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pksunking

前言

作者：Frank McConnell
译者：pksunking



众神是怎样死的？当他们死后，又会有怎样的遭遇？

你可能还会问，众神是怎样诞生的？所有这三个问题，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它们都基于一个共同的假设：人类不能离开众神而生，就像你不能通过屏息而亡一样。

（当然，有可能你恰好是那种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对这种观点嗤之以鼻，认为现代人早已摆脱了古代的迷信、幻想与敬畏的桎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请马上把这本书退回到原处；并且，也别再自寻烦恼去阅读莎士比亚、荷马、福克纳，或者——基于同样的理由——苏斯博士[1]。)

我们需要众神——无论托尔还是宙斯，克利须那[2]或者耶稣，当然，还有上帝——并非为了向之膜拜或献祭，而是因为他们满足了我们的需要——这是其它动物所没有的——设想人生具有某种意义，以此满足我们那热切的信念，那就是日复一日的凡尘琐事终归会把我们带到某个目的地。这就是信仰的起源，也是一切故事的起源——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情。正如伏尔泰所说：就算上帝不存在，我们也要创造一个。

让我们听听这方面专家的观点。

“世界只有两种——你的世界，也就是现实的世界，和另一种、幻想的世界。后一种世界是人类想象的产物：它们真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确实存在。这些世界是另一种选择或者说是逃避；是一种威慑或者是梦想和动力；是避难所也是审判堂。它们给你的世界以意义。它们并不存在于现实当中，而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明白了吗？”

说这话的是泰坦妮亚（Titania），尼尔•盖曼的图文小说《魔法之书》中那位美丽而危险的精灵女王，从柏拉图到菲利普•西德尼爵士[3]再到诺思罗普•弗莱 [4]，关于为什么我们需要、阅读和写作故事，为什么我们是一个造神的种族，我没有听过比这更精妙的解释了。何况这还是出自一位故事中的女神之口。

与《魔法之书》同时创作的是盖曼最杰出的作品《睡魔》——目前为止他最杰出的作品，因为只有上帝和诸神才知道他还会有什么样的成就。这是本漫画，它让你重新认识什么是漫画，以及它们能做什么。这是一部系列小说——就像狄更斯和萨克雷的那些作品——不偏不倚的讲，它比过去十年中任何“主流”（即所谓被学院派承认）的文学作品都更精采。这是一个可信的、令人满意的、后现代的、后神学的创造：一种造神的新方法。这源自书中那些才华横溢的故事中妙不可言的灵感。

像所有非同寻常的事情一样，《睡魔》有一个十分寻常的开始（想想莎士比亚，就我们所知，他只是想开一家剧院，赚些钱，然后回到他乡下的老家）。在1987年，DC 漫画公司的凯伦•伯格找到盖曼，希望他复苏DC公司二战时期“黄金时代”的一个角色。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们选中了“睡魔”。这个如今睡魔的前身，在三四十年代，只是某种蝙蝠侠的变体。百万富翁卫斯理•道兹到了夜晚就会穿戴上防毒面具、鸭舌帽和斗篷，去追猎坏人，用他的气枪使他们陷入睡眠，让他们在第二天早晨被警察逮捕——这很难成为传奇的题材。

所以盖曼所做的就是只留下名字而把其它的一切都扔进垃圾堆。睡魔——那个让孩子们入睡的仙子，梦想的所有者，梦之国的君主，故事的王子——这才是传奇的题材。

从1988年到1996年，通过七十五期月刊，盖曼打造了一个错综复杂、妙趣横生、意味深长的关于传说的传说，一个讲述故事从何而来的故事。其中的主角是梦——莫菲斯或称塑形者——憔悴、苍白、一袭黑衣。他并非一个神，他比所有的神都古老，他是众神的起源。通过讲故事，我们赋予现实以意义：而他就是我们这种能力的化身，是我们对神话渴望的拟人。以此而言，他比人类更伟大也更渺小，因为是他塑造了我们的梦想，然而同时，也正是我们对梦想的渴望塑造了他。正如泰坦妮娅会说的，他并不存在，因此，他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明白了吗？

或许你觉得构思一个主角就是故事本身的故事已经足够宏大了。只有少数作家敢于做这样的尝试，比如乔伊斯，他的《芬尼根醒来》[5]本质上讲就是包含了各种族神话的一场无边的梦境（“醒来”——“梦境”：看到了？）。虽然盖曼在隐喻方面远没有这样极端，但我确信他在写作的整个过程中脑海里都想着乔伊斯。《睡魔》第一集的第一个词是“醒来”；最后一个主线故事的结尾是“醒来”，自然，那一篇的题目就叫《苏醒》。（顺便说一句，盖曼每一个故事的题目都脱胎于一个经典的故事，从埃斯库罗斯到易卜生。作为一个从小玩填字游戏长大的英国佬，他总是忍不住要和读者完猜谜游戏——就像乔伊斯一样。）

