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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5 07:17: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晨曦之光
The Light Of D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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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灵侍臣安德烈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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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安蒂,来这里!”站在旋转楼梯顶端的男孩笑眯眯地招着手,穿着华丽簇新的绸缎衣服,侍女们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安德烈娅仰起头,不安地摸着自己旧羊毛裙上的疙瘩,目光不断在衣着同样光鲜的侍女们身上扫视着,踟蹰着。
    “快上来啊!”男孩催促着,挂在胸前的金链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末端缀着克勒姆家族的家徽。“我找到上卷了!”
    安德烈娅眼前一亮,“真的?”她提起长裙,想要登上那镶嵌着光滑大理石的楼梯,红毯柔软的触感通过极薄的鞋底清晰地传到脚下。
    “安德烈娅小姐!”一声粗鲁嘶哑的叫喊使得安德烈娅的脚硬生生地缩了回来,“你的纺织做完了吗?床铺打扫过了吗?为什么你没有出现在早餐桌边?!”面对高大粗壮的嬷嬷的询问,安德烈娅瑟缩着,不敢抬头。
    “地牢!”嬷嬷凶狠地抓起了她的手,“直到你做完纺织为止!你该好好学学你的行为举止,小姐。”
    “不!”安德烈娅逃避着,哭喊着,挣扎着,可是手腕已经被牢牢捉住,被拖往黑暗阴冷的地牢,“帮帮我。”她回头无助地喊道,可是楼梯和男孩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片黑暗。
    安德烈娅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冷汗淋漓,身上不耐烦得很,棉布睡袍凉凉地贴在后背上,就像某种说不清的黏腻腻的黑暗生物趴在身上一样。远处教堂的钟声飘飘荡荡地传了过来,她躺在黑暗之中,静静地数着。
    六下,敲了六下,该醒了。
    “露西。”她高声唤道,拉了拉床头的绳子,城堡某处的铜铃响了起来,远远地。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个年轻严肃的女官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众拿着盥洗用品的侍女,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扎在头巾之中,静默地点上蜡烛,拉开窗帘,将热水灌入澡盆之中,又接着撒入各色花瓣,柔软的吸水地毯从澡盆边一直铺到安德烈娅脚下。
    露西过来服侍安德烈娅起床,睡袍脱落在了地上。安德烈娅进入到澡盆中,水温正合适,她闭上眼,屈臂搂抱着上身,就像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般温暖舒适。露西的手轻柔有力,替她擦洗着背部和发丝。
    啊,舒服极了。
    “安蒂!”一声呼唤猛的再次惊醒了安德烈娅,她瞪大眼环视着房间,并没有任何人说话。在这个塔楼里,从女官到最低等的仆役全部都是哑巴,静默得几乎要窒息。安德烈娅叹了口气,从澡盆里站了起来,按住露西的手,对她摇摇头,露西立刻拧干了澡巾,指挥着一旁早已候立多时的侍女用细棉布裹住身体,曼妙的曲线在晨光中暴露无遗。
    安德烈娅凝视着远方山脊上裸露着的灰色岩石,太阳正从那里一点点地探出头来,任由露西在她已经擦干的身体上细细地抹上兰花香膏,顺服地穿上她递来的衣物。暗绿色缠枝藤蔓刺绣花纹的黑色长袍,被罩在了亚麻衬裙的最外面,镶嵌着紫水晶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处,厚实的暗红色长发沉沉地挽在脑后,严严实实地被罩在方帽之中,使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来,眼皮下垂,掩藏着如峭壁上坚毅冷漠的青苔一般颜色的青兰色瞳孔,红唇紧闭,如此便有了一副高傲又神秘的态度。
    此时侍女又将早茶端了进来,露西在她腿上铺开一块厚厚的茶巾。安德烈娅拿起一块麦饼,沾了沾卤汁,努力嚼碎吞咽着,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便再无食欲。露西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安德烈娅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又勉强吃了半只牛油果,喝光了杯子里的草药茶,露西这才露出些微的笑容,让侍女把餐盘撤了下去。此时房间里就又只剩下二人了,露西为她脸上和手上擦上了香粉,又用炭笔描画了眉毛,最后在唇上点上另外一种香膏,又带上象征着智慧之树的印章挂坠,细细的蛇骨链一直垂到腰上。
    安德烈娅站起身来,看着露西轻声说:“我该去了。”她的嗓音微微带着一点清晨的嘶哑,显得柔和而空灵。露西点点头,将食指和中指交叉在自己嘴唇前,示意自己一直为她祈祷着。安德烈娅扬起嘴角,宽慰地冲她微微点点头,向门走去,捧着厚厚羊皮本的哑童在侍卫的监视下,早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厚重的雕花木门如同天鹅绒一般无声无息,打开又阖上,留下的依然只有令人窒息的静谧。

    “那殿下希望如何呢?”大君泡在木桶之中,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安德烈娅的面庞前,使得她看不清大君脸上的表情。她轻声问道,在此时显得格外轻柔甜美。
    “停止这场联姻。”过了良久,大君才闷闷地回复了一句。
    安德烈娅的羽毛笔迅速划过羊皮纸,沙沙地记录着。“您觉得这样可能吗?”安德烈娅反问,又补上一句,“就像胡安二世那样,驳回长老会的决议。”实际上后面这句话并不需要说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浴室里温度太高,血液突突冲击着安德烈娅耳后的动脉。说“是”,像个真正的强者那样。她低垂下眼睑,睫毛微微颤动着,掩饰着自己激动的内心,尽管这么做完全没有任何必要。
    “你还在做噩梦吗,安蒂?”大君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安德烈娅没有防范他突然将话题转移到这里,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照实回答道:“一直都有。”
    “你应该跟小时候一样,来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大君抬起眼,透过雾气盯着她的眼睛。
    安德烈娅放下羽毛笔,迅速撇了一眼大君深褐灰色的眼眸,继而垂下眼睑,尽量轻描淡写道:“可是我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殿下,您就要成婚了。”她望向放在门边的木桶,深深地隐藏在阳光背后的阴影之中。
    “哗啦”一声,大君从盆内伸出手抓住她抓着羽毛笔的那只手,迫使她看着自己:“那又怎么样?”大君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眼神中隐隐透露着狂暴的气息,“为什么最近我叫你你都不来?”他发狠问道。
    安德烈娅不动声色地试图甩开大君的手,“最近长老会动作很多,作为您的耳目,我有职责为您查探清楚。”
    大君皱了皱眉,将她的手腕捏得更紧了,“你是我的心灵侍臣,就应该随传随到。”
    安德烈娅咬了咬下嘴唇,略带嘲讽道:“随传随到的是您的贴身侍卫,他被称为亚德森男爵。”
    大君拽着她的手腕,逼迫她靠近自己:“我要你全身心都是我的,安蒂,别忘了是谁让你成为了帝国的第二掌权者。”
    安德烈娅苦笑了一下:“是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感激着您。”大君抿紧了嘴唇,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她贪婪地看着大君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一些希望,但最终泪珠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落下了。“你是在乎我的,对吗?”
