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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勒奎恩] 第二部分 地海古墓中文翻译试阅(1-3章)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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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 10:48:29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楼主!!!!!!!!!人文版的翻译太烂了!!!!!!!!!!!
支持楼主翻译地海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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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我翻的,上面不是注明了么,网上只能找到这么几章
以后在我们版征集大家翻译地海的另外3篇短篇吧

转自北大未名站
发信人: jinzlover
标 题: 地海传说第二卷中文翻译试阅(1-3章)
 楼主| 发表于 2007-3-24 13: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The Tombs of Atuan.jpg

转自北大未名站
发信人: jinzlover
标  题: 地海传说第二卷中文翻译试阅(1-3章)


序幕
「回家了,恬娜!回家了!」

   暮光蒙胧的探幽山谷里,苹果树含苞待放,躲在阴影中的枝杼群,偶见一朵早开的
苹果花,红白交呈,宛如一颗幽光微现的星辰。乍被雨水淋湿的浓密新草,沿著果树间
的小径蔓延,小女孩在草地上快活地跑著。她听见这声呼唤,没立即返家,反倒再绕一
大圈。母亲在小茅屋门边等候,身後榇著屋内火光,她凝望著蹦蹦跳跳返家的女儿,小
小身影有如树下渐暗草丛中迎风摇曳的蓟花冠毛。
   茅屋一角,父亲边清理一枝沾黏泥土的锄头,边说:「干嘛管那
孩子?他们下个月就要来把她带走,不再回来。乾脆当她死了,进了坟,再也见不著。
干嘛紧守著注定不是你的东西?她对我们一点用也没有。要是他们能付点买身资,那她
还有些价值,但压根没这回事。既然是白白带走,就甭再费心了。」
   母亲一言不发,依然注视孩子;孩子半途停下来,仰望果树缝隙间隐隐约约的天空
。高山群树之上,俗称黄昏星的金星正散发耀眼光芒。
   「她不是我们的孩子。自从他们来这里说恬娜就是他们要找的‘
护陵女祭司’'起,她就不再是我们的了。你为什么还想不通?」男人的声音严苛无情
,满溢怨气和酸苦。「你还有四个孩子,他们会留下来,但这女孩不会。甭替她操心了
,随她去吧!
   「时候一到,」女人说:「我自然会放手。」这时,小女孩光著白皙的小脚丫跑过
烂泥地,到家了。母亲弯腰抱起女儿,转身进屋时还低头亲吻她发梢。女儿的头发黑,
而她自己的头发在摇曳的炉火映照下,看起来是淡色的。
  男人赤足站在屋外泥地,脚底起了阵凉意。头顶上方,明朗的春
季天空渐渐暗了。暮色中,他满面悲凄:那是颓唐、沈忿的悲凄,但他自己永远找不到
足以宣泄悲情的字眼。最後,他耸耸肩,尾随妻子进入火光掩映、稚语回荡的小茅屋。
--

第一章:被食者

   高昂号角声吹呜又静止。划破此刻寂静的,仅是节奏轻缓如心跳
的鼓声,以及应和鼓声行进的脚步杂声。宝座殿屋顶的石板和砖瓦有一大片已成排坍塌
,时隐时现的斜阳透过屋顶缝隙和缺口射进来。时间是日出过後一个时辰,空气宁谧而
清凉。堆聚於大理石地砖间的杂草枯叶,叶缘结了霜,女祭司们的黑长袍拂扫而过,轻
轻发出哔剥声。
   她们每四人排成一列,从双排柱间穿过宽广大厅。单鼓咚咚,无人言语,无人举目
观愿。著黑装的女孩手持火把,火炬行经日光照射处便显橙红,进人昏暗则益形明亮。
宝座殿外的台阶站了些男人,分别担任卫兵、号手和鼓手。大门内只有女人能进来,她
们全部身著黑袍,头罩黑帽兜,四个四个一起徐徐步向空荡荡的宝座。
   进来两个高大的女子,也穿黑袍,一个瘦削严厉,一个墩肥而步履摇摆。走在这两
人中间的是个女孩,约莫六岁,身穿宽松的直筒白袍,露出头、双臂和双腿,没穿鞋,
看起来织小异常。三人走到宝座前的台阶下,稍早进来的黑袍女祭司已在那里列队等候
。这两个高个儿女子停步後,将女孩向前轻推。
   由屋顶暗处延伸下来的大片黑暗,好像变成几块大黑网,把高台
宝座的两侧围了起来。究竟它们真的是围幕,或仅是浓密的暗影,肉眼无法明确判断。
宝座本身是黑色的,椅臂和靠背镶有宝石或黄金,发出若隐若现的光芒。这宝座奇大无
比,一个大男人坐上去也会变成侏儒,可见这并非凡人尺寸。座中无人,只有一团黑暗

   宝座前的红纹大理石台阶共七级。小女孩单独爬上台阶,这些台阶又宽又高,她必
须两脚都踏上一阶後,才能再爬另一阶。她爬到了第四级後停步,这级台阶刚好是七个
台阶的中间一级,阶上正对宝座处竖立了一根粗壮的大木块,顶端挖空。小女孩双膝跪
下,俯首微侧,把头放进那个顶端空穴後,静跪不动。
   宝座右侧暗处突然步出一个身影,朝小女孩静跪的台阶大步逼近。他头戴白色面具
,身穿束腰白羊毛长袍,手持一支五尺长闪亮铜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迟疑,马上两
手合执长剑在小女孩脖子上方挥动。鼓声暂歇。
   剑锋挥到最高处静止时,一个身著黑衣的人影由宝座左侧蹦出来,跃下阶梯,以较
为细瘦的臂膀阻挡献祭者持剑的双臂。长剑的锋刃在半空中闪闪发光。小女孩的白色颈
背裸露,黑发由颈背处分为两股垂下。两个不见容貌、宛如舞者的黑白人影,在静跪不
动的小女孩上方对峙片刻。
   四周寂静无声。接著,这两个人影向两侧一跃,爬回阶梯,消失在大宝座後的黑暗
中。一名持碗的女祭司上前,将碗中液体倾洒在小女孩静跪的台阶旁。大殿内的昏暗光
线下,污渍看起来是黑色的。
   小女孩站起来,吃力地爬下四级台阶。等她在台阶下方立定站妥,那两名高个子女
祭司便为她穿上黑袍,拉起黑帽兜,披上黑斗篷,再推她转身面向台阶、黑污渍及宝座

