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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No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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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4-28 12:38: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过去五十年以来,帝国的军队制度有过多次变动,而这变化仍在继续。旧时的府兵制是在一年中的几个月,农民接受征召成为士兵,结束后便返回农田耕种收获,但这种制度已经越来越不能满足持续扩张的帝国的需要。
边境向西方、北方和东北拓展,南方甚至也渡过了长河,穿过疫病肆虐的热带地区,直至蕴藏珠贝的海洋。西方和吐蕃、北方与蒙古部落派系的冲突日渐增多,对于经由丝绸之路运送的奢侈品的保护也严密起来。边境要塞与关卡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而终结了需要来往于战场和农田的民兵制度。
现在的士兵都没有副业,至少按理来说不该有。从长城外的游牧民中招募而来的士兵和官员越来越多,是契丹帝国制服了那些游牧民族,并从中吸纳有用的人才。如今就连统军的将领也时常是外国人。当然了,他们原本的地位也相当高。
这代表了改变。巨大的改变。
如今这些长年服役,并且一去数年的士兵从皇室的宝库中领取粮饷,又有一支名副其实的农民与劳工大军为辅,建造要塞和城墙,提供各种各样的食物、武器、衣服以及消遣。
士兵们因此训练有素,对地形也更加熟悉,但维持这样规模的军队并非毫无代价——不断增加的税赋就是其中最明显的后果。
多年以来,在那些享受着相对和平,没有遭受旱涝的地区,在以几乎难以想象的高速流入新安、燕陵和另外几座大城市的财富的支持下,大军的开销也并非无法承受。但若是天灾频至的年头,一切就没这么简单了。还有一些问题,虽不会立刻浮现,却也在暗暗酝酿。若是以审慎的眼光去回顾,那么即使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国家最低潮的时候,也能看到未来荣耀的曙光。若是夜晚足够静谧,那么啃食昂贵檀香木的蛀虫发出的响声也将清晰可闻。
若是夜晚足够静谧。先前有狼群在峡谷中号叫,但此时已然停止。在铁门关墙垛的哨兵眼中,黑暗已经消散,春末的太阳正升向空中。黯淡的阳光掀起了阴影的帘幕——就像集市上的皮影戏——照亮了两侧山壁之间的狭小地带。
如此的比喻不太恰当,呼延宁站在墙垛上的岗位那里,心想着。街头卖艺人的帘幕是向侧拉的——他在承遥城里曾经见过。
呼延宁是关隘里土生土长的契丹人之一,追随父亲和兄长的脚步而参军。他的家里没有农田可以提供收入,也没有回家的必要。他尚未婚配。
他把半年一次的假期花在了铁门关和承遥城之间的小镇里。那儿有酒肆、饭馆和女人,能让他花掉一吊又一吊的铜钱。有次他得到了两周的假期,便去了五天路程之外的承遥城。他的家太远了。
承遥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它曾经令他敬畏,而他一直没有重游那里的机会。虽然其他人说过,在这么多城市里,承遥算不上多大,但他一点也不相信。
在幽静的山口处,晨光透过云层泄露下来。阳光首先碰触到山崖的顶端,驱散那里的阴影。朝阳在强大帝国的上空缓缓升起,它的光辉也向着仍旧昏暗的谷底渐渐移去。
呼延宁从来未曾见过大海,可单单想象契丹国延伸至东面海洋的广袤疆域,还有海上仙人寓居的岛屿,他便觉得心情愉悦。
他低头看向灰暗的墓园,正了正头盔。现在领军的这位将军执着于士兵的仪容齐整,就好像只要有什么人的制服乱了或者佩剑的腰带松了,吐蕃人的大队人马就会呐喊着冲下山谷,再一窝蜂地攀上要塞的墙壁。
就像真会有这等事情一样,呼延宁心想。他透过那颗缺损的门牙往城墙外吐了口唾沫。就好像契丹帝国第九代皇帝统治下如日中天的实力,还有据守山口的这座关卡的三百位将士,都只是恼人的蚊虫而已。
他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脖颈。南方的蚊虫比这儿厉害,但伴随清晨而来的这些吸血动物也足够令他烦恼的了。他抬起头。云朵散成一片一片,西风扑面而来。最后几颗星辰也几乎消失不见。下一次鼓声响起,就到了他交班的时间,他可以下去吃早餐,然后睡上一觉。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山谷,却发现那儿并非空无一人。
在缓缓消散的晨雾中,他看到了什么,于是高声唤来一名传令,命他通报给将军。
在日出时分孤身前来的男人算不上什么威胁,但却相当不寻常,足以让一位将官登上墙头。
等那骑手来到近前,便抬起一只手,示意为他打开关门。呼延宁起先还吃惊于他的傲慢无礼,接着看到了那人胯下的坐骑。
他眼见那一人一马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仿佛两个穿透迷雾进入真实世界的幽灵。真是个怪想法。宁又吐了口唾沫,这回是吐在手指之间,作为保护。
见到那匹马的第一眼,他便想拥有它。铁门关的每个男人都会渴望得到那匹马。我以我先祖的骸骨发誓,呼延宁心想,帝国的每个男人都会渴望得到它。





“你为何肯定不是那个人带她来的?”拜赞问道。
“的确是他带她来的。又或许是她带他来的。”
“别耍小聪明了,契丹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有些恼怒,这可以理解。他们至少已经喝到第八、九巡了——按照新安那些文人的看法,计算喝酒的数量是没教养的人才做的事。
这时夜色已沉,但月色明媚,照得小屋里银光满溢。
沈泰也点燃了蜡烛,他觉得烛光会让吐蕃人稍稍安下心来。像往常那样,鬼魂就在屋外。像往常那样,你能听到他们的话声。沈泰早已习惯,但想到这是他的最后一晚,忽然又感到心神不宁。他怀疑它们也知道这一点,虽然不知从何得知。
拜赞不会——也不可能——习惯这些的。
死者的话语中流露出愤恨与哀怨,时而又带着沉郁而强烈的痛苦,仿佛在死时的那一刻便已永远束缚在此。飘扬的话语声从小木屋的窗外传来,又悄然掠过屋顶。有些话声自更远处传来,飘向湖水与树林之中。
沈泰试着回想两年前在此度过的第一夜,因恐惧而口干舌燥的那种感觉。过了这么久,他很难再忆起那些感受,但他记得自己曾手攥剑柄,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发着抖。若是几杯温热的米酒就能帮助吐蕃人应付十万个鬼魂——除去沈泰两年来埋葬的那些——那就这样吧。不要紧。
他们把周延和刺客埋葬在沈泰下午开挖的坑里。那个坑对于他原本打算埋葬的骨骸而言还不够深,却恰好适合将两个刚刚死去的契丹人——一个死于刀剑,一个死于箭矢——送入黑夜之中。
他们用他准备御寒的羊皮——他还没用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再用了——裹住两人的身体,借着最后一缕日光将他们埋进墓中。
那时沈泰跳进墓穴之中,而吐蕃人则将周延的尸体放下。他将他的好友平放,然后爬出坟墓。然后他们再将那个刺客放在周延身边,把一旁的泥土铲回墓穴中,接下来用铲背用力拍平顶上的土,以防可能出现的野兽,而沈泰念诵了一段道家的祝祷词,向坟头泼了一杯酒,吐蕃人站在一旁,面朝着他的神明所在的南方。
那时天色已经几近暗沉,他们匆匆赶回小屋的时候,太阳已然西沉,而晚星——也就是契丹人称之为太白星的星斗——亦已浮现于西方的天际。晚星属于诗人,而晨星属于士兵。
在新鲜食物这方面,他们可以说是一无所有。若是在往常,沈泰会捕鱼、掏鸟蛋或者用箭射下鸟儿,然后在傍晚时生火烹煮,但今天他没有那个时间。他们煮了些晒干的咸猪肉,搭配甘蓝、榛子和米饭吃了一餐。几个吐蕃人带了青桃子来,味道不错。而且他们还有这瓶新酿的米酒。他们边吃边喝,等饭菜吃光,酒杯却没有放下。
鬼魂伴随着星光前来。
“你明白我的意思,”拜赞重复了一遍,这次话声有点太响了,“你为何如此相信那个周延?难道你相信所有自称是你朋友的人吗?”