    雾气依旧弥漫着,大君良久都没有回答,渐渐他撤回了手,重新回到澡盆内。
    安德烈娅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雾气开始一点点地散去,高高的十字窗外射进来朦胧的金色阳光,大君才说道:“你的红蛇都放出去了吗?”
    安德烈娅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恢复了端正的坐姿,一边记录一边回答道:“放出去了,据首报,去年兴修水利工程的款项果然是被长老会吞没不少,具体用途还需要再去刺探。”
    大君冷哼一声道:“真不知道白养着这帮净添乱的老头子干什么!”
    “是为了第三方的平衡,陛下,”安德烈娅如唱歌般回答道,“在您和大臣的博弈之间,需要这样的一个缓冲。”
    “缓冲?”大君挑了挑眉毛,“我以为有你就够了。”
    安德烈娅安静笑了笑,回答道:“我是您斗篷阴影下的短剑,是您宫殿墙角下的毒蛇,记得吗?契约第三章第一条。”
    大君又哼了一声,顿了半晌,命令道:“去查清楚,什么时候查到了什么时候来报我。”
    安德烈娅点点头,站起身来,默无声息地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向大君狡黠地笑道:“这次回报,还有一个意外的消息,您的姐姐,克拉伦斯大公夫人,已经连夜召了好几个妓女入宫了。”说完后,她再次行了个礼出门去了,留下大君在身后鄙夷地翻着白眼。
    出到寝殿外,清凉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安德烈娅这才狠狠地呼吸了几口空气,将肺部里积存的抑郁一吐而尽。然后望向身边的哑童:“今天可能会特别漫长,你想跟着我吗?”哑童点点头,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祈求的表情。安德烈娅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短促地点点头,“那就走吧。”她转过脸,对亚德森男爵说道,“我在城堡门口,等待公主车队的到来。女侯爵。”安德烈娅又向大君的嬷嬷点点头。维塔斯女侯爵点头还礼,男爵也点了下头,安德烈娅便转过身,裙裾扫过他的铁鞋,向另一个方向离去,背影并不像平时那样坚定。

    此时教堂的钟声清晰地敲过了九点,白鸽扑棱棱地飞到空中。橡树立在晨风之中,飒飒传来树叶拍打的声音。
    大君好整以暇地站在安德烈娅的身边,看似轻松地对身边的宠臣莫瑞说道:“我们可爱可爱的小公主,看样子迟到了。”莫瑞上前半步,尽力弯下被啤酒肚阻止的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等待会让胜利的果实更加甜美,我敬爱的陛下。”大君听后展颜一笑,安德烈娅低眼看见了大君不耐烦地把玩着剑穗的手。
    日头开始渐渐毒辣起来,等待在石阶之下的贵族们开始窃窃私语,仕女们不断扇动着手中的折扇,城堡广场不再像一个小时之前那样安静了。安德烈娅斜眼看向大门左侧的长老会,正在想这帮最注重秩序的老家伙们为何还不出声喝止,却出人意料地发现手执智慧杖的兰开斯特长老正在闭目养神。他们丝毫不紧张?见了鬼了。
    隐隐地,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着。城楼上似乎发现了什么,骑士长亨利伸出了指挥的手臂,站在城楼上的哨兵立刻吹起了表示欢迎的号角。可算来了,城堡空地上所有焦急的面孔都被松了口气和期待的表情所替代,笑意渐渐弥漫开来。
    不同于台阶下的气氛,安德烈娅此时却紧张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宠臣莫瑞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檀木串珠。
    辚辚的车马声越来愈近,城堡外街道上人们的欢呼也越来越近,仪仗马队过后跟随而来的是伊恩公国此次跟随前来的贵族车队,车队是清一色的是涂满白漆的四角马车,饰以金色的羽毛花纹,马车顶上装饰着华丽的孔雀尾羽,无处不流露着浓郁的南方海岸风情。
    第一个下车来的是公主的嬷嬷,方特女侯爵,身着深蓝色条纹丝绸长裙,头发紧紧地挽成了一个心形的寡妇髻,眉峰高挑,法令纹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嘴唇两边。她远远地向台阶上的大君行了个礼,然后就候立在台阶底端。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公主守寡的姑母玛丽`萨基利特伯爵夫人,满面和颜悦色的微笑,额头上一丝皱纹也看不出来,带着自己14岁黑色卷发的儿子雅各布`萨基利特,男孩的眼神活泛,一下车便四下打量着周围的仕女们,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惹来贵族女孩们一阵轻轻地痴笑。伯爵夫人带领着儿子并排立在女侯爵身边。
    第三辆马车上下来的是公主自幼的玩伴,堂表姐妹塞希莉`海格兰斯小姐与丽莎`奎因小姐,姐妹俩都娇小苗条,下车便冲台阶顶端千娇百媚地行了个屈膝礼,眼风稳稳地送到了英俊的亚德森男爵眼中,亚德森男爵不安地动了动,大君温和地笑了笑,安德烈娅尽力忍住了抿嘴唇的冲动,门边大君的嬷嬷安妮斯顿`维塔斯女侯爵冷冷地轻哼了一声。
    第四辆马车行驶到红毯前时,众人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来自伊恩公国的众人脸上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马车通体用雪白的整块大理石雕成,哪怕是站在周围都觉得阵阵凉气。马车四面开窗,挂着层层装饰着蕾丝的丝绸窗帘,镶嵌着纯金的卷羽花纹,门上装饰着伊恩公国海格兰斯家族的孔雀家徽,四角上都挂着连环的整雕的鸟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叫声悦耳、羽色丰富的百灵鸟。
