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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福特] 船夫的假期 Boatman's Holiday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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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10 20: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翻译:乃鼎斋无机客 (欢迎转发)


    一轮桔红色的太阳炽热地燃烧着,他在底下操纵着船只,行驶于两棵石化的橡树之间。高耸的橡树几欲参天,树冠笼罩在紫色的烟氲之中。粗大的树干,枝繁叶茂的树枝,皆呈现出森森白骨的颜色,仿佛在那一潭黑黝黝的河水底下,恰好匿藏着一只大如山丘的牡鹿的头颅。上千只乌鸦,仿若黑色的树叶,栖息在苍白色的枝头之上,静静地注视着下面。羽毛掉落,划出螺旋状的坠姿,带来某种梦境般的悠扬雅态。船夫心中寻思着,他已度过多少次的航程,所有这些航程是不是全都一模一样。

    小船划过了橡树,水流变得湍急起来,他随即进入一片时时刻刻都在变动的涡流迷宫,漩涡或顺时针、或逆时针地旋转,似乎是要抵消掉时光的流逝。要是换作另一位船夫,那人或许早已吓得惊慌失措了,但他是一位高明的航海家,对河流的了解,甚至多于自身。假若换作其他任何一只船,恐怕早已立马屈从于鼎沸的河水,被撕得四分五裂,就连残骸也被吞食得一干二净。

    他的小船,内部是用筋腱捆缚成一团的人骨构成,然而船夫用荆棘作针、从悲伤中纺出丝线,借助自己那双可靠的手,一针一线,给其覆上了一层皮肉。船的轮廓线条缺乏对称感,蜿蜒曲折。在船的每一侧,于吃水线上方的船舷上缘,布满一排无眼无舌的脸孔——空空的眼窝、空空的唇缘,那是小船借以呼气的洞口。在其下方,船舱里回响着心跳的声音,它时不时地跳动,每一秒的静默只是为了下一秒的复苏。

在船甲板上,排着两长列为乘客准备的座椅,皆为头颅形状,而船夫的座位安置在船尾的舵柄处。到了浅流河段,船夫会站起身来,握起长杆,操控着小船前行。没有挂帆的需要,因为只需简单的一声令下,小船就会朝着它的目的地缓缓前行。在出门的航程上,座椅空空如也,船夫会低声喊道“前行!”,而当在返程路上,船上载得满满的,他会叫道“归家!”,河中的水流也无法阻止船的航程。尽管如此,在航行途中,为了让自己安心、以免担心,船夫还是用手操纵着船只。

卡隆身材高挑而结实,由于经年累月地蜷缩在舵柄旁边,后背无可避免地略微有些驼起。他的胡须、他那如鸟巢般缠结在一起的雪白头发、烟灰色的面部皮肤,这些都让他看上去苍老无比。然而,在绕着法尔米安(那条蓝色的大毒蛇)操纵船只的艰辛时刻,或是在沿着乌有岛的浅滩兴奋地狂奔时,他会将他那件深红色的斗篷的一侧甩至肩头,露出胸部的肌肉、结实得鼓出来的手臂肌肉,还有前臂上粗粗的筋腱,如此种种都显明了在卡隆简单的表象下隐藏的力量。不幸的是,常有些乘客看到他外表的衰老迹象,就误以为他很软弱,开始某些蠢蠢欲动的计划。因为之后船夫就会拿起他那根长长的撑船杆,只需用力一挥,就能将他们身体的每块骨头打得个稀巴烂。

每一处危险的障碍,一大群不断变换位置的漂石,无数急流,坠入深不可测、群星璀璨的空中瀑布,船夫凭着源于直觉的技艺熟练地排除了重重阻碍。最终,从水面上传来了一阵模模糊糊、但却异常稳定的音律,就像是永不间断的蚊子嗡鸣声;这个信号表明他已接近目的地。船夫手搭凉棚,抵挡烈日的光线,望见远方出现了一条暗色而细长的河滨线。当他往前推进,那道遥不可及、轻不可闻的音律逐渐变作了大嗓门的恸哭声,接着分崩离析,显露出一众的痛苦。再往前行上几里格,船夫便可辨识出拥堵在河岸上的人群。当他离岸很近时,船夫离开舵柄处,站起身,用长杆拨使船只转向,如此一来船儿就能侧向地停在黑色的沙地上。船夫放下手中的长杆,站立到船首。

盖斯尼尔和群克斯尔,这两个背带双翼、脸似癞蛤蟆、爪作手、手作脚的小鬼监督着让乘客排好队。这列乘客从河滩上一直排进充斥着苦痛的人类逝者之大陆的深处,足有一百码长。每天都有越来越多的旅者,无论卡隆往返多少个来回,都不可能将河滩上无边无际的逝者清空。

小鬼们挥舞起梢头似利齿、带有倒钩的九尾鞭 ,催赶着“旅者”(他们如此称呼逝者),鞭笞征服那些不愿往前动弹的家伙。

“卡隆,又一船虚伪的罪人。”盖斯尼尔说道。他的嘴角边伸出一截点着了的人类手指,正在吞云吐雾。

“瞧瞧那个女人,倒数第三个,穿蓝衣服的那位,”群克斯尔说,“她喋喋不休,念叨着《耶利米哀歌》,会烦得你睡不着觉。你该知道,她从来没有真的想要在她丈夫喝的麦片粥里加颠茄 。”

卡隆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渡船将会暂时停开。”盖斯尼尔说。

“是的,”卡隆说,“我已经得到大人的批准,暂停渡船。一次假期。”

“已经过了一个世纪?”盖斯尼尔说,“我的天啊,瞧上去不过就过了三年。时光如梭……”

“你打算去旅行?”群克斯尔问道,“还是待在家里?”