沈泰摇摇头。“我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不过周延看到我的时候那么自豪,看到她拔剑的时候又是那么惊讶。”
“难道契丹人从不欺骗别人?”
沈泰又摇了摇头。“我了解他。”他抿了口杯中之酒,“但既然她的雇主吩咐她别跟我交手,那个人肯定很了解我。她说过她更想亲手了结我。而且她知道我在这儿。周延可不知道。她让他先去了我父亲的家。她没告诉他我在哪儿——他会起疑心的。也许会。他不是那种喜欢猜疑的人。”
拜赞上下打量着沈泰,思索着他这番话。“瞰林武士为何会对你心怀惧意?”
看来他喝得还不够多。但沈泰觉得,回答他的问题也没什么不妥。
“我曾和他们一起习武。就在石鼓山那儿,大约两年前。”他看着吐蕃人的反应,“也许我要花点时间才能恢复原本的身手,不过恐怕没人敢冒这个险。”
吐蕃人瞪大了眼睛。沈泰从火盆上拿起酒瓶,又给他斟了些酒。他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斟满。今天他有一位好友亡故于此。他的寝具上血迹尚存。而他的心上又平添一道伤口,悲伤正涌入其中。
“所有人都了解你的过去?都知道你曾和瞰林武士为伍?”
沈泰摇摇头。“不。“
“你学习过怎样成为刺客?”
这种误解他司空见惯,但仍感恼怒。“我学习的是他们的思考方式,他们的纪律,还有他们运用武器的方法。他们通常是守卫或者保家卫国的战士,不是什么刺客。我的离开相当突然。也许我的几位老师对我的印象仍然很好。其他那些就未必了。不过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们崇尚‘逝者莫追’。”
“嗯,这倒是事实。”
沈泰喝了口酒。
“他们觉得你利用了他们?欺骗了他们?”
沈泰开始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我现在有些理解他们了。”
“而且他们不喜欢这样?”
“不。我不是瞰林武士。”
“那你是什么?”
“你说现在?我是两个世界之间为死者效劳的人。”
“噢,好吧。又是契丹人的小聪明。真该死,那你是士兵还是朝臣?”
沈泰挤出一个笑容。“都不是。真该死。”
拜赞匆匆转过头去,不过沈泰能看出他在忍着笑。这个人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用平静地语气补充道:“我说的是真话,首领。我在几年前就离开了军队,也没有参加科举考试。我不够聪明。”拜赞在答话前,先递来了喝干的酒杯。沈泰为他斟满了酒,然后也给自己斟满。这让他想起了在新安城北的度过那些夜晚。士兵和诗人——谁的酒量更好?这个问题只有长者和圣贤才能回答。
片刻过后,吐蕃人开了口,语气同样平静,“你根本不需要我们来救。”
屋外有什么东西发出嘶喊。
你没法欺骗自己,说那是野兽或是风的声音。沈泰了解那个声音。他每晚都会听到。他发觉自己很想在离开前找到并且埋葬那具尸骨。但他不可能知道某一具尸骨的位置。两年来他明白了这点。而今晚便是这两年的最后一晚。他得走了。有人受命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来杀他。他必须了解缘由。而后再次地,他喝干了酒。
他说:“我不知道它们会攻击她。你们应该也不知道。”
“噢,那当然,要不我们根本不会来。”
沈泰摇摇头。“不,这意味着你拥有值得敬仰的勇气。”
他想到了什么。有时酒会让你的思绪转向平时绝不会发现的方向,就如同沼泽地里的芦苇,时而遮挡视线、时而又会将某条不起眼的支流显露出来。
“所以你才会把机会让给纳木?”
在月光与烛光的交融下,拜赞的目光坦率得令人不安。而沈泰却开始有些不胜酒力。吐蕃人说:“她那时紧贴着木墙。它们就快把生命从她身体里挤压出去了。何必再浪费箭呢?”
这最多也只不过算是一半的回答。沈泰挖苦道:“何必浪费这个机会呢?你的手下可以得到刺青,也会有可以夸口的事迹。”
对方耸耸肩。“这也没错。他确实跟我一起来了。”
沈泰点点头。
拜赞又道:“你跑出来是觉得他们会帮你?”他的口气有些粗鲁。这也难怪。毕竟他们现在就听着屋外的哭号和尖叫声。
沈泰回想起了周延死后那令人绝望的一刻。“我是跑出来拿铲子的。”
拜赞•斯礼•奈斯帕笑出声来,那声音短促而骇人。“用来对付瞰林宝剑?”
沈泰发现自己也笑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酒劲,另一方面是因为残留的惧意。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他差一点就成为库尔勒诺的诸多冤魂之一。
他们又干了一杯。刚才的尖叫声已经止歇。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声音渐渐响起,那声音来自夜色中的某处,属于那些仍未发现自己已死的鬼魂之一,令人难以忍受。只是聆听这种声音都会令人心如乱麻,莫名悲伤。
沈泰说:“你对死亡怎么看?”
吐蕃人看着他:“每个士兵都会死。”
这个问题可不太合适。对方是他并不熟悉的人,来自不久前还和他的同胞为敌的民族,而且几年之内很可能会再动干戈。一个居住在文明世界之外,面有刺青的蛮族人。
沈泰喝了口酒。吐蕃酒无法替代新安城北最好酒楼的香料酒,或是气味芬芳的葡萄酒,但对于今晚而言,它足够好了。
拜赞突然小声开了口:“我说过我们得谈谈。我这么跟纳木说过,还记得吗?”
“我们谈得还不够多吗?可惜……可惜周延葬在外面了。他可以不停地谈天,直到你昏昏欲睡,只为了能暂时不听到他的声音。他就葬在外面。”
对于这样一个温和健谈的人来说,这儿可不是合适的葬身之处。而且周延还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他究竟带着怎样的消息?沈泰不清楚。他这才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好友有否金榜题名。
拜赞转过脸去。他借着月光看着窗外,说道:“既然有人派遣刺客来刺杀你,就有可能派出另一个——等你回去或者还在路上的时候。你明白的。”
他明白。
拜赞说:“铁门关的人曾看到他们经过,他们会询问那两个人去了哪里。”
“我会告诉他们的。”
“那他们就会将这个消息传入新安城。”
沈泰点点头。这是当然的。远道而来刺杀某人的瞰林武士?这太耸人听闻了。算不上举国震惊,沈泰还没那么显要,但足以让一座百无聊赖的边境要塞发送急件。这封急件将会经由军用驿站传达,速度非常快。
拜赞说:“这么说你的服丧期快要结束了?”
“差不多了,是该去新安城了。”
“你偏偏要去那里是吗?”
“非去不可。”
“因为你知道是谁派她来的?”
他知道,但他事先完全没有料到。
提议的那个人是辛伦。这是在九天之下的这个世界,周延一生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大概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也许他的线索不止这些,但他今晚不打算去思考。
“这样的话,我有另一个提议,”吐蕃人说,“另两个提议。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他短促地笑了笑,又喝干了一杯酒。“我的前途似乎和你联系在一起了,沈泰,还有你得到的那份赠礼。你得活得够久,直到你的马匹送到为止。”
沈泰思索起来。从拜赞的角度来看,这些都说得通——你用不着绞尽脑汁也能看出他的诚意。
吐蕃人的两个意见都颇有道理。
沈泰确实没想到这些。在他到达新安城之外,他得把自己从前的精明找回来,因为那儿是个只因为弄错礼节的轻重就会遭受流放的地方。他接受了吐蕃人的两个忠告,外加一个看起来相当合理的条件。
他们喝完了最后一杯酒,吹熄蜡烛,然后各自入眠。
就在月儿西沉,清晨将至的时刻,躺在草席上的吐蕃人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换了我在这儿过上两年,我肯定会想到寻死。”
“确实如此。”沈泰说。
星光闪耀。屋外的呼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织女星早早现身于天际,在窗外熠熠生辉。而她的心上人,却远在天河的彼端。
“屋外的它们总是很悲伤,是不是?”