    侍臣在大声报出茱莉亚特`沃里克`凡`海格兰斯公主的名字,软缎内衬装饰的门开了,一只装饰着珍珠金戒指的小手伸了出来。女侯爵忙上前去握住它,大幅玫瑰色刺绣缠枝蔷薇的礼服裙露了出来,低胸的鸡心领,装饰着一圈用金线穿起来的洁白滚圆的珍珠。公主的侧脸露了出来,耀眼的金色卷发散落在肩上,穿着软缎小鞋的白皙的脚踏上了铺满鲜花的地毯。她抬起头来,远远地望着大君,骄傲的玫瑰叶般的唇瓣绽开一个娇媚和天真混杂的笑容,像矢车菊一般蔚蓝的眼睛似乎清澈见底。她扬着头,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大君微笑还礼,并下了两步台阶表示欢迎。安德烈娅默不吭声,脸上挂着她应该表现出来的得体微笑。
    “真是个漂亮的人。”大君的表姐克拉伦斯大公夫人不知何时来到安德烈娅身边,在她耳边不怀好意地耳语道。安德烈娅掀了掀嘴角,不动声色地说道:“就像我们一直所祈祷的那样,不是吗?”克拉伦斯大公夫人玩味地看了她一眼,“我可没有。”她“啪”地一下打开折扇扇了起来,笑意盈盈地等着公主爬上楼梯。
    就在说话间,公主在众人的簇拥下,已经来到大君面前。十五岁的公主向大君伸过右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且任性的态度,大君伸手握住,轻轻地吻了一下手背,笑道:“果然如同传闻的一般美丽无双,亲爱的海格兰斯公主。”公主娇笑一声,抽回了手。
    大君向她介绍:“我父亲长姊的女儿,克拉伦斯大公夫人。”众人互相见礼,依次是兰开斯特长老、安妮斯顿`维塔斯女侯爵、宠臣莫瑞、亚德森男爵,最后才是安德烈娅,“曾接受智慧曙光所照耀的,我的心灵侍臣,安德烈娅女士。”大君介绍道,安德烈娅微微低头,茱莉公主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台下有人小声叫道“没有父姓的毒蛇婊子!”
    这声歹毒的咒骂声音虽小,却传的很远,霎时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旗帜纹丝不动,贵族们惊愕得面面相觑,克拉伦斯大公夫人用黑色蕾丝的折扇遮掩着嘴,眼神闪烁不定;大君和兰开斯特长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宠臣莫瑞则干脆装作没有听见,微笑地看着远方的云朵。
    窃窃私语渐渐响了起来,茱莉公主也装作没有听见,笑盈盈地向安德烈娅伸出右手:“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年轻。”安德烈娅咬了咬牙关,报之以同样甜美的笑容,屈膝回答道:“那是因为我已经在克勒姆的宫廷里生长了14年,公主殿下。”她并没有去理会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茱莉公主看安德烈娅没有亲吻自己戒指的意思,便向大君俏皮地嘟起了嘴,大君和颜悦色地拉过她的手以示抚慰,这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亚德森绑着一个仆从来到了阶前,单膝点地向大君示意:“陛下。”大君点点头,亚德森便起身退到一边,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这个仆从。
    大君笑了笑,拉着茱莉公主的手,和蔼地问道:“刚刚是你咒骂的吗?”仆从没有回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痰在安德烈娅脚下。安德烈娅笑了笑,问那仆从道:“你看我像毒蛇吗?”仆从昂着头,操着一口浓重的凡尔逊口音:“我不过说了事实!”安德烈娅看向大君,大君则看着公主问道:“这是你仆从队伍里的人吧,伊恩公国东岸威尔士人。”年轻的公主脸色白了白,继而笑道:“我带来了南部伊恩公国的联姻与盟约,亲爱的陛下,这点小事就请不要挂在心上了吧。”大君也笑了,拉着茱莉公主的手,语气更加温柔,“那我未来的皇后,你的仆从们需要知道,尊重我的心灵侍臣,就是尊重你的夫君,尊重他们的陛下。”
    方特女侯爵瞪大了眼睛,而维塔斯女侯爵则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大君似乎有些疲乏,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道:“亚德森,绞刑,尸体归安蒂。”伊恩公国的众人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娇小的表姐妹俩晃了晃,晕倒在侍女怀中。茱莉公主脸上玫瑰般的脸色已经被惨白惊恐的神色所替代,大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和煦道:“你刚来,还不太习惯。就像安蒂刚刚说的那样,她在这里呆了14年了,有疑惑的地方,就尽管问她吧。”茱莉公主似乎有些恍惚,大君此时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女侯爵忙上去扶住她的身子。安德烈娅再次屈了屈膝,跟随在大君的身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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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th Mar. 2017
发表于 2017-3-5 08:41:24 | 显示全部楼层
新娘还未登堂入室先摆威风,新郎一巴掌扇了回去~~公主迟到还好说啦,不过在这种场合仆人未经允许乱讲话简直是‘作死’。而且维塔斯女侯爵似乎不大喜欢女方那一队人……
 楼主| 发表于 2017-3-5 08:44:36 | 显示全部楼层
3875 发表于 2017-3-5 08:41
新娘还未登堂入室先摆威风,新郎一巴掌扇了回去~~公主迟到还好说啦,不过在这种场合仆人未经允许乱讲话简 ...