这构思足够宏大了。通过把人类赋予意义的冲动拟人化，他创造了梦，不仅如此，他接着创造了梦的家族，这就是完全的原创了，恰如哈尔王子对福斯塔夫的评价[6]，不仅拥有机智，还把机智带给别人。

这个家族称为无尽家族，由兄弟姐妹七人组成，按出生的顺序——我们将看到，“出生”在这里并不恰当——分别是命运、死亡、梦想、毁灭、欲望、绝望和癫狂（曾经叫做欢愉）。他们被称为无尽家族因为他们就是人类的意识本身，只要思考一日不息，他们就永远存在；他们谈不上出生，因为和意识一样，在此之前的一切都无法想象：世上最古老也最玄妙的神学体系《奥义书》[7]就探讨过这个问题。

意识存在的根本在于认识到时间的存在，并意识到时间是有方向的：这就是命运。而认识到这一点也就是认识到时间终有停止的一刻：那就是死亡。面对必将来临的死亡，我们梦想，幻想一个死亡无法企及的天堂：正如华莱士•史蒂文斯[8]所说“死是美之母”。而所有这些梦想、这些神话，这些我们建立在自己与混沌之间的空中楼阁，因为它们是人造的，所以必有被毁灭的一天。而对这稍纵即逝的欢愉的渴求就是欲望。所有的欲望都是对无止境的欢乐的期望，当然，这违背事物的本性，永远不可能实现；所以欲望总是伴随着绝望，当我们认识到对欢愉的期望，归根结底只是我们这些自欺欺人的凡人的癫狂——认为这世界大得足以容下我们的梦想。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起点——梦想。

这是对无尽家族非常概括抽象的描述，几乎像是中世纪风格的寓意解经法[9]。不过他们同时也是非常真实可信的角色：就像在《睡魔》中不断与之互动的人类一样真实。命运是个修道士，用兜帽遮住了脸庞，喜怒不行于色。死亡——这是盖曼绝妙的点子——是个美得令人心碎的女孩，诙谐机智。梦想——也就是梦，是个忧郁的男子，有点自负，也有点神经质。毁灭是个爱笑的红发巨人，讲起话来就像是舞台上的爱尔兰人。欲望——这又是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创意——是个双性人，性感又危险；而绝望，他/她的双胞胎妹妹，是个又矮又胖、丑得非同寻常的裸体巫婆。癫狂，恰如其名，总是变幻不定：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她是个年轻女孩，有彩色的头发或者是个光头，穿得破破烂烂，说话语无伦次——带着兰波[10]那种超现实反智主义风格。

总之：无尽家族是一则寓言，一则关于意识的本性、关于存在于世[11]的辉煌寓言。对于这些或多或少是神学的问题，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因为它就是我们每天的生活，它就是我们的激情之源。换句话说，睡魔的神话体系把所有经典的宗教带到我们周围。“起初神创造了人？”——恰恰相反。

而梦——故事之王——正是这一切的中心。

我们始于故事也终于故事，因为我们是讲故事的种族。《睡魔》和《芬尼根醒来》、尼采、C. G.荣格以及约瑟夫.坎贝尔[12]一样，坚信所有的神灵、英雄和神话都是人类戏剧的皮影戏。无尽家族的概念——特别是梦——是一个绝妙的“讲故事的机器”（盖曼很喜欢这个词）。来自无尽的神话之海的人，和来自所谓“现实”世界的人物——也就是当你我不做梦时——在同一个宇宙中融合互动：正如我们做梦时与他们的宇宙融合互动。文学评论家总是说我们的时代是一个贫乏的时代，人们除了冷冰冰的科学等式什么也不相信。（因此，毁灭，七兄妹中的老四，在十七世纪离开了无尽家族——那正是理性时代的开始。）不过那些包括盖曼在内的最杰出的作家，总是能找到办法克服真实性上的不利，恢复神话的活力。公元三世纪的特土良[13]在谈起基督教中的神秘主义时写道：“Credo, quia impossibile est”（因为不可能，所以我相信）。对于神学，这或许是个好理论；而对于小说创作，这绝对是个完美的理论。

尽管《睡魔》系列已经终结，它的创造者已经离开，但这台讲故事的机器仍在运行。DC漫画公司推出了《梦》，这个系列由不同的作者完成，使用《睡魔》所创造的设定和角色。而你手上的这本书是一些才华横溢的“主流”作家（也就是说，不是漫画作家）的作品，他们每个人都扩展、丰富了睡魔的神话，而这也许只是盖曼新的造神方法的第一批果实。

