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僵局·法师劫
前往冰墙的旅程让奇蒂拉和蓝天受够了苦。奇蒂拉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冷过,难以相信这种鬼地方还有人住。呼吸让人痛苦,空气仿佛利刺,扎痛了她的肺。当她呼出湿气时,连鼻毛都结冰了,更别提嘴脸了。她现在深深体会到了“冻僵”这个词的意思。蓝天降落后,小奇只能坐在龙背上发抖,完全动弹不得,幸而有几个外出狩猎的卡帕克龙人发现了她。龙人扶她下了龙背,然后带到了冰墙城堡。她的双脚冻麻木了,毫无知觉。
小奇曾听说过有人冻掉了脚趾和手指。她想起海文城外那些残疾的乞丐,仿佛看到自己也身在其中。她开始咒骂艾瑞阿卡斯把她派到这个恐怖的地方,而忘记了自己先前渴望来这里的原因是为了更了解罗拉娜。爱与嫉妒冻成了冰。小奇不敢脱下靴子,不敢看。
她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匆匆给费尔萨斯写了张字条。她原以为对方就住在冰墙城堡里,但费尔萨斯实际上在附近修建了一座宫殿。想想这座所谓的城堡的环境,她就对费尔萨斯的做法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了。
卡帕克龙人把她带进名为将军厅的房间,虽然不常有将军来此下榻。费尔萨斯从威莱斯返回的时候,曾在这里住过一次,那时他正在修建冰宫。一只巨大的石碗装满了某种油,火焰熊熊,送来些许温暖。奇蒂拉蜷缩在火旁。卡帕克龙人帮她脱下盔甲,但她还是不敢脱掉靴子,因为双脚依然没有知觉。当房门突然打开,一个身披毛皮、又高又瘦的精灵走进来时,她着实吓了一跳。
奇蒂拉本想指责精灵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但她冷得牙齿直打架,只能愤怒地瞪着对方。精灵默然无语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再次进来时,带了一个卡帕克龙人,抱着一桶热腾腾的水。
卡帕克龙人把桶放在奇蒂拉面前。她疑惑地看看热水,又看看精灵,最后咬紧牙关吐出几个字来,“这是要我干嘛?洗澡吗?”
精灵撇起薄薄的嘴唇,笑容冰冷得如同周遭的环境。“把你的手脚泡进热水里。”
奇蒂拉半信半疑地看了精灵一眼,低声抱怨了几句,离火盆更近了。
“这水有治疗的功效,”精灵继续说道。“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费尔萨斯将军。我猜,你就是被称为蓝龙女的将军?”
他跪在奇蒂拉前面,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抓住她的一只靴子,猛地拉了下来。奇蒂拉看了看,绝望地闭上眼睛。她的脚趾肤色死白,透出一种恐怖的蓝。费尔萨斯摸了摸,摇摇头,然后看着她。
“看来你真是人如其名,蓝龙女。”
小奇睁开眼睛,瞪着他。
“伤势严重,”他继续说。“你的血液冻成了冰。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你的脚趾就只能切除掉,甚至整只脚都没了。”
奇蒂拉本想拒绝,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触碰了,这让她非常恐惧。她允许费尔萨斯脱下另一只靴子,然后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地把一只脚放进热水里,然后放进了另外一只。
热水的感觉很好,很舒服,她终于又感到了脚趾的存在。水里仿佛有火焰烧灼着她的肌肤,疼痛感愈来愈强。她低声呻吟了一声,想把双脚从水里抽出来。精灵伸手按住了。
“必须放在里面,”他命令道。
与其他的精灵一样,他的声音极为动听。那只按在奇蒂拉腿上的手纤细且精致,却又强劲有力,让奇蒂拉动弹不得。她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双腿不住地抽搐,最后终于看见脚上有了血色。刺骨的寒冷开始消退,疼痛逐渐缓和。
奇蒂拉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
“你说这水有治疗的功效。是不是圣水?是你的杰作,将军?”
“别拐弯抹角了,将军,”费尔萨斯回答道。他站了起来,高高瘦瘦,白衫覆体。“你来这里为了某样东西,找我索要或是骗走。无论怎样,你都已经对我进行了一番调查。我猜你所获不多——”他的灰瞳闪闪发光,“但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是个法师,而不是牧师。”
奇蒂拉欲言又止。她大吃一惊。因为费尔萨斯说的都是事实。奇蒂拉来这里就是要求他交出龙珠的,她打探了一些有关费尔萨斯的事情,但仍然知之甚少,仅仅知道他是个黯精灵法师。
“至于这水,将军——”费尔萨斯开口说道。
“噢,我们不要把将军什么的挂在嘴边,”奇蒂拉说着,露出最迷人的促狭笑容。“手下都称我为蓝龙女。而朋友们,则叫我奇蒂拉。”
“这水取自城堡里的一眼泉,将军,”他刻意地强调了称呼,表情略带讽刺。“由于我不是牧师,所以不知道是哪位神祗祝福了这眼泉水,但我斗胆猜测了一下。城堡在冰封之前,曾是海中的一座要塞。而这眼泉水上有凤凰形状的标志,因此我推断这是渔人之王哈巴库克(Habakkuk)所赐的礼物。”
奇蒂拉动了动桶里的脚趾。她压根不关心到底是哪位神祗治疗了她。刚才所说的只是闲话,跟这个精灵搭腔罢了。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健全人住在这种恐怖的地方,”她说着,抬脚擦干,然后小心地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帮助恢复血液循环。“况且你还是个精灵。你的族人每天给花花草草写诗,弄断一棵树都会掉眼泪。你一定非常痛恨这里,费尔萨斯。”
“费尔萨斯将军,”他冷冷地纠正道。“正好相反,大灾变之前我就居住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已经适应了这严酷的环境。不久前我回到了故乡西瓦那斯提。我感觉到非常闷热,难以忍受。茂密的植物包围着我,花草树木的臭气堵塞我的鼻子。我无法呼吸。我很快就离开了那里。”
“你为什么要去西瓦那斯提,费尔萨斯将军?”奇蒂拉用她特有的讽刺语调说出头衔。
“我和罗拉克国王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费尔萨斯回答。
奇蒂拉想等他详述过程,但是精灵没有多说。他冷眼相望,奇蒂拉不得不再找话题。
“你大概也听说了,你的国王被一颗龙珠诱惑了,”她说。“罗拉克成了龙珠的奴隶,陷入了可怕的梦魇之网,把你的故乡折腾得面目全非——”
“我想我有所耳闻,”费尔萨斯说,“但是你说错了一点,将军。罗拉克不是我的国王。我服侍艾瑞阿卡斯皇帝。”
他目光冰冷,犹如冻结的湖水。小奇那锐利的目光撞上了寒冰,随即滑开了。
她打算再试一次。“龙珠,是很危险的法器,”她激动地说。“带在身边不安全。”
“是吗?”费尔萨斯扬起细长的柳眉。“你研究过龙珠,将军?”
这个问题把小奇给震住了。“没有,”她只能承认。
“我有,”他说。
“你了解到了什么?”奇蒂拉问。
“龙珠是很危险的法器,”费尔萨斯回答。“带在身边不安全。”
奇蒂拉手掌发痒,并非因为寒冷。她很想在精灵那张苍白纤美的脸上抽一耳光。她在这里几乎冻得半死,受够了别人的怜悯。她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而且也不知道怎么找回来。这事从一开始就搞砸了。她应该做好充分的准备再来见这个将军,却因为对方是个精灵而低估了。她原以为费尔萨斯卑鄙狡猾,善于阿谀逢迎,阳奉阴违。事实完全相反,他性格直率,不失尊严,无所畏惧,且难以说服。
小奇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假装在冥思苦想,其实一直暗暗地观察着精灵。他是男性,奇蒂拉可以去勾引他,但又不知道对付这么一个冷若冰霜的家伙是否难度太大。与这里的环境一样,费尔萨斯的心结了冰,没有感情。火焰也温暖不了他。奇蒂拉注意到他远离火盆,站在房间里最冷的地方。
“你为什么来冰墙,奇蒂拉将军?”费尔萨斯突然问道。
奇蒂拉正想说有重要的战事要和他讨论,费尔萨斯又接着说话了。
“艾瑞阿卡斯派你来这里拿走我的龙珠——”
“不!”奇蒂拉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不是来拿走龙珠的。”
费尔萨斯不耐烦地一摆手。“很好,你把愚蠢的索兰尼亚人骗来拿它。结果都一样,龙珠会摧毁他,而皇帝就占有了龙珠。从某个角度来讲,大人的这个计划还算聪明,不过我想知道他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地处理我的龙珠。”
“我不知道艾瑞阿卡斯已经告诉你了,将军,”奇蒂拉气呼呼地说道。
“艾瑞阿卡斯没告诉我,”费尔萨斯淡淡地说道。他把皇帝的信扔到奇蒂拉脚边。“你可以看看大人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奇蒂拉捡起信来,瞟了一眼,皱起眉头。“你说得对,可既然他没有说,你怎么知道那个骑士——等等!”她惊讶地喊道。“我们还没有谈完。你去哪里?”
“回我的宫殿,”费尔萨斯说着,走向大门。“我没兴趣再谈什么了。”
“我还没有传达大人的命令!”
“没必要,我理解得很清楚,”费尔萨斯说。“我会让人给你送来食物和水。”
“我不饿,”她生气地说,“我们还没有谈完。”
他打开了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噢,那个精灵女人,罗拉娜赛拉莎。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任何关于她的事情,毕竟,她是奎灵那斯提人。”他厌恶地说出这个名词,似乎嫌它弄脏了嘴唇,然后他就离开了房间,无声地关上门。
“奎灵那斯提!”小奇目瞪口呆地重复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奎灵那斯提!他怎么知道我想问那个精灵女人?既然艾瑞阿卡斯没有告诉他,他怎么知道龙珠和骑士的事情呢?”
小奇从床上扯来一条毛毯,披在肩膀上,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是魔法干的好事。我跟法师有仇吗——起先是女巫伊欧兰瑟,现在又是这个精灵。法师就喜欢躲在旁边,叽里咕噜地念咒,晃晃手指头。让我们面对面地来一场公平决斗!”
她开始考虑是否应该离开冰墙,让艾瑞阿卡斯来处理他手下的精灵法师。艾瑞阿卡斯本人就是操法者。他知道怎么对付这个费尔萨斯。
想法很棒,但不可取。空手而归就意味着承认失败。皇帝对失败者向来不姑息。她肯定会丢掉指挥权,甚至可能送命。而且,更令奇蒂拉忐忑不安的是,精灵到底知道多少,会不会出卖她的秘密。如果费尔萨斯知道罗拉娜,那也有可能知道坦尼斯。而一旦让艾瑞阿卡斯发现她与谋杀猛敏那的事件有关……
奇蒂拉一身冷汗。
她倒在床上。她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绝对不能离开这里。她必须击败这个费尔萨斯,完全制服他,让他唯命是从。除了坦尼斯,她还没有遇到过征服不了的男人。这个精灵也不会例外。只是,奇蒂拉必须找出他的弱点。
奇蒂拉吃了丰盛的一餐,有卡帕克龙人厨子做的驯鹿炖肉,以及几杯劲道挺足的热酒。酒足饭饱之后,她就钻进毛毯,美美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奇蒂拉产生了一个想法:费尔萨斯在投德的帐篷里设有耳目——或许就是投德本人。一定有人听见她询问了罗拉娜的事情,然后报告给了费尔萨斯。而这个活像算命先生的精灵,则装神弄鬼,让奇蒂拉误以为他有什么本事。
这天早上,她就要向费尔萨斯传达关于龙珠的命令。如果精灵拒不执行,那就不关奇蒂拉的事了。她就已经完成了大人吩咐的任务。等蓝天回来,她就离开这片结冰的土地以及结冰的法师。
奇蒂拉从床上扯过一条毛毯裹住身体,出去寻找费尔萨斯。她很快就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迷路了。乱走一通后,她碰到了一个卡帕克龙人,得知如果法师在城堡里,那就通常待在图书馆,就在她过夜的房间隔壁。
奇蒂拉找到了那个地方。房门紧闭,却没有锁,她轻轻一推,房门就开了一条缝。奇蒂拉想起费尔萨斯昨晚是直接闯入她房间的,于是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一头躺在椅子旁边地毯上的硕大白狼站了起来。这野兽的红眼瞪着奇蒂拉,喉头呜呜作响,狼头伏低,双耳后贴,利齿森然外露。奇蒂拉伸手握住剑柄。
“在你抽出剑之前,他就会咬断你的喉咙,”费尔萨斯低声说道。
他在读一本厚厚的皮面书籍,说话时并没有抬头。他用精灵语对那头狼说了几句话,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野兽的头。狼平静下来,但那双红眼始终盯着奇蒂拉。她的手没离开剑柄。
她火冒三丈。这一次又让费尔萨斯处于上风,而她极其被动,像个该死的傻瓜。
“请坐,将军,”费尔萨斯说着,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我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此是传达皇帝关于龙珠的命令——”
“我的龙珠,”费尔萨斯说。
奇蒂拉对此已有准备。“当你成为龙骑将时,你向黑暗之后宣誓说要服侍她。皇帝是她在这个世界挑选出来的代表。他需要龙珠,也有权得到它。”
精灵的灰眼闪动着光芒。“我有疑问,但暂且求同存异。”他叹了口气,合上那本书。“讲讲这个计划吧。”
“我以为你都一清二楚了呢!”小奇轻蔑地说。
“请讲,”精灵说道。
奇蒂拉讲了她引诱骑士德瑞克·克朗加前往冰墙寻找龙珠的过程。费尔萨斯皱起眉头,长长的白发从前额顺滑地梳向后面,因而眉头的褶皱清晰可见。
“我必须得说,你把龙珠的秘密泄露出去了,龙珠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那个骑士倒没什么。”费尔萨斯根本不把德瑞克放在眼里。“塔院法师找了龙珠好几百年。如果法师议会听到消息——”
“不会的,”奇蒂拉说。“骑士们想得到龙珠。他们会尽全力地保守秘密。他们比你更不希望让法师们拿到。”
费尔萨斯略一思考,也就没有再为此争论了。
“你把龙珠交给白龙冰雹。德瑞克·克朗加来的时候,”奇蒂拉继续说,“你就让他去找龙珠。塔克西丝会给白龙下达命令,允许冰雹消灭他的同伴,但不得伤害克朗加。一旦骑士得到了龙珠,龙珠就占据了他——其中细节就无所谓了——他会带着龙珠离开这里,回到索兰尼亚。那个地区将会沦陷,如同西瓦那斯提一样。”
精灵对此的反应着实出人意料。
“你不喜欢这个计划,对吧,将军?”
奇蒂拉差点脱口而出,说她认为这个计划非常完美,是艾瑞阿卡斯的杰作之一,但这通谎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对我而言,无所谓喜欢或是不喜欢,”她耸耸肩,说道。“我发誓效忠黑暗之后。”
“我也一样,努力做到事事都绝对服从,”费尔萨斯谦卑的语气中带着嘲弄。精灵伸手挠着狼耳后面的绒毛。“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可以让骑士克朗加接近龙珠,但是没法保证他能活着拿到它。他的死与我无关,我向你保证,”他注意到奇蒂拉怒目相向,于是解释道。“我不会碰他一根胡子。”
奇蒂拉气极了。“我刚才说了,将军,塔克西丝会命令冰雹——”
“很遗憾,把龙珠交给龙,我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奇蒂拉冷冷地说。
“听我说完,”费尔萨斯举起一只纤美的手,说道。“我之前说过,我研究过龙珠。你讲的那些危险性是存在的。很少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危险,但我知道。曾经,罗拉克的命运也许会降临到我的头上。龙珠在我手里有三百多年了,自从法师们为了避免它落入教皇之手,而让我从威莱斯带走那时开始。多少次我忍不住想要去控制龙珠。多少次我渴望与囚困其中的龙魂战斗。我很想知道,‘我是否有让龙珠奉我为主人的能力?’”
“而我很想知道,我是否必须要听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小奇尖刻地说道。
费尔萨斯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我了解自己。一个没有活过三百岁的人,是不会探索自我灵魂的。我知道我的强处和弱点。胆敢去控制龙珠的人确实与众不同——他有绝对的自信,同时也毫不在意个人的安危。这样的人会倾其所有——他的生命与灵魂——去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我承认,我非常自以为是。我太在意自己了。我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也许不足与龙珠对抗,会白白丢掉性命。注意我的用词——‘也许’。你看,总是有一点小小的怀疑。我在半夜醒来,听到它的声音,仿佛在呼唤我。我会走过去,盯着它看,感到一种想要把双手放上去的强烈欲望。在最为虚弱的时刻,我有可能会屈从于欲望——但我不能冒险。”
奇蒂拉不耐烦地用靴子尖敲着地面。“说重点。”
“几百年前,”费尔萨斯说,“我创造了一个魔法守卫,跟龙珠一起放在一个特别建造的房间里面。我对守卫下达了一道命令——干掉任何设法拿龙珠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自从那以后,我睡觉就安稳多了。”
精灵继续读起书来。
奇蒂拉惊呆了。她半信半疑地瞪着他。“你说谎。”
“我向你保证,没有说谎。”费尔萨斯诚恳地说道。
“那……”奇蒂拉不知所措。“挪开守卫。让它走开。”
费尔萨斯微微一笑,摇摇头继续读书。“如果我能那么容易地控制它,它就不成其为守卫了。”
奇蒂拉朝他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狼悄然站了起来,奇蒂拉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你控制不了它?你必须控制!”她说。“那是艾瑞阿卡斯的命令!”
“艾瑞阿卡斯命令我让这个德瑞克·克朗加进城堡来。我会照做的。他命令我让德瑞克·克朗加找到龙珠。我也会照做——”
“然后他就会被守卫干掉,”奇蒂拉说。
“这取决于那位骑士。克朗加可以与守卫战斗,也可以不战斗,随他选择。如果他干掉了守卫,就能拿到龙珠。如果守卫杀死了他,好吧,要想得到贵重的法器总是有点冒险的。那些讨厌的骑士别无办法。”
“你一点儿也不担心失去龙珠,”小奇斥责道。“你知道守卫会杀死克朗加。”
“守卫非常强大,”费尔萨斯沉声说道。“它保护了龙珠很多很多年,在此期间,我甚至担心它会变得非常自私。我刚才说拿它没办法,那不是谦虚。我向你保证,它一看到我就会杀死我。”
“我还是不相信你,”奇蒂拉说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费尔萨斯翻过一页,说道。
“等艾瑞阿卡斯大人来见你时,那就有关系了,”奇蒂拉恐吓道。
“皇帝不会丢下他的宝贝战争,费心跑来责备我的,将军,”费尔萨斯抬眼看了看她,带着戏谑的神情。“硬着头皮面对他的人不会是我。”
奇蒂拉抓住肩膀上的毛毯,怒气冲冲地瞪着精灵,却又无言以对。见鬼,他说的没错。奇蒂拉从未遇到过这么难对付的人,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塔克西丝对此也不会满意的,”奇蒂拉最后说道。
费尔萨斯耸耸肩。“我的神是塔克西丝之子努塔瑞。他对母亲既不爱戴也不尊重——这种感觉你很清楚,奇蒂拉•钨斯•马塔,想想你对母亲的态度吧。”
奇蒂拉张大嘴巴,继而闭上,热血直冲脑门。与这个精灵交涉简直就像是和沼泽里的鬼火作战。他绕来绕去,把她弄糊涂,然后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戳一下。
奇蒂拉捏紧拳头,指甲掐进肉掌。费尔萨斯显然想诱她陷入泥潭。她必须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事情,摒弃其它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她讨厌母亲的事实。
“你希望我们这边赢得战争的胜利——”她开口说道。
“哈,为国捐躯的号召,”费尔萨斯说道。“这可真让我困扰。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好几个世纪,而且还能继续活下去,除非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故。我见过太多朝代的更替。等你和艾瑞阿卡斯,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将军都躺在地下腐烂后,我还会在这里生活很久。等这位伟大的皇帝费心打下的江山化为尘土后,我还会在这里生活很久。换句话说,将军,我一点儿都不关心你们的战争。”
“那你为什么还要不嫌麻烦地当这个将军?我听说,你冒着生命危险回到西瓦那斯提,暗中监视你的族人。你背叛了国王——”
“那是我的私事,”费尔萨斯冷冷地说道。
“你为什么那么做?因为你和我们一样有野心!你想得到权力。你想要统治世界。我猜,你早就想挑战艾瑞阿卡斯——”
“别把你自己的野心安到我身上,将军,”费尔萨斯说着,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研习魔法。”
奇蒂拉轻蔑地笑了。
这位精灵大人合上书,放到一边。他伸手摸了摸狼,安抚它的情绪,奇蒂拉的笑声和唐突的动作显然让它极为不满。
“我生长在西瓦那斯提。和所有的精灵一样,我爱故乡胜过生命。我不再回去的原因在于,它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被逐出了繁茂的绿色天堂,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里是死亡之所,是我的墓地,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那时正值寒冬。这里的人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冻得奄奄一息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精灵。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却也毫不关心。他们把我带回家,让我取暖,给我吃的,保护我。他们救了我的命。我得知了他们的秘密,那些他们从不向外人展示的秘密。一个女人因为深爱这个年轻英俊的精灵,因而把那些秘密给了我。
“我偷了她的秘密,和她的爱,我背叛了她和那些恩人,是他们保护我免遭食人魔的杀害。但是,我的爱人和那些人都死了,当他们死后,我就占据了他们的土地和财产。我在牛棚里烧掉了他们的尸体,在残骸上修建了我的宫殿。
“将军,我就是这片土地。我就是冰。怜悯、同情以及爱,诸如此类的情感,都挡在我冰冻的躯壳之外。如果我有办法摸到太阳,我怀疑太阳的火焰都不能融化我。
“我想要什么?宁静。孤独。我想住在这里,住我的宫殿里,与这些冬狼以及书籍相伴,渡过生命中余下的时间(我来自一个即便对于精灵来说都算是长寿的家族),我不想有人来打扰我,也不想统治任何人。统治就意味着要与人打交道,意味着制定法律、收受贡品以及打仗,因为总是有人觊觎你所拥有的,想要从你这里夺走。
“我之所以要当将军,是因为这对我的目的很重要。我打算在这片土地上抹去生命的痕迹。海象人会消灭冰原人。卡帕克龙人会消灭海象人。我和我的狼群则会消灭卡帕克龙人。唯有让这片土地了无生气,雪地上没有足迹,方能获得宁静。到了那时,神圣的宁静将笼罩在我的土地上。
“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将军,我想要宁静。”费尔萨斯拿起另一本书,打开来。
“你可以在死亡中找到宁静,你要知道,”奇蒂拉冷冷地说。
“试试看,”他说。“只要一个手势和一个音节,我就能把你冻成一块冰。然后我会把你的冰雕放在走廊上——当作象征愚蠢的永恒纪念。”
他又开始读书。
奇蒂拉瞪着精灵,但这只是浪费眼神,因为费尔萨斯再没有抬头看她。她开始考虑各种选择。她可以回去向艾瑞阿卡斯抱怨,但这只会惹艾瑞阿卡斯生气。她可以爽快地离开冰墙,让愚蠢的骑士过来送死,但是结果一样,艾瑞阿卡斯会责怪她。要不,她还是想办法把问题解决掉。
“我想,如果我杀了这个守卫,你不会反对吧?”小奇问道。
费尔萨斯翻了一页。“为了我的客人,我可以再造一个。”
“那倒没有必要,”小奇讥讽道。“我会把龙珠交给冰雹,让你拿不到手。那样的话,你也可以睡安稳觉。守卫是什么样的?”她思考着法师最可能创造的东西。“霜冻巨人?冰人?”