   「啊,谨奉献此女童,请累世无名者细察。确然乎,此女童为果也无名者所由生。
请接纳此女童之生命与毕生岁月,因其生命与生年均为累世无名者所有。请考察批准。
请让她被食尽!」

   与号角声同样高昂刺耳的人声回应道:「她被食尽!她被食尽!」
   小女孩从她的黑帽兜里注视宝座。镶嵌在巨大爪雕椅臂和椅背上的珠宝均已蒙尘;
雕花椅背有蛛网攀结,还有猫头鹰屙白粪。宝座正前方那三级较高的台阶,也就是她刚
才跪立处以上,从不曾有凡人的尘脚踩踏过,累积的尘沙厚如一块灰土层,这经年累月
、甚至数世纪之久未受搅动、未经涉足的尘土,完全掩盖了红级大理石面。
   「她被食尽!她被食尽!」
   这时,鼓声突然再度敲响,节奏加速。
   宝座台阶前的队伍缓缓转身离开,默然朝东步向远处明亮的大门廊。两旁状似巨兽
小腿的粗大双白柱,往上直伸向天花板暗处。小女孩夹在同样都穿黑袍的女祭司群中,
赤裸的小脚庄重地踩过结霜的杂草和冰凉的石板。阳光斜穿过破屋顶,照亮她前方的走
道,但她没有仰头。
   守卫大开殿门,黑压压的队伍鱼贯而出,步人稀薄的晨光和凉风中。刺目初日悬浮
在东边那一大片无垠旷野的上方,将金黄光芒投射在西侧的连绵峰峦和宝座殿的正面。
和宝座殿同在一个山坡面的建筑,由於位置较低,都还笼罩在紫蓝色暗影中,惟独山道
对面小圆丘上的孪生兄弟双神殿,因殿顶新涂金彩未几,正反射日光而熠熠生辉。四人
并列的女祭司黑色队伍沿陵墓山丘的坡道迤逦下行,边走边轻声诵唱。她们的诵唱只有
三个音,不断反覆,至於诵词早因年代古老而失去意义,好比道路不见,路标仍存般。
她们反覆诵唱著空洞字眼,「第一女祭司再造典礼」这一整天,也就如此这般充塞著女
音低唱,充塞著乾涩而吟诵不止的嗡嗡声。
   小女孩被带领著走过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一座庙宇又一座庙宇
。在一个地方,有人把盐放在她舌上;另一个地方,她朝西跪下,长发被剪短,用油膏
润洗,再洒以醋水;又一个地方,她面朝下躺在一座祭坛後方的大块黑色大理石板上,
听闻高昂人声大唱挽歌。一整天,她和所有女祭司均没进食,滴水未沾。黄昏星亮起来
时,小女孩被安顿上床,全身赤裸,只里了几块羊皮毯。她不曾在这房间就寝过。这房
间位於一楝闭锁多年、典礼当天才开销的房子里;房屋挑高,纵向狭长,没有半扇窗户
,弥漫了股凝滞而陈腐的死味。女祭司们未发一语,把她单独留在黑漆漆的房里。
   小女孩被安置好後,就一直照原样静躺著,始终没有改变姿势。她两眼大张,就这
样躺了好久。
   她看见高墙有光影晃动,有人悄悄沿走廊而来,捂着灯心草腊烛,外泄的烛光顶多
只像一只营火虫的萤光。接著,她听见一个人沙哑的低语:「呵,你在哪,恬娜?」
   小女孩没有回答。
   一颗头由门口探进来。一颗奇怪的头,没有头发,看来像一粒剥皮马钤薯,颜色也
似剥皮马铃薯那种淡黄色;眼睛则像马钤薯的芽眼:小小的,土棕色;鼻子夹在两片大
而平的脸颊中间,显得非常小;嘴巴像是没有嘴唇的细继。小女孩一动也不动地呆望这
张睑,那双深色大眼睛仍然动也不动。
   「呵,恬娜,我的小宝贝,总算找到你了!」声音沙哑,音高虽像女声却不是女人
的声音。「我不应该来这里,我顶多只能走到门外的玄关,但我得来瞧瞧我的小恬娜经
过这冗长的一天後情况怎么样了。嗳,我可怜的小宝贝还好吗?」
   他魁梧的身形静悄悄移向小女孩,边走边伸出手,好像要梳理女孩的头发。
   「我已经不是恬娜了。」小女孩说著,依旧瞪著他。他的手在半途停住,没碰女孩

   「我晓得,我晓得,」他说。过一会儿又小声说:「我晓得。现在你是小小被食者
。但我……」
   她没说什么。
   「对小孩而言,这是辛苦的一夭。」男人说著,在房内踱步,淡黄色大手所执烛火
随之晃动。
   「马南,你不应该进到这屋子里来。」
   「对,对,我知道。我不应该进这屋子。唔,晚安,小……晚安。」
   小女孩没说什么。马南缓缓转身离开,高墙上的烛光消逝。不再拥有名字,只馀「
被食者阿儿哈」之称的这个小女孩,独自仰躺著凝视黑暗。