“嗯。”
“那它们肯定会杀了她的。”
“嗯。”





沈泰认出了关门上的那名守卫:他至少曾带着补给来过湖边两次。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知道关隘的守将叫做林丰。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个子,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庞,而他的态度暗示着铁门关的这座要塞只是个普通的驻地,仅仅是他升迁之路上的一个小插曲。
但另一方面,那位守将在去年秋天来到要塞后的几周便去了库尔勒诺,只为亲眼看到他这个埋葬死者的怪人。
当他带着士兵和载货的车马离开时,曾向沈泰两度鞠躬行礼;他送来的那些补给品格外结实耐用。这个林丰颇有野心,并且在他那次前往湖边的探访中,沈泰能够看出,他显然知道沈泰的父亲是谁。在沈泰看来,他或许有些自大,但内心怀着荣誉感,而且这位守将似乎对群山间的这片战场的历史有所了解。
他不是适合引为知己的那种人,不过沈泰到铁门关却也不是来找他推心置腹的。
他就站在那里,军服一尘不染,关卡的大门徐徐打开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内。时间刚过黎明不久。沈泰曾在途中睡过一夜,但第二夜却被野狼惊醒。根据他的判断,它们的距离没有近到危险的程度,也并不饥饿,他却还是选择在黑暗中向父亲祝祷,借着星光继续赶路,而并非睁着眼睛,平躺在高处的硬土地上。无论是传说还是现实中,契丹人向来和野狼处得不好,沈泰也不例外。他觉得自己还是在马背上比较安全,而且他已经爱上了拜赞•斯礼•奈斯帕那匹枣红色的萨底斯马。
这些天马流的并不是血——那只不过是传说,是诗人的想象——不过若有人想要吟诵关于它们的那些辞藻华美的诗句,沈泰也非常乐于聆听并为之喝彩。他整夜都在肆意纵马飞驰,将月亮抛在身后,头脑中竟突然生出幻象,仿佛这匹高头大马从不会失蹄,而他只须一味享受疾驰带来的愉悦,全无黑暗峡谷中的危险。
诚然,这么想的人很容易送命。但他却毫不在意,马速几乎令他心醉神迷。他在黑夜里骑着萨底斯马前往家乡,他的心仿佛也翱翔于天际,虽然只有那个晚上。他保留了它的吐蕃名字——丹拉尔,意思是“灵魂”——因为从很多方面来说,这个名字都很合适。
拜赞的第一个提议就是交换坐骑。他指出沈泰需要一样象征性的物品,某种能够用以表示他的身份,提醒人们他曾获得那件赠礼的事实。一匹马,代表即将送来的两百五十匹马。
而且丹拉尔还会带着他尽可能快地抵达他即将前往的地方。
信上的那句承诺——将所有萨底斯马交予他本人——非常关键,它能够保住他的性命,并促使其他人一同追查那些显然不希望他继续活下去的人。以及查清那个人这么做的原因。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不过沈泰还是稍稍做了些自己的改动。
他们清早各自离开前,他写下了一份让渡文书,写明允许吐蕃军中的领队,拜赞•斯礼•奈斯帕从那两百五十匹马中随意挑选三匹,以答谢他在关键时刻欣然出让自己坐骑的行为,以及赞赏他在面对从契丹来到库尔勒诺的刺客时表现出的勇气。
最后那句话会让吐蕃关卡的守将对这位领队另眼相看:这点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吐蕃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交给沈泰那匹枣红大马的时候,露出了仿佛痛失所爱的表情。等到沈泰在初升的阳光下策马奔跑了片刻之后,他便开始理解拜赞的心情了。
拜赞的第二个提议是把那些可能含混不清的事变得明确无误。吐蕃人在沈泰之后拿起书案上的笔墨,以契丹文字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作为吐蕃军中的领队,我受人之托,确保我们敬爱的成婉公主慷慨赠与,而莱戈雅的雄狮,伟大的桑拉马所首肯的这些萨底斯骏马,能够送到契丹人、沈皋将军之子沈泰本人手中,别无他人接手。这些马匹,眼下的数量为两百五十匹,将会在牧场放养与看护……”
接下来是更加明确的牧场位置——在边境附近的吐蕃境内,接近契丹的遇仙镇,就在这儿南方不远处——进而详细说明了这些马匹将在何种情况下进行移交。
这些条款的目的是确保无人能够强迫沈泰违背自己的意愿签字。在新安城里,有些人受过专门的训练,而且相当擅长劝诱他人签下类似的文书。还有些人同样擅长伪造手书。
沈泰会带着这封信,然后交给铁门关的守将进行抄录,抄件将通过军用驿站先行送往宫中。
这也许能让局面有所不同。也许不能,但若是帝国损失这些天马,极有可能导致新出现的刺客(以及幕后的主使人)遭受追捕并且落网,然后受到严刑拷打,在死前经受五花八门的酷刑。
就在向东赶路的途中,沈泰便有所怀疑,而当他让丹拉尔缓步穿过关卡的大门,又在庭院里的林丰面前勒住马儿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肯定,只要第一个刺客失手的消息传出,第二个刺客就会到来。
但他没有预料到眼前的这一幕:有个人从守将身后缓缓走出,全身裹着黑衣,背上是两把交叉的瞰林宝剑。
她的身形较之前那名女子矮小,但脚步同样轻盈。这种步伐几乎成了瞰林武士的代名词。在石鼓山上,沈泰也曾学习过这种步法,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站法”。你得学习一遍在球上稳住重心,一边跳舞。
沈泰盯着那个女子。她的黑发披散,直至腰际。他意识到她才刚刚起床。
这并不代表她的危险有所减少。他从行李袋里抽出弓来,搭上一支箭。住在山里的人总是会备好弓箭,以防野狼和山猫的出现。他没有下马。他懂得在马背上射箭的技巧。他曾是长城以北的骑兵队的一员,后来又在石鼓山受过训练。如果换个情形,他也许会觉得这一幕很讽刺。受人之托来杀他的瞰林武士。受某人之托。
守将说:“你在干什么?”
在十五步开外,女人停下了。她有大大的眼睛和宽宽的唇。对她而言,如果手里有一把匕首,那么十五步根本不算是距离。沈泰策马后退了几步。
“她是来杀我的,”他尽量平静地说,“已经有一个瞰林武士来过湖边了。”
“我们知道。”林丰这样说道。
沈泰眨了眨眼,但双眼仍没有离开那名女子。她缓缓地取下一侧肩头的束带,然后是另一侧,双手自始自终放在明处。双剑从她背后坠下,落入尘埃之中。她笑了笑。但他丝毫不觉得安心。
庭院里已经聚起了一大群士兵。清晨的奇景。在这种荒山野岭,目睹这种事的机会可不太多。
“你怎么知道的?”沈泰问。
守将瞥了眼身后的那个女人。他耸耸肩。“这个瞰林武士昨晚告诉我们了。她是追着另一个瞰林过来的。她是昨天日落的时候到的,本想趁夜赶去你那边。我告诉她等到今早再说,因为如果库尔勒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那么也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那两个人比她早到了很多天。”他顿了顿,“发生了什么吗?”
“是的。”
守将面无表情。“他们死了?那个胖文人和那个女人都死了?”
“是的。”
“两个人都死了?”那女子头一回开了口。她的声音很低,但在拂晓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真是令人惋惜。”
“为你的同门惋惜?”沈泰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怒意。
她摇摇头。笑容不见了。她的面容显得精明而警觉,颧骨很高,但她披散的头发却令沈泰分心。“我是奉命来杀她的。我是为另一个人惋惜。”
“那个胖文人。”林丰重复道。
“那个文人是我的朋友,”沈泰说,“周延走了很长的路,远离他熟知的一切,只为了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
“是吗?”女子复又开口,“他告诉你了?”
