庄园,成千上万阿尔庞[12]的草地和果园,以及特里阿农宫[13]内的著名花匠和典型暖房。竟有不识相的人敢卖给他六斤樱桃和一些鲜花!而好心的路易十六也竟付了款,还上了帐。路易十六很怕开支过大,常复查帐目。1782年9月,他写道:“我不知道一个时期以来帐目里出了什么差错。本月9日,我在钱匣深处发现了我忘掉多年的一些钱,因此我把从本月一日起的帐目重新记了一次。”他确实重新记了一遍:“付两盘鲜菜豆款六路易。——付四尾鲭鱼款三路易十八苏。——买本月用鲜蛋费九路易……”


  不必强调出版这本日记会引人们的兴趣,至少没有旁的资料能比它更说明问题的了,但是其中也存在不少难以解释的疑问。那些试图恢复凡尔赛宫日常经济生活本来面貌的历史学家倒是可以从日记中得到第一手资料。凡尔赛宫富丽堂皇,前后三进庭院,两道金灿灿的栅栏,宫的正面装饰着大理石和象征国王陛下一些美德——力量、谨慎和宽宏——的雕像……你们想象得出那些斑岩石台阶,青铜和玻璃装饰的厅廊和彩绘着奥林匹斯诸神像的大厅有多么好吗?它的精美绝伦经常引起世界各国国王的遐想。在国王住处的通路上守卫的有一个瑞士卫队、五十个门卫、三十二个内侍、许多车马侍从、贴身卫士、掌门官、年轻侍从、宫廷侍从以及穿着锦衣挂着纹章的礼宾官。所有这一切都是通过国王,也是为了国王设置的。嘘!陛下正在工作。深居在“圣体龛”里的国王忙些什么呢?一定忙着同世界命运有关的事吧,唉,不是的,国王在写东西。他的鼻梁上架着眼镜,一个手指指点着草稿,认真地誊写自己的帐目:“买一条新鲜火腿二十路易。——付洗衣工和小厮月钱十八路易。——付收拾打扫厨房费三路易。”


  正当国王重新盘帐时,他的财政大臣在王宫的另一侧也在算帐:需要六亿五千零五十万里佛尔才能填补宫廷挥霍造成的亏空。啊!倒霉的路易十六在这当中可是清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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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国民公会: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时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机关。——译者


  [2] 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起义,攻陷巴士底狱,开始了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译者


  [3] 1789年8月4日:按照大资产阶级和自由派贵族的意志来制订法律的制宪会议彻夜开会,讨论关于废除封建义务问题,贵族和教士代表纷纷宣布放弃封建权利。——译者


  [4] 1789年10月5日:巴黎人民以妇女为前列,结队涌向凡尔赛,包围王宫。——译者


  [5] 1791年年初的动乱:1791年初,制宪会议根据新宪法精神进行改革,确定新行政区,废除行会和旧工业法规,废除世袭贵族制和爵号。当制宪会议推行这些资产阶级改革措施时,6月21日路易十六阴谋逃跑,但在发棱被群众发现,押回巴黎。这件事激起全国人民的愤怒,纷纷要求废黜和审判路易十六。——译者


  [6] 制宪会议:1789年6月17日,三级会议中的第三等级的代表通过决议,宣布自己是代表全体人民的国民议会,国民议会把制订宪法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于同年7月9日改名为制宪会议。——译者


  [7] 1791年7月:路易十六逃跑未遂,对此,制宪会议内展开激烈斗争,民主派支持民众意见,要废黜和审判国王,君主立宪派反对审判,说国王出逃非本人意愿,在他们操纵下,制宪会议声明国王出走系被“劫持”。声明引起巴黎人民反对,7月17日数千市民在马尔斯广场集会,但遭到制宪会议镇压。——译者


  [8] 1792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了断头台。——译者


  [9] 雨果1838年的剧作。剧中主角是个仆人,后来成为一个有权势的朝臣,他爱上了王后,为了不玷辱王后的荣誉而自尽。——译者


  [10] 内克(1732-1804),路易十六时期的财政大臣。1781年因公布《财政报告书》,陈述宫廷的浪费,指出王室对贵族滥赐津贴,遭宫廷反对,被迫离职。——译者