--

第二章:围墙

   小女孩日渐长大,渐渐失去对母亲的记忆而不自知。她该当在这
里,在这个陵墓所在地:她从来都是这里的人。只有在七月的漫长黄昏,当她望著西侧
的连绵山峰在日落馀晖中呈现乾枯的狮子黄,才会偶尔想起好久以前某处炉火也呈现相
同的黄光。她想到这儿时,总会顺带忆起自己被拥抱的片刻,那是种奇怪的感觉,她在
这儿里连被碰触都很少。她还会想起一种令人愉悦的气味,是头发洗完後用洋苏叶水润
丝过的香气,而那记忆中的发丝很长,发包和日落霞光、炉火焰色相仿。留在她记忆中
的僮是这些。
   当然,她知道的事多於记得的事,因为有人告诉她这整个故事。七、八岁时,她开
始纳闷这个叫作「阿儿哈」的人到底是谁,她跑去找她的管护马南,说道:「马南,告
诉我当初我是怎么被拣选的。」
   「噢,小人儿,你早就知道经过啦。」
   她确实知道。个子高大、声音刚硬严峻的女祭司萨洱曾告诉她多次,她早就默记在
心,现在她就背诵如下:「没错,我知道。峨团陵墓的‘第一女祭司’仙逝,葬礼和净
礼分别在阴历时间一个月内举行完毕。之後,陵墓所在地几位特定的女祭司和管员连袂
横越沙漠,到峨团岛各村银访查。他们要找寻第一女祭司去世当夜出生的女婴。找到後
,他们会先花点时间观察:送女婴必须身心健全,成长期间也不得罹患枢屡、天花或其
他致残或致盲疾病。一直到五岁年纪,如果始终无疾无瑕,就表示这孩子的身体确实是
已逝女祭司的新身体。他们会把这结果向常驻阿瓦巴斯的‘神王’报告,接著便将孩子
带回她的殿堂这里,受教一年。一年结束,小孩被带去宝座殿,届时她的名字会送还给
她的众主母,也就是‘累世无名者’,因为这小女孩就是‘在世无名者’,也是‘转世
女祭司’。」
   以上就是萨洱告诉她的,一字不差,但她从不敢多问。这位瘦削的女祭司并非残酷
无情,只是非常冷淡,一举一动严获戒规,阿儿哈怕她。但阿儿哈不怕马南,非但一点
也不怕,她甚至会命令他:「现在告诉我,当初我是怎么被拣选的!」他就会再告诉她
一遍。
   「我们在月亮回盈後第三天离开这里,前往北方和西方采访,因为已故阿儿哈是在
前一次月亮回盈第三天去世的。我们第一站到铁拿克拔,那是座大城,虽然有人说,铁
拿克拔比起阿瓦巴斯,有如跳蚤之於大牛,但对我而言,它实在够大了,那城里想必有
一千楝房子!接着我们到嘎尔。但这两座城市都没有前一次月亮回盈第三天出生的女婴
。男婴倒是有,但男婴不行……所以我们转向嘎尔北边的山乡村镇,也就是我自己的家
乡。我是在那边的山区出世,那儿溪河潺流、土地青绿,不像这里的沙漠。」马南说到
这里,沙哑的声音里总会多些怪音调,一双小眼睛会全部藏进眼皮里;他停顿一会,才
又继续说:「就是这样,我们找出前一个月有新生婴儿的人家,与婴儿的父母谈话。有
的人会撒谎说:‘是啊,我们的女孩确实是上个月月亮回盈第三天出世的!’你知道,
穷困的乡下人通常很乐意把女婴送走。但有些人家穷哈哈孤伶伶住在山区谷地陋屋中,
从不算日子,也不太注意月亮回盈的时间,根本无法确定他们的女婴到辰多大。碰到这
种情形,只要询问够久,我们总能问出真相,只是耗费时间罢了。最後,我们在恩塔特
西方的果园谷,一个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找到一名女婴。当时她八个月大,我们刚好也外
出查访了大约那麽久。那女婴是在护陵女祭司去世那一夜出生的,而且就在同一个时辰
。她是个健康的女婴,我们一行人像蝙蝠群涌入巢穴似地挤进那只有一间房的小屋时,
她就坐在母亲膝上,明亮的眼睛盯著我们大家。女婴的父亲是个穷人,平日以照料富人
果园的苹果树维生,除了五个子女和一只羊以外,别无所有,就建房子也不是他的。我
们全挤在小屋内,从女祭司们注视女婴的表情,还有她们彼此间窃窃私语的样子,可以
看出她们认为已经找到转世女祭司了。女婴的母亲也看得出来,她紧紧抱住婴孩,始终
不发一语。唔,就这样,我们第二天再回去找那户人家。可是,天啊!那个有著明亮大
眼的小婴孩躺在灯心草堆成的小床中哭闹不止,全身上下布满热病引起的肿痕和疹子。
母亲号哭得比婴儿更凶:‘啊!噢,我的宝贝犯了女巫手指!’她是这么说的,意思是
感染了天花。在我们家乡,一般人也叫天花为‘女巫手指’。然而,现任‘神王高等女
祭司’的柯琇走向小床,抱起婴孩。其他人倒退好几步,我也是。虽然我没有很看重自
己的性命,可是谁会走进一间有人染患天花的房子?但柯琇一点也不怕,至少那一次不
怕。她抱起女婴,说:‘她没有发烧。’随後,她吐了点唾沫在手指上,开始揉搓婴孩
身上的红斑点,红斑一搓就掉了,原来只是莓果汁罢了。那个可怜的笨母亲居然想欺瞒
我们,保住孩子!」说到这里,马南纵声大笑。他的黄睑孔几乎没变化,但肚皮起伏不
已。「她丈夫害怕女祭司因此发怒,就把她痛打了一顿。没多久,我们就回到沙漠这里
来了,但每年陵墓所在地这里都会派一个人返回那个环绕著苹果园的小村子,察看孩子
的成长。五年过後,萨洱与柯琇亲自前往,同行护送的还有神庙守卫及神王特派的红甲
士兵。他们一行人将小孩带来这里,因为她确实是护陵女祭司转世,是属於这里的。小
人儿,你说,那个小孩是谁,呃?」
   「是我。」阿儿哈说时,两眼遥望远处,彷佛要看出她无从得见且不在视野内的什
么束西。
   有一回她问:「他们一行人去带那小孩时,那个……那个母亲有什么反应?」
   但马南不知道,因为最後那一次他没有随行。
   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就算记得,有什么好处呢?已是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她
已经来到这个她必须来的地方。浩瀚尘世她只晓得一个地方:峨团陵墓所在地。
   来此头一年,她与见习文祭司睡在大寝室,全是些四至十四岁的女孩。即使在当时
,马南便已从十名管员中被单独指派为她的特别管护;而她的床一直都单独安放在大寝
室的一个凹室里,与大寝室那个屋梁低矮的狭长主房略微分开。大寝室设在「大屋」里
,大屋是这些女孩睡前嬉闹及说悄悄话的地方,也是她们在稀薄晨光中边打阿欠边互相
帮忙编发辫的地方。等到名字被取走而成为「阿儿哈」以後,她被安排单独睡在「小屋
」内,小屋内的那个房间、那张床,就是她此後一生将睡眠的房间和床铺。小屋是她个
人的,正式名称叫「第一女祭司之居」,没有她准许,任何人都不可以擅自入内。她年
纪还很小时,很喜欢听别人服从地先敲门,由她说:「准你进来。」但柯琇与萨洱这两
位高等女祭司理所当然认为可以获得她准许,总是不敲门就进房,这点让她很不高兴。
   时日与岁月俱推移。陵墓所在地的女孩们把时间全花在上课及受训,没有安排任何
游戏,因为没有时间游戏。她们必须学圣歌、圣舞、卡耳格帝国历史,以及她们崇奉的
诸神秘迹,包括统治阿瓦巴斯的「神王」和孪生兄弟「阿瓦」与「乌罗」双神。在这麽
多女孩中,只有阿儿哈一个人必须额外多学「无名者礼仪」。这门课由一个人负责传授
,即「孪生双神高等女祭司」萨洱。由於这门课,阿儿哈每天必须与其他女孩分开一个
时辰或更久,但与其他女孩一样,日子大半花在工作上。她们要学编织羊毛絮、要学种
植与收成、要学调理日常餐食,比如将玉米磨成粗粗煮成粥,或用钿面粉制作未发酵的
面包,或料理小扁豆、洋葱、包心菜、山羊乳酪、苹果、蜂蜜等。

