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肖像（画像）为题的小说，在文学史上有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1843—1916)的《一个淑女的画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1881），王尔德（Oscar Wilde,1850～1900）的《道林·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1890），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的《青年艺术家肖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1916)，足见众多作家对人物画像这一题材的钟情，现在，美国奇幻作家杰弗瑞·福特再度提笔“画像”，他能够有什么新意呢？
福特1955年11月8日生于纽约州长岛的西伊斯利普镇（West Islip），他的父亲是齿轮切割工，所以对杰弗瑞·福特日后从事文学创作而言，影响也许更多的是来自他那颇具艺术才华的母亲，因为她在工作之余兴趣广泛，涉及绘画、写作、弹奏钢琴和吉它、摄影、撰写剧本等，甚至曾和家人、邻居自编自导过几部电影。福特1981年获得硕士学位后，曾在费城地区的几所学院担任过助教，后来为了攻读博士学位，又陆续在坦普尔大学四年。1988年，福特在新泽西州东部的蒙茅斯县（Monmouth County）的布鲁克代尔社区学院（Brookdale Community College）教授美国早期文学和写作。也许福特在文学研究界不算出名，但在最近的十几年里，他已经从一个不起眼的、曾遭遇退稿的写手一跃而为世界知名的奇幻小说大师。从1997年他的小说《千面之城》（或译《人相》）入选当年《纽约时报》值得注意图书书单开始，他就在奇幻或科幻文学界屡有斩获：1998年《千面之城》又获世界奇幻文学奖最佳长篇小说奖。2003年他一举入围长篇、短篇、小说集等四项世界奇幻文学奖，创造了单年入围种类最多的作家这一辉煌记录。尽管最后他以《奇幻作家的助手》荣获年度最佳小说集，以“造物”获年度最佳短篇，《查布克夫人的画像》没有获奖，但这部集艺术史、奇幻、科学、神秘、哲思和希区柯克式悬念一炉，描绘19世纪末纽约社会大画卷的作品早已获得各界好评。《纽约时报书评》说，这是“一则有关狂迷，灵感和超自然事物，外加谋杀的奇怪而感人的故事。查布克夫人交给画家皮安波的任务，一波三折，让人不忍释卷。” 《奥斯汀纪事报》说，“福特创造了一部杰作……一部神奇、优雅的作品。” 此后，福特又有《镜中的女孩》获2006年埃德加奖的最佳平装本小说的殊荣，2007年度雨果奖初提名名单，获奖专业户的这一事实，证明了福特的不凡功力。福特的短篇作品如《冰淇淋王国》、《伊林欧凯编年史》、《奇幻作家的助手》早已被译成中文，受到了中国读者的喜爱）现在三辉独具慧眼，引进福特的长篇小说（他的长篇作品在日本已有译介，肯定会让中国的奇幻迷眼前一亮。
在《查布克夫人的画像》这部充满神秘感、让人浮想联翩的小说里，杰弗瑞·福特挥动奇幻妙笔，让读者看到了1893年灰色、阴郁、腐败的纽约大都市，看到了神秘女子查布克夫人——她隐身于屏风之后，出惊人高价让肖像画师在无法得窥其貌、仅仅依据她讲述的有关自身经历，给其画像。画师可以问查布克夫人任何问题，但绝对不可以看见她。她时而娓娓道来，时而又是梦幻般的呓语，让读者看到了一个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世界：从雪花测知未来的晶体相术、通过人的排泄物预测未来这一古老传统、巡游世界各地替人问卜看相的女巫、“迦太基之泪”……偶尔，查布克夫人会露出猴子一般的多毛手臂，用黑色、粗糙的手指调整那使她与世隔绝的屏风。与此同时，纽约的大街小巷发生了多起神秘死亡事件——被害人的眼睛流血不止而死。这一切与形踪飘忽、深居简出的查布克夫人有无干系？查布克夫人是真？是幻？这一切还没有答案，为了超越自我的肖像画家皮埃罗·皮安波此时却对自己勾勒出的查布克夫人，陷入了深深的迷恋，无法自拔……
作为一部力图全面深入刻画人类欲望、意志、思想和心理的作品，《查布克夫人的画像》游走于现实和虚幻之间，涉及两性情感（皮安波和萨曼瑟的同居关系）、物质和意识（戈任的叙述）、中年人的精神和身体危机（以皮安波为代表）等。在性别和男女关系这一问题上，作者通过描写里德夫人这一悲剧人物的所作所为（她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物质幸福，不得不对丈夫的不轨行为忍气吞声），又借查布克夫人之口，说出了这样的话——“在一个男人统治的世界里，女人的外貌要比她的道德品质更为重要。女人是被看，而不是被听的。” 对于这样一个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世界，孔圣人有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而弗洛伊德则说，“比起满足文明的本能，满足野蛮的本能带来的快感要强得多”，于是，精神错乱的查布克夫人为了满足自我快感，试图通过从精神上打击那些自以为是的男性画家，达到颠覆由男性主导的世界对女性的看法之目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查布克夫人的画像》已经带有了女性主义的色彩。