费尔萨斯的嘴唇抽动了一下,这是几百年来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了。
“没那么老土,将军,”他回答道。“守卫是我的作品。我私下认为,它是非常独特的。”
奇蒂拉转过身,冲出房门。
费尔萨斯笑了,他挠挠冬狼耳后的绒毛,继续读书。
11 冰上的屠杀·龙珠
奇蒂拉辞别费尔萨斯后,前去寻找卡帕克龙人军队的指挥官。她一走出龙骑将的藏书室,就差点被冰面上反射的耀眼光亮晃瞎了眼睛。她遮住双眼,等到恢复了视力,才四下打量起来。当年的要塞现在只剩一座冰雪的庭院,有几间摇摇欲坠的冰屋,和一方自冰面升起的石塔。庭院的中间有凤凰形状的雕塑,一眼清澈的泉水喷上半空,继而流入下面的池子。奇蒂拉不太相信精灵关于魔法圣水的传说,但这泉水在严寒下没有结冰,的确称得上奇迹。
她并没有在泉水前驻足。来自冰川的寒风吹在她脸上,刀刮一样疼。小奇看见龙人们在一间屋子里进进出出,估计那里是他们的指挥部。她裹紧毛毯,快步穿过庭院。她脚底打滑,在冰面上晃晃悠悠地前行着,此时龙人的脚爪着实令人羡慕。
一扇紧闭的木门把寒风抵挡在外。小奇只能掀开毛毯去敲门。她用靴子踢了木门一脚,冻僵的嘴唇骂骂咧咧地嘀咕着,直到有人打开了门。
两个油炉烧得暖烘烘的,里面有几个卡帕克龙人;一个正在下达命令,其他人全副武装地围在旁边。看来,指挥官正准备率部出去打猎。卡帕克龙人的鳞片套着厚厚的兽皮,毛面朝里。有毛,有皮,还有鳞片,龙人们看上去像某种奇形怪状的生物。
卡帕克龙人们时而看看她,但是没有表现出特别感兴趣的样子。小奇想起费尔萨斯说过计划消灭卡帕克龙人,她不知道是否该警告卡帕克龙人指挥官,叫他不要相信精灵将军。她最后认为没有必要。龙人不相信任何人。
奇蒂拉问龙人指挥官能否谈谈。他让手下先行出发,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小奇。青铜色的鳞片在火光中闪耀着。他非常乐意跟奇蒂拉说话,似乎很好客。
小奇心想,在这儿生活一定跟在无底深渊一样无聊。他们的第一个话题是龙珠。
指挥官听说过龙珠,不过他从没见过,更别说接触了。
“它在哪里?”奇蒂拉问。
“在下面的冰地道里,”卡帕克龙人回答,他用爪子指着脚底下,“龙窝的旁边。”
“我听说龙珠有个守卫,”小奇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要知道才怪,”卡帕克龙人说。
“你从来没有见过?”
“没办法见到。精灵跟我讲了龙珠的事情,命令我们远离龙珠所在的区域。我服从命令。”
“噢!你还是真是乖啊,”奇蒂拉郁闷地说道。
卡帕克龙人咧嘴笑了,两排牙齿都露了出来。“哦,我单独去看过,当然,只是为了确定黑暗之后陛下的宝贝有没有保管好。”
“当然,”奇蒂拉淡淡地说道。“那么情况如何呢?”
“就我所看到的,保管得很好。”指挥官说。
“这么说,你看见守卫了?”
“没有,但是我看到了它的客人——是一群萨诺依,应该说是残留的一部分肢体。冰上全是血、骨头、毛发和油脂。”
“萨诺依是去找龙珠的?”
“我想不会。萨诺依智力有限。他们大概是在前往食品储藏室的途中误入了龙珠的房间。”
“仅仅看见一些骨头并不能证明有守卫,”奇蒂拉说道,“费尔萨斯可以亲自杀了他们,然后制造出某种恐怖怪物屠杀他们的假象。”
卡帕克龙人冷笑着说道:“你见过萨诺依的腿骨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萨诺依,”小奇不耐烦地说,“更别说什么腿骨了。他们是什么样的?”
“海象人,生活在冰墙的人是这么称呼他们的。他们是膘肥体壮的野兽,像人类一样直立行走,但有海象那种长牙和兽皮。他们体型庞大,而且力大无穷。一个萨诺依能把我连盔甲一起打扁——就用一只手,毫不费力就做到了。他们的腿骨粗得像树桩,没准还要更粗。”卡帕克龙人摆了摆尾巴,猛地一拍地面。“那些树桩劈成了两半,跟木条似的。费尔萨斯做不到的,就凭他那双纤细漂亮的手。”
奇蒂拉还是不大相信。“听上去像是龙干的,”她说道。
“萨诺依的死远在冰雹抵达这里之前。那些残肢断臂还冻结在冰里面,要我说,恐怕龙也害怕守卫。冰雹从不靠近藏着龙珠的房间。”
奇蒂拉摇了摇头。她跺着脚,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多半是为了取暖,而不是出于焦虑。
“怎么都是关于守卫的问题?”指挥官问。
“因为我要去对付它,”小奇沉声说道。
卡帕克龙人惊讶地伸出舌头。“你准备偷费尔萨斯的龙珠?”
“不,我不打算偷,”奇蒂拉暴躁地说。“我要龙珠做什么?我宁愿从没听说那个该死的东西。否则我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她停下脚步,转身对卡帕克龙人说道:“如果我能调用军队——”
指挥官摇了摇头。“绝对不行,女士。”
“我身为龙骑将,”小奇瞪着他。“我可以命令你协助我。”
“我们听费尔萨斯将军的命令,”指挥官说着,笑了笑,“我想,他不会命令我帮助你偷龙珠的。”
“我不是去偷!”奇蒂拉反驳道。“我要把它交给巨龙妥善保管。”
“相信我,龙珠现在非常安全,”卡帕克龙人说。
“我有任务在身,”奇蒂拉说。“告诉我怎么去那儿。”
卡帕克龙人耸耸肩膀,“那就是你的墓地。”
他向小奇说明了如何在迷宫般的地道——他将其比作帕兰萨斯城的下水道——找到出路,然后就跟着部队出发了。小奇看着他们身佩弓箭,渐渐远去。
奇蒂拉继续踱着步,思考着。
看来那里真的有守卫。情况会有多坏?她一丁点都不相信卡帕克龙人那个连巨龙也惧怕守卫的说法。巨龙位于食物链的顶端,他们无所畏惧。指挥官只是想要恐吓她罢了。那个什么劈开腿骨的鬼话!大概他们正在路上嘲笑奇蒂拉的愚蠢吧。
她绞尽脑汁,猜测那个守卫到底是什么,这样才好决定携带什么样的武器去对付它。小奇回忆起所有听说过的、召唤出来看守珍宝的怪物。是不死生物吗?是食尸鬼还是幽魂?肯定是魔法造出来的。也许是个魔像,或者霜冻巨人,尽管费尔萨斯声称不是。但是如果地下室里锁着一个巨人,城堡里的人不会不知道。小奇想象着这样那样的怪物,然后突然意识到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她头晕脑胀。
“见鬼!”她自言自语地骂道。
她裹着毛毯,去翻找卡帕克龙人的武器储藏柜。她有剑,但还想找件卡帕克龙人的武器,很快就找到了称手的——小巧的武器才能插进腰带——两把匕首,还有一支长枪。她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武器的刃部,因为卡帕克龙人的舌头舔过,涂抹上了他们有毒的唾液,这也是小奇选择使用这些武器的原因。她离开的时候还挑了一个盾牌。
小奇再次穿过庭院,在返回房间之前,决定顺便到藏书室跟费尔萨斯聊两句。然而,精灵不在那里,狼倒是还在。奇蒂拉没有逗留。她发现出去的时候有人把食物送进了房间,于是美美地吃了一餐,然后举起水壶,灌下几大口矮灵酒以暖身子,再把剩下的酒倒在地板上。
她穿好盔甲,短剑入鞘,把另一柄剑与空水壶塞进腰带,然后裹紧毛毯,回到外面的庭院里,用水壶装满了也许是圣水的泉水。
奇蒂拉在做好了面对从巨人到僵尸等一系列怪物的准备后,朝着城堡的下层出发了。
*****
奇蒂拉一点儿也不害怕守卫。她相信自己能赢。不过,那怪物实在很讨厌,需要耗费她的时间和精力。这真是太蠢了!她本应返回索兰尼亚去杀骑士,却要在这里与一只怪物战斗,就为了保住某个傻骑士的小命。
根据卡帕克龙人所说,在冰川开凿出的第一条隧道位于城堡废墟的下面。费尔萨斯使用魔法拓宽了隧道,形成了藏有龙珠的密室。冰雹来了之后,就居住在很久很久之前某只白龙开掘的洞穴里。冰雹依照自己的喜好扩大了空间,增加了出入口,挖了更多地道。
小奇根据卡帕克龙人的指点,顺利地找到了下去的道路。冰河中途截断,露出了地道。
她发现了有一条破冰而入的地道,看起来像鼹鼠洞。奇蒂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极其谨慎地前进,但脚下立刻就打滑了。她扔掉盾牌和长枪,想稳住身体,结果还是往后滑倒了。盾牌脱出手去,砸在地道底部的墙面上,发出了巨大的巨响,连福罗参那边都能听见。
奇蒂拉的嘴里诅咒着所有的法师,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这条冰地道。她取回盾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明亮的阳光穿透冰层,一种怪诞的绿光洒满地道。她瞪着那面墙壁。
卡帕克龙人指挥官说过,他讨厌在迷宫中走丢人手,所以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在地道里做上记号,这样不管谁进去了都有机会找到出来的路。记号刻在冰上,每个路口都有。简单的箭头指示着回去的路。一个翅膀和尾巴的图案代表龙窝。通往龙珠所在密室的地道标记了一个大大的“X”。
奇蒂拉朝着巨龙所在的方向走去。尽管卡帕克龙人告诉她巨龙是害怕守卫的,但小奇认为很有必要请巨龙予以协助。小奇编了套谎话,以解释为什么要摧毁龙珠的守卫。谎话很蹩脚,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是白龙不算聪明。蓝天听说白龙就像龙族的溪谷矮人。小奇觉得,如果谎话说不通,她还可以恐吓白龙。
一旦说服成功,她就完全没什么担心的了。
小奇找到了冰雹的巢穴,这里却空空如也。从一头没吃完的驯鹿尸体来看,白龙最近还来过的,但是此刻不在这里。奇蒂拉失望地转身离开,差点撞上了站在她身后的费尔萨斯。
“反应真快,”费尔萨斯看着小奇手里突然出现的匕首,赞赏道。
“你要庆幸我没有割开你那愚蠢的喉咙!”小奇吼道,她对于遭到费尔萨斯的跟踪感到非常恼火。在这种低温环境下,奇蒂拉当然不相信有人会大汗淋漓,但她目前就是这样。
“你是来找白龙的吗?”费尔萨斯温和地问道。“她不在。我派她去给我们在库尔的将军朋友送信去了。冰雹在路上需要花一段时间,我想。”费尔萨斯抿嘴微笑,“我不太确定她是否知道库尔的位置。”
他转身打算离开,又回头说道:“别太失望了。巨龙对守卫没有任何作用,你很快就会发现的。好运,将军。”
他走了,悄无声息在光滑的冰面上行进着。小奇攥紧了匕首。她努力克制把匕首插进将军肩胛的冲动,最终把匕首插回靴子里。
她离开龙窝,小心翼翼地穿过地道,走向那个警告人们不要靠近的“X”记号。奇蒂拉刚开始还在怀疑找不到密室,但当她到达时,疑虑便消失了。
她来到一个路口,一条狭窄的地道从主道上分了出去。这里没有X。不需要。地道的冰层里冻结有一条血的河流。小奇沿着这条可怕的道路往前走,发现这里的惨状与卡帕克龙人指挥官所描绘的丝毫不差。
小奇旋即抽出剑,举起盾牌。她这一生见过许多恐怖的景象。她杀过人类,也杀过怪物,见过流出的内脏和分裂的肢体,而且从不畏缩。眼前这一幕不是奇蒂拉所见过的最惨烈的,但绝对是最怪诞的——冻结在冰层里的大屠杀。
血溅在冰墙上,脚下则像铺了一条恐怖的地毯。天花板上垂下诡异的粉红色冰柱。走廊里遍布一团团粘着毛皮的冻肉,以及令人作呕的大块油脂。她看到了一根断裂的长牙以及几根碎裂的骨头。
真正让她驻足拔剑的,是冰上刮出的血爪印。她刚才在地上看到过好些可能是海象人的爪印,所以,这个血爪印绝对不是海象人留下的。数个血爪印之间相隔很远,且距离均等,这就意味着拥有这种手脚的生物非常庞大。
小奇看着地道,当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无论海象人是否有意走进这条地道,他们最终遭遇了守卫,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们的打斗让地道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坚冰融化了一部分,血肉便附在上面,等到战斗结束后,冰水又重新冻结起来。至于海象人其余的肢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脑袋都不见了——小奇不愿去想。
她向前望去,发现正是要找的地方。这条地道通往一间从冰块里挖出来的密室。在密室的中央、半球状屋顶的下方,有一个可能是龙珠的东西,搁在一块冰座上。密室敞开着,没有门,也没有锁。保护龙珠的,只有守卫。
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从她所在的位置,整个密室尽收眼底,空空如也,除了龙珠。
奇蒂拉握着剑,举着盾牌,蹑手蹑脚地走过地道。一点点害怕是有好处的,她的父亲经常这样教导她。提高警惕,绷紧神经。但是别让恐惧主宰你。奇蒂拉的信念盖过了恐惧。她很想见识见识这个守卫,这个怪物。她想干掉它,把头割下来提到费尔萨斯面前,扔到他纤细的脚旁边。
她走近后,注意到摆放龙珠的房间没有污迹。纯净的墙壁上没有一滴血迹,天花板和地面也是如此。也许守卫打扫过,或者它只在地道里面杀戮。想到这些,小奇更加谨慎地背靠着墙壁缓慢前行,跨过海象人血淋淋的残肢,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寂静尤其令人紧张。奇蒂拉从没有感受过这种出奇的寂静,似乎世界已毁灭,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生命存在了。她弄出的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踏过冰面的吱嘎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龙骑将头盔里的呼吸声——都那么响亮。天寒地冻,而她一直在流汗。奇蒂拉恨不得那个守卫立刻发起进攻,不想再受这种折磨了。她素来缺乏耐性。
奇蒂拉突然意识到,也许龙珠就是守卫,她怀疑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了龙珠上。她后悔当初没有研究一下龙珠,现在完全不清楚这东西能干什么,甚至连什么模样都不确定。也许眼前这一颗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龙珠。当然,它是球体。水晶的材质看上去极其易碎,似乎大喊一声就会让它碎裂开。球体内部迷雾旋绕,色彩斑斓——暗红色、蓝色、绿色、黑色,还有白色的条纹。
她慢慢地靠近了。龙珠里面可谓五光十色,绚烂缤纷。她突然很想触碰这颗龙珠。水晶表面看上去非常光滑。她放下剑和盾,正要扔到地上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我很害怕。
奇蒂拉一惊,立刻转身,做出防御姿势。
密室空无一人。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意识到声音是龙珠发出来的。说话的就是它。
我在金色的座子上,虽然人来人往,却没人注意我,因为我待在塔里太久了,对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件落满灰尘的法器。我是一件摆设。他们站在我身边,用颤抖的声音低声交谈,我则用龙的意识倾听着。他们的话吓到了我。
他们不知道我能听见,且能听懂他们的话。距离我诞生的时代太久了,久到他们忘记了我的力量。
但是我确实听懂了。我听说有一个被称为教皇的人在世上崛起。我听说他害怕所有练习魔法的人,因为他无法控制他们。他威胁说要消灭他们,于是要派一支大军进攻位于达提苟斯(Daltigoth)的大法师之塔。法师们自行摧毁了那座塔,这总比落入那些不理解魔法真谛的人之手要强。他们担心接下来就轮到威莱斯塔了。教皇的大军已经上路,很多把这里当成家的法师已经决定逃走了。
而我也必须逃走。龙珠绝不能落入教皇之手。他们说他会摧毁我,甚至,他可能想要控制我,利用我的力量为他服务。
所以他们决定使用魔法把我传送走,通过隐藏在时空中的魔法之路,把我送到遥远的地方。旅程充满危险,因为传言说教皇的牧师力量非常强大,他们能追踪魔法的轨迹,把传送的法师们从时空中拉出来,然后以正义之名处死。
冬魅费尔萨斯自告奋勇把我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寒冷贫瘠的地方,那是他受到西瓦那斯提的国王罗拉克·卡拉登的审判后,所流放到的地方。
法师们相信我在那里会很安全,因为教皇对那片土地没兴趣,那儿没有财富,也没有崇拜他的子民。
我跟着费尔萨斯走,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因为我害怕留在这里。我看见乌云积聚,飓风鼓动,海水翻腾,天降大火。我看见诸神的愤怒犹如重锤砸向克莱恩。我听见人们向诸神哭诉,却听不见任何回音。
如果我留下来,就注定毁灭,尽管这样的流亡令我蒙羞,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法师护送我到了冰墙之地,我就一直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直到诸神回归。
那时,我就会逃离这里。
迷雾旋转,色彩艳丽,令人着迷。小奇恍惚中看到里面有一双手朝她伸过来。
终于,是时候了。诸神回来了。你是神的使者。走近些。抚摸我。助我离开这里。
小奇听得着了迷。她慢慢地靠近龙珠。“你是谁?”她轻声说道。“你有什么力量?如果我帮助了你,你会给我……”
她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了密室。
12 守卫
奇蒂拉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眯起眼睛,防备性地退后。这房间刚才还是空的,忽然就有人在里面显形,站在龙珠的旁边。他是个人类,身上的盔甲显然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凹凸不平,刮痕累累,但保养得不错。小奇认出来那是索兰尼亚骑士的盔甲。
骑士没有理会她。他背对着奇蒂拉,仰头盯着天花板。他身上的某些特征,他的姿态,他走路的习惯——脚步优美轻盈,却也坚定有力,如同草原上的狮子——非常眼熟。骑士佩有一把剑,但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头黑色的卷发。他似乎在等什么,随着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上,他转过身来。
“别过来!”奇蒂拉命令道。“不许拔剑,慢慢地转过来。”
骑士照做了,以她极为熟悉的那种悠然甚至是慵懒的姿态,转过身来。她的心脏仿佛被人攫住,痛苦地震颤起来。骑士转过身,面对着她。她见过那动作,见过那头黑色的卷发、漂亮的胡子、黝黑的美貌……他盯着奇蒂拉,想要透过龙骑将头盔的目窗看清她的容貌。
“铁桶里的人是你吗,小奇?”他问。奇蒂拉有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洪亮、热切的声音了,她实在是太熟悉了。“你不认识我吗?放下剑。我是你的父亲,孩子。”
奇蒂拉紧握剑柄,没有回答。这其中有诈。
“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小奇,”葛雷格·钨斯·马塔用赞赏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是我走之前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顺便要说,我感到很抱歉,”他耸了耸肩膀,“我原本计划要回来的,也对你保证过。有很多次我都打算返回索拉斯,但是最终没有成功。总是有仗要打,或者有女人要爱……”
他的脸庞绽放出温暖迷人、倾倒众生的微笑。“我想这也没什么。毕竟,你不需要我。很显然,你干得很好,成了一名龙骑将。我以你为荣,小奇——”
他朝前走了一步。
“别动!”奇蒂拉声音哽咽地命令道,她清了清喉咙。“待在那里。这没有意义。我父亲已经死了。”
“你找到过我的尸体吗?”葛雷格愉快地问道。“我的坟墓在哪里?有人证明我死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但是奇蒂拉没有回答。“该我来提问了。你在龙珠的房间里做什么?你就是守卫吗?”
“我!守卫!”葛雷格轻笑道。“我是克莱恩上最棒的剑客之一,想想吧,亲爱的女儿,你会雇佣我看守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那么这里的守卫呢?”
葛雷格耸耸肩,做了个小奇特有的手势,这让奇蒂拉感觉像是在照镜子。“我干掉了它,捆起来了。”
葛雷格又上前一步,咧嘴笑了。“我看见你带着酒壶。装在壶里的会不会是矮灵酒,小奇?别去管什么龙珠什么守卫,我们来干一杯,说说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
小奇犹豫片刻,然后说道,“好,但是别靠太近了。我把壶扔给你。”
葛雷格笑着耸耸肩,但还是照做了。他在奇蒂拉前面几步处停下脚步。
奇蒂拉剑不离手,放下挂在手腕上的盾牌,然后用空出来的手,去摸腰带上的壶。她用牙齿咬开塞子,吐了出来,突然泼向葛雷格的脸。
水劈头盖脸地洒过来,葛雷格惊叫一声,愣愣地站在那里瞪着奇蒂拉。水顺着他的鼻子、下巴和胡须滴落。
“天啊,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葛雷格擦掉眼睛里的水,问道。他看着神情紧张、剑拔弩张的奇蒂拉,突然大笑起来。
房间随着那响亮、沙哑和快活的笑声而颤动。奇蒂拉一直喜欢听父亲大笑。
“圣水!”葛雷格笑得喘不过气。“你以为我是鬼魂!哈,哈,哈!”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奇蒂拉紧咬牙关,说道。泪水刺痛双眼,在她的脸颊上干涸了。“但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父亲死了,所以他没有回来。他已经死了!”