她走近了些。沈泰飞快地抬起手,而另一只手仍旧握着弓。她停了下来。她的嘴角又一次浮现出笑意。瞰林武士的微笑和它的含义同样令人不安,沈泰想道。
她摇摇头。“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你现在已经死了。我不会就这么走过来的。你应该明白。”
“你或许想要先听听问题的答案,”他冷冷地说,“你也应该明白。”
她犹豫起来。这令他高兴。她太过自信了。在石鼓山,他学过如何用言语去让他人放下武器,令他们头脑混乱,或者加以安抚。那儿传授的并不只是剑和弓的用法,又或是旋身跃起、一脚踢向别人的胸口或者头部。而且往往不必涉及死亡。
他的朋友死了,正是死于一名瞰林武士的剑下。他把熊熊的怒火压抑在心里。
她的目光带着估量的意味,但并不是之前那名女子的方式。她并不是在评估他作为交手对象的技艺。要么是她在等他露出破绽,要么就是她之前说的都是真话。他必须做出判断。他可以就这么朝她射一箭,他心想。
“为什么你会奉命去杀另一名瞰林武士?”
“因为她不是瞰林武士。”
那位守将转过头看着她。
那女子续道:“她已经在外流浪了半年。她离开了新安附近的圣所,进到了城里。她开始为了酬劳而杀人,之后我们查出她受雇于某个人,打算到这里故技重施。”
“雇佣她的人是谁?”
女孩摇摇头。“他们没告诉我。”
他说:“她确实曾经是个瞰林武士。她本想跟我交手,又说命令禁止她这么做。”
“可你还觉得一个仍旧效命于山的人会接受这种命令?沈泰大人,你在说笑吗?你也在石鼓山待过。你不应该不明白的。”
他的目光从她转向林丰。守将露出警觉的神色。当然了,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消息,而在如此偏远的西方,消息也是硬通货。
沈泰真的很不想在这么一个开阔的庭院里讨论他的过去。或许她也明白,沈泰心想。她没有正面回答受命来此的原因。这可以说是谨慎,也可以说是把他引到僻静无人之处的手段。
几天之前,他的人生还是那么单纯。
“你可以让守将大人搜我的身。”她用低沉而悦耳的嗓音说道。就好像她能看穿他的想法似的。
她补充道:“我的右边靴子里有一把匕首。没别的了。你还可以让他们捆住我的手腕,去僻静处谈话,你来决定守将大人要不要在场。
“不,”林丰瞪着她说。他可不喜欢太过果敢的女人。每一个将领都不会喜欢。“我要在场。这儿的规矩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们俩都要受我管辖,而且听起来有人被杀了。我有我的话要问,相关的报告将会登记备案。”
总是有报告需要登记备案。那些报告简直可以淹没整个帝国了,沈泰心想。
那女子耸耸肩。沈泰觉得她早就预料到了,甚至之前的那些话都是故意而为。他必须做出决定。
他把弓和箭放了回去。他抬起头,看向有方。那个豁牙秃顶的哨兵还站在墙头,向下看着。沈泰指了指:“让那个人照看我的马。给它水和吃的,定时活动一下。我记得他对马很了解。”
若是换个不那么剑拔弩张的情形,那个哨兵脸上的喜色便足以令沈泰心情愉悦了。
他有些许独处的时间,用来梳洗更衣。他把马靴换成了他们送来的锦缎便鞋。有个使役——负责为士兵们打理起居的边境居民——取走了他的衣物和靴子去做清洗。
多年以前,沈泰就曾想过,人们通常希望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重要的决定。有时确实如此。但在另一些情况下,有时人们在早晨醒来(或是刚刚在一座灰尘漫天的边境要塞里擦干双手和脸),突然之间就发现自己已经做出了抉择。剩下的就是沿着你选择的路走下去了。
就此而言,沈泰从未看清过自己的人生轨迹。在那个早晨,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突然间如此确信无疑。
等候在门外的士兵护送他穿过两座庭院,前往守将位于关卡东侧尽头的会客亭。他宣告了沈泰的抵达,然后掀起入口处挡风用的布帘。沈泰走了进去。
林丰和那名女性瞰林武士已经在等着他了。沈泰躬身行礼,然后和他们一起坐在亭子中央的一处平台上。他意外地看到自己手肘的旁边有一杯茶,茶杯放在一只蓝色的涂漆托盘上。托盘上描画着一根根杨柳的枝条,还有诗人参度的一首咏柳诗中的两句。会客亭的装饰很是朴素。
但这儿已经是沈泰这两年来到过的最华美的地方了。守将身后的那张靠墙防止的低矮案几上,摆放着一只淡绿色的花瓶。沈泰盯着它看了很久。也许有些太久了。他的表情或许跟墙头上那个士兵看着他的坐骑的时候一样,他自嘲地想,
“真是件上佳之作。”他说。
林丰笑了笑,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
沈泰清了清喉咙,躬身行礼,却迟迟未起,“请给她松绑吧。至少别因为我而绑住她。”
表面看来,这个举动非常愚蠢。但他非常肯定,这一点都不愚蠢。
他看着那个女子,后者的脚踝和手腕都被仔细地捆在了一起。她正平静地坐在平台的另一侧。
“为什么?”尽管有人恭维他的品味让林丰很是愉快,但他显然不喜欢做出什么改变。
“有您在场,她不太可能攻击我,”他在洗脸的时候就想到了,“瞰林武士们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他们值得朝廷和军队双方的信任。他们能延续六百年就是因为这一点。但如果其中一员杀死了关隘的守将,或是在他保护下的某个人,这种信任就会受到极大的损害。他们的圣所,他们的特权都将毁于一旦。另外,我认为她说的是实话。”
女子又露出微笑,垂下了目光,仿佛不想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也许守将大人也是我的同伙呢?”她低着头说。
在这座与外界隔绝的亭子里,听不到庭院的风声,而她低沉的语调显得那么令人不安。他上次听到这种口气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沈泰心想。
“但他不是,”他抢在林将军表达自己的愤怒之前说道,“我还不够重要。至少之前还不够重要。
“什么之前?”林丰说。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住了。
沈泰顿了顿。林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朝一个士兵粗鲁地点点头。那士兵走上前来,开始给女子松绑。他小心地没有踏上平台:这儿的军纪相当严明。
沈泰看着他彻底解开绳索,然后又耐心地等待着。片刻过后,守将明白过来,于是遣走了那两个士兵。
女子利落地盘腿坐下,双手按在膝上。她身穿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束腰外衣,还有骑马用的黑色绑腿,两者的衣料都是普通麻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卫桑。”她说着,欠了欠身。
“你在石鼓山修行?”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恐怕不是,而且以我的修行还没资格去那里。我来自马崴附近的圣所。那个流浪武士离开前也在那儿。”
那个地方离新安城不远,附近有一座驿站,还有闻名遐迩的御用避暑凉亭、池塘和花园。
沈泰说了句蠢话。五座圣山之一的石鼓山远在帝国的东南。
“沈大人,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守将又问了一遍,“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努力压抑语气中的烦躁,但收效甚微。他是个急性子。而且此刻他对沈泰来说很重要。沈泰转脸看着他。
时机刚刚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鲜明的一幕:道路分岔,河水分支,而若是他在人生中选择另一条路,恐怕不会有现在的结果。
“我收到了一份吐蕃人的赠礼,”他说,“来自他们的宫廷之中,是我们的公主的赠礼。”
“成婉公主送了你一份私人赠礼?”他的脸上有不加掩饰的惊讶。
“是的,大人。”
林丰显然正勉力思考:“因为你埋葬了他们的死者?”