  [11] 做三明治、吐司用的面包。——译者


  [12] 阿尔庞:法国旧土地面积单位,一阿尔庞相当于二十到五十公亩。——译者


  [13] 特里阿农宫:凡尔赛宫花园内两座宫殿的名字。一座叫大特里阿农,建于1687年路易十四时期,另一座叫小特里阿农,建于1755年路易十五时期。——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25:57 | 显示全部楼层
49、1789年元旦
1789年元旦[1]那一天的气候异常寒冷,凡尔赛宫里的人都冻得要死。路易十六国王本人取暖用的木柴也都是潮湿的,光冒烟不出火苗,因为尽管宫殿巨大,各处都走一遍需要走两法里,王宫所属范围也十分广阔,但是找不到一间陋室去晒干这些木柴。慈善的国王看到周围的人全冻得瑟瑟发抖,也只得将就一下了。1788年12月31日除夕夜里,国王睡得很晚,他等待着听挂钟敲响午夜十二时。这座金银钟挂在国王的工作室里,可以显示出年、月、日、小时和星辰的运行。国王等钟面上出现了1789年字样以后才上床睡觉……元旦早晨快八时了,国王才睡醒,起床后先进洗澡间洗澡,再上厕所,厕所里有一个银脸盆和一个马桶,马桶的支架和坐盖全用金边丝绒布裹着。为详尽起见,这里提一提卧室隔壁的英国式办公室,室内的墙壁上镶嵌了优质薄木板,木板上面蒙着一层质地柔软的深红色纯丝防风衬垫,但是即使在这么一间严实的屋子里,也不使人感到暖和,因为这间屋子和一个露天阳台相通。雷奥米尔温度计显示的温度已经接近了零下二十度,宫内所有玻璃窗上都结满了厚厚的一层冰凌。谁见到这种景象,谁都会发抖。


  十一时以前,亲王、贵族、将军和高级神职人员等前来朝贺的人们已齐集在牛睛厅,等候觐见国王陛下。觐见厅的门上挂着沉重的金镂纹形门帘,只有在高贵的觐见者面前,这扇门才打开。一个又胖又高的瑞士卫士[2]笔直地站在高大的红色屏风后面,他手里拿着的大戟至今还插在靠近壁炉的地方。王家乐师在乐谱架前坐下来,刹时*小提琴、双簧管、笛子、单簧管、法国号和巴松管一个个响起来调试音调。十一时整,掌门官喊道:“整衣,大人们!”乐队指挥马尔丁先生马上敲打了一下乐器,乐队在第一小提琴手阿兰先生的带领下开始奏交响曲。王室成员率先趋步上殿,随后,其他的觐见者依次鱼贯而入。十一时半,轮到了神圣骑士团圣教会教士们,国王没有在觐见厅而在这座厅堂后面的会议大厅接见了他们。觐见完毕,大家结队前往教堂做弥撒。国王陛下身上佩戴着宽大的蓝色饰带和钻石徽章,在亲王陪伴下同大家一起去教堂。教堂里非常寒冷,虽然冬天里圣坛上添设了一架镶着玻璃的高大镀金架屏风,但它也只能挡住一点过堂风,所以弥撒只进行了半个小时,太长了谁也受不了。


  大家从教堂回家,就去参加王宫内举行的盛大宴会,宴会设在牛睛厅前面的大厅里。按照王家礼仪规定,这种盛宴上只摆一张铺着银白色台布的小方桌,国王和王后面对面坐在桌子两旁的绿锦缎扶手椅上,公爵夫人们坐在国王夫妇旁边的一排圆凳上,公爵夫人们后面站着各位大臣。宫廷侍卫站立两旁。真是名副其实的礼仪!宴会开始,御膳侍应们捧着镀金的餐具侍候着,盒里面放的是盐、胡椒、餐具和餐巾。给国王端上来的菜全是凉的,因为把菜从御膳房送到国王餐桌上,需要辗转走过一大段路程,尽管菜上盖着马口铁大盆罩也不顶用。至于酒,餐具柜上放的长颈大肚玻璃瓶中的酒都结了冰。我无法一一列举宴会上的菜名,全写出来要五十行哩。菜单上的确列有五十道菜,四个汤。仅两道正式大菜:卷心菜牛肉和烤牛肉串的分量足够一个食量大的人吃一阵子的。王后在大庭广众之前不吃饭,只是一本正经地看着丈夫吃。国王是地道的波旁家族的人,在吃喝上面,一块烫面松糕满足不了他的要求[3]。上完头几道菜,又端上十六道小菜,内有清炖火鸡杂碎、烤奶猪肉串、烤羊排、酱牛头肉……现在又端上来四个拼盘,这不是一般的香肠和胡萝卜片拼盘,而是小牛肉片、小兔里脊、冻小火鸡和小牛腿肉拼盘。接下来是六盘烤肉、两盘一般甜食和十六盘菜、蛋和奶制小甜食。然后是尾食品:上好的葡萄、石榴、梨、酸橙等各种水果。最末了还有四百颗板栗和四十八个黄油面包。自然,路易十六不可能吃光这么多东西,只是择其可口的吃几样罢了。但是为了在那张小桌子上摆这么多的菜,却花费了好长时间,忙坏了往返奔忙的御膳侍应们。上桌的菜肴大部分一点未动就撤回御膳房放残肴的地方,那里是个庞大的食品市场,御膳房的官员们出卖国王的“残肴剩饭”中饱私囊。御膳房是指伺候国王伙食的有关机构和各级人员。这里有一点需要提醒一下,免得大家惊疑:如果看到宫廷帐簿里列着下述帐目:“在国王的嘴里安装了三条水管和一个水龙头”时,请不要误认为路易十六做了喉部手术,这不过是说明水管工在御膳房里干了他的本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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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789年元旦是路易十六在凡尔赛宫度过的最后一个元旦。同年7月14日,法国爆发了资产阶级大革命,推翻了路易十六。——译者