   可能碰到最好的事,是获准去钓鱼:带颗苹果或玉米凉饼当午餐,走到陵墓所在地
东北边约半哩远处,那儿有条流经沙漠的深绿色溪河,坐在溪岸的芦苇丛间,顶著乾燥
的阳光,一整天静看绿水缓流及云朵投在群山上的阴影变化。但是,有时钓线抽紧,大
力一挥,一条闪闪发亮的扁平鱼落到了河岸,它蹦跳不停,随後在空气中乾毙窒息,这
段时间倘若兴奋尖叫,梅贝丝就会像条毒蛇般嘶声道:「安静!你这个吱喳乱叫的笨蛋
!」梅贝丝平日在神王庙工作,她是个黑皮肤的女子,年纪尚轻,却像黑曜石般坚硬锐
利。她热爱钓鱼,你得讨好她,绝对不要出声,否则她可不会再带你出去钓鱼。若不能
去钓鱼,就别想再接近那条河——除非等夏季井水水位低而必须去河里取水。夏天去河
里取水是累人的差事,得穿过烧灼的白热气温,跋涉半哩远下山到河边,汲满吊杆两端
的两个桶子,然後以最快速度上山返回陵墓所在地。头数百码还容易,接下来水桶越来
越沈重,肩上吊杆像根热铁棒般灼烧,乾燥的山路阳光刺目,堤脚迈步越来越沈缓艰难
。最後终於走到大屋後院菜园的阴凉处,把两桶水哗啦倒进贮水槽。提完这两桶,必须
再回河边取水,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陵墓所在地的范围内约住了两百人,但建筑不少。先说「所在地」这个名字:「峨
团陵墓所在地」仅需这麽简单称呼即可,它是卡耳格帝国四岛中最古老也最神圣的地区
。区域内的建筑有:三座庙、大屋、小屋、官人管员的宿舍,以及紧邻围墙外的守卫宿
舍、为数不少的奴隶棚屋、仓房、绵羊圈、山羊圈、饲养场等。远看像座小镇——倘若
从西边枯乾的连绵峰峦朝这方向看过来。那些山峦可说是寸草不生,只长了洋苏草、稀
疏零落的蔓生线草、小杂草和沙漠药草等少数几种植物。若是从远远的东边平原向上望
,则可能会见到双神庙的金黄屋顶在群山下闪耀,有如一大片岩石中的一丁点云母石。

   「双神庙」本身是个立方石块,涂敷灰泥,有个低矮的门廊和一扇门,没有窗户。
恍双神庙晚建几百年的「神王庙」则耀眼得多,它在山坡的位置比双神庙低些,但它有
挑高的柱廊,外加一排柱头上了色的粗大白柱。每根白柱都是一整根杉木,由森林资源
丰富的胡洱胡岛以船运到峨团岛,再由二十名奴隶竭力拖越不毛的沙漠平原到达陵墓所
在地。从东边来的旅者看到神王庙的金黄屋顶和亮眼木柱後,就会跟著看见山坡上较前
述所有建筑还高些的位置,有座与沙漠同样呈土棕色也同样荒废的殿宇:巨大但低矮的
「宝座殿」,它是同类殿宇中最古老的一座,墙壁迭经修补,略嫌平钝的圆顶也已在崩
毁中。

   宝座殿後方,有堵厚重的石墙环绕整片陵墓丘的丘顶,这石墙没涂抹灰泥,且多处
倾颓。石墙内侧有好几块黑岩石,高十八或二十尺,一个个像是由地底窜出来的巨大手
指。谁要是见著它们,准会不断回顾。它们煞有系意地台立在那儿,却不曾听谁说过它
们意味什么。黑石共计九块,其中一块屹立未倾,两块全倒,其馀的也或多或少倾斜。
石块表层覆满了灰灯交杂的苔藓,看起来好像被著了色,但其中有一块没覆笞藓,乌黑
的色泽隐然发亮,且摸起来滑顺无纹。其他岩石虽被覆苔藓,仍可约略瞧见或模出石上
刻了些形状记号。这九块黑岩石是「峨团陵墓」的墓碑。据说,白h从太初第一人降世
,自从地海创生以来,它们就竖立在这儿。普世诸岛由海洋深处举升而出时,它们就在
黑暗中被竖立了。它们北卡耳格帝国的历代神王年老、比孪生兄弟双神年迈,甚至比「
光」还年长。它们是凡人俗世开始存在以前,历代不知名统治者的墓碑。既然统治者「
无名」,复世服侍的女子也随之「无名」。