总结好到位!
 楼主| 发表于 2017-3-24 06:48: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海边的蔷薇花

本帖最后由 长月歌黛 于 2017-3-26 08:35 编辑


第三章 海边的蔷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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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阳光从高大的阳台窗户射了进来,夏日略带草木馨香的凉爽微风透过微开的门缝吹了进来。茱莉亚特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还在南部海岸的家乡:洁白的大理石凉亭,海鸥嘹亮的鸣叫,港口船夫整齐的口号。
    睡在她身边的表妹黑发丽莎梦中嘟囔了两句,动了动,拉住了一旁棕发塞西莉的手。茱莉茫然地抬起眉,木然地盯着四柱床顶帐子上繁复的藤蔓花纹,披着暗绿色羽毛的山雀穿梭在其间。
    这时方特女侯爵带领着侍女们推门而入,行过礼后毫不留情地指挥着侍女们拉开窗帘,强烈而耀眼的光芒立刻撒入室内,塞西莉皱着眉一缩头,又蒙上了被子。方特女侯爵见状十分不满,上前拉开塞西莉的被子道:“小姐们,教堂的钟声都已经敲过七下了,再接着睡下去成何体统!”
    那边茱莉已经懵懵懂懂地由侍女扶着起床更衣了,女侯爵唤起了满肚子起床气的表姐妹俩后又走到茱莉身边,轻声道:“公主殿下,您的母亲昨天夜里传来了书信,我是否现在读给您听?”
    茱莉似乎这时才回过来了点神,抬起脖子,任由侍女给她系上防止损毁衣物的亚麻围脖,漫不经心地道:“单独念给我听,方特女士。”
    女侯爵点点头,挥挥手,立刻有侍女将表姐妹俩带到另外一间客房去更衣。此时侍女已经端上早餐,将公主领到桌边后,也识趣地退下了。偌大的房间,此时只剩下了主仆二人,夏日的风吹得窗帘上的流苏四散飘扬。
    女侯爵按着胸口的三角挂坠,也在桌边坐了下来。确认四下无人后,女侯爵从衣角的褶缝里拿出了一封油纸写就的信,在蜡烛上烘烤片刻后,一个女人娟秀的字迹慢慢显露了出来。女侯爵清了清嗓,念道:“亲爱的茱莉,我可怜的孩子,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你一定很不适应,我希望你在北方一切都好。”念到这里,女侯爵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喝牛奶的公主。茱莉正双眼无神地盯着桌子上笨重的烛台,见女侯爵停了下来,便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女侯爵便继续念道:“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月以后了。母亲希望你知道,母亲每天不在想念着你。你的父亲和兄弟们都很好,不要挂念我们。克勒姆的宫廷一定很艰难,但是哪怕没有父母的护翼,我也希望你能在那里好好地落地生根。要小心克勒姆的毒蛇,轻易不要与她作对。鹦鹉莫瑞是个狡猾的角色,不要轻易与他作出交易。上议会的佩诚爵士是我娘家的世交,如有灾难,可以找他商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爱你的,母亲。也就是王后陛下。”女侯爵念完,将信递给公主。茱莉接过信后,匆匆扫了一眼后,默不吭声地皱起了眉头。
    女侯爵微张着嘴,略带诧异地看着与往常不大相同的公主,公主皱着眉,摩挲着信上的蜡章,询问女侯爵道:“谁送来的这封信?”
    女侯爵回忆了片刻道:“和往常一样,是由莫顿学者送来的,他来的时候跟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公主没有说话,伸手取下了脖子上的围挡,起身走至梳妆台前,从妆匣内层拿出钥匙,又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雕花木盒,打开来,取出一封精致喷香的信笺,走至桌前坐下,指给女侯爵看道:“这才是我母亲写的信,我母亲写的‘S’,与别人写的‘S’都不同。”女侯爵伸头仔细查看对比了一番,发现果真如此:伊恩王后的真迹下的‘S’比这封信上的‘S’尾部多了一些繁复的圈。女侯爵紧紧地抿起了嘴,轻轻地问道:“那需不需要立刻把莫顿学者提来审问?”
    公主思忖片刻道:“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先顺着信上的内容来做事情,让敌人以为我们已经相信了他们的诡计,然后再来顺藤摸瓜,把幕后的主使揪出来,一网打尽。”
    方特女侯爵眼神复杂地看着公主,欣慰地替她捋了捋头发:“公主长大了,大婚后再快快生下王子就好了。”
    公主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仿佛很不习惯受人夸奖似的。忽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方特女士,我怕伊恩出了什么事情,还得需要你去派出咱们的人,往回查探一番我才安心。”
    方特女侯爵立刻起身道:“公主放心。”再次行礼后,便向门外走去了。
    当包着铜边的木门关上的一刹那,公主天真羞赧的神情立刻被阴郁的神色所替代,她缓缓地拿起桌上的两封信,又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将两封信都引火烧掉了。
   