她挥剑刺向守卫。
一股恶臭几乎令她窒息。父亲的笑声戛然而止,代以野蛮的咆哮。刚才还是葛雷格站在那里,瞬间臭气弥漫,一个巨大的生物出现在她面前,它有着肮脏的灰白毛皮,粗壮的胳膊以及大锤似的手掌。如果它有眼睛的话,那也遮盖在乱糟糟的毛发下了。不过,它有牙齿,有锋利的长牙,还有一条满是涎水的长舌。她拼命地刺了过去,似乎扎进了那怪物的身体。怪物痛得再次咆哮起来。刀剑般的爪子突然划过来,抓向奇蒂拉的身体。
当锋利的爪子刺穿龙骑将的盔甲,剃刀般飞快地切入胳膊、掠过小腹,奇蒂拉不由惊叫一声。她蹒跚着后退,伤口涌出鲜血。她摸到挂在胳膊上的盾牌,举起来护住身体,横剑在前。她还感觉不到疼痛,但随时都会感觉到的,她振作精神,集中力量,正要再一次刺向……坦尼斯。
坦尼斯站在面前,爱怜地看着她。
奇蒂拉眨了眨眼,以抵御守卫的幻象,痛感突然来袭。她咬紧嘴唇,不哭不喊。当她睁开眼睛,发现坦尼斯还站在那里。
“小奇,”他温柔地说道。“你受伤了——”
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高大健硕,上肢有力,一望便知是技法高超的弓箭手。他留着长发,遮住了彰显精灵血统的尖耳朵。他的下巴非常结实且光滑,笑容是那么温暖而阳光。
“小奇,”坦尼斯哀伤地说道,“你没有来旅店。你食言了。我们都去了。你的两个弟弟,卡拉蒙和雷斯林,还有泰索何夫和佛林特。史东也去了,我也是。我去那里就是因为你,小奇。我为了你而回来,想要告诉你我错了。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不,”奇蒂拉大喊,剧烈的疼痛几乎令她窒息。她看着鲜血从胳膊里渗出来,流到腿上,滴在结冰的地面。“我不相信你。”她愤怒地摇着头,“我不相信你——管你是什么——”
“既然你没有依照承诺去旅店,”坦尼斯说道,“我想那就意味着你不在乎我。”
“我在乎你,”小奇明知这不是真的,却还抱着虚无的幻想。“只是……我太忙了。艾瑞阿卡斯任命我为龙骑将。我有一支军队。我四处征战,去打仗……”
“你不在的时候,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坦尼斯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说道,“那个精灵女人名叫——”
“罗拉娜。我知道!”奇蒂拉怒吼道,“你跟我提过她,还记得吗?你说她是个被宠坏的小丫头。你说她不成熟。你想要个女人……”
“我想要你,奇蒂拉,”坦尼斯说着,张开双臂要去拥抱她。
“退回去!”小奇警告。
圣水。当这怪物攻击的时候,她把水壶扔掉了。水壶就躺在她脚边染血的地板上。她紧握着剑,目光不离坦尼斯,然后一把抓起了水壶。她抬起头盔的面罩,灌了一口有治疗功效的圣水。疼痛减轻了,出血也止住了。
她必须再度发起攻击。她刚才伤了那怪物,但不知道造成了多大伤害,不过冰上的血应该不全是她的。发起攻击,就意味着奇蒂拉必须靠近,再一次勇敢地面对那可怕的爪子。她丢开水壶,放下面罩,举起盾牌。奇蒂拉持剑冲向坦尼斯。
那怪物咆哮起来。恶臭令她窒息。她拼命地劈砍着,肮脏的白毛浸透了血。那双凶猛的黑色眼睛盯着她。爪子掠过她的肩膀、胸腔直到大腿,深深地刺穿了皮肉。她能听见爪子刮过骨头的声音,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但奇蒂拉奋力把剑刺进怪物的身体,最后感到剑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她催动全身的力量,剑尖回旋,把利刃深深地压了进去。
那怪物痛苦地咆哮着,疯狂地用刀锋般的爪子攻击奇蒂拉。鲜血溅上面罩,蒙住了她的视线。小奇猛地抽出剑,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然后腿一软,倒了下来。
她的手撞在冰面上,松开了剑。武器滑得很远。她拼命地想要站起来,但是疼痛加剧了,疼得她无法呼吸。爪子再度劈下,小奇翻滚着躲开了。她记起身上还有卡帕克龙人的剑,于是摸索着从腰带上抽出来。她等到那长毛野兽咆哮着扑下来的那一瞬间,短剑向上一送,刺穿了怪物的毛皮、血肉和骨骼。她的指间渗出汩汩的鲜血。可怕的咆哮震耳欲聋,巨大的拳头砸过来,把她打倒在地上。
奇蒂拉趴在地上。她眨着眼睛弄掉残血,终于看到了水壶,可够不到。她爬了过去,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她的母亲罗莎蒙躺在地上,手搁在水壶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奇蒂拉,但眼神似乎有些飘渺。
“你父亲昨晚没有回家,”罗莎蒙斥责道。
奇蒂拉畏缩了。她的伤口疼痛难忍,但是比起父母把她夹在当中争吵的那种痛苦,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对吧?”罗莎蒙的声音越发尖利。“就是那个红头发的,昨天我在集市上看见他们在调情。”
“母亲,他昨天在马槽酒馆跟朋友们喝酒,”小奇小声说道。她必须拿到酒壶。她爬近了些,握紧剑,准备刺过去。
“别帮他说谎,孩子,”罗莎蒙叫道,她简直是在喊。“这个淫棍伤害了我,也伤害了你。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我们。记住我的话……”
奇蒂拉倒在地上。她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父亲与红头发的酒吧女孩偷情的场景。那女人背朝外屋,双腿分开,裙子撩起来。葛雷格压在她身上,摩挲着她裸露的胸部。小奇听见那女人的尖叫、父亲的哼声,混合着母亲歇斯底里的狂乱呼喊。
小奇忍住疼痛,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举起剑,刺进母亲的身体,然后刺进父亲的身体。她不停地劈刺着他们,直到咆哮声和呜咽声渐渐消失,那怪物停止了抽搐。
奇蒂拉倒了下来。
她躺在冰上,瞪着溅满鲜血的天花板。她抓住水壶,努力送到嘴边来。
“我是打算回去的,坦尼斯,”她说道。“其实……是我忘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搁在冰封的地板上。
13 痊愈·出乎意料的修玛斯特
奇蒂拉挣扎着。爪子紧紧地攫住她,她疯狂地又踢又撞,尖声咒骂。
“按住她!”一个刺耳的声音下令。
“我尽力了,长官!”另一个声音喘着粗气。
“贝里克(Belek),坐到她脚上。拉尔特(Rult),再给她灌些水进去!”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小奇的小腿上,强有力的手按住她的手腕,撬开了她的下巴。有人把水灌进她的嘴里。
水流进了气管,害得小奇咳嗽起来。在大口的喘息中,她终于恢复了意识。小奇睁开双眼,发现有几张怪异的面孔正恶狠狠地瞪着她。她动弹不得,精神极度紧张,这时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她看清楚了那些面孔上有鳞片,没有长毛,不是她刚才所见的模样。
是卡帕克龙人。这些蜥蜴人的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美好过。
“你们可以放开我了,”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指挥官警惕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坐在她腿上的卡帕克龙人呻吟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开——奇蒂拉的膝盖显然撞到了他的敏感部位。两个按住她手腕的卡帕克龙人也放手退后。
“守卫怎么样了?”小奇问。
“死了,”指挥官说。
小奇欣慰地点点头,一阵眩晕让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它是什么?”她问。
“不好说,”卡帕克龙人说。“你把它砍碎了。管它是什么,我们从没有见过。”
“是法师创造的邪恶怪物,”小奇颤抖着说。“你确定它死了?”
“千真万确,”指挥官回答。
奇蒂拉叹了口气,放松下来。她不那么疼了,但是感觉身体虚弱,颤抖不止,而且脑袋也不太清醒。她的父亲曾经在那里……还有坦尼斯。但那不可能,还有龙珠,跟她交谈……
小奇猛地睁开双眼。“龙珠!我必须去保护——”
“不,不用,”指挥官说。“冰雹在保护龙珠。是塔克西丝下达的命令。你需要休息,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我出来多久了?”小奇困惑地问。
“一周,”卡帕克龙人说。
“一周!”奇蒂拉重复了一遍,怀疑地盯着他。
“治疗之水愈合了你的伤口,但是你失血过多,接着又发烧。好几次我们都以为你死了。黑暗之后陛下一定对你特别照顾。”
“你们竭尽全力地救我,”小奇摇了摇头,这细微的动作都很费力。“你们怎么不让我死?你们龙人可不怎么喜欢人类啊。”
“我们不喜欢人类,”卡帕克龙人表示同意,“更不喜欢精灵。”
小奇虚弱地笑了。“说到精灵,费尔萨斯没有杀我真是太意外了。”
“他没有带花瓣来,”卡帕克龙人淡淡地说。“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来这里。他一直把自己关在那座冰宫里。”
“也许他不知道他的守卫死了。”
“噢,他知道,”卡帕克龙人说。“冬魅无所不知。据说他会读心。而且,他很狡猾,精于算计,城府很深。我个人认为,他想让你去死。他想除掉你,除掉一个对手。”
奇蒂拉略加思索,觉得有道理。
“我觉得有必要杀了他,”她说。“把剑给我——”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卡帕克龙人轻轻一推,小奇就呻吟着倒在了床上。
“也许要等到明天……”她嘀咕着。
指挥官笑了。“我现在知道你为何是龙骑将了。说到龙,有只蓝龙一直在上面盘旋,很担心你。他威胁说要是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他就拆掉城堡。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焦躁的龙。”
“一定是蓝天。多好的老蓝天。”奇蒂拉满足地长叹一声。“告诉蓝天,就说我没事,好吗?还有,多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指挥官。”
她翻个身,拉起毛毯裹紧身子,沉沉地睡去了。
*****
两天后,奇蒂拉吃了几顿驯鹿肉排大餐后,感觉能够下床了。她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确定守卫是否真的死了。她小心翼翼地持剑走进狭窄的地道,看到大摊的鲜血——她的鲜血——冻在冰面上,但没有看到尸体。卡帕克龙人告诉过她,怪物成了碎片,现在则什么都没有了。
一定是费尔萨斯清理过战场。不然,就是怪物自行消失了。
小奇离开了差点丧命的密室,继续走过地道,到达了龙窝。她打算和白龙探讨一下艾瑞阿卡斯那个关于龙珠的计划。但是进展很不顺利,冰雹的迟钝和愚蠢证实了蓝天说的没错。白龙耷拉着眼皮,神情错愕地看着小奇,挠着耳朵,歪着脑袋,似乎这能有助于他理解奇蒂拉的话。最终,冰雹打了个哈欠,脑袋搁在冰地上,闭上眼睛。
“你知道要做什么吗?”奇蒂拉气冲冲地问道。
“我保护龙珠,”冰雹咕哝道。
“保护它免遭费尔萨斯之手,”小奇说。
“我恨费尔萨斯,”白龙撇了撇嘴,露出牙齿。
“索兰尼亚骑士来了之后,你——”
“我恨索兰尼亚骑士,”白龙说着,翻身仰面,四脚朝天地睡着了,舌头伸得老长。
小奇压根不做指望了,转身就走出去。但愿他们都同归于尽吧。
*****
小奇打算离开冰墙了。她决定不去找费尔萨斯寻仇。艾瑞阿卡斯还是很怀疑她与猛敏那大人的死有关联。奇蒂拉不想让皇帝认为她走遍安塞隆大陆就是去挨个谋杀他的将军。她会找精灵报仇的,但是要选择时间和地点,而不是现在。
她往费尔萨斯的冰宫送了封信,说她准备走了。他在回信上写道,我不知道你还在此地。
“皇帝真是愚蠢,放手让一个黯精灵全权管理,”当奇蒂拉讲完了这段经历,蓝天如此说道,“精灵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北风凛冽,他们两个站在城墙外的冰原上。奇蒂拉裹着毛毯,手遮住眼睛,挡开冰原上反射的耀眼阳光。她暴躁地想着,怎么阳光这么明亮,却没有丝毫暖意。
“你应该进去的,”蓝天继续说道。“你的牙齿在打颤。”
“你也一样,”小奇说着,怜爱地抚摸着蓝龙的脖子。蓝天的下颚挂着冰柱,看上去就像长出了白胡子。
“对我来说里外一样冷,”巨龙沉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我必须先读完艾瑞阿卡斯送来的急件,看看还有什么命令。”
她转身离开,蓝龙独自站在冰原上,冷得不断地跺着脚,拍打着翅膀。
*****
第一封急件来自艾瑞阿卡斯皇帝,提到了克莱恩东部的胜利。塔卡的路西恩将军现在占领了一半的领土,至少艾瑞阿卡斯是这么说的。奇蒂拉读到此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如果艾瑞阿卡斯同意的话,现在索兰尼亚就是她的了。路西恩统治的是什么?坎德人,精灵和牧羊人。呸!
艾瑞阿卡斯说希望她和费尔萨斯将军的会面进展顺利。奇蒂拉冷冷地哼了一声。皇帝要她详细地把情况报告上去。
奇蒂拉坐了很久,研究着这封信件。有点不对劲。艾瑞阿卡斯以前给她写的信,从来没使过这种呆板生硬的官腔。这封信不是他亲笔写的。是他口述的。从前都是亲笔书写。
艾瑞阿卡斯为何要采用口述,原因可能有很多——他正在打仗、忙于整顿新占领区、搜寻绿宝石之人、与缺乏耐性的女神打交道。他没时间亲自写信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小奇还是觉得奇怪,除了这个,还有一些小细节。她原以为皇帝会私下听取报告,没想到却让她写信汇报。他没有提接下来的计划。对索兰尼亚只字未提。奇蒂拉决定撇下红龙分队,到索巴丁附近去找坦尼斯。她会立刻启程前往奈拉卡,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她把信件卷得紧紧的,拿到油灯的上方。她注视着跳动的火舌,快烧到手指才扔掉信件。
接下来的三十多封信全都来自修玛斯特·投德。小奇粗略扫了一遍,笑了。这些就是重抄了一遍发给红龙军团指挥官的报告,信的内容前后矛盾,颠三倒四。小奇估计那位指挥官根本没读就扔到了一边,她也正要照做的时候,看到了一封写给她的信。
奇蒂拉坐下来准备好好享受,那个愚蠢的大地精至少能让她开怀一笑。
开头的敬语不出所料。笔迹显然不是大地精的,光是称呼奇蒂拉就占了半页:“最尊敬的、高贵的、伟大的,以及人类、神祗与国家共所尊崇的将军大人,”就这么开始了。她一扫而过,直奔主题,先是以描述修玛斯特与她会面的荣幸开始,表明大地精热切希望能再有机会擦亮她的靴子,还对黑暗之后祈求尽快有这个机会。
然后,奇蒂拉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读下去。
我在索巴丁的探子报告说,那些您最为关心的人,那些谋杀了我们敬爱的、致以沉痛哀悼的猛敏那大人(愿凯魔须收留他)的刺客们离开了矮人的山脉要塞,据说正前往塔西斯,企图逃脱他们应得的惩罚。
“塔西斯……”奇蒂拉好奇地嘀咕着。她继续往下看。
我一接到这个消息,立刻重金悬赏这些罪犯,我非常期待他们很快被捕。我知道无比尊贵的大人您有兴趣见见这些异端,另外在大人您的教诲下,我草拟了一份悬赏告示,有刺客们的名字和描述,附在信中。我已经把这些告示送到了率部驻扎在附近地区的指挥官手里。我衷心期待能尽快将这些罪犯绳之以法。
奇蒂拉怀疑没有哪个指挥官会费心读一读。
当然,“这些罪犯”可能不是坦尼斯和他的朋友们。据传闻,有八百个难民藏在索巴丁。她掏出卷在信件里面的告示,浏览着上面的姓名,心跳猛地加快了。
就像在密室里面对守卫时那样,昔日重现,时间的迷雾渐渐散去,浮现出熟悉的脸庞。
半精灵坦尼斯。有胡子的半精灵。应该是领导者。当然,小奇心想。始终都是。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人类。索兰尼亚骑士。她和史东之间发生的事情纯属意外。
佛林特·火炉。矮人。脾气火爆的老佛林特。他从来不怎么喜欢小奇。
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真没想到那小麻烦还活着。
雷斯林和卡拉蒙·马哲理。人类。法师和战士。她的弟弟们。实际上是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们能有今天是要感谢小奇的。
提卡·唯兰。人类。名字听起来很熟悉,但小奇没对上号。
伊力斯坦。人类。帕拉丁的牧师。擅长蛊惑人心的危险人物。帕拉丁这种弱神的牧师能有多危险?
吉尔赛那斯,精灵;金月,米莎凯牧师……等等……小奇没有耐心地继续往下看。她要找的名字在哪里……
罗拉娜。精灵公主。活捉!这个精灵女人归修玛斯特·投德所有,不准伤害她,必须立刻重兵押送给修玛斯特。当面重酬。
“你在这里啊,”小奇生气地说。“还和他在一起。”
奇蒂拉死盯着这个名字,似乎能看见她的样子:金发,苗条,美丽。
朋友,家人。爱人。情敌。前往塔西斯。这么说来,德瑞克·克朗加也是!探子报告说他去塔西斯找什么图书馆。如果他们碰见了呢?史东和德瑞克同属骑士团。他们一定互相认识,也许是朋友。万一他们在塔西斯碰见怎么办?德瑞克会提到她的名字吗?
小奇心想,即便德瑞克提到了与她的会面及谈话,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她后悔当初说出了真名。那确实有点逞能。
塔西斯——巨龙一天就能飞到。
奇蒂拉盯着油灯里的火苗,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斟酌着下一步的计划。她没有忘记艾瑞阿卡斯。忘记艾瑞阿卡斯的人都活不久。要满足他,让他高兴才行。要让他认为小奇即将要去做的事情是为了他的利益。
她笑了,暂时把计划搁在一边,继续读完投德的信,想从愚蠢的大地精那里再找点乐子。不幸的是,他的愚蠢这次不那么有趣了。奇蒂拉倒吸一口气,愤怒地骂了起来。
“你这该死的蠢货!”
她一跃而起,信在手中揉成一团。她正要扔到火里,却又打开来重新读了一遍,但无论读几遍都是一样的。小奇把信纸扔进油灯里,看着它和腹中的计划烧成灰烬。
愚蠢的大地精准备攻打塔西斯!
她知道原因。红龙们逼迫投德让他们加入战斗,显然,大腹便便的大地精拿巨龙们没辙。
投德应该集中力量进攻索巴丁,而他把军队用来进攻没有一座什么军事价值和财富的城市,一座没希望保住的城市。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军队占领它。曾经,塔西斯是有价值的,在大灾变以前是个港口城市。燃烧的大山砸下来时,劈开了大海,塔西斯就此封锁在陆地上,完全丧失了商业价值。
她搞不懂投德是怎么想的。答案是——他没有想。奇蒂拉站了起来,准备暂时先飞去海文,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应该利用大地精的愚蠢计划为自己谋利益。
她想起了他定下的进攻日期——两周后。时间不多了,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做的时候还要谨慎小心。连蓝天都不能知道她真正的动机。她把记录刺客名单的羊皮纸折起来,藏在衬衣里面,又灌了几口矮灵酒,为抵御旅途的严寒做准备。然后,小奇裹紧毯子,收拾好东西,出去找蓝天。
“我们去哪儿?”蓝天问道。他已经等不及要离开了。
“去索巴丁的蓝龙分队,”奇蒂拉说。“然后我们去塔西斯。”
蓝天转回头盯着她。“塔西斯!我们去塔西斯做什么?”
“我稍后解释,”小奇说道,她的声音在龙骑将头盔里嗡嗡振鸣。
蓝天想知道更多细节,这个把蓝龙分队带到塔西斯的决定太疯狂了,但他决定到一个尾巴不会结冰的地方再讨论。他展开翅膀,摇摇尾巴,强有力的后腿奋力一跃,心情舒畅地飞上了水晶般碧蓝的天空。
〖BOOK 1 完〗
BOOK 2
1 献给赛波音的祭品·德瑞克提起规章
德瑞克·克朗加和他的两位骑士同伴,布莱恩·多那和亚兰·桃博,正站在一艘商船的栏杆前遥望海港,看着这座距离塔西斯七十英里、名为里吉特(Rigitt)的港口城市渐渐清晰。他们乘坐的是以船长女儿命名的金盏花号(Marigold),整趟旅程天气尚好,海面平静。
亚兰·桃博比其他两位骑士都要高。他身材高大,性格爽朗,平易近人,生性乐观。他有着沙红色的头发和胡子——索兰尼亚骑士的传统样式——修长且飘逸。他特别喜欢矮人们常说的“喝一小口”,因此在佩剑旁定会挂有一壶酒。壶里装着上好的白兰地,亚兰时不时就拿出来呷一口。他从不酗酒,心情总是很好,常常豪爽地放声大笑。亚兰·桃博可能看上去不太像骑士,但作战颇为凶猛,其勇气和剑术无人不知。即使是德瑞克,也挑不出毛病来。
轮船驶进里吉特的港口,三位骑士饶富兴味地看着水手们贡献祭品。祭品有贝壳串成的项链,以及用木头雕刻的各种怪物,全是水手们在航行途中手工制作的。他们把祭品扔进水里,嘴里念念有词地感谢这一路的平安。
“他们一直重复着说什么,先生?”亚兰问船长。“听上去像是‘赛波音,赛波音’。”
“正是,先生,”船长说。“赛波音,海之女神。你们也应该给她献上祭品,大人们。她不喜欢别人忽视她。”
“不管这位女神销声匿迹了三百年之久吗?”亚兰朝朋友们使了个眼色。
“只是我们没有她的消息罢了,尽管没有一点迹象,但这并不意味着赛波音没有关注我们,”船长面色严峻地说道。
他靠在栏杆上,俯身望着一块落进墨绿海水的蓝水晶手镯。“感谢你,赛波音。”他大喊道,“保佑我们平安回家!”
德瑞克厉声说道:“我可以理解那些无知的水手迷信谣传,但我不能理解你,船长,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竟然也参与这样的仪式。”
“第一,如果我不参与,水手就会造反,大人,”船长说道,“第二——”他耸耸肩,“平平安安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在有海女巫的地方。那么,恳请先生们原谅,我们现在要进港了,我还有职责在身。”
骑士们站在栏杆前,欣赏着港口的风景。冬天就快到了,港口附近除了无所畏惧的捕鱼船,就只有凛冽的寒风了。
“请原谅,老爷们,”有人在他们身后说道。
三位骑士转过身,看见有一个水手正鞠躬致意。他们很熟悉这个人。他是船上最老的水手,自称十岁就出海,至今有六十年航海经验。他身材消瘦,佝偻着背,脸庞被太阳晒成褐色,皱纹密布。然而,他还可以像年轻人那样灵活地爬上绳索。他能够观察海鸥的飞翔路线,预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他自称能够跟海豚对话。据说他有一次遇难,是一个美丽的海精灵救了他的命。
“给你们,老爷们,”老人口齿不清,因为罹患坏血病而掉落了大部分牙齿。“这些是给海女巫的。”
他咧着没牙的嘴巴,递过来两个木雕的动物。
“这是什么?”布莱恩观察着手工雕刻的木头。
“看上去像狼,”亚兰说道。
“是的,老爷,是狼,”老人摸着饱经沧桑的额头。“一人拿一个。”他粗糙的手先指着亚兰,然后指着布莱恩。“把它们给海女巫,她才会对你们好。”
“为什么是狼,老水手?”亚兰问。“狼生活在陆地上。鲸不是更适合她吗?”