正如那句拉丁谚语所说，De te fabula：故事，无论什么故事，总是关于你自己的。《睡魔》把这句古代的箴言发扬光大：归根结底，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阅读故事。这实现了华莱士•史蒂文斯在其杰作《恶之美学》中对小说的伟大构想——我找不出比这更高的赞誉了：

“而从我们所见、所闻、所感
谁又曾想到，我们已创造出
如许多的自我，如许多的感官世界，
恰如空气，正午的空气，充满了
形而上的转变
就在生活当中，就在我们居住的地方。”


下面是一知半解的译者注（感谢谷歌、维基、百度以及面神），希望这些注释能帮你理解这篇晦涩难懂的鬼扯（也许只是让它变得更扯？），所有由于在文中被反复问候而不得清梦的大师们，愿你们的在天之灵安息，让不掉书袋会死星人灭绝吧，RAmen！


[1] 苏斯博士(Dr. Seuss，1904～1991）：原名Theodor Seuss Geisel，美国作家、诗人和卡通画家，是美国最受欢迎的儿童作家。

[2] 克利须那(Krishna)：印度教的神祇。又译吉栗瑟拏，亦称黑天。

[3] 菲利普•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英国作家、政治家及军人。其《诗辩》（1595年）是英语文学批评中的第一个重要范本。

[4] 诺思罗普•弗莱（Northrop Frye，1912～1991）：加拿大文学理论家，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文艺批评家之一。

[5] 《芬尼根醒来》（Finnegans Wake）：通常译作《芬尼根守灵夜》，是爱尔兰作家乔伊斯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书名来自民歌《芬尼根的守尸礼》，内容是讲一个搬运砖瓦的工人芬尼根从梯子上跌落，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守灵时洒在他身上的威士忌酒香却刺激他醒过来。人们把他按倒，叫他安息吧，已经有人来接替他了。芬尼根的继承人酒店老板伊厄威克（Humphrey Chimpden Earwicker）的梦构成全书的主要内容，小说从傍晚开始，断断续续地表现伊厄威尔的梦境，乔伊斯企图通过他的梦来概括人类全部历史。这是一部融合神话、民谣与写实情节的小说，作者在书中大玩语言、文字游戏，常常使用不同国家语言，或将字辞解构重组，他用了17年的光阴写《芬尼根守灵夜》，萧乾、文洁若都认为这本书比《尤利西斯》还要晦涩难懂，目前还没有中译本能够完整译出。

[6] 哈尔王子（Prince Hal）和福斯塔夫（Falstaff）都是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中的人物，福斯塔夫是王子放浪形骸的酒友，既吹牛撒谎又幽默乐观，既无道德荣誉观念又无坏心，是莎翁最成功的喜剧形象之一。

[7] 《奥义书》：印度古代哲学典籍，奥义书用各种奇妙的比喻（很多在现代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来说明，梵就是一切，也就是最高存在；人类的我（个体灵魂）来自宇宙的我，即梵（宇宙灵魂）。总之，宇宙就是梵，梵就是我。

[8] 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1879～1955)：美国20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之一，被誉为“诗人的诗人”，他的作品近于纯粹的艺术，富于形而上的思考，同时也是抽象晦涩的代名词。

[9] 寓意解经法(allegorization)相信，在经文可见的字面意义底下，还有一层真正的意义。

[10]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0/20‐1891/11/10）：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早期象征主义诗歌的代表人物，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鼻祖。

[11] 存在于世(being-in-the-world)：是海德格尔哲学体系中的核心概念之一。海德格尔用这个概念代替西方哲学中传统的主体、客体概念，他认为所有的意识都是关于某个客体的意识，因此意识不能脱离于客体而存在，个体就是世界的存在。在所有的哺乳动物中，只有人类具有意识到其存在的能力。他们不作为与外部世界有关的自我而存在，也不作为与世界上其他事物相互作用的本体而存在。人类通过世界的存在而存在，世界是由于人类的存在而存在。

[12] 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1904～1987)：美国比较神话学家。

[13] 特土良（Tertullian，150～230）：或译特图里安、德尔图良，北非柏柏尔人，迦太基教会主教，是早期基督教著名的神学家和哲学家。

seikon

十三个注释，堪比我的毕业论文了
可是才这么一小段……

Lance

下面是一知半解的译者注（感谢谷歌、维基、百度以及面神），希望这些注释能帮你理解这篇晦涩难懂的鬼扯（也许只是让它变得更扯？），所有由于在文中被反复问候而不得清梦的大师们，愿你们的在天之灵安息，让不掉书袋会死星人灭绝吧，RAmen！

说得太好了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