“有一座小岛,我相信自己会去游览一下。”船夫说。

“在哪个地方?”盖斯尼尔说。

卡隆没有理睬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把他们送过去。”

两个小鬼知道该乖乖地服从命令,他们指引着前面的逝者往前行去。一名秃顶的大胖子停住了脚步,他穿着教士的长袍,该是某个神职人员。他浑身瑟抖,下巴摇动个不停。他站在河滩之上,处于可怖的恐惧与极度的痛苦之中,等待了数个世纪,四处乱转,烦躁不安,直至其宿命最终的来临。

“付钱,”卡隆说。

那名男子往后斜下脑袋,张开了嘴巴。在他的舌下,躺着一块发亮的圆形状物体。船夫伸出手,取下金币,放进斗篷的口袋里。“下一个。”卡隆喊道,同时那名男子走过他的身边,在头颅形状的座椅上坐下。
 楼主| 发表于 2007-5-24 13:42:25 | 显示全部楼层
  每一个夜晚,地狱的那轮桔红色的太阳都要在它寂亡的剧痛中厉声啸叫,声音从天穹处扫掠而下,使得小鬼们甚至都落下眼泪,主人麾下的三头巨犬战栗不止。可怕的啸叫径直渗透入岩石中、河流中、石化的树木中,以及充斥着悲伤的每样食物里面。慢慢地,没有星月的黑夜降临,吞食完最后一丝的光亮,啸叫声也消逝了。随着阴间的黑夜来临,吹来了一阵凉爽的微风。尽管那些罪人已在此呆了千年,伴守着一线总是落空的希望,可微风最初给人带来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舒缓感觉却从无一次落败,总是诱惑着那些个罪人。渐起的微风携带着能催起回忆的力量,每一个人接受了它的爱抚,都会追忆起他们的往生,逼真而又详细——这种量体裁衣而为的折磨比起烈火更为有效。
  
  
  
  卡隆坐在他的屋子里——这屋子是一位堕落的神祗的头颅,树立在一座高耸的燧石山顶端,俯视着河流。左侧的眼窝嵌着透明的谎言之玻璃,透过它可以看到船夫坐在桌前,一根用饕餮兽的脂肪制成的蜡烛正燃烧着,头颅上有一处牙齿掉落而留下的缺口,夜晚的和风从中吹入,引得烛火一边燃烧一边淌泪。在船夫的身前,铺着一张卷曲而又带有花纹的皮肉。它来自于远古时候一名探险者后背的皮肤,毫无疑问,仅仅为了从青春泉里吮吸一口泉水,那名探险者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船夫的右手执着一幅罗盘,左手握着一支鹅毛笔。他上下凝视着那张怪异的羊皮纸,寻找着冥河的流向,艾克隆河——痛苦之河,径流而下,直至与烈火之河交叠而过。燃烧着的河道最终在洪流般的蒸汽中熄灭了,空荡而无一物,化作了遗忘之河。
  
  
  
  他用鹅毛笔的笔尖,划出第二日的旅程路线,笔尖滑动,总是悬停在蜿蜒曲折、好似蓝色的血管般的河道上方一英寸处。那儿,在遗忘之河的河道细流处,差不多就是在河流起点与终点之间,在哀痛的科赛特斯河上,有一个小黑点。换作其他任何一人,都会认为那不过就是在地图制作过程中不小心留下的一个污点,但卡隆不这么看。几个世纪以来,他偷听着他的那些不幸的乘客们的窃窃私语、零散的对话,他由此确认那个小点就代表着传奇般的岛屿奥昂德赛。
  
  
  
  他放下鹅毛笔和罗盘,躺入椅中,合上双眼。在上方大教堂般的头盖骨中央,悬挂下蝙蝠骨制成的风铃,不停地摇摆。淘气的微风侵入船夫的住处,吹起地图的一角,吹动着风铃噼啪作响。冷冷的微风吹拂着船夫,引得他深深叹气,而在不知不觉间,微风引得船夫追忆起过去的往事。
  
  
  
  那一个夜晚,他也记不清是在几百年以前了,他正躺在床上,恰欲入眠,此时头颅左侧雕刻的铰链门上传来了敲击声。“谁在那儿?”卡隆呼喊道,他常常用着让人畏惧的嗓音来让乘客们安静下来。门外没有回答,而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卡隆走下床,披上斗篷,点燃了一枝蜡烛。他手提着蜡烛,踱步到门边,猛然打开房门。一个人惊慌失措,后退进夜色之中。卡隆将烛光朝前探去,看见了一位受了惊吓、浑身颤抖的男子。他赤裸的身体上尽是些瘀痕和伤口,还在缓缓流着血。
  
  
  
  “你是谁?”船夫问道。
  
  
  
  男人抬头瞪着船夫,伸出了一只手。
  
  
  “你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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