“我梦见的是狼,”老人那双精明的眼睛闪着异彩,他手指大海说道,“献给女神吧,祈求她的祝福。”
“你们要是敢做,我就召开评议会指控你们,”德瑞克说道。
德瑞克缺乏幽默细胞,但他有时也会喜欢开那种很偏很冷的笑话(那些笑话着实太偏太冷了,经常不为人注意)。他也许是在讲笑,也许不是。布莱恩不太确定。
这对亚兰倒没什么困扰,任何事情他都能玩一把幽默。
“你吓到我了。是什么指控呢,德瑞克?”亚兰用嘲弄的语气问道。
“邪神崇拜,”德瑞克说。
“哈!哈!”亚兰爆发出一阵大笑。“你这是嫉妒,因为你没有狼。”
航行途中,德瑞克一直都待在他们的舱室里,阅读随身带来的规章副本,同时做着笔记。他仅仅在甲板上做日常训练时才会离开舱室,其实就是上上下下走一个小时,还有就是和船长一起吃晚餐。亚兰从早到晚在甲板上晃荡,与水手们都混得很熟络,还学会了“绳结”以及角笛舞。他有一次爬上了绳索,结果从桅杆上摔下来,差点摔断了脖子。
布莱恩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用来照看情绪高亢的亚兰。
“那么,我就把这个扔进水里……”亚兰说着准备做动作,“我是不是需要祈祷——”
“不准做,”德瑞克厉声说道。他伸手夺下亚兰手里的木雕狼,还给老人。“谢谢你,伙计,但我们骑士有剑,不需要祝福。”
德瑞克瞪着布莱恩,年轻的骑士咕哝着感谢的话,也把木雕狼还给老人。
“真的要这样吗,老爷们?”老人盯着他们问道。这种审视的目光让布莱恩很不舒服,他正要说点什么,德瑞克就发话了。
“我们没时间浪费在这些神话传说上,”德瑞克说道。“先生们,我们很快就要上岸了,还需要打好包裹。”
他离开栏杆,大步走过甲板。
“你替我把它献给女神,”亚兰对老人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我的感谢。”
布莱恩回过头,看见老人依然站在那里,依然注视着他们。接着,船长发出一声号令,让所有的船员准备抛锚。老人把木雕狼扔出船舷,然后跑过去执行命令了。
德瑞克走下甲板,朝三人共住的船舱走去。亚兰跟在后面,边走边拉开酒壶塞子。布莱恩放慢脚步,凝视着大海。从远在南边的冰河吹来的微风夹带着寒冬的气息。海面波光粼粼,水下一片深蓝。海风吹起他的斗篷。海鸟或在空中盘旋,或随着海面的波动时隐时现。
布莱恩真想拿到老人的木雕狼。他希望向海之女神献上祭品,管她究竟是谁。在他的心目中,应当是美丽绝伦、变化无常,且危险致命的。布莱恩举起手,向她致敬。
“感谢你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尊敬的女士,”他半开玩笑地说。
“布莱恩!”德瑞克恼怒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来了!”布莱恩大喊。
*****
骑士们没有在里吉特久留。要前往北边的塔西斯,就必须穿越灰烬平原,因此他们租用了马匹。路况尚好,不过索巴丁北部附近有降雪,这是亚兰从一个酒客的口中听说的,那人是个雇佣兵,不久前走过那条路线。
“他建议我们不要待在塔西斯城里,”亚兰一边说着,一边和同伴把行李搬到马上。“他建议我们在山岗上露营,白天再进城。他说我们最好别对外人暴露索兰尼亚骑士的身份。塔西斯人似乎对我们没有好感。”
“规章中说:‘骑士应该光明正大地行路,骄傲地向世界展示高贵的姿态’,”德瑞克引用规章里的话说道。
“如果塔西斯人一脚踹在我们高贵的臀部,把我们踹出城去,那寻找龙珠的任务怎么办?”亚兰笑道。
“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你的这些消息全都来自一个地位低贱的佣兵,”德瑞克轻蔑地说。
“船长说的也差不多,德瑞克,”布莱恩说。
“大灾变之前,骑士们把塔西斯作为索兰尼亚的主城,但是这座城市距离索兰尼亚有数百英里之远。在那里,骑士们保护城里的居民抵御敌人的侵略。大灾变降临后,骑士们尚无法自保,更别提去保护这座远离索兰尼亚的城市了。居住在塔西斯的骑士们——幸存下来的那部分人——也返回了帕兰萨斯,让塔西斯孤身奋战。”
“塔西斯人从没有忘记我们抛弃过他们,”布莱恩最后说道。
“也许我们可以找条暗道——”亚兰说道。
布莱恩使了个眼色,于是亚兰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说法。
“也许,规章对这种棘手的政治问题有什么特别的措施吧。”
“你应该多读读规章,”德瑞克责备道,“起码也要知道它说了什么。我们不可伪装进入塔西斯。我们应该给管事的人递上一封介绍信,得到进入城市的许可。如果我们举止体面,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反之,如果我们跟做贼一样偷偷潜进城而被抓到就麻烦了。”
“你说得好像我刚才是建议穿黑衣、脑袋上套个袋子进城似的,”亚兰笑了笑,说道。“没必要摆着骑士的架子招摇过市,也没有必要撒谎——只是脱下我们昂贵的外套和精工的皮甲,摘下装饰华丽的头盔,取下标示等级的徽章,拿走脚上的马刺,穿上普通的粗布衣服。也许再修修我们的胡子。”
最后一条建议根本就不该说出来。德瑞克甚至都懒得回答。他整了整缰绳,然后去跟旅店老板结账。
亚兰耸耸肩,拿出酒壶喝了两口,然后递给布莱恩,对方摇头拒绝了。
“德瑞克的话有点道理,亚兰,”布莱恩说道。“也许我们隐藏了真实身份,再被抓住就会更加糟糕。而且,我不相信事隔三百年,塔西斯人还会记仇!”
亚兰望着他,笑了。“那时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是仇恨,布莱恩。”他走到马厩门前看了看,确认德瑞克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然后回到朋友身边。“你知道刚萨大人为什么让我参与这次任务?”
布莱恩猜得到,但他不想猜。“亚兰,我认为——”
“我在此是要确保德瑞克不会把任务搞砸,”亚兰直截了当地说。他又喝了一口酒。
这话让布莱恩十分尴尬。“德瑞克是玫瑰骑士,亚兰。他是我们的上级。根据规章——”
“去他的规章!”亚兰厉声说道,快活的语调顿时消失。“我不会允许任务失败的,德瑞克喜欢墨守陈规,死板地遵循规章里那些腐朽的条款,却不真正关心我们的事业。”
“如果没了那些条款及其体现出来的高贵传统,我们的事业也就没有意义了,”布莱恩不快地说道。
亚兰友善地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你是个好人,布莱恩。”
“德瑞克也是,”布莱恩认真地说。“我们认识他很久了,亚兰。我们做了很多年朋友。”
“没错,”亚兰说着,又耸了耸肩,“我们也都看到了他的变化有多大。”
布莱恩叹了口气。“耐心点,亚兰。他受了很多苦。城堡沦陷,兄弟惨死……”
“我会耐心的,”亚兰说,“事事都会。现在我要去喝点上马酒。一起来吗?”
布莱恩摇了摇头。
亚兰装好行李后,就骑马去享受最后一杯麦酒,再把酒壶装满。
布莱恩留在马厩整理缰绳。见鬼的亚兰!布莱恩真希望亚兰刚才没说他此行的原因。刚萨大人如此不信任德瑞克,还要安插一个朋友来监视他,这让布莱恩颇为不快。而亚兰接受这样一个有失身份的任务,也让布莱恩感到不舒服。骑士是不能相互监视的。规章里肯定有这样的规定。
即便如此,德瑞克也不会提及规章的,因为他在刚萨大人的法庭上也安插有探子。也许德瑞克的探子早就把亚兰的任务告诉他了。布莱恩把头靠在马脖子上。他现在相信塔克西丝已经返回了这个世界,在那些追求荣誉和勇敢的人当中种下了黑暗的种子。这些种子植根于恐惧,如今已枝繁叶茂,结出仇恨和猜疑的果实。
“亚兰人呢?”德瑞克的声音打断了布莱恩的思绪。
“他去喝麦酒了,”布莱恩说。
“我们这又不是坎德人郊游,”德瑞克严肃地说。“他凡事都不认真,恐怕我们现在得把他从某个酒馆里拖出来。”
德瑞克错了。他们找到了亚兰,骑士正擦着嘴上的泡沫,在前往塔西斯的路上等着他们。
三人出发了,亚兰走在当中,德瑞克在右边,布莱恩在左边。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执行的那个任务。
“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三个还是随从的时候,厌倦了攻击剑靶和拿着木剑相互比试,于是我们决定证明自己,就——”
“——决定前往耐德兰(Nightlund)寻找死亡骑士!”亚兰笑了。“说真的,我都快忘了。我们骑马走了三天,以为到了耐德兰,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找到了一座空城堡,那里残垣断壁,摇摇欲坠。一座焦黑的塔楼冒出浓烟,我们以为终于找到了达加堡——索思爵士的邪恶老巢。”亚兰放声大笑。“你们记得接下来怎么样了吗?”
“我不会忘记的,”布莱恩说。“那晚上我足足折了五年寿。我们在城堡外扎营监视,千真万确,我们看到一扇窗户里冒出奇异的蓝光。”
“哈,哈!蓝光!”亚兰大笑着说。
“我们穿上盔甲——”
“——不怎么合身,因为是从主人那里偷来的,”亚兰回忆道。“我们当时吓破了胆,但都不承认,硬着头皮就上去了。”
“德瑞克是头儿。记得吗,德瑞克?你发出信号,我们冲了进去——”布莱恩差点笑岔了气,“我们遇到一个矮人——”
“——他在城堡里开了一家违法的酿酒厂……”亚兰狂笑起来。“蓝光是他煮麦芽浆的火!他以为我们去那里偷酒的,一边挥舞着血迹斑斑的大斧,一边对着我们咆哮。他看上去有十英尺高,我发誓!”
“他大喊着要砍掉我们的耳朵,我们这群英勇的骑士四散而逃!”
亚兰笑得俯在鞍上。布莱恩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擦去眼泪,望向德瑞克。
骑士端正地坐在马上。他微微皱眉,平视前方。布莱恩的笑声渐渐弱了。
“你不记得了吗,德瑞克?”他问。
“嗯,”德瑞克说。“我不记得了。”
他一踢马刺,坐骑飞奔起来,那意思很明显——他想单独走。
亚兰拿出酒壶,跟在德瑞克后面。布莱恩走在最后。他们再也没有讲故事,没有笑声。至于用来活跃旅程、激扬士气的歌子,布莱恩搜肠刮肚地想找到一首,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也许,歌声只能令德瑞克烦恼吧。
三人默默往北方骑行,天空乌云聚集,大雪将至。
2 平静旅程的结束·规章再解读
前往塔西斯的旅程是漫长且寒冷的。大风一刻不停地刮过灰烬平原,让人喜忧参半;忧的是寒风会透过斗篷灌进暖和的衣服,喜的是能吹开雪堆,保持道路的通畅。
骑士们本以为在路上不好找到木头,所以随身带有柴火,结果没派上用场,因为居住在荒原的牧民请他们过了一夜。
这些平原人一言不发,却做了很多事情,给他们提供了兽皮帐篷以及食物和饲料。骑士们在天色灰暗的黎明时分醒来,发现平原人正在收帐篷。骑士们做晨沐的时候,牧民们就准备离开了。德瑞克派性格和蔼的亚兰去向平原人表达谢意。
“很奇怪,”亚兰回来后说道,此时布莱恩和德瑞克正在装行李。
“什么?”德瑞克问。
“看上去像是领头的那个人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他一直指着北方,又是皱眉又是摇头。我问他什么意思,但他不会说通用语,也不懂我说的其他语言。他朝北方指了三次,然后转身走了。”
“也许通往北方的路被大雪阻断了,”布莱恩推测。
“可能吧,但我不这么认为。好像更严重,要警告我们前面有什么危险似的。”
“昨晚我就觉得奇怪,这个季节还能看到平原人旅行,”布莱恩说。“他们一般不都是扎营过冬的吗?”
“也许他们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亚兰说。“他们早上非常匆忙,酋长的表情很严肃。”
“谁又能解释这些野蛮人的行为呢?”德瑞克轻蔑地说。
“不过,我们应该保持警惕,”布莱恩提议。
“我始终都在保持警惕,”德瑞克回答。
*****
雪停了,大风吹开乌云。阳光洒下来,温暖了他们的身躯,旅途变得舒服多了。由于德瑞克的坚持,他们依然穿着骑士的服装:带有诸如玫瑰、皇冠和圣剑等阶级标识的军大衣;精美的头盔;装有马刺的长筒靴;上好的毛纺斗篷。他们催马狂奔,少有歇息,就是希望能在黄昏前抵达塔西斯。
一路无事。他们没有发现阻断的道路,也没有遇到其他人,这条路上连旅行者的足迹都没有。他们不打算再猜度平原人的意思了。
接近傍晚时,乌云密布,遮住了太阳。大雪纷飞,猛下了一阵,须臾狂风骤起,太阳继而现身。这段时间里,一会儿晴空朗朗,一会儿雪花飘落,天气变得极其古怪——就如亚兰所说——他们甚至能看见阳光在雪片上反光。
顶着暴风雪,骑士们策马走上一处缓坡,发现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他们能看见刮过原野的阵阵风雪,随着风雪的间歇,一座城市隐隐现出轮廓。
忽降一阵暴雪,城市就消失不见了,但是那无疑是塔西斯。这景象让他们喜出望外,仿佛前面就有暖洋洋的火炉和热腾腾的食物。亚兰也不提在山上露宿的话了。
“船长推荐了一家名叫红龙的旅店,”布莱恩说。
“真不是个吉利的名字,”亚兰淡淡地说道。
“在进去之前,你可以在肩膀上撒点盐,然后转十三圈,”德瑞克说。
亚兰惊讶地看着他,接着就看到德瑞克笑了。那笑容极其僵硬,似乎很不习惯,但他毕竟是笑了。
“我会的,”亚兰笑道。
布莱恩松了口气,两人间的紧张关系得到了缓和,这让他感到很高兴。他们继续往前走,又登上一处缓坡。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一座木桥,架在深不见底、遍布岩石的溪谷上。
突降的暴雪给骑士们裹上银装,遮盖了视野,他们只好停了下来。风雪减弱时,他们终于又看见了桥,亚兰正要催马前行,德瑞克忽然做了个手势。
“等一下,”他说。
“啊?”亚兰停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我确信,刚才那阵暴雪之前,我看见桥的那一边有人在动。”
“现在没人了,”亚兰抬起身子,眺望前方。
“我有眼睛,”德瑞克说。“所以我才困扰啊。”
“也许是个埋伏的好地方,”布莱恩一边观察,一边拔剑出鞘。
“我们可以另找地方过,”亚兰说着,取下挂在背后的弓箭。他是为数不多的精通弓箭的骑士。
“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如果我们退回去,会让人起疑心。另外,”德瑞克冷冷地说道,“我有兴趣看看到底是谁潜伏在这座桥附近,有什么目的。”
“也许是食人魔,”亚兰笑道,他想起了以前的童话,“我们就是公山羊。”
德瑞克装作没有听见。“桥面很窄。我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过去。我先。你们紧跟在后面。收起武器,亚兰。让他们以为我们没有看见他们。”
德瑞克等过了一阵风雪,便轻夹马肚子,缓缓往前行去。
马一上桥,亚兰就低声说:“我就是我,酷酷的公山羊!”
德瑞克稍稍转过身。“该死的,亚兰,你就不能严肃一回!”
亚兰笑而不答,催马前行,紧跟上德瑞克。布莱恩转过头,警惕背后。
骑士们缓缓地骑过桥。虽然风雪能隐藏他们的形迹,但是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响声,清清楚楚地暴露了行踪。他们凝神静听,却听不到什么可疑的声音。布莱恩透过风雪回望,也没看见有人跟在后面。他是觉得德瑞克有点弃明投暗的意思,但他非常了解这个男人。也许在某些时候,德瑞克称得上惟利是图,但他绝对是一个优秀的战士——直觉敏锐,观察力强。即便是刚才拿公山羊开玩笑的亚兰,此刻也没再讲笑了。他手握剑柄,保持警戒。
德瑞克差不多到了桥中间。亚兰跟在后面,马蹄踢踏作响,布莱恩的马则在亚兰的身后。风雪里突然出现了三个陌生人,朝他们走过来。这群陌生人裹着长长的斗篷,一路拖过雪地。他们带着兜帽,遮住了脸庞,手戴很大的皮手套,脚蹬沉重的靴子。
不管他们是谁,至少马儿们不喜欢。德瑞克的坐骑打着响鼻,缩起耳朵。亚兰的马碎步挪向一侧,布莱恩的马也受到了惊吓,连连后退。
“幸会,各位朋友!”一个陌生人边缓步走来边喊道,“这么恶劣的天气,你们要去哪里啊?”
布莱恩的身体微微一晃。陌生人的通用语说的不错,也力图表现得友好些,但是布莱恩顿时紧张起来。他听出来了,“朋友们”这个词的尾音里隐约有嘶嘶声。那么有可能是龙人在说话。众所周知,龙人一向用长斗篷和兜帽遮住布满鳞片的身躯。布莱恩不知道同伴们是否也听出了嘶嘶声,是否也同样倍加防备。他甚至都不敢看同伴们一眼以暗示事情不对劲。
然后,亚兰骑上前去,用索兰尼亚语轻声说道:“不是食人魔。是蜥蜴。”
布莱恩的手在斗篷下握住剑柄。
德瑞克警惕地盯着陌生人,说道:“我们要去前面的塔西斯,确切地说,塔西斯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介意我提几个问题吗?”龙人的语气依然很友好。
“是,我们介意,”德瑞克说。“请站开,让我们过去。”
“我们在找人,”龙人似乎没有听见,继续说道,“我们替主人带信给他们。”
布莱恩眼角瞟到周围有动静。路边出现了第四个龙人,半边身子躲在路标下。这个龙人也裹着斗篷,戴着兜帽,但比其他三个同伴矮多了。他在斗篷底下摸索着什么,布莱恩心想这怪物可能要拿武器出来。结果,这个龙人拿出了一份类似文件的东西,比对着翻了翻,然后一边摇头一边朝同伴大喊着什么。
领头的龙人瞟了一眼拿着文件的龙人,耸耸肩膀,礼貌地说:“是我弄错了。祝先生们旅途愉快,”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相互对望。
“继续走,”德瑞克下令。
骑士们继续前行。德瑞克的马过了桥,亚兰紧随其后。突然,下方河谷吹来一阵风,斗篷飘起来,翻过了德瑞克的肩膀。大衣上赫然现出标识阶级的玫瑰图案,皑皑白雪当中的一点鲜红十分惹眼。
“索兰尼亚骑士!” 蹲坐在路标下的矮个龙人嘶嘶喊道。“杀了他们!”
龙人们突然围过来。他们甩掉了斗篷,露出了龙军步兵——巴兹龙人的模样。他们摘下手套,抽出长长的弯刃剑。尽管他们全身都披满了鳞片,握剑的是爪子,但他们都是凶狠且机灵的战士,骑士们曾在敏加地区的克朗加城堡与其交过手,因此深有体会。
德瑞克一夹马肚子,持剑冲向龙人,他相信马蹄的冲击力能够给龙人造成伤害,至少能吓退对方。可惜的是,德瑞克的坐骑只是租来的劣马,不是受过训练的战马。气味怪异的蜥蜴人吓坏这匹马,它扬起前蹄,狂乱地嘶鸣着,差点把德瑞克摔了下来。
此时,德瑞克忙于折腾胯下的坐骑,无暇顾及其它了。一个龙人见状,举剑冲了过去。亚兰策马拦在德瑞克的前面,一剑劈向龙人,横砍在那怪物的脸上。
鲜血飞溅。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从怪物的脸上掉下来。龙人痛苦地嘶嘶惨叫,却依然往前冲去,想把手里的弯刃剑刺进亚兰的大腿。亚兰飞起一脚,踢掉了龙人手里的武器。
布莱恩策马过桥,准备去对付要加入战局的第三个龙人。他往前冲的时候,一直留意着蹲坐在路标下的矮个子龙人。令他惊讶的是,那个怪物似乎变高了!布莱恩很快就意识到,龙人并不是长高了,只是站直了身体。那是个波札克龙人,之前舒舒服服地坐在地上,此刻站起来有七英尺高。
波札克龙人没有拿武器。他高声吟唱着,抬手指向亚兰。
布莱恩大吼道:“亚兰!躲开!”
亚兰二话不说,直接向前疾冲,俯身紧贴着马脖子。大雪中,一种怪诞的粉色光芒闪过,龙人的指尖飞出数团火球,呼啸着掠过亚兰的背部,登时火星四射。
布莱恩长啸一声,策马直冲波札克龙人而去,想阻止那个怪物再次施展法术。他听见身后金铁交鸣,德瑞克喊了句什么,但是布莱恩不敢从敌人身上挪开视线。
波札克龙人非常镇定,根本不把布莱恩放在眼里。龙人如此有恃无恐,这让布莱恩意识到其中有诈,于是环顾四周。一个龙人正向他冲过来,准备扑上来,把他拉下马。
布莱恩略显笨拙地反手一击,砍中了龙人,当即鲜血四溅,那怪物消失在风雪中。布莱恩想拉住坐骑,但鲜血的气味把这头畜生吓坏了,嘶鸣不止,乱蹦乱跳,完全失去了控制。一阵疯狂的折腾后,驮着布莱恩的马距离波札克龙人越来越近了。龙人伸出爪子,冲着布莱恩张开手指。
布莱恩甩开手里的剑,飞身跳下癫狂的马,冲向波札克龙人。布莱恩的冲撞完全出乎波札克龙人的意料,炙热的火球毫无目标地四射而出。波札克龙人野蛮地抡起胳膊,推翻了压在身上的布莱恩。
布莱恩爬了起来。倒地的波札克龙人还在摸索佩剑,布莱恩从腰带上抽出匕首,用尽全力刺进波札克龙人的喉咙。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来,龙人痛苦地喘息片刻,便一命呜呼了,那双狂暴的眼睛很快就黯淡下去。
布莱恩突然想起波札克龙人死了也很危险,他朝朋友们大喊一声,然后翻身奋力跳开。一股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猛然袭来,他腹部着地,肋骨撞得生疼。他头晕目眩地趴了片刻,才向后望去。
波札克龙人炸得只剩残肢碎肉,以及破烂的盔甲。亚兰站在巴兹龙人的尸体旁高声咒骂,他的剑还插在石化的尸体里。亚兰猛地一拔,石头登时碎裂,他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骂骂咧咧地擦去下巴上的血。
“有人受伤吗?”德瑞克大喊道。他身边的马抖个不停,剑上全是血,脚边有一堆灰烬。
亚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布莱恩四下找他的马,却发现那畜生发疯似地穿过平原,朝着家的方向驰去。他又是唿哨又是喊叫,都无济于事。马儿只顾奋蹄狂奔。
“我的东西还在上面!”布莱恩沮丧地喊道。“我的盔甲、干粮,还有衣服……”
他现在穿了胸甲和头盔,但护膝、腕甲和手套都丢了,这让他很是难过。
布莱恩摇着头,俯身拿起剑,看到波札克龙人的文件落在雪地里。龙人一定是为了全神贯注地施法,所以把文件丢了下来。布莱恩好奇地捡了起来。
“该死的龙人顶风冒雪守在桥头到底是为什么?”亚兰问道。“根本就没意义。”
“袭击旅行者就是他们的意义,”德瑞克说。
“他们没打算袭击我们,本来是放我们过去的,结果看到你那朵艳红的玫瑰,就认出了我们是索兰尼亚骑士,”亚兰说道。
“呸!他们肯定会从我们背后扑上来的,”德瑞克说。
“我不是很确定,”布莱恩说着站起身,手上攥着文件。“我想他们是在抓捕悬赏的逃犯。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波札克龙人比对着这份文件。他看见我们跟文件上所描述的人物不相符,就下令巴兹龙人放行了。”
文件上列出了一串名字,还有简要的描述,以及悬赏的总金额。半精灵坦尼斯是清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佛林特·火炉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矮人”。还有个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两个精灵,一个法师雷斯林·马哲理,以及一个标注为帕拉丁牧师的人。
“看这个,”布莱恩指着说道。“我们的老朋友。”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他的名字旁边写着,索兰尼亚骑士。
“哼!布莱特布雷德不是骑士,”德瑞克皱着眉头说。
亚兰惊讶地看着他。“谁管他是不是骑士?”他戳了戳文件。“这就是龙人驻守桥头的原因。他们在找这些人,其中一个索兰尼亚人碰巧是我们的朋友。”
“也许是你们的朋友,”德瑞克说。“布莱特布雷德可不是我的朋友。”
“我认为我们不该站在这里争论,”布莱恩说道。“可能还有龙人在附近。塔西斯大概已经落入敌手了。”他小心地叠好文件,塞进腰带。
“不太像,”德瑞克说道。“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在里吉特就会听到风声了,而且,那几个龙人们都有伪装。如果他们占领了塔西斯,肯定会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他们应该是秘密躲藏在这里,没人知道。”
“也许是他们主人下的命令,”亚兰说道,“你们有没有注意——他们佩有蓝色的徽章,跟进攻索兰尼亚的龙人是一样的。”
“是很奇怪,我想起来了,”布莱恩说。“听说,龙军的红队比蓝队更靠近塔西斯。”
“不管红蓝,都是我们的敌人,布莱恩刚才说的对,”德瑞克说。“我们在这里逗留太久了。布莱恩,你到亚兰的马上去。他的马最强壮,把他的行李放到我的马上来。”
他们把亚兰马上的包裹搬到德瑞克的马上,然后亚兰拉起布莱恩,扶到身后坐好。布莱恩的马已经无影无踪了。
亚兰和布莱恩策马徐行。
“你们去哪里?”德瑞克问。
“塔西斯,”亚兰停下来,问道。“还能去哪里?”