    当露西找到安德烈娅的时候,她正在花园中陪着大君散步。由于天气炎热——此刻也已经下了早朝了,安德烈娅头上的方帽被换成了雪白的轻纱,光泽的栗红色长发随意地在脑后编了个松散的辫子,立领的暗绿色罩袍被脱下拿在手中,露出内里的乳白色高腰方领绸裙来。金色的腰带垂落下来,随风微微飘动着。许是脱下了平时一本正经的朝服的缘故,安德烈娅竟也有了一副温婉娇媚的姿态,与一旁玉树临风的大君俨然是一对璧人。
    露西晃了晃神,又赶紧摇头,这哪里是可能的事。她疾步走上前,向大君和安德烈娅一起行了个礼。大君点点头,露西立刻将手中巴掌大的羊皮纸卷递给安德烈娅。安德烈娅展开一看,歪了歪嘴角,顺手递给一旁的大君。
    大君看过之后,哈哈大笑,“这帮急不可耐的蠢货,不过是拖他一个月,就这么快现出原形了。”又将纸卷塞回安德烈娅手中道,“烧了。”然后继续向前闲步而去。
    安德烈娅点点头,又回头对露西使了个眼色,露西便默默退下了。安德烈娅右手紧握,待她赶上大君的步伐时,手里就只剩下纸卷的灰烬了。她摊开手,灰烬就在微风的吹拂下随风飘散,荡然无存。
    站在露台上女神塑像后的茱莉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咬了咬下嘴唇,低垂下眼睑。
    她初次见到年少英武的大君时,那时她刚刚才过十岁生日。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的时候啊,正值壮年的父亲神俊英勇,两位哥哥骁勇善战,温柔仁慈的母亲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每次游街,马车上都会被掷满芬芳扑鼻的鲜花。在海格兰斯的宫廷里,桌上盛放美酒的琉璃水壶从来不会空置,洁白无瑕的桌布缀满了金线织就的花纹,鲜香四溢的水果、糕饼、红肉和海鱼,源源不断地摆在金质的碟盘上,任谁都可以随意享用。
    哦,还有她的生日宴会。父亲送给她了整整一座建在海边的蔷薇花园,那足足长达一公里的玫瑰长廊,藤蔓如诗般宛转攀爬在雕花大理石柱上,每个石柱的柱头上都雕刻着不同的神明面容。打磨得光如明镜的金砖铺满了整个长廊,光脚踩上去冰凉清爽。廊外每隔十米就有一个三人高的喷泉,喷泉的基座都装饰着色泽明亮的琉璃碎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略带咸腥的海风拂过她的长发,贵族小姐们在可敬的大嫂克莉丝汀的指挥下齐声为她唱着祝福的歌儿,母亲和父亲携手微笑着坐在高台之上,整个大陆上的贵族王公都被父亲邀请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了,这是何等的荣耀与光彩啊!而她,就站在这光彩漩涡的中央,与全大陆最高贵英武的少年大君跳下了第一支踏入社交圈的波坎舞。满脸骄傲的哥哥们在场外鼓着掌,大声地向每一位贵族武士夸耀着她的无双美貌,表姐妹们带着羡慕又嫉妒的眼神向她扔来或洁白或粉红的花瓣,方特女士匆匆拿着手巾抹着眼角因为欣慰而流下的泪水。
    年轻的公主闭上眼,右手紧紧攥住胸前的丝带,深深吸了一口气。
    往昔就如同痴梦一场。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高贵的出身和无双的美貌就会善待人一点,有时甚至会比平时更加恶劣一些。
    茱莉忍住了哭泣的冲动,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和缘由,如果不达成,她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午间小睡后,整个宫殿都充斥着慵懒的情绪。茱莉斜靠在远东运来的檀木制成的美人榻上,心中只觉得阵阵闷烦。方特女侯爵朗声读着大陆上最新的文学作品,表姐妹俩在一旁“哗啦啦”地掷着不同颜色的宝石骰子,因为四方棋的下一步该如何走而争执不休。
    灰蓝色制服的克勒姆侍女端来了缀有碾碎的薄荷叶的冰镇柠檬茶,表姐妹俩立刻一人拿走一杯,大口喝了起来。女侯爵见姐妹俩没有任何异状,这才将姐妹俩喝过的其中一杯递给茱莉亚特。
    茱莉喝了两口,便抿嘴放下道:“太甜,去换杯来。”
    克勒姆的侍女似乎有些疑惑,回答道:“公主殿下,这杯茶里并没有加糖,怎么会甜呢?”
     “哗啦”一声,茱莉掀翻了盛有高脚杯的银盘,玻璃溅碎了一地,室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一幕。那侍女慌了,忙战战兢兢地跪下请罪道:“公主息怒,俺,俺这就去换。”她又忙着收拾玻璃碎渣,手指一下就被割破了,鲜血顺着指尖,一点点滴在暗红的地毯上。
    茱莉好整以暇地抬起她的手,侍女眼中含着泪,局措不安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茱莉此时却一边掏出丝绸手绢替她包扎住伤口,一边温柔宽慰她道:“不换也是可以的,以后记住了,伊恩的公主,不喜欢太甜的饮料。”
侍女苍白着脸,连连点头,“是是是,俺记住了。”
    茱莉微笑着点点头,命她下去了。
    待伊恩的侍女打扫干净室内后,茱莉便站起身来,趿上皮质的软托,向寝殿外走去。
    “公主殿下,”女侯爵立刻站起身,放下书,追上前去,“您要去哪?”
    茱莉发髻上装饰着的宝石发带熠熠生辉,照得女侯爵的眼睛有些晕眩,公主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反问她道:“我去哪里,需要向您请示吗?”