也许这人只是个偏远关隘的守将,但他并不是个傻瓜。
沈泰点点头。“他们在莱戈雅对我大加赞誉。”
“大加赞誉?他们是一群蛮子,”林丰直截了当地说。他拿起面前的涂漆茶碗,品了口加了香料的热茶。“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赞誉。”
“或许吧。”沈泰小心地让口气不偏不倚。
接着他把天马的事情说了出来,等着看两人的反应。




第四章
“它们在哪儿?那些马。”
这个问题直切要害。守将脸色发白,显然正思绪急转,同时还压抑着焦虑。面对某些问题的时候,经验帮不上太多的忙。他的额头浮现出两条水平的沟壑。林丰面露惊恐。沈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看到的确实是这么一副表情。那个女性瞰林武士则正相反,虽然凝神细听,面色却泰然自若。
但沈泰本人也一度在石鼓山受训。他认出了这个姿势:她表现出镇定的样子,只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平静。这就意味着她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突然意识到,卫桑还很年轻。比之前那个刺客更年轻,也许和他妹妹的年纪仿佛。
“不在我这儿。”他简要地说。
林丰眨了眨眼:“我亲眼看着你进来的。这我当然知道。”
愤怒是某些人面对紧张时的唯一手段。
“你绝不可能带着萨底斯马活着抵达宫中,除非有军队护送,”女人开口道,“可这样一来你就会欠他们的情。”
年轻,但却思维敏捷。
守将瞪了她一眼。“所有人都欠军队的情。你们瞰林武士更不该忘记这一点。”
又开始了,沈泰想。
关于契丹及其诸多敌国的陈年故事。国与国之间一度征战不断,如今野心勃勃的人们都已经入朝为官。文武百官、宗教团体、太监、皇后和嫔妃等等等等……所有人都挤破了头,要在仿佛太阳般的皇帝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而他的返回将会为太阳增添更多的光辉。
沈泰说:“这些马会蓄养在边境外,靠近遇仙镇的一座要塞。我有几封解释相关事宜的信件,打算通过军用驿站送去朝廷。”
“由谁蓄养?”守将沉吟着问道。
“从库尔勒诺关隘来的那位吐蕃领队。也是他把赠礼的消息带给我的。”
“那就让他们拿回去好了!”
沈泰摇摇头:“除非我死。”
他从腰间掏出那封莱戈雅来信的原件。他突然想起自己站在湖边,在鸟儿的啁啾声中阅读这封信时的情景。他几乎能够感受到那时的风。“由成婉公主亲自署名,大人。我们不能建议他们收回礼物,这等于是对她的冒犯。”
林丰紧张地清了清喉咙。他伸手想要接过信,但又收了回去:如果他执意检查,就等于对沈泰的侮辱。他是个易怒而又刻板的人,但并非不懂礼数,即便是身在这样的蛮荒之地。
沈泰的目光看向那女子。她望着林丰的狼狈相,露出些许笑意,而且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
他又补充道:“他们会一直保管这些马,直到我去亲自领取。”这就是在小屋中的漫漫长夜里,他和拜赞•斯礼•奈斯帕商量出的计划。
“哈,”卫桑抬起头,“这就是你保命的法子?”
“我尽力了。”
她若有所思:“一件棘手的赠礼,将你的生命置于险境。”
守将转身摇了摇头。他的情绪似乎发生了变化。“棘手?没这么简单!简直……简直就是天上飞过的扫帚星。究竟是吉是凶,取决于它经过的是哪一片天空。”
“也取决于解析征兆的人是谁,”沈泰平静地说。看起来他不怎么喜欢炼丹术士和星相学士。
林将军点点头。“这些马儿本该是荣耀的象征——对你和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但你选择这个时候回去,可要有面对困难的准备。新安是个危险的地方。”
“向来如此。”沈泰说。
“恐怕现在更危险,”林丰说,“每个人都想得到这些马。他们会为此把你撕成碎片的。”他抿了口茶,“我倒是有个想法。”
他显然深思熟虑了一番。沈泰的心里几乎对这个人涌起些许歉意:他被派遣到这么个平静无波的边境要塞来,还得尽心尽力地维持士兵的秩序和效率,等待时机向上爬。
然后这二百五十匹天马就出现了。
的确是个扫帚星。一颗自西而来的灾星。
“我愿洗耳恭听您的任何想法,”他说。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拘礼了——那是他用来平息不安的方法。他已经和错综复杂的俗世分别太久了。他的生活中原本只有湖水、草地和坟墓。他觉得自己知道林丰想说什么。一场棋局里的某几步通常是可以预料的。
“你父亲是位了不起的统帅,我们所有人都很怀念他,尤其是在西部这里。作为沈将军的儿子,你的身体里流着士兵的血。以最接近库尔勒诺的第二藩镇的名义接受这些天马吧!我们的节度使就在承遥。我会派一支队伍护送你前往。将你引见给徐节度使,然后将天马奉上。你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地位吗?足够光宗耀祖!”
正如他的预料。
而且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惊恐。林丰显然明白,如果他没有尝试把这些马匹留在军中,他本人的履历就一定会留下污点。沈泰看着他。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个主意很有诱惑力,也是直接的解决手段。但从另一些角度……
他摇摇头。“林大人,您是要我在前往朝廷之前这么做?在向我们无上尊贵的皇帝和朝臣提及他的女儿成婉公主给了我如此的荣幸之前?甚至在向太尉大人提及之前?我想秦亥太尉肯定会对此有些看法的。”
“而且还是在让其他节度使得知这些马匹之前?”瞰林女武士嗓音轻柔,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军队也并非上下一心,守将大人。比方说,您不觉得东北的罗杉大人会对这些马匹的归属有不同的看法吗?毕竟,御用马匹是由他负责的。您觉得他的想法无关紧要吗?或许沈大人在经历了两年的隐居以后,应该在拱手让出这么一份大礼之前三思一番?”
守将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他呵斥道,“你的身份根本没资格发话!你会在这儿,只是因为我会就那名刺客之事向你讯问。很快就轮到你了。”
“的确。”沈泰赞同道。他吸了一口气,“但我还是希望能给她一种身份,如果她愿意接受的话。我想雇她做我此去一路上的护卫。”
“我接受。”女子飞快地回答。
两人目光交汇。她没有笑。
“可你之前还觉得她是来杀你的!”守将反驳道。
“之前是的。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
“为什么?”
沈泰的目光又扫过那名女子。她坐姿优雅,双目再度低垂,一副镇定的样子。但他不认为她很镇定。
他思索着合适的回答。接着他允许自己露出微笑。周延肯定会很享受眼下这一刻,他心想,他会细细品味,然后不断复述这个故事,每次都在不同方面添油加醋。想到他的朋友,沈泰的笑容褪去了。他说:“因为她在来这儿之前束起了头发。”
守将的表情变得相当有趣。
“因为……她……?”
沈泰努力让语气保持严肃。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面前这个人对他来说依然很重要。他得给林丰留点面子。
“她的双手双脚都能自由活动,而且发间还藏了至少两件武器。瞰林武士接受的训练就是用这种方式杀人于无形。如果她想要我的命,我恐怕已经死了。您也是。如果她是另一个流浪武士,她就根本不会考虑杀死你会给石鼓山带来的后果。她甚至还有机会逃脱。”
“是三件武器。”卫桑说。她抽出一支发钗,放了下来。它在案几上闪闪发光。“逃脱自然是更好的结果,但在执行某些使命时,会先做好赴死的决心。”
“我知道。”沈泰说。
他看着守将,然后发现对方的神色起了变化。
看起来林丰已经平静下来,认为自己已经尽力而为,也准备好去承受和推卸上级施加的任何指责。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能力,也远远超出了任何一座边境关卡的能力。这牵涉到了整个朝廷。
林丰品了口茶,又冷静地用手旁那只涂漆托盘上的墨绿色茶壶倒了些。沈泰给自己斟了些茶。他看着那女子。发钗就放在她面前,长如短刀。钗头是银制的,雕成凤的图案。
“至少你该去拜见一下承遥城的节度使徐碧海大人吧?”
林丰的神情很是认真。这不只是个普通的请求。另一方面,守将并不建议他去拜访承遥县令。军方和官府总是明争暗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些事永远不会改变。
这种事无需多加评点。而且就算他真去拜见了县令,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沈泰简单地说,“如果徐节度使能赏光和我见面的话,我一定会去的。我知道他认识我父亲。我很愿意听取他的忠告。”
守将点点头。“我会寄一封信函给他。至于忠告……你应该已经听得够多了吧?”