“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公开进入塔西斯,”德瑞克说。“至少在搞清楚更多情况之前。”
“你是说,不用向世界展示我们的高贵?”亚兰假装惊讶地喊道。“我太吃惊了,德瑞克,你居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你可把我吓坏了。”他拿出酒壶,颇为享受地呷了一口。
德瑞克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布莱恩抬头看天,乌云流转,灰白层叠。云层里闪着苍白的光芒。如果云都散去,夜晚会很寒冷。
“我们去哪里?”他问。
“从地图上看,塔西斯西边有一片树木茂密的丘陵。我们晚上就在那里露营,注意城里的动静,天亮后再做决定。”德瑞克掉转马头,穿过平原。
亚兰窃笑着跟了上去。
“在悬赏单上看见布莱特布雷德的名字可真有趣,”亚兰对布莱恩说。“看上去还跟古怪的同伴在一起,精灵、矮人什么的。我估计他们都来自索拉斯那种混住的镇子。我听说那儿挺荒凉的。他对你说过他在那里的生活吗?”
“没有,他从来没说过。不过,史东一直是个很自我的人。他很少谈论自己,对父亲很是挂念。”
“那太糟了。”亚兰叹了口气。“史东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安塞隆的这一边——至少,有人是这么认为的,”布莱恩说。
“我会很高兴再见到布莱特布雷德。他是个好人,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亚兰不悦地瞟了德瑞克一眼。“不过,我觉得没这个可能。”
“在这段时间,你根本预料不到会碰上什么人,”布莱恩说。
“那确实,”亚兰大笑起来,然后摸了摸下巴,看是否还在流血。
*****
三位骑士在塔西斯附近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很浅的洞穴,围着火堆度过了沉闷无趣的寒冷夜晚。暴风雪过去后,夜空放晴,索林那瑞和努林塔瑞闪耀着银红交错的光芒。
从他们的临时营地,能够看见塔西斯的一扇城门,整夜都关着。卫兵在城墙上来回巡逻,步伐缓慢且齐整。城里黑黢黢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城里似乎很安静,”布莱恩对起来换班守夜的亚兰说道。
“是啊,龙人距此不过十英里,”亚兰摇头叹道。
骑士们一早起来就发现城门打开了。没人等着进去,只有少数人出来(主要是卫兵押送的坎德人)。那些人往里吉特的方向行去。城门的卫兵驻守在塔楼里,如果有人贸然闯入,他们才会顶着严寒出来。城垛上的卫兵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时而在很大的铁火盆旁边停下来取暖、聊天。塔西斯一派和平的景象。
“如果龙人们监视着通往塔西斯的桥,我敢打赌,他们也在监视着塔西斯,”布莱恩说道,“他们应该有人潜伏在城门附近。”
亚兰朝布莱恩眨了眨眼。“那么,德瑞克,我们是不是要浑身佩戴骑士标志,打出翠鸟和玫瑰的旗帜,长驱直入塔西斯?”
德瑞克的表情异常严肃。
“我研究过了规章,”他引述了一段章节。“规定中说,一名骑士经评议会批准去执行一项光荣的任务,那么骑士应以任务本身为重。如果这项光荣的任务需要骑士隐匿真实身份,那么相对于骑士展示忠诚与高贵的责任来说,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
“什么重要啊执行啊,你把我搞糊涂了,”亚兰说。“一句话,德瑞克,我们到底是伪装还是不伪装?”
“根据规章,我们可以在不牺牲荣誉的前提下伪装自己。”
亚兰的嘴唇微微抽动。然而,他看到了布莱恩警告的眼神,于是一仰脖子,把幽默的句子就着美酒吞到肚子里去了。
骑士们花了半天时间,才取下所有的徽章和标志。他们从衣服上拿掉了刺绣的装饰物,把盔甲堆在洞穴里面。他们会佩剑,亚兰还会带上弓、箭袋和箭矢。武器是不会引起注意的,因为现在人人都带武器出行。
“唯一能暴露我们骑士身份的就是胡子了,”亚兰拉着胡子说道。
“是,但我们肯定不会刮掉,”德瑞克厉声说道。
“胡子会再长出来的,德瑞克,”亚兰说。
“不。”德瑞克毫不让步。“我们可以拉低兜帽,裹上围巾。天气这么冷,没人会注意的。”
出乎德瑞克的意料,亚兰眨了眨眼睛,没再提出反对意见。
“你要感谢德瑞克,”布莱恩说道。此时,他正和亚兰用杂草遮挡洞穴。
亚兰尴尬地笑了笑。那把又长又漂亮的红胡子是他私底下颇为骄傲的。“我想是的。如果我刮了胡子,你想吧,那简直就像断了我用剑的手。不过,别告诉德瑞克。我可不想丢掉胡子。”
布莱恩耸耸肩膀。“就为了嘴巴上的几根毛,让我们的任务冒那么大的风险,这听起来真的很奇怪。”
“这不能叫‘毛’,”亚兰厉声驳斥道,他爱怜地捋着胡子。“而且,我们剃掉胡子后一定更糟糕。我们的脸在海上晒黑了,嘴唇附近的皮肤太白,容易让人起疑。还有,如果我们不剃掉……好吧……我敢肯定,我们绝对不是塔西斯城里唯一留胡子的。”
*****
他们决定分开进城,因为三个佩剑的人同行更容易引起骚乱。他们约好在克理斯坦图书馆集合。
“我们根本不知道图书馆的位置,也不知道怎么去找,”亚兰轻声说道。“更不知道到了之后要找什么。我最喜欢这种精心策划的败局了。”
他们裹紧斗篷,拉低兜帽,围巾从鼻梁缠到脖子。亚兰和布莱恩目送德瑞克越过丘陵,策马朝城门而去。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怎么做,”布莱恩说。
亚兰坐在鞍上不安地挪动着。他一贯的快活突然消失了,只剩下郁闷和烦躁。
“怎么了?”布莱恩问。“你的酒壶空了?”
“酒壶是空了,但不是这个原因。”亚兰阴郁地说道。他挪挪身子,四下张望。“感觉有点不对,你注意到没有?”
“风转向了,你就是指这个吧,”布莱恩说。
“不是。感觉像是有只鹅在我的坟头散步,筑了个巢,然后孵出小鹅。在敌人攻击克朗加城堡时,我有过同样的感觉。如果你要走的话,是出发的时候了。”亚兰最后唐突地说。
布莱恩犹豫了。他关切地望着朋友。亚兰这人情绪多变,有过暴怒,有过鲁莽,有过欢愉,布莱恩都见识过,但从未见过他如此阴郁不安。
“走吧。”他挥了挥手,似乎在驱赶之前说的那些鹅。“我会跟你们会合的,那个图书馆,也许三百年前就被毁掉了。”
“一点儿也不好笑,”布莱恩回头吼道,他策马越过丘陵,向塔西斯城门行去。
“有时候我不是开玩笑,”亚兰平静地说道。
3 交易·克里斯坦图书馆
大灾变之前,塔西斯以美丽闻名。她照照镜子,就能看见一座文明、高贵、富有、美丽、充满魅力的城市。她腰缠万贯,挥金如土,货船载满值钱的货物驶入她的港口,停泊在她脚下。茂盛的花园繁花似锦,如同装饰她的珠宝。骑士、领主和淑女漫步在她的林荫大道上。来自几百英里外的学者在她的图书馆里研习,因为塔西斯不单端庄、优雅、可爱,而且博学。她的目光越过金光闪闪的海岸,视野之内尽是欢愉和喜悦。
然后,诸神朝克莱恩扔下燃烧的大山,永远地改变了塔西斯。金光闪闪的海岸消失了。海水退去。她的船只搁浅在破败海港的污泥中。塔西斯照着镜子,发现美丽不再,身上的华贵衣裳肮脏破烂,珠光宝气的花园枯萎凋零。
很多人遭受灾难和不幸后,依然凭着优雅尊贵的风度,有勇气东山再起,可塔西斯一蹶不振。她终日自怨自艾,认为是索兰尼亚骑士闯下的祸端,把骑士们赶出了家园。她还谴责法师、矮人、精灵和其他不属于“我们”的人。她谴责来古老的克理斯坦图书馆学习的男女学者,把他们都赶了出去,留下荒废的图书馆,不让任何人进去。
塔西斯变得自私自利,唯利是图,贪得无厌。她对美丽的事物毫无兴趣,唯一的美丽的是闪闪发光的钢币。她没了海港,但还有陆上交易,玩弄花招骗邻居的钱。
终于,三百多年过后,塔西斯再次照着镜子。岁月凋零,容颜已逝,但她还穿着借来的衣服,涂脂抹粉,坐在让谁都看不清的阴影里,假装找回了昔日的美丽。
*****
塔西斯城曾有二十英尺高的石墙,间有塔楼、城门,还有海。城墙延伸到海港处,没有海水的地方,就有城墙。如今城墙还在,海水却消失了,留下了威胁城市安全的大豁口。
水手和造船工人的离开造成了人口的减少,而这又使航海业主、商人等靠海吃饭的人受到了经济上的沉重打击。塔西斯的收入水平每况愈下,已经没钱修建二十英尺高的城墙了,五英尺勉强可行。一位塔西斯城主沮丧地说,他们不需要保护了。塔西斯一穷二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如今的塔西斯繁荣多了。塔西斯人听说了北方战争的流言。他们知道索兰尼亚遭受了攻击(“傲慢的骑士们!活该!”),他们听说精灵们被赶出了奎灵那斯提(“怎么能指望精灵?傻乎乎的懦夫,无一例外!”),还有帕克塔卡斯的沦陷(“帕克什么?没听说过。”)塔西斯对此概不关心。繁荣的同时,也带来了沾沾自喜。坐井观天的塔西斯人毫无忧患意识,以为会永远和平下去,何必要把钱浪费在城墙这种无聊的东西上,何不用来修建豪宅广厦?于是,就只有五英尺高的城墙了。
城墙上有两扇装甲大门,分别位于北方和东方。德瑞克从北门进城,那里来往的人最多。亚兰骑马穿过东门,布莱恩徒步通过城市南边的大门——过去称作海港墙。
由于这里是城防最薄弱的地方,骑士们便推断海港墙的守卫是最严密的。德瑞克选择布莱恩走这条路线的原因,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他提到了布莱恩的镇定沉着、从容不迫,还说,三个人当中布莱恩看起来最不像骑士。
虽然这话难听,但布莱恩也承认这个事实。虽说是贵族出生,但布莱恩没有德瑞克那样的特权。他必须靠双手过活,父亲没有留下什么遗产。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他的父亲成了德瑞克的家庭教师,全家寄宿在克朗加城堡里。亚兰是附近城主的儿子,受邀与其他男孩一起学习,三个朋友就这么相识了。
布莱恩的血统没有德瑞克和亚兰那么古老和高贵,他感觉到了与两人之间的差异。亚兰对此倒是从来不说也不想,即便布莱恩是鱼贩子的儿子,他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变化。德瑞克从不提及布莱恩的背景,说话时从不厉声斥责或有失礼数,也不会以任何方式贬低他的身份,然而,也许是无意之间,德瑞克在他们当中画了一条线。一边是德瑞克·克朗加,另一边是雇来做帮工的孩子。当德瑞克说布莱恩没有骑士模样时,语气平常,并不傲慢。德瑞克就是这样的。
天气晴冷,无风。布莱恩迈着悠然自得的步子,注意着来来往往的人。每扇城门有两到三个人守卫,都是塔西斯守卫队的。他没有看见龙人的影子。
布莱恩谨慎地走过去,观察着塔楼的阴影处,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暗中监视。旁边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如果其中有龙人,他也很难发现。
塔西斯的守卫挤在黄铜制的火盆边,似乎不想挪开。布莱恩朝大门走去,没人喊住他。守卫们远远地打量着,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兴趣,他们继续烤手取暖。当布莱恩到达大门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守卫。
有两个守卫看了看同伴。显然,这次该他执行任务了。这名守卫不情不愿地离开温暖的火盆,走向布莱恩。他拉开皮帽,以便听清对方说话。
“姓名?”守卫问。
“布莱恩·科那,”布莱恩说。
“哪里来的?”
“索兰尼亚,”布莱恩说。守卫应该能从他的口音猜个十之八九。
守卫皱起眉头,摘下皮帽,以便听得更清楚些。
“你不会是跟骑士那帮人一起的吧?”守卫问。
“不是,”布莱恩说。“我是个酒贩。我最近听说在塔西斯能买到上好的酒。毕竟奎灵那斯提沦陷了,”他淡淡地说道。
守卫皱起眉头,大声地说:“这里没有精灵酒。塔西斯可不进那种货,先生。”守卫放低声音,接着说,“我有个亲戚,经营一些‘不好弄到’的货。到商业街找珍(Jen)。你要多少,她就有多少。”
“我会的,先生,感谢你,”布莱恩说。
守卫悄悄地指了指商业街的方向,说,“记住,去找珍。”然后告诉他可以进城了。布莱恩正想进去,但那名守卫还站在前面,堵住了路。
布莱恩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他很快注意到守卫悄悄地搓了搓手指。布莱恩伸手掏出两枚钢币,递了过去。守卫飞快地抽回手,走到了一边。
“愿您在我们的城市过得愉快,先生,”守卫扶着帽子说道。
还好,头巾遮住了他的笑容,布莱恩穿过大门。他径直朝商业街走去,以防身后的守卫还在看着他。街上熙熙攘攘,驱走了寒冷,人们正忙着去工作或买卖,或仅仅是在雪停后出来散步。
抵达后,他立刻照着学者贝伦的指示前往上城,也就是失落的图书馆最后为人所知的地址。布莱恩时而转回头看看是否有人盯梢,但是目力所及之处,没人对他有兴趣。他希望同伴们也能这么顺利。
*****
三位骑士在老城区碰头了。德瑞克和亚兰毫不费力地进了城,不过德瑞克发现,他跟布莱恩一样都花了钱。城门的守卫要了两个钢币,美其名曰“人头”税。亚兰没有“上税”,也许正如他所说,塔西斯还是有正直的人吧。他到的最晚,中途去装满了酒壶,现在情绪好多了。
亚兰和德瑞克都看到有人站在城门旁,但也许只是无所事事的闲人,喜欢看这看那。于是他们谈起了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和他的奇怪的同伴。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德瑞克,”亚兰说道,他们正坐在坍塌的花园墙壁上吃面包和肉,喝白兰地——这个只有亚兰做。“你为什么要反对册封他为骑士?”
“他没有受过正当的教育,”德瑞克说。
“你也可以那么说我,”布莱恩说。“我的父亲是你的家庭教师。”
“你是在我父亲的城堡里,跟贵族们一起长大的,”德瑞克说,“而不是在什么边陲小镇,跟稀奇古怪的乡里人厮混。还有,布莱恩,你的父亲是个有荣誉心的人。”
“安格夫·布莱特布雷德也是的。他只是很不幸,”亚兰说着耸耸肩。“据刚萨大人——”
德瑞克哼了一声。“刚萨总是袒护布莱特布雷德。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你还真要推荐他成为骑士吗?如果安格夫是史东的父亲……”
“你不该说那样的话,德瑞克!”布莱恩愤怒地说。
德瑞克瞟了朋友一眼。布莱恩通常性情温和,不会发怒。但他此时的表现,让德瑞克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毕竟,他污蔑了一位贵妇人的名誉,这绝对是有悖于规章的。
“我并不是想说史东是个私生子,”德瑞克粗声粗气地说道。“我只是发现这事他妈的很奇怪,安格夫爵士突然把妻儿送到与索兰尼亚完全没瓜葛的地方去,好像因为他们而感到羞愧似的。”
“也许是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亚兰说道。他递过酒壶,可无人领情,只有独自享受。“安格夫·布莱特布雷德树敌不少,可怜的人。他所能做的就是把家人送得远远的。我想史东正是抱着这种责任感,一路回到索兰尼亚,想弄清楚父亲的事情——”
“他来是为了继承财产的,”德瑞克轻蔑地说,“当他发现什么都没有,就变卖了祖产,还是回去住树屋了。”
“你总是用最坏的可能猜度每件事情,”布莱恩说。“史东变卖祖产是为了偿还家族债务,他返回索拉斯是因为索兰尼亚对他不怎么欢迎。”
“放弃吧,布莱恩,”亚兰咧嘴一笑。“就算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成为修玛二世,单枪匹马把黑暗之后塔克西丝赶回无底深渊,德瑞克还是认为他连脚下的马刺都不如。这要追溯到他们祖辈的恩怨——”
“与那无关!”这次轮到德瑞克发怒了。“我们为什么一直要谈论史东·布莱特布雷德?”
“因为如果碰巧他在塔西斯,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就一定要帮助他,”布莱恩说。“管他是不是骑士,他是索兰尼亚的兄弟。”
“更别说我们的敌人想要抓他了,”亚兰补充道。“敌人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敌人?我记不清了。”
“任务是第一位的,”德瑞克厉声说道,“谈话到此为止,当心隔墙有耳。”
布莱恩环顾四周。老城区业已荒废。道路破碎断裂,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腐烂的树叶堆积在断裂石像的缝隙里,所有废弃的建筑都遭到了完全或者部分的毁坏。巨大的橡树从街道当中的裂缝生长出来,显然,这片城区荒废了很多年,也许是从大灾变开始的。
“除非龙人有办法雇佣到老鼠,不然,我敢说我们非常安全,”亚兰拿石头砸向一只老鼠,说道,“这么长时间就没有见过其它的活物。”
布莱恩叉腰站着,看了看积满灰尘的街道。“我想贝传是让我们来这里捉一个疯了的坎德人,德瑞克。这附近根本没有图书馆的影子。”
“对于这么有价值的建筑,”亚兰说道。“善良的塔西斯人民应该重建起来,至少也要打扫打扫,弄成个公园什么的。”
“啊,但那就意味着回忆过去。回忆逝去的美丽和荣光,还有那些白色有翼船,塔西斯不会容许那样做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骑士们按着剑柄,转身面对偷听的人。女人的音调很高,响亮且愉悦,她的表情一如声音。她身材苗条,个头不高,有着棕色的皮肤,大大咧咧的微笑以及黄褐色的头发,眉宇间荡漾着一种野性和散漫的风格。
她的行动异常敏捷,悄无声息,左边脸颊上的淘气酒窝让她的笑容显得越发天真可爱。她的衣着很随意,没怎么考虑搭配,而粗布外套与衬衫的颜色明显不协调。不过,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应当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的口音是索兰尼亚的。年龄介于二十到三十之间,布莱恩是这么猜测的。
她站在一条小巷的隐蔽处,朝着他们微笑,一点儿也不慌乱。
德瑞克勉强鞠了一躬。“请原谅我没有及时致以问候,小姐。”他的言辞很礼貌,因为对方是位女士,但语气颇为冷淡,因为她在一旁偷听谈话。“我不知道您在这里。”
“噢,没事,”女人笑着说。“你一定就是德瑞克·克朗加爵士了。”
德瑞克张大了嘴巴。他惊讶地瞪着那女人,皱起了眉头。
“请您原谅,小姐,但我不记得以前见过您。”
“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吧?我太健忘了。莉莉丝·霍马克(Lillith Hallmark),”她一边回答一边伸出手。
德瑞克震惊地打量着她。有教养的索兰尼亚女人都行屈膝礼。她们不会像男人那样主动握手。德瑞克最终握住了她的手——否则算侮辱对方,但他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很快就松开了。
“您与瓦勒斯(Varus)的霍马克家族有什么关系吗?”亚兰问她。
“我是尤斯塔斯(Eustace)爵士的女儿,”莉莉丝高兴地说。“四女儿。”
德瑞克挑起眉毛。这段时间他总跟骑士们的女儿有牵连。起先是帕兰萨斯的女贼钨斯·马塔。眼前这又有一位年轻女人,穿着大概是从坎德人那里偷来的衣服,言谈举止大方得像个男人。
“我父亲怎么样了,先生?”莉莉丝问。
“很荣幸向您报告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情况,您高贵的父亲很好,”德瑞克说。“他在敏加城堡战役中英勇作战,一直到敌人重兵包围才离开战场。”
“亲爱的老爹,”莉莉丝大笑道,“他还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真让我吃惊。他总是像一块没用的木头,就等着人家敲他的脑袋。”
听到此等失礼的言论,尤其出自妇人之口,惊得德瑞克目瞪口呆。
亚兰乐不可支,大笑着跟莉莉丝握手,布莱恩吻了吻她的手,引得她又笑了起来。握手的时候,布莱恩注意到她的食指和拇指染有深紫色,毛衫和衬衣上也有同样的紫色斑点,新旧都有。布莱恩不愿放开她的手。莉莉丝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太迷人了,他真想让她再笑一笑,再看看她深深的酒窝,看看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的金色斑点。
德瑞克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亚兰和布莱恩在助长不正之风。他必须跟这个女人讲话,但要用冷淡的语气来表达他的不满。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霍马克小姐?”他问。
“贝传写信让我留意一位寻找传说中的克理斯坦大图书馆的索兰尼亚骑士,”莉莉丝回答。“这些年来我都没见过骑士,而且我听你提到了贝传的名字,所以推测你就是德瑞克·克朗加爵士。”
“我没有让学者贝伦公开我们的事情,”德瑞克冷冷地说。“我当时命令他严格保密。”
“除我以外,贝伦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也没有告诉别人,德瑞克爵士,”莉莉丝的酒窝隐隐出现。“他做了件好事。你会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寻找图书馆,而且还找不到。”
“你也是学者!”亚兰推断。
莉莉丝朝他眨了眨眼;有教养的索兰尼亚妇女不会做如此失礼的举动。“先生们,需要我带你们去图书馆吗?”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小姐,”德瑞克说。
“噢,一点儿都不麻烦,先生,”莉莉丝说着抱起胳膊。“但是作为回报,你们必须为我做点事情。我会很高兴的。”
德瑞克面露不悦之色。他不喜欢这个年轻女人,更不喜欢受到要挟。“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小姐?”