   阿儿哈不常去墓碑间走动。墓碑就竖立在宝座殿後方,石墙环绕的山顶,那儿未曾
有别人涉足。每年两次献祭的仪式都在宝座前进行,日子是在最靠近春分和秋分的月圆
日。仪式进行时,阿儿哈会端著一只大黄铜盆,由宝座殿的低矮後门走出来。铜盆里盛
装的是滚烫冒烟的山羊血,她必须将这些山羊血一半洒在那块仍然屹立的黑墓碑石脚,
另一半洒在已倾的任何一块墓碑上。那些倾倒的墓碑深嵌在岩尘中,途经数世纪献祭羊
血之赐而陈垢斑斑。

   有时阿儿哈会在清晨时分独自在黑石间漫步,想弄清楚上头刻的是什么,因为此时
晨光斜射,岩石上模糊的隆起和凹痕较为凸显。不然,她就坐在墓碑间仰望西边群山,
俯瞰下方一览无遗的陵墓所在地建物屋顶和围墙,观看大屋与守卫宿舍周围的第一波晨
起骚动,并遥望绵羊和山羊群被驱赶到青草稀疏的河畔。在墓碑区那里,永远不会有什
么事好做,她之所以去,一方面是由於准许她去,一方面是由於在那儿她可以独处。那
儿其实是个荒凉的地方,即使顶著这沙漠地带正午的暑热,那一带仍然有股阴冷感。有
时邻近的两块墓碑间风声飕飕,就好像两块墓碑正倚著彼此在倾吐秘密。但最终没有说
出任何秘密。

   另一直较低的石墙从墓碑围墙的一处延伸出去,这道石墙绕行陵墓所在地全区山丘
,呈一长条不规则的半圆,半圆末端朝北伸向溪河,逐渐消失於无。这道石墙起不了什
麽保护作用,只是把所在地分隔成两半,一边是三座庙宇殿堂、女祭司住房、管员宿舍
,另一边是守卫宿舍和奴隶棚屋。奴隶平日负责所在地一切种植、放牧及饲养工作。守
卫和奴隶不曾跨越远道石墙,除非遇上几个极神圣的庆典,才会有守卫、鼓手、号手等
参与女祭司的行列,但他们从不曾踏进神殿大门。此外,没有别的男人曾涉足所在地内
侧土地。以前普有四岛屿的朝圣者、帝王和族长来此敬拜;一个半世纪前,第一位神王
也曾亲临他的神庙制定仪规。但就连他也不能进人墓碑间的地带,就连他也必须在围墙
的外侧用餐、就寝。

   只要把脚趾路进岩石隙,就能轻易爬上这道矮墙。暮春的某个下午,小小被食者与
一个名叫潘姒的女孩就坐在墙头。两人都十二岁了,那天下午本应在大屋内一间很大的
石阁楼纺织室中,坐在几架总是扭著清一色黑羊毛的大纺织机旁,织制黑袍需用的黑布
。她们藉口到庭院井边喝水,溜了出来,然後阿儿哈说:「走吧!」便领著那女孩步下
山丘,绕到看不见大屋的围墙遢。两人爬上去坐在十尺高的墙头,没穿鞋的脚放在围墙
外侧晃荡,俯瞰东方和北方延伸不尽的平原。

   「真想看看大海。」潘姒说。
   「看大海做什麽?」阿儿哈说道,嘴巴边嚼著从墙头拔下来的苦味马利筋梗。这个
贫瘠岛屿的花季刚过,所有长得慢、谢得快的沙漠小花,不管是黄是粉是白,都准备结
籽了,风中散布著灰白色的细羽毛和伞状种子,正向地面抛掷巧妙的钩状针球。果园的
苹果树底下,一地碎花瓣,白色粉色错杂,但枝杼犹禄那是所在地方圆数哩内仅有的绿
色。由这一头地平线望到另一头地平线,除了西边群山因洋苏草刚绽放花苞而形成一条
银蓝色色带外,所有一切都是单调的沙漠茶褐色。
   「唔,我不知道看海要做什麽,只是想看看不同的东西罢了。这
里永远一成不变,什麽事也不会发生。」
   「每个地方发生的事,都由这里开始。」阿儿哈说。
   「噢,我晓得……但我想看一两件正在发生的事!」