    女侯爵挑起了眉毛,“当然不是,公主殿下,请至少让我跟随着您。”
茱莉背过身道:“不必了,有她俩和阿桑跟着我就可以了。”她招了招手,表姐妹俩和一名身材苗条的侍女立刻跟了上来。
    女侯爵看着公主长长的蕾丝纱质的罩袍缓缓拖过门边,一个拐弯,就消失在了门后。包铜的木门缓缓在这行人身后关上,留下女侯爵独自在原地犹疑不定。

    午后的太阳愈加毒辣。
    一行人缓缓步行到城墙上,公主用蕾丝头纱遮挡着部分阳光,俯瞰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骑士长亨利跟随其后,保持着一定距离。
    城墙下的石拱桥上,哨兵列着整齐的队列纹丝不动。越过石拱桥,是狮鹫城的议会广场,拱桥右手边是刻着巨大天平浮雕的众议院,左手边是刻着巨大卷轴浮雕长老会。广场中央有着巨大的守护神雕像,身着多利安式束腰长袍,左手执矛,右手揽书,头上带着月桂花环,脚下围绕着葡萄与玫瑰,深浅不一的鸽子或停落在雕塑肩上,或绕着广场成群飞翔。守护神微微低垂着头,仁爱而平静地俯视着芸芸众生。集市就在此之下,亚麻布支起的简易帐篷下人来人往,每一级阶梯上都站满了人,小贩们高声吆喝着招徕来往人群,异国的商旅们热烈地与小贩们讨价还价,学者们沿着护城河畔一边漫步一边高声谈论着哲理学问。
    没过多久表姐妹俩就失去了兴趣,因为受不了日晒而不停地嘟囔着试图说服茱莉回到阴凉的寝殿。公主没有理会表姐妹俩,仔细地探身查看着城墙下的护城河,一边顺着墙垛走着,一边观察着每一个排水口、通风口的位置,默默猜测着这些管道的走向。就在她数到第十三个排水口的时候,广场方向上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呐喊:“我主护佑,我主唯一!”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际,随之而来的是城墙的剧烈晃动,众人立刻感觉天旋地转起来,茱莉忙伸手抓住绑在女墙上的旗杆,勉强站住脚跟,奋力扭头向广场方向望去,而后她惊呆了。
    无数的断肢残掌顺着青灰色烟雾腾起的方向飞向空中,鲜血如同密集的雨滴一般洒落在暗黄的石砖上,尖叫和哀嚎就像梦魇中的塞壬女妖一般肆掠在广场上空。守护神的脸上染满了殷红的鲜血和模糊的血肉,而后顺着烟雾的飘散一块块掉落下来,摔在一片狼藉而破败的市集上,而他还在毫不知情地微笑着。
    平静又残忍。
    回过神来的骑士长立刻发出全城戒守的信号,原本列队在拱桥上的卫兵迅速集结起来,死死守卫住城堡大门。守卫在护城河边的副骑士长带领着一队人马,向试图逃窜的罗易兄弟会教徒方向冲了过去。
    茱莉软软地靠在墙垛上,表姐妹俩早就晕了过去,侍女阿桑脸色煞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半步都移动不得。闻讯赶到城墙上的安德烈娅连头巾都没有戴,依然穿着早上的常服,身后跟着一众哑奴,她快步流星地走到墙垛边,略略估量了一下损失和人员伤亡,沉吟片刻,向身边的骑士长道:“马上派一队士兵到正寝殿与内廷侍卫军汇合,再派两队士兵,到众议院和长老会点查一下人数,将他们保护起来,不要轻易走动。再派三队士兵跟我一起下去,一队将广场守卫起来,不要让民众走进广场;一队去护理院找到马福医生,让他将医疗所内能用的人手和设备全部都带到广场上;最后一队跟着我,能救多少算多少吧。”她顿了顿,恨恨道,“抓到那歹徒,先敲掉他的后槽牙,然后立刻送到露西手上。”
    亨利听后点点头,立刻向身边另一名副手传令下去,不多时,副手就上来回报人手已经集齐。安德烈娅点点头,提起裙子就准备往下走去,一回头看到瘫在墙垛边的公主一行人,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哑奴道:“送她们回寝殿,没事不要出门!”
    哑奴领命,安德烈娅大踏步消失在黑暗的楼梯间,嘹亮的口号随即回响在城墙之下:“守卫故土,救助苦难!”在被哑奴搀扶着挣扎着站起来的茱莉亚特最后望向广场方向,看到一袭白裙的安德烈娅率领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疾速奔向已经烧得焦黑的广场。到达桥口处后,三队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分散开来,按照命令各司其职。哑奴们站在安德烈娅的身后一字排开摆出法阵,双手捏诀,巨大的绿色生命莲花随着口令的诵读缓缓升入广场上空。
    随着法术的扩散,安德烈亚的裙裾与散开的发丝在空中剧烈地飞扬着。公主久久地凝视着,仿佛看到了幼时神话书中威风凛凛的女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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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th Mar. 2017


 楼主| 发表于 2017-3-23 06: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迷途的异乡人

本帖最后由 长月歌黛 于 2017-3-26 07:52 编辑

第二章 迷途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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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侠敏捷地后撤一步,握紧了手中长剑。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涔涔而下,身后退无可退。他努力调匀呼吸,试图保持镇定,警惕地盯着对面的怪兽。
    那只庞大的八脚人面蜘蛛怪兽发出尖锐而愤怒的嘶鸣,加快速度向他猛地冲击过来。游侠就地打了个滚避向一边,挥剑砍向人面蜘蛛其中的两条腿。
    那两条腿悄无声息地滚落到一边,浓稠而腥臭的汁液立刻喷涌而出。人面蜘蛛的面部因为疼痛而扭曲得异常可怖,它立刻用另外两条完好地腿撕扯向来不及避开的游侠。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左肩延伸至肋骨。又是三个金币的医药费出去了,游侠不无懊丧地想着。但此时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他忍住疼痛,再次挥剑砍向这两条完好的腿。
    绿色的汁液迎面喷出,游侠来不及喘息躲闪,立刻再次举剑刺向蜘蛛面部。
    正中右眼!
    蜘蛛狂叫起来,翻滚着试图避开游侠的攻击。
    游侠一个箭步攀至蜘蛛颈部,借力一蹬抽出长剑。蜘蛛被蹬得向后一仰,用后两条腿站立起来向后倒去。
    这次游侠再无犹豫,举起手中长剑,奋力刺向人面蜘蛛的腹部。
    一切都结束了。
    游侠用力推开半压在自己身上已经死去的怪物,呸呸地吐着不小心沾到嘴边的蜘蛛汁液。他长吁一口气,背靠在巨石上,掀起还算干净的衣角抹了抹汗,汗珠混着血水被一齐擦去。
    他将蜘蛛侧翻过来,抽出长剑,在草地上擦了擦,又剖开蜘蛛的腹部,从中取出了一把如小山般灰白透明的蜘蛛卵。游侠掂了掂手里蜘蛛卵的分量,满意地将其收入囊中。
    嘶,这一下可真够疼的。游侠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胁下的伤口,歪了歪五官。
    跪坐在一旁头发蓬乱的农妇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游侠皱了皱眉,对她说道:“等什么?还不快回去!”