莉莉丝的酒窝消失了。她面色严肃,突然做手势让他们靠近,声音也变得非常低沉。“城里的情况很不对劲,我们听说传言——”
“‘我们’是谁?”德瑞克插嘴问道。
“我们是真心关心这个世界的人,”莉莉丝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回答道,“这场战争我们站在同一边,德瑞克爵士,我向你保证。我刚才是说,有龙人在城里。”
三位骑士交换了一下眼神。
“城外也有,”亚兰说。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了。你们看见了吗?”莉莉丝神情肃穆地说道。“在哪里?”
“前往塔西斯的路上。他们驻扎在一座桥边,监视着那些路过的……”
“那就对了,”莉莉丝说。“有人在散播一张悬赏名单,是刺杀龙骑将猛敏那的凶手。我碰巧弄到了一张副本。”她从腰带上抽出一份文件,与他们从龙人那里得到的很相似。
“我找一个人很久了,没想到终于在这个单子上找到了。我希望你们找到他,然后带到我这儿来。”莉莉丝举起一根手指,“你们必须秘密进行。”
“你找错人了,小姐,”德瑞克说,“你应该找当地的盗贼团体。他们擅长诱拐——”
“我不是要绑架他!我当然也不希望盗贼或是龙人绑架他。”莉莉丝激动得红了脸。“他身上携带着非常有价值的东西,而我最担心的是他不知道那东西的价值。他可能会毫无知觉地将其交给敌人。自从我在单子上看见他的名字,就一直在想办法抓他。先生们,你们来得太好了。以你们骑士的荣誉保证,你们会帮助我,然后我就告诉你们如何找到图书馆。”
“这是勒索——作为骑士的女儿应当感到羞耻!”德瑞克说道,布莱恩尽管觉得这样讲不好,但也同意他的话。这事真的太麻烦了。
莉莉丝并没有退缩。“我认为作为一名骑士,拒绝帮助骑士的女儿更该感到羞耻!”她针锋相对。
“这人带着什么东西?”亚兰好奇地问。
莉莉丝犹豫了,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如果这只是我私人的秘密,我就告诉你们,骑士先生,但这秘密不是我的,所以不能公开。如果我说了,提供消息那人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他本不应该跟我们联系的。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揭露了这个秘密,因为担心这个珍贵的东西以及携带者。”
德瑞克的面容依然严肃。
“你想要我们帮你找的人是谁?”布莱恩问。
莉莉丝在榜单上指出一个名字。
“不可能!”德瑞克吼道。
“德瑞克……”布莱恩说。
“布莱恩!”德瑞克瞪着他吼道。
“你们商量一下吧,”莉莉丝走开了。
“我信不过这个野丫头,”德瑞克说,“就算她是骑士的女儿又怎样?我可没兴趣去诱拐一个坎德人!她十有八九在戏弄我们。”
“德瑞克,我们在这条该死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个上午,图书馆的影子都没见到,”亚兰气冲冲地说。“我们的下半辈子都要耗在这里了。照我说,我们就答应她的小小要求,好让她帮我们找到图书馆。”
“而且那些龙人很想抓住坎德人,所以我们就更要救他了,”布莱恩表示。“他显然也是刺杀龙骑将的人之一,跟史东在一起。”
“他也许能告诉我们去哪里可以找到史东,”亚兰说。
布莱恩摇摇头,暗示亚兰不要破坏这个能让德瑞克接受莉莉丝条款的理由。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布莱恩渴望帮上莉莉丝的忙,就为了再看一次她的微笑。
眼下的状况,当然令德瑞克颇为不悦,但他必须面对现实:他们是找不到图书馆的,而龙人就潜伏在这座城市里,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把莉莉丝喊过来。“我们接受你的任务,小姐。我们要去哪里找这个坎德人?”
“我不知道,”她响亮地回答。瞧见德瑞克皱起眉头,她又说,“我的学者同伴一直在盯着他。他们会给我消息的。在这期间,我会告诉你们图书馆的位置。看到了吧?我也是有信誉的。”
“龙人在塔西斯做什么,小姐?”布莱恩问道。此时,她正领着他们走在一条明显是死胡同的小巷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图书馆。
莉莉丝摇了摇头。“也许就寻找那些人。我们不清楚。”
“你们向这里的城主报告了吗?”
“我们试过了,”莉莉丝说着,做了个鬼脸。“我们派了一个代表团面见城主。他嘲笑我们,说那是我们的幻觉。他说我们煽动人心,想引起骚动。”
莉莉丝摇了摇头。“不过,他有些不对劲。他以前和蔼可亲,对有求于他的人总是很有耐心,但是这次我们去见他,他的态度很暴躁,毫不讲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我说,这其中有问题。”
“什么意思?”
“我们认为敌人已经控制了他。当然,我们没有证据,但应该没错。他成了敌人的傀儡,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城主允许那些怪物靠近我们的城市——”
小巷穿过一座巨大的建筑物,房屋已经倾颓,不复当年的宏伟。那些墙壁似乎吹口气就会倒,不过据莉莉丝所说,这座建筑物已有几百年历史了。她继续顺着小巷走,不时回头看看,以确定没有人跟踪。
“小心下水道的隔栅,”她用手指了指,说道。“铁条锈蚀了,不太牢靠,当心摔一身泥。”
亚兰正要踩上去,听到这话,迅速跨了过去。
“塔西斯人怎么不把这里清理干净?”他摆了摆手,问道。“这儿毕竟有三百年了。”
“起先他们是太忙了,要活命,要重建家园,”莉莉丝回答。“他们从废墟里取出砖块和岩石,用来修建住房。我认为他们最开始是想要恢复城市的原貌的,但因为过于艰难困苦,人们离开了城市,去别的地方找工作,这儿总是缺钱,也许缺乏意愿是更重要的原因。”
“后来,城市繁荣了,他们肯定就想把这里规划得和其他的地方一样,”布莱恩说。“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看到了几幢很豪华的建筑物。”
莉莉丝摇了摇头。“是图书馆的原因。塔西斯人迁怒于曾经在这里生活的人——法师、牧师、学者以及你们索兰尼亚骑士。他们担心,如果重建了图书馆和学院,我们这样的麻烦制造者就会回来。”
“我觉得很奇怪,他们竟然没有毁掉图书馆,”亚兰说。
“学者们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听说了塔西斯那边有麻烦的流言后,他们深为忧虑,随即派出一队人前往——在当时这种行为是很危险的,当地没有法律保护——他们的任务是保护书籍,如果太晚了,也要尽力地抢救。
“到达塔西斯后,大灾变之前在这里工作的吉力安的牧师警告他们,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所有的牧师都能安全地离开克莱恩,但是他们选择留下保护书籍。幸运的是,图书馆建在地底,所以着火的大山没有摧毁图书馆。他们现在需要对付的是人。
“当暴民冲过来焚烧图书馆的时候,学者们拼死保护。战斗中很多人死掉了,但他们成功地把暴民挡在外面,封住了图书馆的门。从那以后,没人能找到图书馆的入口,就算找到了,除非知道秘密,否则也进不去。那些书籍因此保存了数百年,有忠诚的人在看守。”
“比如小姐您,”布莱恩钦佩地说。他拉起莉莉丝的手,展示那些墨迹。
莉莉丝脸红了,但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布莱恩有意无意地一直抓着她的手。莉莉丝微笑着,露出酒窝,随即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你们要找什么书或者资料,布莱恩爵士?也许我能够帮到你们。大多数我都很熟悉,但不是全部,那需要用几辈子的时间才行。”
德瑞克朝布莱恩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说话。
“并非是我们不相信你,霍马克小姐,”德瑞克冷冷地说。“但我想,我们应该保留这个秘密,否则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悉听尊便,”莉莉丝说着,停下脚步。“到了。”
“一面空墙,”亚兰说。
他们穿过一座黑黢黢的拱门,前方无路可走了。一面斑驳的彩纹石墙耸立在野草丛生的山坡前。
“克理斯坦图书馆,”莉莉丝说。
她踩在墙根的一块石板上,脚下用力,令骑士们吃惊的是,坚硬的石墙突然晃了晃,滑到一边去了。
“根本不是石头,”亚兰大喊着,伸手去摸。“是木头,涂成了石头的样子!”他笑了起来。“绝了!完全骗过了我。”
骑士们回望小巷,此刻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小巷是图书馆的防线,”布莱恩说。“要来图书馆,就必须经过小巷。”
“我差点踩上去的下水道隔栅——是陷阱!”亚兰望向莉莉丝,敬意陡增,“你们这些学者显然准备誓死保卫图书馆。为什么?只是一堆书罢了。”
“一堆书包含着昔人的智慧之光,亚兰爵士,”莉莉丝轻声说道。“我们担心,光芒一旦熄灭,我们会深陷黑暗,找不到重回光明的路。”
她把涂成石头模样的木门推开,里面还有一扇木门,工艺非常古老,雕刻的图案是一本书上架着天平。
“这是书籍之神、平衡维持者吉力安的标志。”莉莉丝伸手触摸那天平。
“你的语气充满敬意,”布莱恩说。“你相信诸神回归了吗?”
莉莉丝正要回答,德瑞克打断了她的话。“时间不等人,请快点儿,小姐。”
莉莉丝瞟了布莱恩一眼,微微一笑。
“我们晚些再说,”她说。
她在天平的一端按了两次,另一端按了三次,然后在书上按了四次。第二扇门打开了。一条长长的楼梯延伸到黑暗当中。门旁边的墙上挂有一盏提灯。莉莉丝取下提灯,打开玻璃板,点燃里面的蜡烛。火苗窜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关上玻璃板,照亮了楼梯。
气温有些升高。时光在这儿沉淀,闻起来有旧皮革和羊皮纸的气味。楼梯的尽头又有一扇门,也雕有天平和书。莉莉丝又按了一次,只是顺序不同。门滑进墙里。她走进房间,举起提灯。
房间非常宽阔,提灯的光芒无法洒遍。从地板到天花板,到处都是书。墙上书架成排,地上也是,一排排看不到尽头。书架形成了森林,书籍宛如枝头的树叶。
三位骑士瞪着书籍的海洋,心中滋长的除了敬畏,还有恐慌。
“您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德瑞克爵士?”莉莉丝淡淡地问道。
4 无望的查阅·骚乱·抓获坎德人
“这儿有千百本书!”亚兰倒吸一口凉气。
“是千万本,”布莱恩绝望地说。
德瑞克对莉莉丝说道:“一定有书目,霍马克小姐。历史学者在档案管理上向来很仔细。”
“曾经有,”莉莉丝说。“以标题、作者和内容进行了编目。”
“你说曾经有?”亚兰觉得不对劲。
“书目已经毁掉了,”莉莉丝面色严峻地说道。
“谁干的?为了什么?”布莱恩问。
“是学者们亲手毁掉的。”莉莉丝长叹一口气。“就在大灾变以前,教皇颁布思想禁锢令的那个时候,教皇威胁说要派人来图书馆调查书目,没收并焚烧那些认定为‘动摇信仰’的书籍。学者们不愿发生这种事情,于是烧掉了书目。如果教皇派来的人想知道书里的内容,他们就必须亲自阅读。所有的书都要读才行。”
“所以,看样子,我们也得这么做,”布莱恩严肃地说。
布莱恩指着莉莉丝沾有墨水的手指,说道:“也许不用。你重建过书目,对吧,霍马克小姐?”
“请你们就叫我莉莉丝吧,对,我一直在努力重建书目,但进展很慢。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德瑞克,我们必须告诉她我们来找什么,”亚兰低声说道。
德瑞克本来坚持要保守龙珠的秘密,神情也非常固执。但当他的目光落到不计其数的书籍上时,他紧抿着嘴唇,须臾,简明扼要地说:“我们在找龙珠的资料。我们只知道它们是法师制造的。”
莉莉丝低呼一声。“啊,法师?我不记得有龙珠的资料,不过,我还没有开始研究那些跟魔法有关的书籍。”
德瑞克和布莱恩沮丧地对望一眼。亚兰摇着头,伸手去摸酒壶。
“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记载神秘资料的书籍放在哪里,”莉莉丝说道,“应该在最后面。”
书架的间距很近,走道极其狭窄,亚兰不得不时而侧身通过。他们小心地挪着步子,因为提灯的光亮照不了太远。黑暗中,布莱恩绊到了一个板条箱,差点弄翻了整个书架。
“真抱歉,这里太乱了,”当他们绕过几个翻倒的书架,跨过散乱的书籍时,莉莉丝说道,“我还没有开始研究这一块,而且不想提前整理。也许看起来很乱,但还是有秩序的。”
“这提醒我了,先生们,”莉莉丝用严厉的语调补充道,“如果你们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请务必将其归于原位。哦,如果你们对内容做了笔记,那就帮了我大忙了。顺便问一句,你们懂得几种语言?”
“索兰尼亚语,”德瑞克不耐烦地回答,他不明白提这个问题用意何在,“当然,还有通用语。”
莉莉丝停下脚步,举高提灯。“没有了?精灵语?库尔语?”
骑士们一齐摇摇头。
“啊,真遗憾,”她咬着嘴唇,说道。“我们的索兰尼亚人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说我们的索兰尼亚语,如果不是,他们就应该那样做。法师们来自各个种族和国家。他们的书籍也是各种不同的语言写成,还包括魔法语言。根据我们对法师的判断,我怀疑你们找不到几本用索兰尼亚语写的书。”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亚兰高兴地说道。“我们花几周的时间找到一个有关龙珠的卷轴,结果发现是用某种晦涩难懂的矮人土话写的,我们一个字都看不懂!为我们的任务干一杯吧!”他的手伸向酒壶。
“别自寻烦恼,”德瑞克告诫道。“我们会有好运的。”
莉莉丝拍了拍手:“吉立安的书会保佑你们!你们会有好运的。我刚想起来了,那个你们要去救的坎德人能够帮助你们!”
“坎德人?”德瑞克反感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他能怎么帮助我们?”布莱恩问道。
莉莉丝脸红了。“我不能告诉你们,但是他应该可以。”
“又是坎德人!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这个坎德人?”德瑞克无可奈何地问。
“等坎德人到了塔西斯,我的朋友来这里通知我的时候。但愿为了那张名单他会来。”莉莉丝提起裙脚,爬上另一个书架。“这边。我会指给你们地方,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
骑士们在图书馆里花了两天时间,最终接受了失败的事实。他们决定暂时不回营地,因为那意味着要再次进出城门。他们相信留在城里是明智的,尤其在附近有龙人的情况下。莉莉丝建议他们就睡在图书馆,这里是理想的藏身之所,因为塔西斯人从没来过这里。布莱恩把两匹马牵到城门附近的马厩,以防有仓促离开的必要。莉莉丝给他们送了食物和水。他们就睡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
从早到晚,他们都在翻查书籍、手稿、论文、卷轴、笔记和便条上的潦草文字。他们坐在长长的木桌前,四周是书架构建的迷宫。不翻书的时候,亚兰最烦挪窝,因为一旦走开,他们十有八九找不回去。由于图书馆没有窗户,他们就借着提灯的光亮工作。莉莉丝说,以前天窗就开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光线很充足。如今,泥土、碎片和石块覆盖了昔日的天窗。
“我们认为把它们掩藏起来是最好的办法,”她憧憬地说道,“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让光明再一次沐浴我们。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把知识当作危险品。”
图书馆里不但黑,而且安静得可怕。书籍吞没了一切声音。就算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大爆炸,他们也会全然不知。
“老实说,”第三天清晨,亚兰说,“我更愿意与亡灵骑士战斗。”他翻开一本书,灰尘飞进鼻孔,刺激他打了个大喷嚏。“一整团的亡灵骑士,再加一百个喝醉酒的矮人!”
他没精打采地翻着褪色的书页。“这简直像是脚上蘸了墨水的蜘蛛爬过去的。有龙的图画,可能和龙珠有关。”
莉莉丝俯身看了过去。“这是魔法语言。放在这里,和其它有关龙的书放在一起。”她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前额留下了一块污渍。“别忘了在书架上做记号。”
“这本书上也有龙的图画,”布莱恩说,“但是纸张太脆了,我怕继续翻下去它们会粉碎的,反正我也看不懂。”
莉莉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一小堆书上。
“也许城里有法师,能够帮我们翻译——”布莱恩说道。
“我们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法师,”德瑞克厉声说道。
“不管怎样,城里没有法师,”莉莉丝说,“至少没人公开承认。我们要等坎德人。注意,我不是在承诺什么,但——”
“莉莉丝?”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你在吗?”
德瑞克站起身来。
“别紧张,”莉莉丝赶紧说道,“只是一位学者。”她提高音量。“来了,马科斯(Marcus)!”
她匆忙走向图书馆的前部。
“布莱恩,跟着她,”德瑞克下令。
布莱恩照做了,他穿过层层书架,努力记下每个转角的位置,这样才能保持往前走的方向,不至于困在某个偏僻的学术孤岛上。他看到了莉莉丝提灯的光亮,终于赶上了她。
“怎么了?你不相信我?”莉莉丝的脸颊露出酒窝。
布莱恩感到耳根子发烫,幸而光线昏暗,莉莉丝看不见他的大红脸。
“只是……可能会有危险,”他吞吞吐吐地说。
莉莉丝没说话,只是朝着他笑。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裹着斗篷,包着头巾,完全看不清楚脸。莉莉丝赶忙走过去,两人低声交谈起来。布莱恩背过了身,尽管他很清楚德瑞克是派他来监视的。两人没有交谈多久,马科斯就离开了,莉莉丝走向布莱恩。借着提灯的光亮,布莱恩看到她眼神灰暗,表情异常。
“出什么事了?”布莱恩问。
“你把他们叫出来,”她说。
布莱恩高声大喊,回音在墙壁间激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下落。他听见了亚兰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什么重物掉下去的声音。
莉莉丝紧张起来。“小心点!”她不安地喊道。
“噢,我没事,”亚兰回答。
莉莉丝咕哝了一句,布莱恩则笑了起来。她担心的不是骑士,而是珍贵的书籍。
“坎德人就在塔西斯,”当德瑞克和亚兰走进提灯的光亮时,她说道,“他和他的朋友今早进城了。他们本来住在红龙旅店,但是现在惹了麻烦。城门的守卫看见其中有个人穿着带有索兰尼亚骑士标记的盔甲,并且报告了当局,已经有卫兵去逮捕他们了。”
“那应该是布莱特布雷德,”德瑞克气冲冲地说,“他不是骑士。他没权利穿那种盔甲!”
“这不是关键的问题,德瑞克,”亚兰发火了,“关键是布莱特布雷德和他的朋友即将遭到逮捕,如果龙人们发现他们就是名单上的人——”
“不能让他们发现!”莉莉丝急切地说道,“绝对不能!他们会搜查坎德人的物品,然后就会发现他有什么东西。你们必须把他营救出来。”
“从塔西斯卫兵的手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小姐,我不管这个坎德人身上带着什么神秘的东西。营救他的结果就是,我们和坎德人一起被关起来,”德瑞克说。
“我的朋友会想办法牵制的,”莉莉丝说道,“你们可以趁乱抓住坎德人,直接带他来这里。我会等着你们。快去!”她催促他们赶快上楼梯。
“我们怎么找到那家旅店?”布莱恩问道,“我们不认识城里的路!”
“没问题的,”她肯定地说,“一直沿着前面的主干道走。回来的时候,穿过中心广场,然后跟着喊声走。”
*****
布莱恩揉着眼睛,沐浴在明亮的冬日阳光里。他之前住在昼夜不分的图书馆里,根本搞不清楚时间。从太阳的位置判断,约莫早晨过了一半。骑士们按照莉莉丝所说的,沿着主干道匆匆行走,一直都没有遇到人。到了中心广场,他们发现这里人山人海,全都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状态。那些本来守着商店或摊位的人都涌上街道,更多人在疯跑。骑士们听到了低沉的吼声,类似海浪拍打着岸边。
“出什么事了,好心的先生?”亚兰停下脚步,跟一个神情沮丧、门庭冷落的店铺老板搭话,“海水回来了吗?”
“非常有趣,”店主沉声说道,“红龙旅店那边似乎发生了骚乱。一个索兰尼亚骑士犯了大错,竟敢在我们的城里露出徽章。卫兵要把他拉到审判厅去,但他们走不了那么远的。对待那种人,我们塔西斯人可不会客气。他会受到审判的,非常好。”
亚兰伸手按住头巾,担心它滑落下来。“愿灾难降临到所有索兰尼亚骑士的头上。我想我们会去看看的。祝你日安,先生。”
“拿着,”店主递给亚兰一个烂西红柿。“我走不开,替我扔在他脸上。”
“我会的,先生,谢谢你,”亚兰说。
骑士们离开店铺,加入了汹涌的人流。很快他们就无法前进了,前面的人高声叫骂,偶尔丢出石块。通过人群的朝向判断,囚犯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过来。布莱恩从人群中的缝隙中看见有一小队人走了过来。塔西斯卫兵包围着一群囚犯。人们看见卫兵就纷纷后退,安静下来。
“好,布莱特布雷德在那边,”亚兰说道。他是三人当中个子最高、视力最好的。“看那人的耳朵,应该是个半精灵。还有一个精灵和一个矮人,莉莉丝要的坎德人也在。”
“所谓的牵制呢?”布莱恩问道。
“我们可以再走近一些,”德瑞克说着,挤进松动的人群。人们已经没太大兴趣骂那个骑士了,眼看就要散去的时候,坎德人突然用尖细的声音对一个卫兵喊道:“嗨,你!山胡桃脑袋!你的鼻子怎么了?”