   潘姒微笑著,她是个性情温和、外貌悦人的女孩。她把脚底放在被太阳晒热的岩石
上搓磨著,一会儿又接著说:「你知道,我小时候住在海边,我们村子就在海滨沙丘的
正後方,我们不时会到海滩玩耍。记得有一次,远远的海上有个船队经过,那些船看起
来像是长了红翅膀的巨龙,有的船真的有脖子,还有龙头。它们从峨团岛旁驶过,但村
长说它们不是卡耳格人的船,而是来自西部那些内环岛屿。村人都跑来看,我猜他们是
担心那些船靠岸登陆。结果那些船只是经过,没人晓得它们要去哪里,也许是到卡瑞构
岛打住吧。但你想想看,它们真的是从巫师之岛开来的,那些岛上的人,肤色脏脏黑黑
的,却能对人施咒,易如反掌。」
   「他们施咒对我无效,」阿儿哈语气凶蛮地说:「这些人我看也不会看一眼。他们
全是卑劣可恶的术士。他们居然胆敢那麽靠近这座神圣岛屿航行?」
   「嗅,我猜有一天神王会征服他们,把他们都变成奴隶。但我还是盼望再看看大海
。记得海滨潮汐池里有一种小型章鱼,你如果对它们大叫‘啼’,它们会立刻变成白色
。瞧,老马南过来了,他在找你。」
   阿儿哈那位管护兼奴仆正沿著围墙内侧慢慢走来。途中,他不时俯身摘拔野生洋葱
,一弯腰,就看见他隆起的驼背。拔完直起腰杆时,他会用那双迟钝的土色小眼睛观望
四周。这几年下来,他长胖不少,发已秀落的黄色头皮在阳光下发光。
   「我们朝男人区这侧滑下去一点。」阿儿哈小声说著。於是,两个女孩有如蜥蜴般
柔软地顺著石墙往下滑,滑到刚好吊挂在墙头,但内侧瞧不见的位置。她们听见马南缓
慢的脚步声走过去。<、
   「呵!呵!马铃薯脸!」阿儿哈低声莫落,声音轻钿如草间微风。
   沈重脚步声中止。「呵,」犹疑不定的声音说道:「是小人儿吗?阿儿哈?」
   寂静无声。
   马南继续向前。
   「呵!哦!马铃薯脸!」
   「呵!马铃薯肚皮!」潘姒也仿照小声说,但接著嗯哼一声,努力压抑笑声。
   「是谁?」
   寂静无声。
   「噢,唔。」宦人叹口气,徐缓的脚步继续向前。等他走到山坡坡肩,两个女孩才
爬回墙头.潘姒因流汗和吃笑而面色红粉,阿儿哈脸上却有残酷之色。
   「这个笨老头,到处跟著我。」
   「他不得不跟著你,」潘姒讲理道,「看顾你是他的工作。」
   「看顾我的是那些我服侍的神,我取悦她们;其他人,我谁也不理睬。这些老女人
和这些半男人,他们都应该不要管我,我可是‘第一女祭司’哪!」
   潘姒端详面前这女孩。「噢,」她柔顺道:「噢,我晓得你是第一女祭司,阿儿哈
——」
   「既然这样,他们应该放我自由,不要老是命令我!」
   潘姒好一会儿没说话,只叹口气,摇晃著圆胖的双腿,凝望山下广袤的苍茫大地。
那片大地和缓地向远方爬升,隐约形成一条绵长的斜坡地平线。
   「很快你就能下达命令了,」潘姒终於平静地说,「再过两年,我们十四岁,就不
再是小孩。到时候我会进神王庙,对我而言,一切照旧。但你到时候真的会成为第一女
祭司,连柯琇与萨珥都得服从你。」
   这位「被食者」没说什麽。她面容沈静,黑眉底下的双眼,因承接天色而闪耀微光

   「我们该回去了。」潘姒说。
   「不要。」
   「但纺织女师傅可能会向萨珥报告,况且马上就要进行‘九颂’了。」
   「我要持在这里,你也留下。」
   「她们不会处罚你,但会处罚我。」潘姒依旧以一贯的温和说道。阿儿哈没回答,
潘姒叹口气,留了下来。太阳沈落到据浮於平原上方的雾气中,远方那片缓升坡,隐约
传来羊钤叮当及小羊咩咩叫声。阵阵春风乾爽地轻吹,送来甜甜气味。
   等两个女孩回到大屋,「九颂」已近尾声。梅贝丝早就看见她们
两人坐在「男人墙」上,已向上司报告。她的上司就是柯琇,神王的高等女祭司。
   柯琇铁著脸,踩著重步。她把两个女孩叫过来,面孔和声音都一无表情。她带领两
人穿过大屋的石造廊道,走出前门,爬上双神庙的圆丘,在那里找到双神庙的高等女祭
司萨珥。她和这位高大、冷淡、瘦削得像鹿腿骨的女祭司说了些话。
   柯琇对潘姒说,「脱下你的长袍。」
   柯琇用一束芦苇茎做成的鞭子抽打潘姒,那种鞭子会稍微划破皮肤。潘姒吞著泪水
忍受这顿鞭打。打完後,她被罚回纺织室工作,没有晚餐吃,就连第二天也不能用餐。
「要是你再被发现爬上那道男人墙,」柯琇说:「处罚可就不会这麽轻。懂吗,潘姒?
」声音温和但不善。潘姒答:「懂。」说完赶紧开溜。由於沈重的黑袍摩擦到背上伤口
,她一路瑟缩著行走。
   阿儿哈一直站在萨珥身边旁观这顿鞭打。现在她看著柯琇将鞭子沾染的血圬擦抹乾
净。
   萨珥对她说:「和别的女孩在外面乱跑、爬墙,让别人看到,非常不合宜。你是阿
儿哈。」
   阿儿哈一脸不悦站著,没有回答。
   「你最好只做你需要做的事。你是阿儿哈。」
   女孩抬眼注视萨珥的睑好一会儿,接著又凝望柯琇的脸,表情带有深刻的怨恨和忿
怒,看起来很恐怖。但这个瘦削的女祭司不予理会,她身体稍微前倾,几乎是耳语地再
度肯定说道:「你是阿儿哈,已经全部被食尽了,什麽也没留下。」?
   「全部被食尽了。」女孩跟著覆述一遍。六岁以来,她这辈子每
一天都重复这句话。
   萨珥略微点点头;柯琇一边把鞭子收好,一边也略微点点头。女孩没有颔首,但认
命地转身离开。
   在狭窄阴暗的膳房安静用完主菜为马铃薯与春季洋葱的晚餐,又把晚间圣诗唱颂完
毕,再将圣语安放在各个门上,最後进行简短的「无言仪式」,一天工作便告终了。这
时,女孩就能回寝室玩骰子和细棒游戏,等到唯一一盏灯心草烛火燃尽,她们就躺在床
上讲悄悄话。阿儿哈却得独自穿越所在地的几处庭院和几个斜坡,走回她独自睡眠的小
屋,每天都一样。
   晚风怡人。春季星辰浓浓密密在天上闪烁,有如春季草地繁生的一整片小雏菊,也
如四月海上的点点渔火。但这女孩没有草地或海洋的记忆。她没有仰头观星。<br>
   「呵,小人儿!」
   「马南。」她淡漠招呼。
   巨大的身影在她身旁慢慢拖著脚步,没头发的脑袋瓜映著星光。
   「你有没有被处罚?」
   「我不能被处罚。」
   「不能……对……」
   「她们不能处罚我。她们不敢。」
   他两只大手垂下来,站在夜色中成了阴暗的巨大身形。她闻到野生洋葱,还有他身
上那件旧黑袍散发的灯心草气味与汗味。那件袍子已经绽边,穿在他身上也嫌太小。
   「她们不能碰我,我是阿儿哈。」她尖锐凶猛地说完後,放声大哭起来。
   那两只正等著的大手於是合拢起来,轻轻将女孩拥进怀里,抚摸
她绑了辫子的头发。「好了,好了,小宝贝,小乖乖……」她聆听沙哑的低语在他宽深
的胸膛中?振,双手用力抱紧了他。眼眶里的泪水虽然很快就止住,但她仍然抱著马南
,好像自己站不住似的。
   「可怜的小人儿。」他轻声说著,抱起这孩子走到她独睡的小屋门口,把她放下。
   「现在好些了吗?小人儿?」
   她点头,转身进入漆黑的房子。
--