    农妇这才醒悟过来,忙千恩万谢地拉着幼小的孩子慌忙跑开了。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装着草药的篮子没拿,小心翼翼地跑回来取了篮子,点头哈腰地走了。
    游侠摇了摇头,不知道这群无知的农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要乱闯怪物的领地。

    傍晚的狮鹫城是喧嚣而忙碌的,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粉红色的晚霞深深浅浅地落在灰色山石建成的房屋上。跑闹嬉戏的孩童们红润的脸蛋上粘着黑色泥土,站在门口的母亲们挨个呼唤着自己孩子的乳名。石板街道上埋头拉车的苦力将一桶桶麦芽酒送入街边酒馆,衣着暴露艳俗的妓女模仿着贵族小姐们拿黑色蕾丝的扇子掩口娇笑,时不时地向路过的行人抛去一个妩媚的眼神。河道两岸的炊妇就着落日余晖涮洗着菜叶,清澈冰凉的河水从炊妇们粗壮红润的脚跟处打着漩涡流淌开去。
    当游侠踏入城门时,门边的瘦个儿守卫发出一声清晰地嗤笑:“哟,今天这仗可真是够惨烈的。”
    游侠没有搭理他,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另一边的守卫队长。守卫队长接过后掂了掂,皮笑肉不笑道:“就俩?还不够老莫家喝杯马尿呢!”
    话音未落,守卫队长的领子就被游侠粗壮的右手揪了起来,游侠左手缓缓拿出另外两枚铜板,举到守卫队长眼前道:“四个,够喝杯马尿吗?”
    瘦个儿守卫吓得紧紧抱住了自己的长枪,一动不敢动。守卫队长的脚尖勉强触到铺着干草的石地,连忙缩着脖子点头干笑道:“够够够,够了哈,哈哈哈。”
    游侠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松了手劲,顺势将他往拱门边一推,守卫队长一个趔趄,叮铃哐啷地摔倒在门边,瘦个儿守卫忙哐当扔了长枪过去扶他。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炊妇们放声大笑,守卫队长在瘦个儿守卫地帮助下爬起来气急败坏地骂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再笑今天就征税!”
    炊妇们才不管,更有大胆的张口就骂了回去:“队长老爷,征了也都在你婆娘的奶罩里,有您什么事!”
    “操你姥姥,瞎说八道!”守卫队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瘦个儿守卫忙替他回了一句。
    那炊妇爽利回嘴道:“我姥姥在坟里躺着呢,操得动的话您请便!”她又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个男人,找补道,“要我看,两个全上都未必行。”
    炊妇们又是一阵放肆大笑,守卫队长气得跺脚,但又拿那惹事的炊妇毫无办法——他在嘴仗上从来没赢过,而他又自恃读了几天书不肯说那粗俗俚语。炊妇们笑够了悠悠然地收拾了菜筐回家,再不理这个守卫队长和他的瘦个儿跟班,留下满面通红的守卫队长还在原地转着圈低声咒骂。

    老莫的酒馆是间开在河口巷子里的两层小楼,门口的松木招牌上画着吐火的九头鸟,橡木质地的建筑框架内垒着整整齐齐的石砖。一楼是老莫的餐厅兼酒吧,二楼则租给了来此歇脚的旅客们,至于旅客们想在房间里干点什么,那就是旅客们自己的事情了,老莫只是出租房间而已。这间酒馆很受三教九流的欢迎,不管是船工、农夫、苦力,抑或是矮人、精灵、魔法师,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酒馆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游吟诗人弹拨着六弦琴高声赞颂着屠龙勇士,胡子拉碴的男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麦芽酒,妓女们半露着蓬鼓鼓的胸脯坐在男人身上咯咯尖笑。老莫嘴里叼着烟斗来回穿梭忙碌着,时不常地踢一脚试图偷懒的帮工。高大丰满的老板娘每只手里都捏着三杯满满当当的啤酒,从厨房送到桌边这么拥挤的过道上居然没有撒出半滴液体。烤咸肉的香味滋滋冒着热气,弥漫在这热闹非凡的酒馆之中。
    穿红着绿的老鸨站在街边,试图为这个湿润而温暖的夏夜再拉两笔挣钱的生意。虽然这个城市的港口整天都有死人抬进抬出,但当她看到浑身是血的游侠后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当她急切地靠近后,又忍不住捂住口鼻道:“你今天掉茅坑啦?这么臭!”
    游侠苦笑,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走近,“对对对,刚刚被人救起来。”
    老鸨翻了个白眼,“你今天不洗干净就别想跟我们的姑娘上床。”
    “那金发丽萨在吗?”游侠没有搭理她的话,年轻的老鸨横了他一眼,还是用四个手指拽了拽他的衣袖道:“上楼去,把衣服脱了,我叫人给你烧药浴。”
    游侠这才展颜一笑:“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了?”
    老鸨暗色的脸颊在夜色的遮掩下红了一红,“几时不关心你了,狼心狗肺的。”老鸨对着街角蹲着的一个小女孩使了使眼色,那个高额头的小姑娘立刻领着游侠上楼去了。

    啊。
    躺在浴桶内的游侠闭着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氤氲的雾气填满了整个房间。厚重的橡木房门被“吱扭”一声推开了,一个女人轻快的脚步声伴着衣裙窸窣走了进来。
    很快游侠就感到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替他搓洗着背部和前胸,轻柔有力的手法撩拨得他心魂荡漾。游侠毫不犹豫地捉住其中一只手,覆嘴就要向上吻去,谁知手的主人立刻将手抽开了。
    老鸨一脸正经道:“一桶药浴一个金币,包扎缝针一个金币,房间一晚一个金币,先交钱。”
    游侠正在兴头上,嘴里恳求着:“好塔奴莎,先替我洗完澡,我再给你钱。”
    老鸨佯作怒嗔道:“上次你就欠我5个金币,这次又想赖着不给?”