  [2] 当时法国宫廷雇佣瑞士人当卫士。——译者


  [3] 意即国王吃饭要讲排场。——译者


  * 刹那,梵语的音译,不能拆开重组成“刹时”。


50、凡尔赛的末日
1789年10月5日下午四时许,从凡尔赛宫的窗口望去,只见那雾气蒙蒙的林荫大道上,向君主制度发起进攻的巴黎人民的队伍,以妇女为前列,正向凡尔赛宫逼近。顷刻,偌大的王宫到处是一片惊慌和混乱。人们突然觉察到为举行盛大礼仪而建立起的王宫根本经不起围攻,它的通道都洞开着。


  快到天黑时,巴黎市民已经占领了王宫大院,紧紧包围了精工制作但不结实的铁栅栏。前来的人不断增加,只见从巨大广场直到王室马厩这一片开阔地上人潮汹涌,一望无际。王宫似乎被这可怕的洪流一冲击就会坍塌破碎。守卫它的只有仪仗队、半连警卫、一支瑞士卫队和一部分弗朗德尔团的士兵,他们仓促地在通道上垒起路障,首次关闭了所有的宫门,有些宫门自路易十四起一直敞开着,连门轴都没有转动过。


  一些可怕的消息不断地传到宫里。人们说继第一批示威队伍之后,大批巴黎人又雄赳赳地结队涌到凡尔赛来了,还说国民自卫军也拖着大炮随后到达了。举着长矛、棍棒和刀剑的人群愈集愈密,下雨了,雨夜里人声鼎沸,间或夹杂着嘶喊声、枪声、恫吓叫骂声和激烈的挤轧碰撞声。凡尔赛宫里大臣们使用的两翼建筑物已被占领。从这些对着庄严的大理石王宫正门的房间的窗口里,不断闪现出一张张吓人的面孔,那是裸露着胳膊的家庭妇女、满脸胡须的汉子和戴着羊毛绒小帽的屠夫的面孔,他们一个个挥舞着拳头向着王宫金黄色的阳台和富有意义的各种雕像吼叫。


  庄严的王宫大厅里,素来秩序井然,气氛肃穆,今天却是一片慌乱,尤如一座巨大的工厂中机械突然失灵时的景象一般。无事可干的贵族老爷和忧心忡忡的贵妇们在金碧辉煌的厅廊内穿梭般来来往往,他们互相议论,低声询问着:


  “发生什么事了?”


  “内政大臣德·圣普里埃斯先生和宫廷卫戍长官德·拉图尔迪潘先生恳请国王前往朗布依埃避难。”


  “国王同意了吗?”


  “没有,陛下拒不答应。”


  “陛下有什么旨意吗?”