第三章:囚犯

   柯琇的脚步声沿著小屋走廊传来,平稳而从容。她出现在阿儿哈
的房门口时,高大厚重的身影刚好塞满门框,她单膝下跪欠腰敬礼,身影随之缩小,站
直後又再度放大。
   「女主人。」
   「什么事,柯琇?」
   「一直到今天,我被授权照料累也无名者疆域内的某些事务。这些事你以前都知道
,但这一世还没有记忆。假如你愿意,现在是你认识、学习并开始负责照料这些事的时
候了。」
   女孩已经坐在自己那个没窗户的房间里好一阵子,看起来像在冥思,但她其实什么
也没想,什么也没做。听完柯琇的话後,她那一向高傲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起了变化。尽
管她极大隐藏,但神色确实与往常不同。她狡黯地问:「去大迷宫?」
   「我们不进大迷宫,但得穿越大墓穴。」

   柯琇的声音带了点可说是惧怕的语调,或者是假装惧怕,想要吓唬阿儿哈。但女孩
缓缓起身,淡然这:「很好。」其实她大喜过望;尾随神王女祭司的厚重身影前行时,
她内心不断高呼:「终於!终於!终於要见到我自己的疆域了!」

   那时她十五岁,在一年多前便已举行成年礼,从此是个成人,同时开始拥有峨团陵
墓第一女祭司的全部权力,成为卡耳格帝国所有高等女祭司中的至尊,甚至连神王本人
也不得对她颐指气使。现今,大家都向她屈膝敬礼,连严厉的萨珥和柯琇也不例外。对
她说话时,人人恭敬服从。但,事事一如既往,没有改变,也没新鲜事发生。她的「献
身祝圣典礼」一举行完毕,日子又变得和往昔般寻常:有羊毛要纺,有黑布要织,有谷
子要磨,有礼仪要进行;每天晚上必唱「九颂」,每道门都要祝祷,每年两次用羊血浇
洒墓碑一次,在r安宝座」前跳「黑月之舞」。如此过了整整一年,跟之前每一年没有
两样。是否这辈子每年都得这麽过下去?

   她内心的厌烦感有时强烈到近似「骇怖」,紧掐住她喉咙,感觉就快喘不过气。不
久前,她终於烦到一股脑说了出来。她心想,再不说出来恐怕会疯了。她倾吐的对象是
马南。「自尊」阻止她向别的女孩吐露,「谨慎」使她没向年长的女祭司表白。但马南
无足轻重,只是个年高而忠诚的管护,对他说什麽都没关系。令她惊讶的是,马南给了
她一个答案。

   「小人儿,你晓得,」他说:「很久以前,在我们四岛结合成一个帝国以前,在神
王统辖我们四岛以前,各岛屿都有很多小国王、小亲王、小首领等。这些人彼此常起争
端,争端一起,就来峨团陵墓道里祈求摆平。这些人中,有我们峨团岛的人,有卡瑞构
岛的人,有耳尼尼岛的人,其至有胡洱胡岛的人,大都是首领和亲王率领仆从和军队同
来。他们会请教你该怎麽办。你就会走到‘空宝座’前,把累世无名者的意见告诉他们
。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後过了一段时间,‘祭司王’开始统治整个卡瑞构岛,
不久又将峨团岛纳入统治。最後,神王统治全部四岛,并将四岛合并成一个帝国,到今
天已有四、五代了。也因此,情况有了转变。现在神王可以自行镇压作乱的首领,也可
以自行处理争端。你应该不难明白,既然是‘神’,他就不需要时常来徵询累世无名者
的意见了。」  

   阿儿哈就此不再想这件事。在这座沙漠之岛,在这一成不变的墓碑底下,「时间」
是没有多少意义的,自创世以来,这里一直用相同的方式过日子。她不习惯思考变动不
定的事,比如老万浩消逝、新方式兴起;从那种角度看事情让她不舒服。「神王的力量
远小於我服效的无名者的力量。」她皱著眉说。
   「当然……当然……但是,小宝贝,没有人会向‘神’这么说。
当然也不会对‘神’的女祭司这麽说。」

   迎视马南闪烁的土色小眼睛,她想到神王高等女祭司柯琇,当下明白了马南的意思
。自她来这儿起,柯琇始终让她害怕。

   「但神王与他的人民都忽略了敬拜陵墓这件事。没人来敬拜。」

   「哦,他有送囚犯来这里当献祭品,这事他倒没马虎。该敬献给累世无名者的礼物
,他也没忘记。」<br>
   「礼物!他的神庙年年重新粉刷,庙内祭坛有黄金一担,燃油灯用玫瑰精油!再瞧
瞧宝座殿屋顶破洞、圆穹顶龟裂,墙上到处是老鼠、猫头鹰、蝙蝠……但不管怎样,宝
座殿会北神主和他的所有庙堂持久,也会比他之後的诸王持久。宝座殿在他们之前就有
了,就算他们全消亡了,宝座殿仍将永远安在。它是万事万物的中心。」  
   「它是万事万物的中心。」