那卫兵登时面红耳赤。布莱恩不清楚山胡桃脑袋的意思,但卫兵显然明白,因为他冲着坎德人动手了,坎德人敏捷地躲了过去,挥动胡帕克杖打中了他的头。人群当中有笑声响起,有人拍手喝彩,有人开始投掷手里能拿到的任何东西——蔬菜、石头、鞋子等等。没人特意去瞄准靶子,所以塔西斯卫兵发现自己也未能幸免。坎德人兴之所至,肆意辱骂,结果有几个人甚至想冲破卫兵的阻拦去抓他。
带头的卫兵声嘶力竭地高喊着什么。精灵倒在地上。布莱恩看见史东弯腰保护精灵,试图用手挡开人群。矮人对着冲上来的人拳打脚踢,半精灵拼命想挤到坎德人身边。
“行动!”德瑞克说道。他从前面的蔬菜架子上抓下一条麻袋,强行挤过人群。布莱恩和亚兰紧跟上去。
半精灵此时正要拉住坎德人。亚兰不管那么多了,一个西红柿扔过去,立刻糊住了半精灵的眼睛。
“很抱歉,”亚兰叹道。
德瑞克猛地扑向坎德人,捂住他的嘴。布莱恩和亚兰抓住坎德人的脚。德瑞克把袋子套在他头上。他们抬着不断扭动尖叫的坎德人跑了。
有人喊着要拦住他们,但骑士们的动作极其迅速,多数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不见了。
“你带着他!”德瑞克朝亚兰喊道。亚兰是他们当中最强壮的。
亚兰把坎德人扛在肩膀上,一只胳膊夹住他的腿。坎德人的马尾从袋子里垂下来,搭在亚兰的背上。德瑞克跑过一条无人的小巷。布莱恩负责断后。由于方位感很差,他们担心迷路,于是尽最快速度回到主干道上。
袋子里的坎德人低声哀号着,不断地挣扎扭动,这让亚兰很是为难,而不少路人都驻足观望。
“安静,小朋友,”亚兰对坎德人说道,“别踢了。我们是一边的。”
“我不相信!”坎德人尖叫道。
“我们是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朋友,”布莱恩说道。
坎德人的哀号声消失了。
“你们跟史东一样是骑士吗?”他兴奋地问。
德瑞克冷漠地看了亚兰一眼,像是准备发表一通长篇大论。亚兰朝他摇摇头。
“是的,”他说,“我们是跟史东一样的骑士,但我们要隐瞒身份。你别告诉其他人。”
“我会的,我保证,”坎德人接着问道,“能让我从袋子里出来吗?刚开始很有趣,但是现在满是洋葱的味道。”
德瑞克摇了摇头。“等到图书馆才行。现在不行。我可不想在塔西斯满大街追一个坎德人。”
“现在还不行,”亚兰威胁道。“太危险了。你会被发现的。”
“你说的也许没错。我是帕克塔卡斯战役的英雄之一,我还帮忙找到了卡拉斯神锤。我们什么时候去救其他人?”
三个骑士面面相觑。
“晚一些,”亚兰说。“我们……嗯……得做个计划。”
“我能帮忙,”坎德人热切地说道,“我擅长出谋划策。能开个小口吗?这样我可以呼吸顺畅一点。也许你们可以别把我颠簸得那么厉害。我早餐吃得很多,现在觉得胃里在翻腾。你们有想过吗?为什么吃进去时那么美味的食物,出来的时候却是那么糟糕——”
亚兰把坎德人放到地上。“我不想让他吐在我身上。”他对德瑞克说。
“抓紧他,”德瑞克命令道,“你要负责到底。”
亚兰拉开袋子。坎德人钻了出来,满脸通红,摇摇晃晃,气喘吁吁。正如大多数坎德人,他很矮很瘦,笑容满面,带着好奇和警惕的表情。他拉了拉皮纹背心和五颜六色的衣服,摸了摸头顶的马尾,看了看身上的小袋子。这一切完成之后,他伸出小手。
“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他说。“朋友们都叫我泰斯。”
“亚兰·桃博,”亚兰说着,严肃地与他握了握手,然后拿出酒壶。“作为洋葱的补偿。”
“我真喝的话可别介意,”泰斯喝了一口,把酒壶灌了个底朝天,当然这纯属意外,他向亚兰道了歉。
“布莱恩·多那,”布莱恩说着,伸出手。
泰斯期待地望着德瑞克。
“继续走,”德瑞克不耐烦地说道,然后走开了。
“这名字很有趣,”坎德人嘀咕着,眼里闪过一丝顽皮的神色。“继续走先生。”
“他叫德瑞克·克朗加,”亚兰揪着坎德人的衣领,边走边说。
“哼,”泰斯说,“他真的是个骑士?”
“是的,当然,他是骑士,”亚兰笑着朝布莱恩眨了眨眼。“为什么这么问?”
“史东说骑士总是很有礼貌,他们待人敬重。史东一直对我很有礼貌,”泰斯一本正经地说。
“情况很危险,你看,”布莱恩解释道。“德瑞克是在担心我们。就是这样。”
“史东也非常担心我们,”泰斯叹了口气,回头望去,“我希望他还有朋友们都没事。只要我不在跟前,他们就会遇到麻烦。当然,”他思考片刻,继续说道,“当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他们会遇到更多麻烦,不过有我在那里帮他们解决,所以我认为我该回去——”
坎德人突然一扭身,亚兰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手里就只有一件皮背心了。坎德人冲上了街道。
布莱恩飞奔过去,终于抓住了他。所幸德瑞克远远地走在前头,没看见这边的情况。
“他是怎么逃跑的?”亚兰问道。
“他是个坎德人,”布莱恩说着,忍不住嘲笑一脸困惑的亚兰。“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他帮泰斯穿上皮背心,然后说,“我知道你担心朋友们。我们也一样,但我们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你。”
“我?”泰斯惊讶地说。“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我——泰索何夫·柏伏特?”
“有人想要见你。我保证,”布莱恩严肃地说道,“我以骑士的荣誉发誓,等到你和那位朋友见了面,我们就去营救你的朋友们。”
“德瑞克可没那打算,”亚兰笑着说道。
布莱恩耸耸肩膀。
“一项重要的任务!”泰索何夫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要告诉佛林特。是的,一定,我会跟你们走。我不想让你的朋友失望。不过,你的朋友是谁?为什么他想要见我?我们这是去哪里?等我们去了,他会在那里吗?你们怎么知道去哪里找到我?”
“我们稍后会解释的,”亚兰说。“现在得快点走。”
亚兰抓住泰斯的一只胳膊,布莱恩抓住他的另外一只胳膊,两人拉着他往前走去。
5 魔法眼镜·生僻词·尘中热恋
莉莉丝在图书馆的入口处等着他们。当亚兰和布莱恩把坎德人推到面前时,她喜出望外。
“你们找到他了!我太高兴了,”莉莉丝松了口气。
“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说着伸出手。
“莉莉丝·霍马克,”她回答道,并热切地伸手握住。“非常荣幸见到你,柏伏特老爷。”
泰斯兴奋得脸都红了。
“我们别站在外面,”德瑞克警告道,“带他进图书馆。”
“是的,没错。进来吧。”莉莉丝带路,坎德人跟着她,对这段奇遇颇为享受。
“图书馆!我喜欢图书馆。不过,通常都不让我进去。我曾经去拜访过帕兰萨斯的大图书馆,但他们说坎德人不得入内。为什么,莉莉丝,你知道吗?我想他们可能是弄错了,他们是想说食人魔不得入内,我是这样理解的。我想从窗户爬进去,以免打扰到门口的人,但我被卡住了,那些闲者就过来帮我——”
“是学者,”莉莉丝微笑着纠正。
“对,就是他们,”泰斯说,“不管怎么说,我发现他们的规章里没有提到食人魔,但真的提到了‘坎德人勿入’。我非常高兴你们这么认可坎德人。”
“一般来说,我们是不会的,”莉莉丝说,“但是,为了你,我们特别例外——”
此刻,他们走下楼梯,进了图书馆。泰索何夫呆呆地站着,满怀敬畏,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周。莉莉丝搭着他的肩膀。
“非常感谢你们把他带来,先生们,那么,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需要单独和柏伏特老爷谈谈。”莉莉丝继续用谦卑的口吻说道,“正如我之前说过的,这不是我个人的秘密。”
“秘密?”泰斯激动地问。
“当然,小姐,”德瑞克犹豫片刻,接着说道,“你曾说柏伏特能够帮助我们——”
“我会让你们知道他是否能提供帮助,”莉莉丝保证,“那也是秘密的一部分。”
“我相当擅长保守秘密,”泰斯宣布,“我得保守什么秘密?”
德瑞克鞠躬以示感谢,然后走向图书馆的深处。亚兰和布莱恩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莉莉丝的视野中。他们的靴子所发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过她还能听见亚兰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书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过来,坐下,”莉莉丝说着,把泰斯带到一张椅子旁。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椅子拖近了些。“我有非常重要的问题要问你。这个答案对我和很多人都非常重要,泰索何夫,所以我希望你在回答之前要认真地思考。我想知道的是——你身上带着真知眼镜吗?”
“谁的什么?”泰索何夫迷惑地问。
“真知眼镜。”
“这个叫真知的家伙说我拿了它的东西吗?”泰斯对这个指控很是愤怒。“我没有!我从没有拿过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有个朋友,非常好的朋友,名叫暮星,他说你在索巴丁邓肯国王的空中墓地里找到了那副眼镜。他说是你弄丢了,他捡到了并且还给了你——”
“噢!”泰斯兴奋地跳了起来。“你是指我用来读书的那副超级魔法眼镜!你刚才怎么要那么称呼呢?是的,我想我带着呢。你想看看吗?”
“是的,麻烦了,”莉莉丝说,坎德人彬彬有礼的态度让她很是吃惊,但她提醒自己,泰斯是个坎德人,金龙在允许他保管眼镜的时候也知道这一点。
“我希望你没有对别人提过暮星,”莉莉丝说,他看着泰斯把身上的包包倒过来,把里面的内容都倒在地上。她知道坎德人收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从价值连城到不值一文,应有尽有。但直到她亲眼目睹了坎德人倒在地板上的东西后,才彻底了解坎德人所搜集物品的范围之广。“如果有人知道他在帮助我们,他就麻烦了。”
“我会守口如瓶的,遇见金……长毛象的事情,”泰索何夫回答。“当时,我们在邓肯的墓地里,除了我的朋友佛林特和我,还有一个矮人,称自己是卡拉斯,后来我们发现了真正的卡拉斯,但他已经死了——肯定死了。所以我们想知道那个矮人到底是谁,我在墓地里找到这副眼镜,我戴上它再看矮人,他就不是矮人了,而是一只金……长毛象——”
他郁闷地看了莉莉丝一眼。“你看到了吧?每当我想告诉人家我遇到了金……长毛象……总是会说出……长毛象。我说不出……长毛象。”
“啊,我明白,”莉莉丝表示理解。
金龙显然用什么方法封住了坎德人的嘴巴,不让他泄露秘密,这个他只对学者们公开的秘密。
很多年前,善龙们醒来后,发现他们的蛋被塔克西丝皇后的恶龙偷走了。皇后以他们的蛋为要挟,逼迫善龙们不得参战即将到来的战争。善龙们担心后代的安危,只好答应了,不过有些龙表示强烈抗议,认为这是错误的抉择。暮星就是其中之一。他激烈地反驳这种绥靖政策,发誓不会遵守这种誓言。于是,他受到了惩罚,被流放到索巴丁邓肯国王的空中墓地里,负责守卫卡拉斯神锤。
两个矮人,佛林特·火炉和阿曼·卡拉斯,还有泰索何夫,找到了神锤,帮助暮星完成了使命。在墓地里,暮星遇到了泰索何夫,他问起坎德人这个世界的情况。暮星听完后非常困扰,尤其是听说邪恶的新种族龙人出现在克莱恩上。他有种预感,那些年轻的金属龙命运堪忧。但暮星还不敢暴露身份。如果黑暗势力得知了金龙醒来后在注意黑暗之后的举动,邪恶的巨龙就会前来追杀,而他孤立无援,必将寡不敌众。因此,他用这种魔法让坎德人保密。
“后来我们在一个很大的、我想不起名字的大厅里,矮人们和龙骑将猛敏那打起来了,但他应该已经死了,所以我就透过眼镜看他,原来他根本就不是猛敏那,是龙人!”
泰斯说着扑到地上,分拣那些珍贵的物品,寻找着眼镜。莉莉丝意识到这会得花上不少时间,因为坎德人每拿起一件物品都要检查,拿给她看,讲解这个是怎么碰到的,它是做什么用的,以及他计划用它做什么。
“泰斯,”莉莉丝说,“城里有些非常危险的人,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魔法眼镜。如果你把它留在了旅店——”
“啊!我知道了!”泰索何夫拍了拍前额。“佛林特说的没错,我真是个大笨头。”泰斯把手伸进颜色鲜亮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一颗梅子核,一只僵硬的甲虫,一把弯曲的勺子——他说这东西能对付任何不死生物,是走了大运才得到的宝贝。终于,在一张绣有“C·马哲理”的手帕里,他拿出了一副异常透亮的金丝边眼镜。
“它真的非常特别。”泰斯爱不释手地看着它。“所以我格外小心。”
“嗯,是的,”莉莉丝如释重负。
“你的朋友想要回它吗?”泰斯不舍地问道。
莉莉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暮星让大图书馆的主人阿斯特纽斯找出坎德人,确保眼镜没有丢失,但没有说要从坎德人手里拿走眼镜,也没有说坎德人用它帮助骑士等人如何如何。
作为中立神祗,即维持光芒神祗与黑暗神祗之间平衡之神的追随者,莉莉丝不想加入战斗中任何一方的阵营。她的任务是守护知识的宝藏。如果任务完成,世代积累的知识安全了,那么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获胜,智慧的火焰都将照亮未来的世世代代。
教皇虽然尊敬光明神祗帕拉丁,但他畏惧知识的力量。他担心如果人们学习到除开帕拉丁和光明神祗之外其他神祗的知识,他们就会改变信仰的对象。这就是帕拉丁等光明神祗转而反对他的原因。
如今,黑暗之后塔克西丝试图征服世界。她也畏惧知识的力量,认为无知的人不会质疑,只能奴性地服从。塔克西丝想要毁掉知识,于是,吉力安和他的追随者决定反对她。
这场战争中光明诸神在哪里?他们跟吉力安一起回来了吗?帕拉丁等光明神祗有了追随者吗,如果有,他们会像教皇吗?他们会想要毁掉这些书吗?如果他们这么做,莉莉丝会如同对抗龙人那样对抗那些威胁到图书馆的人。
也许这就是暮星求助阿斯特纽斯而不是帕拉丁的原因吧。暮星不相信塔克西丝和她的奴才们,然而也不能全信光明神祗。
此刻,莉莉丝的面前是一个坎德人,虽然她自认思想开明,没有偏见,但还是觉得巨龙应该选择更可靠的人负责保管如此贵重的物品。在她看来,坎德人把眼镜从索巴丁保管到塔西斯是个天大的奇迹。然而,她没有资格评判,而且她所知甚少。她的任务就是寻找坎德人,确定眼镜在他身上,再报告上去。她的任务完成了,但该不该让他帮助骑士们呢?
“不,暮星不想要回它,”莉莉丝对泰斯说。“你可以留着它。”
“我可以?”泰斯激动地说。“太好了!谢谢你!”
“你要感谢你的朋友金长毛象,”莉莉丝微笑着说。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做笔记。“现在,告诉我,你透过镜片看到的是什么……”
*****
在图书馆的深处,骑士们没有继续寻找,而是展开了一场争论。
“你刚才说什么?”德瑞克瞪着布莱恩问道。
“我以骑士的荣誉向坎德人发誓,我会帮助营救史东和其他人,”布莱恩平静地重复道。
“你没权力做出这样的承诺!”德瑞克气冲冲地说道,“你知道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找到龙珠并带回索兰尼亚!你把事情全都弄糟了——”
“我没有说让你们去帮助他们,德瑞克,”布莱恩告诉他。“你和亚兰继续寻找龙珠。布莱特布雷德是索兰尼亚的兄弟,虽然我认识他时间不长,但当他是朋友。即使我不认识他,我也愿意尽我所能,保护他和他的同伴免遭敌手。而且,”他固执地说道,“我已经承诺了。”
“规章中明确写道,阻扰及挫败敌人是我们的职责,”亚兰灌了一口酒,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
“告诉我,营救一个半精灵、一个矮人和一个假冒的骑士,如何算得挫败敌人?”德瑞克说道,但是布莱恩看到他的辩解起了些许作用。德瑞克至少在考虑他的建议。
布莱恩走回去继续工作,留时间给德瑞克去仔细思考。这时,莉莉丝和坎德人一起走了过来,她把手搭在泰斯的肩膀上,时而拍拍他的手——用一种友好的方式——当他想从书架上抽书的时候。
三位骑士礼貌地站了起来。
“小姐,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德瑞克问。
“应该说,我能帮助你们,泰索何夫能帮助你们。”莉莉丝从那一堆与龙有关的书籍当中拿过一本,随便翻开一页,靠近提灯。
“泰斯,你能读懂吗?”
泰索何夫爬上一张高高的椅子。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看了看书页,皱起眉头,“你指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不懂,对不起。”
德瑞克哼了一声。“他要是能看懂我才吃惊呢!”
莉莉丝温和地说:“泰斯,我是让你戴上那副特别的眼镜再读。我们之前谈到过的。”
“噢,对!是的!”泰索何夫把手伸进口袋里,乱摸一气。
“我想应该是另外一个口袋,”莉莉丝低声说。
“小姐,我们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泰索何夫找对了口袋,把眼镜掏出来。他把眼镜架在小鼻子上,皱起鼻梁好让眼镜更为稳当,然后低头去看书页。
“书上说,‘红龙是五……五彩……’”泰索何夫结结巴巴地念出这个词,“‘五彩巨龙当中体型最大,也是最可怕的。尽管他们蔑视类人生物,但如果对方有同样的目标与野心,包括对力量的渴望,红龙也会与之联手。红龙们敬畏塔克西丝皇后——’”
“让我看看!”德瑞克从泰索何夫手里夺过书。他瞪大了眼睛,然后递了回去。“他在说谎。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能,”莉莉丝得意地说,“只要带上真知眼镜。”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编造的?”
“哦,好了,德瑞克,”亚兰大笑道,“一个坎德人知道‘五彩巨龙’这个不常用的词吗?”
德瑞克怀疑地看着泰斯,伸出手。“让我看看那副眼镜。”
泰索何夫看了莉莉丝一眼。她点了点头,于是泰斯把眼镜递给德瑞克,明显不大情愿。
“它是我的,”他直截了当地说,“是金长毛象给我的。”
德瑞克努力把眼镜架到鼻子上,但是它实在太小了。他透过镜片看着书页,眼珠子都快蹦了出来。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坎德人的眼神明显多了分敬意。
“他说的是事实,”德瑞克承认,那语气显然无比惊讶。“我戴着眼镜就能看懂那些字,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魔法,”泰斯骄傲地说。他飞快地从德瑞克手里抢回了眼镜。“它以前的主人叫蜘蛛。”
“是真知,”莉莉丝说。“他是一位大灾变之前的半精灵贤者。他制作了几副这样的眼镜,交给学者们用作研究。”
“它是怎么运作的?”布莱恩问。
“我们并不是很清楚。一般认为——”
但她没能说完,有人打断了她。“莉莉丝,是我,马科斯!”
“请原谅,”她说,“我让马科斯去找你的朋友们,泰斯。多半是有重要的消息。”
“我也要去,”泰斯跳了起来。
“你就坐在这里读,坎德人,”德瑞克说。
泰斯愤懑地说:“听着,辛朗加爵士,我的朋友们可能很危险,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需要我的帮助,所以请你带上你的书——”
“恳请你,柏伏特老爷,”布莱恩马上插嘴说道,“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都看不懂那些书,但是你可以。如果你能通读一遍,找出有关龙珠的资料,我们就欠了你一份大大的人情了。你记得吧,我向你保证会帮助你的朋友们,我以骑士的荣誉发誓,我会竭尽全力。”
“你对这几位骑士来说至关重要,泰斯,”莉莉丝严肃地说道。“我想金长毛象也会赞成这么做的。”
“嗯……我猜也是,”泰斯说。
他厌恶地看了看德瑞克,然后爬上椅子,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准备动嘴念那些词。
莉莉丝动身去见她的朋友。但她走了几步就停下来,露出酒窝朝布莱恩微笑,“你可以跟着我,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保证我没把你们的秘密出卖给敌人。”
布莱恩看了德瑞克一眼。德瑞克看上去非常恼怒,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为德瑞克的行为道歉,”他跟在莉莉丝身后,低声说道,“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怀疑你——”
“我感到被人深深地冒犯了,先生,”莉莉丝说着停下脚步。“我真的受不了。”
“恳请你,小姐。”布莱恩拉住她的手。“我真的非常抱歉……”
莉莉丝突然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们骑士对什么事情都这么认真吗?”
布莱恩的脸红透了。他放开莉莉丝的手,转身要走。
“现在是我该道歉了,”莉莉丝说,“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先生。”
她摸到布莱恩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我不是‘先生’,”他说。“我是布莱恩。”
“我是莉莉丝,”她低声说着,把他拉近。
高高的书架包围着他们,宛如城墙,将他们与周遭的世界分离。灰尘仿佛幕布,只有莉莉丝的提灯在照亮。她把提灯搁在地上,与他双手相握。两人就像站在洒满烛光的池子里,藏身于甜蜜的黑暗中。
不知何时,他们的唇相遇了,亲吻后又分开,分开后又亲吻。
“莉莉丝!”马科斯喊了起来。“重要的消息!”
“等一下!”她气喘吁吁地喊道,然后低声说,“我们该走了……布莱恩……”
“是的,该走了,莉莉丝……”
但谁都没有动。
他们再次亲吻,然后莉莉丝轻叹一声,拿起提灯。他们牵着手,不疾不徐地穿过书架,暖流在肌肤的触碰中交融。当他们快要走到时,最后一次停下脚步,飞快地吻了吻。
布莱恩捋平了胡子,莉莉丝整好乱糟糟的头发,做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们在一个拐弯处突然碰到了马科斯,原来他已经等烦了,准备去找莉莉丝。
“噢,你们在这儿,”马科斯说着,举起他的提灯。
马科斯根本不是布莱恩所想的学者模样。他的头顶没有剃光,身着平常的马裤、衬衣和斗篷,没有穿长袍和拖鞋。他佩着剑,外表更像战士,而非学者。当然,莉莉丝也不是布莱恩所想的学者模样。
“骑士们救出坎德人了吗?”马科斯问。
“是的,”莉莉丝说,“他安然无恙。他的朋友们呢,那些上了名单的人?”
“半精灵,矮人,精灵,骑士被带到了审判大厅。我在那里旁听。主审对于看到索兰尼亚骑士很是惊讶,但我觉得他似乎也很高兴。他想办法帮他们,但有个穿着斗篷的奇怪的家伙走过去,开始跟主审咬耳朵。”
“你说他们在受审?史东他们会有什么罪行?”布莱恩好奇地问。
“别忘了悬赏名单,”莉莉丝说。
“啊,没错,”布莱恩说。“杀了猛敏那将军。”
“本来应该没人知道的,”马科斯说。“但是有两个赏金猎人在旧码头的一家酒吧喝醉了,传出了谣言,现在全城都知道了。我还有别的消息。”
“我估计不是什么好消息,”莉莉丝说。
“根据阿尔佛雷德——”
“——城主的属下,”莉莉丝向布莱恩解释。“阿尔佛雷德也是我们的一员。”
“城主曾经趁夜溜出城去见什么人,而且他近来总是紧张兮兮,愁苦不安——阿尔佛雷德便决定跟踪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很危险,”莉莉丝说。
“相信阿尔佛雷德吧,”马科斯语带讽刺,“他本来怀疑城主无非就是有了外遇。后来我们这位朋友发现不对劲,城主会见了一位龙骑将的代表。”
“吉力安保佑!”莉莉丝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地捂住嘴。“我们是对的!”