  “没有。”


  下午巴黎民众包围凡尔赛时,国王正在狩猎场上,他得到消息后慌忙回到凡尔赛,躲进寝宫,闭门不出。王后呢?王后踌躇不决,她不愿离开国王。夜幕降临了,在王后寝宫的第一间大厅——和平厅内,几支蜡烛残照着高大的厅堂,国王陛下的女眷们聚在一起等候圣旨,有的人坐在凳子上,有的人坐在牌桌旁。骚乱的人群越聚越多,拥挤在宫墙周围,不时用长矛挑刺卫士或守门的士兵,他们把一个士兵揪出来,缴了他的械,拉到人堆中厮打,接着响起一阵胜利的欢呼。这欢呼声旋即被那人山人海发出的单调、持续的嘈杂声淹没了。


  王室人员、内阁大臣、顾问们分别聚集在牛睛厅、觐见厅和内阁会议厅议事,大厅窗外就是可怕的滚滚人潮。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国王很厌倦,不时从大厅里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休息。他似乎有些惊慌失措,有人对他说话,他都不回答。午夜时分,拉斐尔侯爵[[2]来到宫里,他向大家担保“一切都会顺利地过去”,他率领的国民自卫军已经占据了一些地点,宫里的人开始放下心来。此时,王宫外面的人群已经散开,他们疲惫不堪,又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一个个拖着身体沿街寻找住的地方。街上的一些小咖啡馆里很快挤满了人,王宫内大臣们使用的房间里也挤得满满当当,楼道、厨房、大厅到处是人,找不到住处的人干脆躺在泥泞的石板路上睡觉。这是一个寒冷、潮湿的夜晚,四周静悄悄,万籁俱寂。


  国王感到困顿,命侍臣退下。凌晨二时,过厅里的掌门官宣布王后回宫就寝。大家也各自回去安歇,一时门掩烛灭。


  王后玛丽·安东尼奈特回到寝宫后心神稍定,她让两位陪同她的宫廷贵妇去睡觉,她俩没有听从,和两个宫女挤在一起坐在顶住大厅门扇的椅子上,一直熬到天亮。卫士德·米奥芒德尔先生在前厅守卫。时间过得真慢,度时如年。拂晓,有个宫女听见王子宫院内和从絮兰唐当斯大街通向王宫的波道上响起了脚步声。这是怎么回事呀?可能是巡逻队吧。就在此时,前厅大门突然打开了,卫士德·米奥芒德尔叫道:“王后陛下,快逃!”然后,赶紧把大门又关上了。继之而来的是一阵混乱,你跌我撞,厉声呼叫,令人毛骨悚然……王宫被进占了,因为王子宫院内的一个小栅门被打开了。谁开的?怎么开的?谁也不会知道。暴乱的人们登上大理石台阶,他们撞坏了一扇门板,冲进警卫室。王后从睡梦中惊醒,跳下床来就逃,她的寝宫到牛睛厅之间隔了几个小厅,她一路逃来正碰上一道筑垒封存闭了门,她用力拍门、喊叫、自报姓名……这些情节已尽人皆知,所有的史书都有记载,不去过多赘述了。


  在我们这个什么都不能保存很久的国家里,一百二十年前人民和君主制度首次冲突的场地到还几乎完整地保存下来,确属少见,这对那些有怀古幽情的人来说真是机会难得。瞧,那扇镶金雕花大门,卫士德·米奥芒德尔先生就倒卧在那里,当时他侥幸未死,不过负了伤。两位贵妇吓得整夜没有合眼,死死顶住的那扇门也原封未动,再过去是玛丽·安东尼奈特的大寝宫,那边有她逃走时经由的小门,和逃往牛睛厅仓皇穿过的两间低矮的小厅,以及王后赤脚踩过的地板,颤抖的双手拼命摇过的门栓。有一扇玻璃窗在1789年时还没有安装,现在透过它可以看到一条窄小的台阶,台阶通向暗道,暗道通到中二楼,目前暗道已被砌死,当年路易十六就是从这条暗道去搭救王后的。保存完好的还有大理石台阶,国王寝宫的前厅、和平厅、玻璃镜厅等,这些大厅虽经多次修缮装饰,变化并不大。


  10月6日清晨,拉斐德侯爵和王后玛丽·安东尼奈特并肩出现在国王觐见厅的阳台上,拉斐德向民众发表了这样不伦不类的演说:“王后陛下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很难过,她感到被人欺骗了,她答应今后不再那样做了,她保证要爱护人民,要像耶稣体恤他的教民一样,体恤自己的人民!……”站在拉斐德身边的王后流下了眼泪,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由于感到羞耻,她两度举起手来指天作证,表示要恪守誓言。由她痛恶的人,以她的名义向这班小民作公开忏悔,这使她的傲慢心灵受到了多么大的创伤啊!