“够多了。”沈泰说。
高悬于盆地上方、圆缺不定的明月,银色的光辉照耀着冰冷的湖面。冰雪、野花、电闪雷鸣。死者在风中的声声话语。
林丰又显得闷闷不乐。沈泰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家伙了,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如今世道艰难,沈泰。边境和平,帝国也不断扩张,而新安是整个辉煌国度的中心。但有时候这种辉煌……”
女子仍在静坐聆听。
“我父亲常说,”沈泰喃喃道,“对于活在世上的人们,世道总是如此艰难。”
守将思索了一番。“世事分两极,正如星辰亦有分野。”这是引自三代皇朝的一段文章中的内容。沈泰在赶考前研读过这篇文章。林丰犹豫片刻。“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皇后娘娘已经不在大明宫了。她正在新安城西的一座庙宇隐居。”
沈泰吸了口气。这个消息的确重大,只是并非出乎预料。
“那文夫人呢?”他轻声问道。
“她已经当上了贵妃娘娘,住进了皇后的立政殿。”
“我懂了,”沈泰说。接着他又问了一个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问题:“那些皇后身边的宫女呢?她们怎样了?”
守将耸耸肩。“我可不知道。我猜想她们应该跟她一起隐居去了,至少其中几个跟去了。”
三年前,沈泰的妹妹作为服侍皇后的侍女去了新安。这是给予沈皋之女的特权。他必须弄清丽眉出了什么事。他的长兄应该知道。
他的长兄也是个问题。
“如你所言,确实是件大事。我还需要知道什么?”
林丰伸手去拿茶杯,然后中途又垂下了手。他口气严肃地说:“你提到了太尉大人。这是个错误。唉,秦太尉去年秋天就过世了。”
沈泰吃惊地眨了眨眼。这点他完全没有料到。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仿佛有棵参天巨树骤然倾倒,余波令整个关卡都为之震颤。
卫桑开口了:“世人都认为他是因秋寒而染疾,只是我们听说的情况有所不同。”
守将眯起眼睛看着她。
我们听说的情况有所不同。
这句话足以称之为大逆不道。
但林丰什么也没说。作为军人,恐怕很难对太祖皇帝的那位才华横溢且独揽大权的太尉抱有多少好感。
秦亥身材高挑,胡须稀疏,双肩瘦削,疑心出了名的重,在他的治理下,二十五年来的契丹财富飞速增长,疆土也迅速扩张。他独断专行,又对太祖皇帝与皇室忠心不二,他的探子遍布天下,即使有人只是在酒肆中说出一句怨言,若是不巧有心人听了去,便可能遭受流放——甚至处决——的下场。
一个令人又恨又怕,但恐怕是必不可少的人。
沈泰停顿了一下,看着守将。他很快就会听到另一个名字了。一定会的。
林丰啜了口茶。他说:“新任的太尉是陛下亲自指派,名叫文周,出身……高贵。”他显然是故意停顿了一下,“或许你听过他的名讳?”
听过。自然听过。文周是贵妃娘娘的堂兄。但问题不在这里。沈泰闭上了双眼。他正在回忆那股体香,那双绿眸,那头黄发,还有那个嗓音。
“如果有人问我……如果有人要我成为他的女人,甚至他的妾室,我该如何是好?”
他睁开了双眼。两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我认识他。”他回答。





铁门关的守将林丰可不会称自己为哲人。他早早便选择了行伍生涯,追随他兄长的脚步参了军。
只是这些年来,他逐渐(而且颇为谦虚地)意识到,自己更倾向于某些思考方式,而且在军中摸爬滚打的时候,他就比同袍的大多数士兵——然后是将官——更加善于发现和欣赏美。
其中他最喜爱的便是文雅的对话。当夜深人静,他独坐在自己的房间品着美酒时,不得不承认正是那种可以称之为兴奋的纷杂心绪令他无法入眠。
已故的沈将军之子沈泰正是林丰想要一再挽留的那种人,那个男人思维中迸发的火花,还有不同于常人的生活轨迹都令他着迷。他们在午餐时的那场谈话迫使他悲哀地认识到,他的日常生活和身边人的见识是多么贫乏。
那时他问了沈泰一个(对他来说)很明显的问题:“你有过两次在关外久住的经历。按照古时圣贤的说法,这样做会有损一个人的心灵。”他还笑了笑,表示这些话里没有讽刺和冒犯之意。
“是有些圣贤这么说过。但并非所有。”
“是这样没错。”林丰咕哝着,示意一名仆从上前斟酒。谈到对圣贤之言的了解,他还是有些欠缺的。一个军人没有时间去研习这些事情。可沈泰却显得若有所思,他深陷眼眶里的双眸揭示了他的头脑正在运转。当时他彬彬有礼地答道:“林大人,第一次出关的时候我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士官。我去北方和蒙古人为伍,只因为那是命令,仅此而已。容我冒犯,如果一切都能顺应您的心意,恐怕您也不会选择到铁门关来吧。”
这么说他也看出来了!林丰不自然地笑了几声。“这是个光荣的岗位。”他申明道。
“当然是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丰说,“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第一次是在身不由己之下离开帝国,可第二次又是……?”
对方的回答不慌不忙,透出良好的教养:“第二次是为了拜祭父亲。所以我才会去库尔勒诺。”
“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拜祭他了吗?”
“我想是有的。”当时沈泰如此作答。
林丰清了清喉咙,有些尴尬。他意识到,自己太过渴望这种精神层面的交流,这种睿智的谈话了。它可以让你越过社会阶层的分野。他鞠躬行礼。
那个沈泰是个复杂的人,但他明早就将离开,踏上一条恐怕再也无法和他交错的人生之路。守将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明白何谓礼貌,于是将话题转向了吐蕃人和库尔勒诺湖北面的吐蕃要塞,这方面沈泰可以知无不言。
毕竟吐蕃事务如今位列他的职责范围之中,而且直到他调任别处之前都由他负责。
有些人能够轻易地入世或是出世。这个人看起来就是其中的一员。林丰知道他自己不是那种人,而且永远也不会成为那种人:比起种种的不确定来说,他更倾向于恒久不变的安定日子。但沈泰却让他明白,世上还存在着——或者说可能存在着——另一种度过人生的方法。也许是因为他有个当左将军的父亲吧。
于是在那天的晚些时候,他便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品着酒。他很想知道,对方是否注意到了他们能在这儿喝茶这件事有多么不寻常。这是种全新的奢侈消遣,新安城那里才兴起不久。茶叶是从极西南处运来的:这是太祖皇帝治下的太平盛世带来的又一个成果。
他从驿站的信使那里听说了这种饮品,于是索要了一些。他很怀疑其他关卡的守将能够接受这种新兴的风俗。他甚至还自掏腰包定做了特制的茶杯和茶盘。
虽然茶里添加了野生蜂蜜,他还是不太确定自己真的喜欢它的味道,但他的确喜欢那种和宫廷以及城市的文化保持一致的感觉:尽管他身处偏远的边疆,连合适的谈天对象都很难找到。
当你意识到自己将会这样度过一生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你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你是举世最为文明的帝国里的一个文明人。
时代正在改变。秦太尉过世,新太尉上任,就连军队的组成——那些外族将士——也和林丰最初入伍时大为不同。节度使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而天子年事已高,渐渐有退位之意,谁知道下一任天子会是谁?林丰不喜欢改变。也许这是他本性的缺陷之一,但只要他能够执着于最基本、最确凿的事实,这种缺陷也就可以容忍了,不是吗?谁又不是如此对待自己的缺陷呢?