“从阿尔佛雷德搜集到的情报看,我们的城主正在与红龙分队的新龙骑将谈判——是一个名叫投德的大地精。如果塔西斯举手投降,他们就不会发起进攻——”
“龙骑将在撒谎,”布莱恩直言不讳地说,“他们在敏加也做了同样的承诺。他们假装谈判,但那只是缓兵之计。等他们调齐了兵马,就会终止谈判,然后发动进攻。”
布莱恩对莉莉丝说道:“可能几天内就会打仗,也许只有几小时。你是索兰尼亚人,又是骑士的女儿,处境非常危险。跟我们走。我们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谢谢你,布莱恩,”莉莉丝柔声说道,“但我不能离开图书馆。我们各有各的使命。我必须照看这座图书馆。我发过誓要保护这些书籍,如你所说,我是骑士的女儿,那就更应该坚守誓言。”
布莱恩正要争辩,她微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去。布莱恩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动摇她的想法。他全心希望莉莉丝没有这么强的荣誉感和这么大的勇气,因为他爱她本人胜过爱她的品格。
莉莉丝和马科斯正在讨论布莱特布雷德及其朋友。“他们有一半人还在红龙旅店,包括一位米莎凯的牧师和一位帕拉丁的牧师。”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旧神吗?人们声称是他们的牧师?”布莱恩问。
莉莉丝和马科斯神情庄严,这让布莱恩突然意识到他们是认真的。
“哦,好吧。你不认为他们——我的意思是,你很难相信——”
“那些真神?我们当然相信,”莉莉丝简洁地说,“毕竟,我们就信仰其中的一位。我们学者都是吉力安的牧师,发誓效忠于他。”
布莱恩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莉莉丝应该是个理智的人,而且她一直在这里服侍三百年前抛弃人类的神祗。布莱恩本想针对莉莉丝的信仰提出质疑,但此刻不是讨论神学的时间。
“我看见有披斗篷、裹头巾的身影在旅店外面游荡,”马科斯继续说道,“我确定他们是龙人,正在监视里面的人。如果城主逮捕了米莎凯和帕拉丁的牧师——”
“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莉莉丝坚决地说道。“我们必须把其他人都带到图书馆来。如果敌人发动了进攻,这里能保证他们的安全。马科斯,你出去,看看图书馆有没有被监视。”
马科斯点点头,跑上楼梯。
莉莉丝转身面对着布莱恩,手抚他的盔甲,抬头仰望他的脸庞。
“你一定要救出那位骑士和他的朋友们。不能让龙人抓走他们,不然他们会死的。”
布莱恩搂住她,抱紧了。
“你吩咐什么我都会去做,莉莉丝,但是你先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以前不相信,”莉莉丝笑靥如花,柔声说道,“直到今天。”
他们久久地相拥,享受这片刻的甜蜜。最后,莉莉丝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该走了。我要留在这里看着坎德人。”
“我要和你一起留在图书馆,和你一起保护它。就让德瑞克和亚兰去做龙珠的任务——”
莉莉丝摇了摇头:“不,那样不对。我们各有各的责任。”她微微一笑,露出可爱的酒窝。“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分享彼此的故事。你最好赶快走,”她催促道。
布莱恩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于是喊来了德瑞克和亚兰。他们穿过层层书架走了过来,泰索何夫也跟在后面,无论德瑞克重复多少次让他回去读书,他也置之不理。
“我的朋友有麻烦了,对吧?”泰斯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应该再一次拯救他们。我讲过我把卡拉蒙从邪恶的食人笋嘴里救下的那件事吗?我们当时在骷髅盔,那是一个很棒的闹鬼的要塞——”
“你不能去,坎德人,”德瑞克说。
“不,我要去,人类,”泰斯说。
“我们不能把他锁在凳子上。你一走开他就会跑,”莉莉丝表示,“你们最好带上他。这样,你们至少知道他在哪里。”
最后,德瑞克只好妥协,尽管很不高兴。“我们一回来,柏伏特,”德瑞克说,“你就要继续找龙珠的资料。”
“哦,我已经找到了,”泰斯干巴巴地说。
“找到了?”德瑞克惊呼,“你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没有问我,”泰斯一本正经地说。
“我现在问你,”德瑞克瞪着坎德人。
“不怎么友好,”泰斯提醒他。
莉莉丝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哦,好吧,我告诉你。龙珠是用水晶和魔法做的,里面有些东西……我忘了……”他思索了片刻。“灵……就是它。五彩巨龙的灵。”
泰索何夫非常享受这些词从他舌头上蹦出的感觉,他津津有味地重复了好几次,直到德瑞克厉声命令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五彩巨龙的灵是什么,”泰斯愉快地找到了再说一次的机会,“但里面就是那东西。如果你能控制一颗龙珠,你就可以命令巨龙,或者召唤他们什么的。”
“它是怎样运作的?”德瑞克问。
“书里没有说明,”泰斯说道,朋友正身陷险境,自己还要回答这么多问题,着实让人生气。他看见德瑞克皱起眉头,又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可能懂很多。他是法师,名叫雷斯林,我们可以问他——”
“不,”德瑞克说,“我们不能问别人。书上有说去哪里找龙珠吗?”
“有一颗在冰墙——”泰斯说道。
“你们要快,”莉莉丝急切地打断了泰斯的话。她一直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楼梯。“我们可以等回来之后再说这些。你们的朋友、那位骑士已经遭到了逮捕,可能要被处决——”
“他不是骑士,”德瑞克强调,“但是,”他稍稍缓和了语气,“他是索兰尼亚人。布莱恩,你负责坎德——柏伏特老爷。”他与亚兰爬上楼梯。泰索何夫在下面等着布莱恩。
“再亲一下,”布莱恩笑着对莉莉丝说,“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她说完,吻了吻他,接着期待地说道,“你有没有一样毕生都在寻找的东西,你知道你不能失去它,却有可能永远也无法再找到?”
“对我来说太寻常了,”泰索何夫大喊着,挤到两人身边。“我曾经找到过一只非常有趣的指环,是一个邪恶法师的。它带着我跳来跳去——先是这里,然后那里,然后又回到这里。我非常喜欢它,后来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泰索何夫闭上了嘴巴。他说的这个关于指环与邪恶法师的故事非常非常有趣,基本上是真实的,但他没了听众。莉莉丝和布莱恩都没有听。
德瑞克不耐烦地喊他的名字。布莱恩最后吻了吻莉莉丝,然后抓紧了泰索何夫,两人跑上楼梯。
莉莉丝叹了口气,走向满是灰尘的书籍。
6 营救·史东解决争论
骑士们和坎德人从图书馆的秘密通道出来后,发现天气骤变,开始降雪了,进去之前还很晴朗。
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遮挡了视野,道路也变得湿滑难行。马科斯离开没多久,大雪就掩盖了他的脚印。正如泰斯所说,除了鼻子,他们几乎看不见面前有什么东西了。一个人影突然从大雪中出现,吓了大家一跳。
“是我,马科斯,”他听见骑士们拔剑的声音,便举起双手。“我刚想起来了,你们需要有人带路去审判厅。”
德瑞克说了声谢谢,然后收剑入鞘。他们顶着迎面扑来的飞雪,在暴风雪中快步疾行,一步一滑地走在结冰的道路上。尽管这么大的雪让四周异常寂静,这段路程也并不沉闷,因为坎德人不断地说着话。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雪把这个世界的样子都改变了?我猜这就是在暴风雪中非常容易迷路的原因。我们迷路了吗?我记得来的时候没见过那棵树——就是全身长满瘤子的那棵。我想我们刚才拐错弯了——”
尽管他们经过了坎德人见过的一个建筑物,也没有关上他滔滔不绝的话匣子。
“看那些怪兽的雕塑!嗨,我看见有一个在动!布莱恩,你有没有看见,那个模样最凶的怪兽在动?如果它从那房子上飞起来,扑向我们,然后用尖爪挖出我们的眼睛,那就太刺激了!当然,我不希望我的眼睛被挖出来。我喜欢我的眼睛。没了它们我就看不见了。我说,马科斯,我想我们又迷路了。我不记得我们路过那家肉铺——噢,等等,对,路过的——”
“你就不能让他安静点?”德瑞克抱怨道。
“除非割下他的舌头,”亚兰回答。
德瑞克似乎在考虑这个建议。但是,正当此时——泰斯很幸运——他们到达了审判厅,这是一座非常难看的砖混建筑。尽管风雪很大,人们还是聚集在前面,有些人还大声辱骂索兰尼亚骑士。
“那些人真的恨我们,”德瑞克说。
“你不能责怪他们,”马科斯说。
“背叛的是他们,”德瑞克回答。“大灾变之后,城里有很多索兰尼亚人死于暴民之手。”
“那是一场悲剧,”马科斯承认。“那场暴乱之后,有些人诚心地表示悔罪。塔西斯派了一支使节团去索兰尼亚讲和——你们知道这件事情吗?”
德瑞克摇了摇头。
“索兰尼亚拒绝了他们的橄榄枝,甚至不允许使节团下船踏上那片土地。如果索兰尼亚当初能原谅曾经犯错的人,而且骑士规章也是这样要求的,”马科斯瞟了德瑞克一眼,“塔西斯就会欢迎骑士们回来,也许龙军就不会冒然攻击这座城市了。”
“索兰尼亚的大片领土如今已经落入敌手,”德瑞克说。
“是的,我知道,”马科斯回答。“我的父母居住在敏加。我很长时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骑士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布莱恩静静地问:“那么,你是索兰尼亚人?”
“是的,”马科斯说,“这位坎德人说我们是‘可怜鬼’。”风雪中,他朝泰索何夫微微一笑,“我和莉莉丝等人受命来这里保护图书馆。”
“你们没办法保护它!”布莱恩突然冒起一股无名火,“没办法阻止龙军。图书馆藏得很深,不会有事。你和莉莉丝应该锁好门,离开那里。为了几本书,你们连命都搭上了。”
他意识到这过于失态,立刻闭口不言,满脸通红。大家都惊讶地望着他。
马科斯态度温和,却又坚决地说道:“你忘记了,骑士先生,神与我们同在。如果我们必须要战斗的话,吉力安不会丢下我们的。在这里稍等片刻,我看到了一位同伴,去问问看现在情形如何。”
他疾步走向前,与一个刚从审判厅出来的男人说话。片刻后,马科斯急匆匆地走了回来。
“你的朋友们将被带到监狱去——”
“我希望那监狱的条件好一点——”泰索何夫自顾自地说道,“你要知道,监狱也有档次区别的。我没去过塔西斯监狱,所以不太清楚。”
“安静,柏伏特!”德瑞克厉声命令道,“亚兰,放下那该死的酒壶!”
泰索何夫张开嘴,正要向骑士提出一点个人意见,一大块雪花就呛进了他的喉咙。他花了一会儿才咳出来。
“治安官要逮捕他们,就不会在暴民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带走,”马科斯继续说,“他们会绕道走背街的小巷。”
“这一次,运气在我们这边,”德瑞克说。
“不是运气,”马科斯严肃地说,“是吉力安在祝福我们。快!这边!”
“也许是吉力安让坎德人呛住的,”亚兰说道。他把酒壶塞回腰包,拍了拍还在咳嗽的坎德人。
“如果真是他做的,我愿意皈依他,”德瑞克说。
*****
马科斯领着大家绕过审判厅,走进后面的一条小巷。暴风雪像是在开玩笑,忽然就消失了,阳光在积雪上闪耀。接着,密集的云朵飘过天空,太阳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阵雪再度来访,所以现在是一会儿阳光照耀,一会儿大雪纷飞。
小巷里不见阳光,又黑又暗。他们刚一走进去,布莱恩就看见远处有两个身着斗篷、戴着头巾的身影。
“看那儿!”他指着说。
“龙人,”亚兰趁德瑞克没看见,偷偷喝了口酒,“他们的穿着和在桥边拦住我们的一样。”
“你觉得他们看见我们了吗?”
“应该没有。我们在暗处。如果它们没走到阳光下,我也发现不了。他们为什么走这么快——”
“快!目标一定是他们!”马科斯警告。
一扇门打开了,有声音传出来。
“照看坎德人,”德瑞克吩咐马科斯。
泰索何夫坚持认为他在即将发生的战斗中能有所作为,但马科斯紧紧捂住了泰斯的嘴。
治安官从审判厅中走了出来。他领着五名俘虏,令他们惊讶的是,其中有一个是女人。三名卫兵走在两边。布莱恩认出了护在女人身边的史东,传闻没错:史东真的穿着有骑士徽章,即玫瑰与翠鸟图案的胸甲。
不管德瑞克会怎么说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布莱恩一直都认为他是索兰尼亚骑士的化身——那么勇敢高贵——但奇怪的是,史东为何要做这等不名誉的事情,冒骑士之名,身穿这样的盔甲?
布莱恩缓缓地拔出剑。伙伴们都取出了武器。马科斯捂紧坎德人的嘴巴,躲了起来。
囚犯身后的门砰然关上。治安官带着他们走上小巷。布莱恩看见史东与另一个囚犯交换了眼神,估计他们打算逃跑。
“我对付那个头目,”德瑞克说,“你们负责几个卫兵。”
治安官还听得见审判厅前面那些暴民的喊声,他相信在小巷里面是安全的。他怕麻烦,所以对囚犯看得不紧。当他看见剑光一闪时,才意识到有麻烦了。有三个裹着斗篷的人冲了过来,治安官立刻含着哨子准备发出警报,可德瑞克用剑柄猛击过去,他当即晕倒在地。亚兰和布莱恩持剑逼近三名卫兵,对方很快跑出了小巷。
骑士们转身面对囚犯们,而他们显然对从天而降的救兵毫无心理准备。
“你们是谁?”半精灵问。
布莱恩好奇地打量着对方。此人高大强壮,身穿皮甲,留有胡须,也许是为了遮掩精灵血统,但布莱恩觉得除了他尖尖的耳朵,其它倒也没有明显的特征。他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但看那眼神,似乎又生活了许久,早已看透了人生的喜怒哀乐。当然,他体内流有精灵的血液,这会让他比大多数人类都活得长。布莱恩想知道他的年龄。
“我们这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吗?”半精灵问道,“拿下你们的兜帽。”
布莱恩这时才意识到他们看起来更像杀手,而不像是来救人的。他拉开兜帽,用流利的索兰尼亚语对史东说道:“Oth Tsarthon e Paran。”意思是:“我们是友好的。”
史东站在女囚犯的前面,把她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那女人裹得很严实,披着厚厚的斗篷,布莱恩根本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她伸手挽住骑士的胳膊,举止异常优雅,无与伦比。
史东认出了对方。
“Est Tsarthai en Paranaith,”史东回答道,那意思是,“我的同伴是你们的朋友。”他接着用通用语说,“这些人是索兰尼亚骑士。”
半精灵和矮人一同怀疑地瞪着他们。“骑士!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德瑞克估计其他人不懂索兰尼亚语,于是用通用语说道,但语气不太礼貌,“卫兵很快就会过来。快跟我们走。”
“先别忙!”矮人表示。
从那把灰白的长胡子来判断,他是个年长的矮人,与布莱恩认识的大多数矮人一样,他脾气暴躁,倔强顽固。他抓起一根卫兵丢下的戟,用强壮的大手握紧两端,在膝盖上折断,好让武器称手些。
“你们一定要解释,否则我就不走,”矮人对他们说,“你们怎么知道骑士的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等我们——”
这时,泰索何夫挣脱了马科斯的掌握。
“喔,别管他了,”坎德人愉快地喊道,“让他的尸体喂乌鸦,它们不会有事的,这世界上能消化矮人的动物可是很少有的——”
半精灵松了口气,微笑起来。他对脸红的矮人说道:“满意了吗?”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那坎德人,”矮人咕哝着。
史东一直盯着德瑞克,直到对方拉开兜帽。
“布莱特布雷德,”德瑞克冷冷地说道。
史东嘴唇紧绷,面色阴沉,手握剑柄。布莱恩不禁紧张起来,他感到有麻烦,但史东看了看其他人,尤其是蒙着脸的女人。布莱恩猜得到史东的想法。如果是他一个人,他会拒绝那个曾经公然侮辱他和他家庭的人此时所给予的帮助。
“大人,”史东说道,声音同样冰冷。他没有鞠躬。他们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尖厉的哨声和喊声突然传了过来。
“是卫兵!这边走!”马科斯喊道。
史东的朋友们看着他,他则点了点头。马科斯领着他们走进迷宫般的大街小巷,这里迂回曲折,像条喝醉的蛇。他们很快甩掉了卫兵,当他们再也听不见哨声,情况暂时安全了,便放慢了脚步,混入街上的人群。
“你高兴看到我来救你吧,佛林特?”泰索何夫走在面色阴沉的矮人身边,问道。
“不,”他气冲冲地回答,“你也没有救我,大笨头。是骑士们救的。”他看了一眼坎德人身边的布莱恩,勉强笑了笑以示感谢。
泰索何夫笑了,朝布莱恩眨了眨眼,说:“你捡到的戟很棒呀,佛林特!”
佛林特正想扔掉手里的断戟,听了坎德人的嘲笑,只好又握紧了。“正合我心意,”他说,“还有,这不是戟,是锁子甲。”
“不,才不是呢!”泰索何夫偷偷发笑,“锁子甲是一种护具,就像布莱恩爵士身上穿的。戟是一种武器。”
佛林特哼了一声:“坎德人也懂武器?”他拿起断戟,在使劲忍住笑的泰索何夫的面前晃了晃,“这是锁子甲!”
“喔!对!就像你戴的那个有狮鹫兽鬃毛的头盔!我们都知道是马鬃,”泰索何夫说道。
佛林特刚才跑了一会儿,本来就脸色通红,眼下听到泰斯这么说,顿时红里透紫。他摸了摸头盔上摆动的白毛。“不是!马鬃让我打喷嚏!这就是狮鹫兽的鬃毛!”
“但狮鹫兽没有鬃毛!”泰索何夫跳到矮人身边,装得满满的袋子也随之晃动。“狮鹫兽是鹰头狮子身,没别的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是戟,不是锁子甲——”
“这是不是锁子甲?”佛林特把武器拿到史东面前,问道。
“我们骑士认为是戟,”史东说着,把戟尖从神秘女人的面前推开。那女人还挽着他的胳膊。
泰索何夫发出胜利的喊声。
“不过,”史东看着懊恼的佛林特,话音一转,“我听说赛瓦矮人的语言里‘戟’的读音跟‘锁子甲’差不多,也许你是这个意思?佛林特。”
“没错!”佛林特昂起脑袋,“我……嗯……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词,我的赛瓦语不太好,你们知道的,但是那个词听上去是‘锁子甲’,我就是这个意思。”
泰索何夫笑了,似乎还要发表意见,但半精灵与史东相视一笑,走过去拎起坎德人,把他拖到了前面,从而结束了这场争论。
这群种族不同的朋友相处如此融洽,给布莱恩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史东,他始终保护着那个女人,尽管心思都在女人身上,他还是耐心地平息了坎德人和矮人之间的争论,同时照顾了矮人的自尊心。
史东似乎明白布莱恩的想法,他投向布莱恩的眼神略带笑意,还微微耸了耸肩。
他们避开大街,又走进小巷。半精灵坦尼斯负责看守坎德人,坎德人则扭来扭去,用尖细的声音哀求着。无论泰斯说什么,坦尼斯都不同意。
他们来到了市场,在这儿就必须离开小巷,走上通往图书馆的大街了。一队卫兵本想在此处搜查,但要在一大堆买东西的人当中寻找一小撮人实在太麻烦了,而且卫兵们对捉拿逃犯的兴趣也不大。
布莱恩想起莉莉丝曾经说塔西斯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卫兵神色阴郁,也印证了这一点。普通的市民照常进行买卖,但是他注意到有很多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地交谈着什么,时而紧张地望望身后。史东一行人低着头,垂着眼睛,根本不去看周围的情形。布莱恩意识到,他们显然是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半精灵仍然抓着坎德人不松手。
他们安全地穿过市场,来到通往旧城区和图书馆的路上。这时,坦尼斯让大家停下来,他拉着坎德人,走过去跟骑士们说话。
“感谢你们,先生们,谢谢你们的帮助,”坦尼斯说,“我们必须向你们告辞了,因为还有朋友在红龙旅店,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你不能走,坦尼斯!”泰索何夫喊道,“我要告诉你!你得来图书馆看看我找到了什么。真的真的很重要!”
“泰斯,我不想再看什么石化青蛙,”坦尼斯不耐烦地说,“我们得回去告诉罗拉娜——”
“噢,告诉罗拉娜!”泰索何夫傻笑着说。
“——和雷斯林,卡拉蒙等人,说我们安全了,”坦尼斯继续说道,“他们之前看到我们被抓走,会担心的,”他伸出手,“德瑞克爵士,感谢你——”
泰斯趁他的朋友分心,一扭,一跳,挣脱了坦尼斯。德瑞克伸手去抓坎德人,但没有抓住,泰斯立刻跑开了。
“我们在图书馆会面!”泰斯挥着手,回头大喊道,“骑士们知道地方!”
“我去抓他,”佛林特说道,但他走了两步就气喘吁吁,手扶在膝盖上,似乎呼吸困难。
“不!”坦尼斯说道,“我们已经分成两拨了。我不希望再分开,必须要在一起。”
马科斯自告奋勇去追坎德人,很快就跑远了。
“要我说,没了坎德人就少一份麻烦,”佛林特说。
“事实上,他有重大发现,”德瑞克说。“我想你们该来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布莱恩和亚兰惊讶面面相觑。
“你在干什么?”亚兰把德瑞克拉到一边,问道,“龙珠的事情是秘密。”
“我需要半精灵的合作,”德瑞克低声说,“我打算带坎德人去冰墙——”
“你在开玩笑!”亚兰惊呼道。
“我从不开玩笑,”德瑞克严肃地说,“只有他能帮我们翻译魔法文字。我们需要他。”
“他不会走的,”布莱恩说。“他不会丢下朋友们。”
“布莱特布雷德必须说服他,或者,我会命令布莱特布雷德跟我们一起走。”
“他还不是骑士,德瑞克,你一直这么说的,”布莱恩说,“他不用听你的命令。”
“你会的,除非他想让我对他的朋友说出真相,”德瑞克厉声说道,“路上他可以照顾马匹和坎德人。”
他们的声音很小,但史东还是听见了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到德瑞克正冷冷地盯着他的胸甲。史东脸红了,转身走开。
德瑞克,别这么干,布莱恩默默地乞求他的朋友。就这样吧。让他们走他们的路,我们走我们的。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事情不会如愿的。
“过来,布莱特布雷德,”德瑞克喊道,语气如同命令。
半精灵和矮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都看着史东。史东没有听见,正沉声与蒙面的女人交谈。
“记住我的话——没啥好事,”矮人预言,“都是那个没脑子的坎德人的错!”
半精灵长叹一口气,沮丧地点头同意。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亚兰说道。
他拿出酒壶,举起来,发现已经空了。他摇了摇。里面一点也没剩。
“很好,”他嘀咕着,“那么我必须在清醒的时候忍受德瑞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