  在阳台后面的内阁会议厅内,国王连夜接见前来要求面包的巴黎妇女代表团。关于这个代表团的传说有点稀奇古怪,有人认为是一帮泼妇,气势汹汹地面见国王,用威胁的口吻对国王讲话,这是天大的误解,事情完全不是那个样子。最初,巴黎民众来到凡尔赛宫,显然是想攻占它,带头闹事的头头也煽动大家这么干。但是,不和百由于担心遇到抵抗,还是出于祖祖辈辈对王室的敬畏心理,大家决定先由几个妇女进宫,代表大家向国王陈述情况。一共指定了十个人,由谁指定的?我也不清楚。代表们好不容易挤到大理石王中门口,可是卫士拦住不让进去,十位代表等了好长时间,她们发现一些穿黑色衣服的先生们也挤到宫门这里来了。听说,他们是受国王召见的制宪议会主席穆尼埃和几位议员先生,他们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人群挤到这里来的。于是,女代表们互相挽起手臂,随着议员们进了宫。不过,她们到了前厅门口就过不去了,一位穿镶红边蓝色衣服的贵族对她们说,国王在主持御前会议,不接见人,而且国王正在考虑解决她们的要求。代表们只好留在侍臣、掌门官和卫士那里等待。她们中间有一个妇女名叫维克图瓦尔·萨克勒,是个洗染工,当场昏倒了,有人把她抬了出去,其他代表仍坚持等待。终于来了一位她们得知叫德·吉什的先生,他宣布,只能让四个代表谒见国王。靠近门边的四个人被放行了。她们是:年轻的女雕刻工、十七岁的路易松·夏布里;女店员、二十岁的弗朗索瓦兹·罗琳;花边女工罗兹·巴雷,她从巴黎到凡尔赛的急行军中脚肿了,现在走起来一瘸一拐的;第四个人的名字我没有查找到。


  德·吉什先生把四个代表带给达弗里伯爵,后者又把她们带给德·圣普里埃斯特先生。可怜的姑娘们一路上看到这般富丽堂皇的气派,不由得战战兢兢,几乎惊呆了。人们带她们穿过牛睛厅和觐见厅,她们在觐见厅见到了一张床,有人说是路易十四的。到了内阁会议厅门口,一个瑞士卫士推了弗朗索瓦兹·罗琳一下,罗琳跌倒在地,卫士踢了她几脚,待她爬起来哭的时候,同伴们已经不见了。一位贵族老爷德斯坦先生过来安慰她说:“你是不是因为没有见到国王哭啊?”他把罗琳让进一间大厅,只见大厅里有许多贵族老爷围着一张铺着绿色台布的桌子站着。


  此时,她的三个同伴已被引见给国王。路易松·夏布里正在对国王讲话,多半是结结巴巴地回答路易十六所提的问题。国王说话时和颜悦色,他问夏布里是否还恨国王,她回答说不,夏布里为自己这样大胆的答复吓坏了,她觉得一阵虚弱晕了过去。国王命人给她端来一杯葡萄酒,那是用“金杯”盛着的酒。夏布里苏醒过来,国王和蔼可亲地勉慰了一番。当她重新回到宫院里时,想起刚才见到的情况感到有些迷惑。而在宫院里等待她的却是一场残忍的折磨。等候她的人们看到她走出了宫殿,听到她讲述如何受到善意的接待后大怒,有些妇女叫嚷说,她得了国王的赏钱,背叛了人民的事业。诚实的姑娘鸣冤叫屈,可是人们仍一拥而上,夏布里顿时感到许多粗暴的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这时,夏布里认识的女鱼贩子,一个叫罗萨利,一个是胖子路易松,她们要把夏布里拖到路灯杆上吊死,幸亏几个士兵搭救了她。夏布里不得不回到国王那里,国王再次接见了她,答应同她一起到阳台上,当众宣布她“一个苏”也没有接受。后来,国王又和夏布里闲谈了一阵,还托她给巴黎市长带张便条,之后叫来一辆宫廷马车送她回了家。


  国王寝宫里挤满了人,大家神情沮丧,面色苍白,目光忧伤。他们在革命面前屈服了,只得离开凡尔赛。大理石宫院里响彻了贱民们喧哗。宫内大厅里却寂静异常。国王像往日一样蹒跚踱步,德·圣普里埃斯特先生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自己的帽子,只有德·史达尔夫人[3]面带笑容,手中拿着一束花,康庞夫人焦急地装裹王后要带走的珠宝首饰,而王后在一旁啜泣……