铁门关只有一间客房。
这座要塞可不是那种身份高贵的访客会来的地方。贸易路线位于北方。而那儿的玉门关,就像它的名字那样,保护着途经关卡的人们以及他们带来的财富。在西部边疆地区,那儿可是个令人艳羡的岗位。
客房很小,位于要塞主楼的第二层,没有窗户,下面也没有庭院。沈泰有些后悔没有选择和其他士兵共用一个房间,那儿至少有足够的空气。但细想之后,他明白那并不可行:你必须作出与地位相称的选择,否则只会让那些和你打交道的人不知所措。
他必须住进这间客房里。他是个重要人物。
他早先已经吹熄了蜡烛。房间里很热,缺乏空气,而且漆黑一片。他有些辗转反侧。他想到了故去的好友周延。
这儿的黑暗中没有鬼魅之声,只有墙头上守夜的哨兵微弱的呼喊。在他来此途中的那两个晚上,峡谷里也没有鬼魂。他有些不太习惯日落之后的寂静了。他同样不习惯看不到月色和星辰的感觉。
更何况,就在他门外的走廊里,有个年轻女子在放哨——这是她坚持之下的结果。
沈泰告诉过她,他在这儿不需要保护。她什么也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在暗示说,她觉得自己这位雇主真是愚不可及。
他们尚未讨论过佣金的问题。沈泰知道雇佣瞰林武士通常所需的费用,但他觉得自己也知道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会如何作答:多半会说她没能及时赶到库尔勒诺湖去救他的命,做他的护卫既是为了弥补过失,也是为了挽回颜面。他也有必要对先前那个刺客多些了解:最重要的是指使者的身份,以及缘由。
那个指使者有名字——周延说出了他们的文友辛伦的名字——而沈泰越来越觉得他的名字恐怕不止这一个。
卫桑的佣金多少并不重要。他现在雇得起一个护卫。二十个都行。他完全可以雇一支五十人的骑兵队,服色也可以由他亲手选定。有那些萨底斯马做抵,他完全可以借到任何数量的金钱。
他如今——无法曲解也无法回避地——成为了富人。如果他在新安城处理完那些天马还能活下来的话。要是他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就好了。
他家境殷实,但沈皋是在战场上指挥部队的大将,不是在朝廷上争名逐利的大臣。沈泰的兄长不太一样,但他今晚不打算思考关于沈鎏的事。
他的思绪转回到门外的那个女子。这也无法助他入眠。他们为她在走廊里放了张简陋的小床。他们早就习惯了。稍有地位的来客都会有随从守在门外或是随身服侍。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地位的人。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周延在这张床上歇息的时候,另一个瞰林武士——按照卫桑的说法,那个流浪瞰林——恐怕就睡在门外。
这就像是两句对仗工整的诗,也可以是令人阴郁的事实。这是现实而非诗句,而那个温文尔雅、待人真诚、总是开怀大笑的周延,如今已埋葬于三日骑程之外的坟墓之中。

西出铁玉无故人。

对沈泰来说,铁玉之外永远会有一位故人。
他侧耳聆听,但走廊里没有丝毫动静传来。他不记得门有没有上闩了。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这么做了。
至于上一次在入夜后与女子如此接近,更是两年多之前的事了。
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她的样貌:瓜子脸,宽嘴唇,警惕的眼神,还有那对柳叶眉下的双眸里蕴含的戏谑。她那对眉毛并非以新安流行的风格描绘而成。至少不是两年前的风格。很可能现在流行已经变了。流行总是在变。卫桑身材苗条、动作轻快,还有一头黑色长发。早晨他初见时,那头乌发还是散开的。
对于像他这样独居许久的男人来说,最后那一幕太过触目惊心了。
他的思绪仿佛在月色照耀下的河道中巡航,奔向着他的记忆,如同河水奔流入洋。他并不意外地想到了春雨散开的金色长发,随后却意外地发现脑海中的形象完全是另一个女子。
都是因为下午听到的那些事,他心想,所以天子最为宠爱的贵妃娘娘的身影才会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他曾在长湖公园亲眼见过这位名叫文蒹的贵妃:当时是个流光溢彩的春日午后。她坐在马背上娇笑不已(笑声仿佛鸟鸣般清脆悦耳),身边笼罩着一层仿佛光晕般的色彩。倾国倾城。却高不可攀。就连在梦里幻想她都不太安全。而且他今天才知道,她那位英俊倜傥的堂兄如今已是帝国的太尉。去年秋天便已上任。
他可不是个好对付的情敌。
沈泰告诉自己,就算他是个白痴,出于最基本的自卫本能,他也会阻止自己再去回想春雨的气息、肌肤和音容笑貌,趁他离新安城还很远的现在。
这可不太容易。
她和那些天马一样来自萨底斯。就像那些自西方传入的珍宝一样,人人都想据为己有。
对他来说,这个欲望横流的世界完全成了另一个存在,沈泰躺在帝国边境的黑暗客房里,心想。他即将面对它,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现实。
这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抹消了他的睡意,又和他头脑里其余那些纷扰的思绪交缠在一起,仿佛胡乱缠绕的丝线。而且他刚刚来到边疆之地的这座关卡。等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萨蒂斯马向东行进,前往那瑰丽而又可怕的现实世界时,又会发生什么?
他辗转难眠,听着被褥和床脚的吱吱嘎嘎。他真希望房间里有扇窗户。他可以站在窗边,呼吸清爽的空气,昂首看着夏日繁星,向夜空寻找平静和答案。九天之上,苍穹之下,我们就像星辰的倒影。
他有种拘束的感觉,又努力压抑着对围困,关押以及死亡的恐惧。有人想杀死他,而且是在得知那些马儿之前。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重要到成为刺杀的目标?他突然坐起身,双脚踩在地上。他已睡意全无。
“我可以给你拿水来。酒也行。”
她的听力真是好得出奇,而且她显然还没睡。
“你是护卫,不是仆从。”他透过紧闭的房门说。
他听到她笑出了声。“我的有些雇主根本看不出这两者的区别。”
“我跟他们不同。“
“哎呀。那我真该感恩戴德,燃烛焚香了。”
天哪!他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睡吧,”沈泰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又是一阵大笑。“我会保持清醒的,”她说,“不过如果你今晚因为害怕而睡不着,明天就该拖慢我们的速度了。”
这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一阵沉默。沈泰能强烈地感觉到门外的她的存在。片刻之后,他听到她说:“请原谅我的放肆,并且接受我的道歉。恭敬的道歉。可你为什么不谢绝公主的赠礼呢?”
他这三天来想的也是同一件事。但这并不代表他对于这句问话能处之泰然。
“我不能。”他说。
这样透过门板对话很是古怪。别人很容易就能听到。不过他不相信有人会偷听。至少不是在这儿。“那些是王家的赠与。不能推却的。”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赠与很可能要你的命。”
“我很清楚。”沈泰说。
“这对你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愤愤不平的话语中透出她的年轻气盛,但她多多少少说出了真相。而公主应该不是有意导致这样的结果。或许她根本想都想不到。
“他们对平衡之道一无所知。”卫桑在走廊里说道。她是个瞰林:“平衡”是他们教义的核心。
“你是说那些吐蕃人?”
“不。我是说王公贵族。无论是哪里的王公贵族。”
他思索了一番:“我想,身为贵胄,就意味着不需要以那种方式思考。”
又一阵沉默。他觉得她是在细细咀嚼那句话。她开口道:“我们都受过教导,说新安的皇帝是上承天意治理世间。天道平衡,更需上行下效,否则帝国将倾。对不对?”
这正是他在片刻前的想法。
新安城北有些女子——不算太多,但的确有——也能在酒过三巡或是颠鸾倒凤之后有这样的谈吐。他没料到自己会从一位瞰林护卫口中听到这些。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的思考方式。我们身在莱戈雅的公主何必去考虑一介平民获赠如斯厚礼之后的下场呢?以他们的出身,怎么可能想象得到?”