    “哎哟,疼。嘶,真疼啊。”游侠假模假样地哀叫着。
    老鸨伸手将他从浴桶里拉了起来,一边拿了麻布给他擦干一边嘴里数落着:“就你这衰样,还成天想像赞颂诗里的屠龙英雄出去救人于水火之中呢,光是我给你包的伤口就不下数十个了。”
    烛火照映下的游侠背上,赫然是深深浅浅的几十道伤疤。有的伤疤明显是没有好透,又新增一道。和他右肩上曾经深可见骨的伤疤比较起来,今天这道算是很轻的了。
    游侠嘻嘻一笑,伸手揽住了老鸨的肩膀,细细摩挲着她裸露在空气中光润的肩头道:“有你我不就不衰了嘛。”塔奴莎抬眼娇嗔地看了他一眼,游侠看着怀里娇媚的人儿,忍不住凑上去深深地亲吻着她的肩头,又向胸口探索而去。塔奴莎忍不住仰起头,呼吸深沉急促起来,但又一把推开他道:“急什么,先给你包扎好了再说。”
    游侠无赖道:“那我没有钱付给你。”
    老鸨白了他一眼:“稀罕你那点钱。”
    放在窗边的烛火猛烈地跳动了两下,月色掩映中,一艘双桅帆船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港口。

    夜色越来越深,夜里巡逻的卫兵刚刚过了第三茬,铁鞋踏着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
    游侠睁开眼,侧头看了看香甜地睡在自己怀里的塔奴莎,轻轻地抬起她的头,将胳膊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老莫家的地板都是石板磨成,所以哪怕年代久远也不至于嘎吱作响。对于这一点,游侠格外感激。他轻轻将十个金币放在老鸨枕边,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衣物,轻轻地推门而去。
    来到一楼,大部分酒客都已经散去,帮工坐在吧台下打盹儿,老板娘已经不知去向,老莫还叼着烟斗在柜台后擦拭着酒杯。几个没有接到客人的妓女互相间调着情,游吟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弹奏着,壁炉里的火焰也显得恹恹不欢。
    酒馆角落里还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位沉默不语的客人,他们或戴着兜帽,或戴着面具,教人无法认清面目。游侠对着老莫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熟门熟路地坐在了最边远角落里的一个黑衣人身边。
    这个黑衣人抬起戴着兜帽的头,似乎是在望着刚刚落座的游侠,声音阴沉嘶哑:“这回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游侠撇开目光,从桌下掏出新鲜的蜘蛛卵道:“人面蜘蛛的卵,今天刚刚拿到的。”
    “哦。”黑衣人明显对这个很感兴趣,游侠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眼睛从兜帽后面放出来的精光,“什么价?”
    “什么价?”游侠重复道,他皱了皱眉,凑近黑衣人低声凶狠道,“上回不是说好了,送我回去,就这个价。”
    黑衣人先是一愣,而后桀桀笑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幼稚的人族啊,你当时千方百计地求老夫带你来到这里,现在又让老夫送你回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游侠紧紧抱着双臂,没有说话。
   黑衣人笑够了,将蜘蛛卵收入斗篷之下,扔出一袋金币在桌上道:“想回去,得要永生人的脊梁骨,只有他们才能逃脱吾神奈落的注视。”他从兜帽下掏出一个厚重的蜡制碟盘,碟盘上双六芒星的四周刻满了奇怪的符号,从肮脏的黑色斗篷下伸出枯瘦的食指点着碟盘上的内圈道:“三十四节,少一节都不能完成法阵。” 同时他又从兜帽下阴测测地看着游侠,“但是你也知道,永生人,按字面意思就是,死不了的人。你只能活取他的脊梁骨,三十四节。”
    明明是个温暖的夏夜,游侠却感到背后一阵寒意窜了上来。他默不吭声地收下了那袋金币,反常地没有揣摩里面有多少个。
    黑衣人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嗤笑道,“你们人族,就是贪婪成性又反复无常,渴望掌控一切又毁灭一切。既不尊重生,也不尊重死。表面上信仰虔诚,暗地里男盗女娼。圣贤的教导于你们而言不过是耳畔清风,家庭、土地、承诺、羁绊,都是你们随时可以抛弃的官面文章。就连不见天日的哥布林都比你们更加干净些。人族,好好体验这份孤独与迷惑吧,你应该感激上苍给予了你更加珍视当下的机会。当然了,” 他不怀好意地揶揄着,“你要是愿意给老夫找来那脊梁骨,老夫也是不拒绝的。”
    游侠咬了咬牙关。
    “你认识一个永生人的,是个精灵族的姑娘,不是吗?” 黑衣人继续恶毒地悄声引诱道,“你在这里,你知道的。”
    游侠猛地站起身来,想要夺门而去,却又怅然若失地环顾着四方。周围的人仿佛他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喝着酒。黑衣人抬头望着他,“科科”笑得瘆人,“人族,你还能去哪吗?”他将毫无血色的中指与无名指交叠起来,与食指分开,分别按在蜡盘其中的两个符号上,暗红的血液立刻在蜡盘上顺着凹槽四散流开。
    有那么一瞬间,游侠仿佛看到了火炉边载歌载舞的银发姑娘,纤白的手腕上银铃当啷,乐人手里黑红相间的羊皮手鼓咚隆作响。火光照映下银发姑娘回眸而望,如同花苞初绽的笑容,如同月下清泉的目光,如同无云夜里的璀璨星光。
    游侠扶着桌子,又缓缓地坐了下来。在他的背后,刚换上的干净衣物再次被鲜血渐渐染红,血液顺着衣物上垂落的麻线,一点点滴落至地砖之上,而后又很快就被青灰色的山石地砖吸收进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在黑衣人的身后,游吟诗人浅吟低唱:
    前行的路啊,
    究竟是在哪里。
        漆黑的夜空下,
        风吹来又吹去。
      急切地寻觅啊,
      却难寻你。
    故乡的路啊,
    究竟是在哪里。
        苍茫的群山中,
        水流向东而去。
      迷途的旅人啊,
      回首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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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nd Ma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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