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它可以让人身心崩溃，甚至能置人于死地。在发现查布克夫人阁楼的秘密之后，小说的主人公皮安波说：“的确，他们很可能因为自己画出来的那幅肖像得到一定的报酬，但是，在巨大的挑战面前功败垂成，使他们的精神彻底崩溃。也许他们像我一样，认为自己会超越目前的状态，像大师一样超常发挥，后来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突破自我。这项任务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在一次采访中，当福特被问及为什么对个人的精神世界如此着迷的时候，他说：“这可能是因为虚构和生活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是相同的吧。尽管我们常常称其为‘现实’，实际上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一个我们自己用假设、信仰、迷信、希望、欲望建构起来的精神世界里。‘虚构’是我们为了试探各种可能、使我们的想法和情感具有实体而构建的另一个精神世界。” 在小说里，他又借戈任之口，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思考一下，你大脑的尺寸和宽广的海洋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然而，你一次的思想却能将巨大的海洋包括进去，而且还有地方放帕台农神庙、整个纽约、金字塔甚至还有更多的东西。”
这部掺杂着侦探小说元素的奇幻小说，主要以皮安波提问、查布克夫人讲述为线索，层层抽丝剥茧，揭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神秘世界，同时又穿插了现实生活中的纽约发生的一系列血案，让读者不致感到枯燥单调。小说中重复出现了一些意象，如眼睛——沃特金的假眼，那些感染了“迦太基之泪”病毒后流血的眼睛…… 作为画家，皮安波深知眼睛的重要，“眼睛占据了一个神圣的位置。眼睛是我这个职业的关键，我从事的艺术是依赖光在画布上的运用，说视力很重要简直就是在轻描淡写。”看到了那么多与眼睛相关的人和事，他认为，“上帝还是一名喧闹不堪的杂耍演员，而目前的我显然成了他手中的道具。他和我开的这个玩笑和眼睛有关——沃特金的眼睛、那个流血不止的女人的眼睛、我自己不能看见查布克夫人的眼睛、查布克夫人对我娓娓而谈时说的她那超自然的视觉。”重复出现的意象使这部作品的结构更加紧凑，也更加深化了主题。
有趣的是，在阅读福特的一些短篇小说时，我们发现，似乎是出于对某些物体或人物的偏爱，福特的笔下的这些物体或人物复现率较高。“伊林欧凯编年史”中的“浮木”、“沙丘”、“流星”，“奇幻作家的助手”中的“塞壬”以及充当炮灰的武士，“灵异涂鸦”（“The Scribble Mind”）和“操纵光的人”( A Man of Light)这两篇小说中的“画家”……这些都可以在《查布克夫人的画像》中找到。尤其在“操纵光的人”中有一段文字——
“他所进行的不断的研究令他理解到：以往的绘画大师们，在制作他们的颜料时，将材料研磨到某一个粗细度，同时心中思量着它们彼此间将如何折射和反射光。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这个主意。这些画家清楚地知道当光接触到他们自制的颜料时，颜料会对光造成怎样的影响。并且通过运用精心谋划的形体交叉的策略，光束能够让他们的画作由内至外地透出神采。”
与《查布克夫人的画像》中的这一段——
“我记得萨伯特曾经告诉过我那些老一辈的荷兰大师是如何自己制作颜料，因为他们知道，有些物质磨到特定的大小，将会折射一定角度的光线。他们知道，将这些折射光有机地组合起来，光就会准确地在某些区域集中，从而产生自己的光晕。”
两者何其相似。也许可以套用一句老话——“创作源于生活”。福特有一位画家朋友凯文·奎戈理（Kevin Quigley），据说他的“操纵光的人”即是看了凯文的一幅画而产生的灵感。
在一次采访中，福特被问及为什么要选取 1890s的纽约作为小说的背景，为什么要选画家做小说的主人公？他回答说：“为什么要选纽约呢？这个问题很简单，因为我是纽约人。我生长在长岛，到纽约坐火车很快就可以到达。为了和‘三部曲’（指《千面之城》（The Physiognomy, 1997），《备忘录》（Memoranda, 1999）和《彼方》（The Beyond, 2001），合称《面相师》三部曲）里的那些作品不同，我希望这部小说发生在一个真实的地点。我现在住在新泽西，也在其它地方住过，这没有什么影响。我流着纽约的血。我有纽约腔，看问题带着纽约的视点。了解纽约这座城市非常有趣。”然而，他对纽约、对故乡的偏爱并没有妨碍他从世界上的其他国家的文学作品中汲取养分。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舒尔兹的《鳄鱼街》等等，都是福特阅读的对象，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作品的写作风格、技巧和讲述的故事，在我看来，已经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平衡，一个小小的改变就会毁了这些作品。最重要的是，这些作品既不失孩子的天真，又具有神秘和深奥的特点，我觉得非常惊奇。”可以说，来自异域的文学给他的创作注入了新的活力。不久前访问福特的个人网站http://www.livejournal.com/users/14theditch/7728.html（不知何故，现在上不去了），他说自己买到一本中国的《聊斋志异》（企鹅出的英译本）。我们有理由期待，吸收多种文化元素、多种文学营养的福特，在未来的奇幻作品中会更加妙笔生花。 |
发表于 2007-8-5 17:20:29
发表于 2007-9-14 12:33: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