“噢。没错。”
他发现自己在等着她说下去。她说:“哦,这就表示他们送出这份礼物为的不是你,而是他们自己。”
他点点头,然后才想起她看不到自己。
“睡吧。”他有些突兀地重复道。
他听到她的大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初见她的情景:在清晨的庭院里,她头发披散在身后,刚起床不久。他努力抹去那个场面。承遥会有女人和丝竹雅乐的,他心想。只要赶五天的路。
也许四天?如果他们能快点赶路的话。
他的脑袋又落在了硬邦邦的枕头上。
门开了。
沈泰比前一次更加突兀地坐起身。他拉过被单盖住赤裸的身子,虽然房间里漆黑一片。走廊里没有光照进来。与其说是看到,倒不是说他感觉到她在躬身行礼。非常正式的躬身礼。
“你应该上门闩的。”她平静地说。
她的嗓音似乎变了,还是说那只是他的想象?
“我早就没这个习惯了,”他清了清嗓子,“这算什么?巡视房间吗?是不是每晚都要来一次?”
她没有笑。“不。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刚才那样也可以说。”
“这件事要保密。”
“你是说隔墙有耳?在这儿?而且还是在半夜?”
“谁知道呢。军队里确实有探子。你不必为你的清白担心,沈大人。”那种尖酸刻薄又回来了。
“你不担心自己的清白?”
“我有武器,而你手无寸铁。”
他知道新安城北的人会对这句话回以怎样的下流玩笑。他几乎能听到周延的声音。他保持着沉默,等待着。他的睡意也踪影全无。
她轻声说道:“你还没问过我,雇我追赶那个刺客的人是谁。”
他的胡思乱想顿时一扫而空。
“瞰林从不说出雇主的名字。”
“雇主要求的话除外。你知道的。”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在他与瞰林武士共同修习的那二十个月里,他并未达到那种层级。他又清了清嗓子。他能听到她接近床边的声音,看到黑暗中的那道身影,还有凑近后她的呼吸声和体香。他很想知道她是否已放下了那头乌发。他真希望房间里有蜡烛亮着,但接着又觉得还是没有的好。
她说:“我接到的指令是追上他们两人,杀了她,再把你的朋友带回来。我沿着他们走的路线去了你家。我们不知道你身在何处,要不我就会直接去官道那儿等着他们了。”
“你去了我父亲的家?”
“对,只是我落后了很多天。”
沈泰听着这些话语在黑暗中落下,就像是雨后从树叶上落下的水滴。他的指尖有种异常怪异的刺痛感,更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于松林间回荡的庙宇钟鸣。
他缓缓地说:“新安没有人知道我在哪。是谁告诉你我的去向的?”
“你母亲,还有你弟弟。”
“不是沈鎏?”
“他不在。”她说。
他头脑里的声声钟鸣似乎更加清晰了:他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也能听到。真是个幼稚的念头。
“抱歉。”女子道。
他想起了他的兄长。是时候想起他来了。
“不可能是沈鎏,”他有些歇斯底里,“如果他是幕后主使,他就会知道我去了哪里。他完全可以让刺客和周延直接去库尔勒诺。
“除非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就是幕后主使,”他这才意识到,她早就仔细思考过这一切了,“而且万一……”她犹豫起来。
“万一什么?”他的嗓音也变得颇为古怪。
“我的雇主要我告诉你,雇佣刺客的人未必是你的兄长。或许他只是给出了消息,而真正雇凶的另有其人。”
我的雇主要我告诉你。
“很好。那么你的雇主是谁?回答我。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她的声音也严肃起来:“我受命传达契丹太尉文周大人的新妾室对你的致敬和谦卑的问候。”
他阖上双眼。春雨。
果然如此。她早先就察觉了这种可能。她和他提起过。如果文周能给青楼主人开出足够的价码,那么春雨就没有选择的权力。青楼女子可以拒绝某个客人,但如果她使得这么巨大的收入付诸流水,她在新安城北的生涯就会毁于一旦。更何况出价的人还是太尉大人。
沈泰相当肯定,这笔钱财远远超出春雨几年来每晚为赶考的学子奏乐或是陪酒所能赚到的数目。
甚至远超与他们共度春宵的收入。
他小心地吸了口气。这还是于理不合。他的兄长和太尉大人应该都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必要——要沈泰的命。他没那么重要。你可以厌恶一个人,厌恶你的胞弟,将他视为对手——不同方面的对手——但买凶杀人就太过了,而且还很危险。
肯定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她说。
他等待着。他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她再次躬身行礼。
“你的兄长在新安。从去年秋天起就在那里。”
沈泰摇摇头,仿佛想要理清思绪。
“他不能去。服丧期还没结束。”
沈鎏是朝中的大臣,地位很高,但如果有人上奏他对祖先不敬,他依然会遭受杖责,并且发配到都城以外的地方。而且他的政敌会这么做的。
“对将官来说,服丧期只有九十天。你知道的。”
“我的兄长不是……”
沈泰住了口。他吸了口气。
莫非这全是他自己的错?外出两年,音讯全无。只顾哀悼与隐居,还有以一己之力弥补父亲多年的遗憾。
也许他事实上只顾着回避新安城那个太过复杂的世界,回避朝廷与世人、飞尘与喧嚣,只因为他还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又会成为怎样的人。
秋天?她提到了秋天。落英的时节发生了什么?他今天才听说……
没错。说的通了。就像一副对仗工整的对联。
“他做了文周的门客,”他有气无力地说,“他和太尉结党了。”
在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没错。你兄长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文太尉任命沈鎏为新安城一千名飞龙军的统帅。”
象征性的军阶,象征性的士兵。那些名誉上的御前卫士都是王公贵族和高官的子嗣或是亲属。他们衣着华丽地出现在阅兵仪式、击鞠赛事、典礼和节庆场合,更以缺乏实战能力而闻名。但足以作为缩短服丧期的军衔,好把想要的人才招至都城……
“抱歉。”她又说了一遍。
沈泰这才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很久。
他摇摇头,然后说:“这对于我们沈家是极大的荣耀。可我还是不值得刺杀。文周权倾天下,春雨也成了他的人。我的兄长也有他自己的地位,还有军衔,无论是怎样的军衔。我不能——也不会——去改变这些。还有缺失的线索。肯定有的。你……春雨还知道什么吗?”
她字斟句酌地说:“林嫦夫人说过你会问的。我受命告诉你,她同意你的看法,但听说派瞰林武士刺杀你的计划时,她并不知道原因。”
林嫦?
她当然不能再用青楼里的名字了。毕竟她如今可是帝国太尉安置在都城府邸的妾室。她在那儿可不能再叫做春雨了。他真想知道那儿会有多少女人。她的生活又是怎样的。
为了他,她担负了巨大的风险。她自己也雇佣了一位瞰林: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俩不用花什么功夫,就能查清是谁派出这个女瞰林前来,除非……
“或许你没能及时赶到才是最好的,”他说,“现在这样是很难追溯你和她有什么关系的。我是在路上与你偶遇,然后雇佣了你。刺客死在了吐蕃士兵的手里。”
“我也这么认为,”她说,“只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得背上‘曾经失手’的恶名。”
“你没有失手。”他不耐烦地说。
“我本该想办法查清你的所在,然后直接赶来的。”
“然后暴露雇主的身份?你刚才说过类似的理由。瞰林的荣耀是一回事,做蠢事是另一回事。”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我懂了。可你能决定是荣耀还是愚行吗?如果我快些到达,你的朋友也许就不会死。”
说的对。令人不快,但她说的没错。只是这样一来,春雨便会有性命之虞。
“我不觉得你该这么对我说话。”
“致以我最深的歉意。”她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歉意。
“我接受,”沈泰没去在意她的口气,低声回答。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听得够多了。“我有很多事要思考。你可以走了。”
她起先一动不动。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
“我们会在四五天内到达承遥。你可以在那儿找个女人。相信这会对你有好处的。”
那饱含深意的语气正符合他记忆中的瞰林的特点。卫桑鞠躬行礼——他勉强能看到——然后走出门外,然后是门板响起的吱嘎声。
他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他的手仍旧拉着床单,遮住赤裸的身体。他发现自己张着口。他把嘴闭上。
鬼魂都没这么难缠,他有些绝望地想。
发表于 2012-6-19 10:59:41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相当可以 准备入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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