  在那著名日子里扮演过重要角色的可怜女工夏布里的结局到底如何呢?她后来是成为雅各宾派列席国民公会平民妇女的代表呢?还是由于路易十六的一次接见,成了狂热的保皇派呢?我不相信有哪一位史学家会费神探究她的生平。她可能在贫困中死去,不过临终时,她也人铭记那“光荣的日子”。小夏布里的遭遇真令人惋惜!事实雄辩地证明,在凡尔赛宫里,根据礼宾规定被引见进入国王大办公室的最后一个女子是一个平民姑娘、一个要求面包的普通女工。而当时有许多野心勃勃的贵族连这神圣宫殿的门槛都还没有能够跨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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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凡尔赛末日:指1789年10月5-6日的革命事件。10月5日,巴黎人民结队涌向凡尔赛包围王宫。6日晨,宫廷卫兵开枪打死一名群众,群众冲入王宫。国王被迫同意批准人权宣言,群众坚持国王必须回巴黎。于是国王在人群包围中离开凡尔赛,到了巴黎。——译者


  [2] 拉斐德侯爵(1757-1834),一译拉法夷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1789年以第三等级代表身分参加三级会议。革命初期路易十六被迫任命他为国民自卫军司令,属君主立宪派——斐扬派,复辟时代转为自由资产阶级反对派。——译者


  [3] 史达尔夫人(1766-1787)原名安妮·路易丝·日尔曼妮·奈凯尔,法国女作家,积极浪漫主义的前驱,深受启蒙主义思想的影响。——译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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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下刺客拉瓦亚克的死刑全过程


磔刑无疑使人联想到“明君亨利”和拉瓦亚克的刑罚。亨利四世在位十六年间,十八次遭人谋杀,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有这么多例因为试君罪而遭受磔刑的案例。在这些因谋杀他而遭敌刑的人当中,让我们举出那些最有名的。
   
     巴利耶尔又称巴尔,是基斯公爵的老兵,后来成为卢瓦尔河上的艄公。他出于宗教上的狂热,认为国王是被天主教徒诅咒的敌人。他在行刺时被一位义侠布朗科雷翁捕获。他于1593年在默伦遭政刑而死。
   
   第2年,让·夏戴尔,一个巴黎呢绒商19岁的儿子,原为耶稣会学徒,也企图谋杀国王。在国王俯下身子预备搀起一位跪在他面前的大臣时,他动手了。刀子原是朝着腹部去的,然而戳到了脸上,击碎了牙齿,扯裂了嘴唇。夏戴尔遭到四马分尸。而耶稣会教士们由于被指控教唆,曾一度被逐出王国。1600年,在尼古拉·米依行刺之后,议会提出了一些程序问题:人们可以“体面”地对一位妇女进行磔刑吗?经过慎重考虑,答案是否定的,她结果被吊死了。

   又经过数次未遂的谋杀之后,拉瓦亚克于1610年5月14日在费罗勒里大街向国王刺了两刀,这一次,国王死了。
   
   警卫捉拿罪犯时,他毫无反抗。他说,他也是在宗教和信仰的激发下,才想到行刺的。拉瓦亚克被严刑拷打,人们迫使他招认行刺的指使者,但无济于事。人们便想用更恐怖的刑罚将他死,玛丽·德·梅第西斯主张将他生剥皮肉,但比起碟刑来,这也并没有胜过之处,于是最后还是采用了后一种刑罚。
   
   在受到各种刁钻问题的责难之后,他在行刑前还遭到百般折磨,完全和谋杀路易十五的达眠所受的遭遇一样。人们用硫磺、熔化的铅、洗液的油和燃烧的树脂烧他,再对他“全身上下”施以错烙,最后再将他在沙滩广场上肢解掉。刑罚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拉瓦亚克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在拉了几乎一个小时后,马己精疲力竭,而他的四肢还保持原样。又过了很长时间,广场上才剩下一个尚在挣扎的躯干。
   
   据诉讼笔录记载,拉瓦亚克一被撕为碎片,“各阶层人民都拿着刀剑或其他可以切割、撕裂肢体的东西冲上去,从行刑者手中抢过肢体,将它们在城市的各处烧掉……附近的瑞士卫兵拿了好几块,去卢浮宫烧烤”。
   
   据某些作家所述,孩子们点燃肢体,做成节目的火把,一些农民则将内脏带回村中。“一些妇女把肉块吃掉了,有人还说一个妇女吃到了心脏”。
   
   卡兰德朗写道:“拉瓦亚克没有被烧掉,他是被分享了。”
   
    马丁莫内斯蒂埃《人类死刑大观》中如此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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