   「宝座殿内有财宝。萨珥有时会向我提起,说那些财宝可以装满十座神王庙还有剩
。它们都是古代留传下来的黄金和战利品,至今恐怕有一百代了——谁晓得到底有多久
。这些财宝全锁在地下洞穴和墓室中。她们不肯带我去看,让我一等再等。但我知道那
是什么样干。宝座殿的地下、陵墓所在地全区的地下、我们现在所站处的地辰下,有很
多贮藏室。这地底下有个巨大的网状隧道:一座大迷宫。它隐藏在这山丘的地表下,有
如一座庞大的黑暗之城,里面装满了黄金、古代英雄的长剑、旧王冠、骨骸、岁月,和
寂静。」  
   她滔滔不绝,彷佛进入恍惚和狂喜之境。马南注视著她。那张平板的脸孔不太有表
情,但总带著迟钝谨慎的悲伤。这时,他的脸比平常更为悲凄。「没错,而且你是那些
财宝的女主人,」他说:「包括寂静和黑暗。」
   「我是女主人没错,但她们什麽也不肯让我看,只准我瞧宝座後面那些地上的房间
。她们甚至还没带我去看地下疆域的入口,只偶尔稍微提一下。她们把我和我的疆域分
离!她们让我等了又等,为什麽?」  
   「小人儿,你年纪还小,而且或许……」马南以沙哑的男高音说:「或许她们害怕
。毕竟那不是她们的疆域,它是你的,进了那里面,她们会有危险。世上没有人不怕累
世无名者。」
   阿儿哈没说什么,但眼睛一亮。马南又一次指引她看待事情的新方式。对她而言,
萨珥与柯琇一直都是严酷、冷淡、强大,她从没想过她们也会害怕。但马南说得对,她
们害怕那些地方,害怕那些力量,而阿儿哈是那力量的化身,也是它们的一员。她们害
怕走进那些黑暗的所在,她们担心被食尽。
   现在,她和柯琇一同步下小屋台阶,爬上通往宝座殿的蜿蜒陡径,就在途中,她回
想起自己与马南的对话,不禁再度骄恣飞扬起来。不管她们带她去哪里,不管让她看什
么,她都不害怕。她晓得自己的路。
   在小径上,走在她身後不远的柯琇说了话:「我的女主人知道,她的责任之一是献
祭某类囚犯,就是那种身也高贵的罪犯。他们由於亵渎神圣或背叛,犯了违逆神王的罪
行。」
   「或是违进了累世无名者。」阿儿哈说。
   「一点也不错。然而,被食者如果还年幼,让她承担这种责任并不适合。但现在,
我的女主人不再是小孩了。囚链室里有一批囚犯,是一个月前我们的神王大人从他的城
阿瓦巴斯送来的。”
   「我竟然不晓得有一批囚犯已经送到。为什么我不知道?」
   「根据陵墓古仪规定,囚犯必须趁暗夜秘密送来。现在请女主人改走沿墙小径,那
是我的女主人得摸循的秘道。」
   阿儿哈转身离开原来的坡路,改为沿著圆顶宝殿後面那座国出墓碑范界的大石墙前
行。这石墙由巨大岩块砌成,最小的体积也超过一名成年男子,而最大的岩石则有四轮
马车那麽大。虽然未经切削,但紧邻的岩块彼此贴合,连结得很好。不过,有几处地方
,围墙高度陡落,只见岩石不成形地堆叠著。那是经历漫长时间才能办到的事;沙漠炽
热的白天与寒冻的夜晚交替千百年後,再加上山变本身细微的移动所致。
   「要翻越这道墓碑围墙很容易。」阿儿哈沿著墙履下走时说道。
   「我们没有足够的男人可以来修建倾颓的部分。」柯琇回答。
   「但我们有足够的男人来守卫。」
   「只有奴隶。他们不可靠。」
「让他们害怕就会可靠。如果守卫不周,让陌生人踏上围墙内的
神圣土地,就判他们与涉足的陌生人相同的刑罚。」
   「是什麽刑罚?」柯琇明知故问。很久以前她已告诉阿儿哈答案了。
   「在宝座前斩首。」
   「派人看守墓碑围墙是我女主人的意思吗?」
   「是。」女孩回答。黑袍长袖内,她的手指因得意而紧握。她明知柯琇无意分派一
名奴隶来看守围墙,执行这种徒劳的任务,毕竟,会有什麽陌生人到这里来?无论是无
心或刻意,任何人都不可能漫步进入陵墓所在地周围一哩内的任何地点而不被瞧见;因
此,来者肯定也走不到陵墓附近。但是派一名奴隶来此看守,是这堵围墙应得的荣耀,
柯琇无从反对,她必须服从阿儿哈。
   「到了。」柯琇淡漠的声音说道。
   阿儿哈止步。过去,她常在墓碑围墙附近走动,所以她清楚这一带,一如她清楚所
在地的每尺土地、每块岩石、每株荆棘和蓟草。现在,她左手边这道大石墙昂然矗立,
是她身高的三倍;右手边,山峦层层缓降成为一个不毛的低浅山谷,随即又向西边群山
的山麓爬升。她换股附近地面,没看到她不曾见过的事物。
   那几块红色岩石底下,女主人。”
   斜坡几码远的地面露出一处红色熔岩,熔岩形成一个台阶,或者说形成这山丘的一
个小崖壁。阿儿哈往下走向熔岩,站在岩石之前一块平地上,面朝岩石。她这才明白,
这些四尺高的红熔岩看起来像个粗糙的出入口。  
   「该做什么呢?」
   她很久以前就晓得,像这种神圣地方,除非知道怎麽开门,否则再怎么尝试都是徒
劳。
   「我的女主人保管所有开启黑暗处所的钥匙。」
   行过成年礼後,她的腰带上开始配挂一只铁环,铁环串连一把小匕首和十三把钥匙
,有的钥匙长而重,有的轻小如鱼钩。她拎起铁环,把钥匙铺展开来。「那一把。」柯
琇指了指钥匙,然後伸出肥厚的食指,放在两块有凹痕的红熔岩之间一道表面裂缝上。
   那把长柄钥匙是铁制的,有两个装饰片。将它伸入裂缝中,感觉僵涩难动,阿儿哈
用两手合力向左扭转,总算顺畅转开。
   「再来呢?」
     「一齐用力——」
   她们朝钥匙孔左边齐力推动粗糙的岩面,红岩石的一部分不规则石块朝内移动,这
岩石虽沈重,移动时却颇为顺畅,没有发出太大的噪音。紧接著一个窄缝出现了,窄缝
内漆黑一片。
   阿儿哈弯腰入内。
   柯琇是大块头女子,加上穿了厚重黑袍,得用力挤才能穿过那道窄小人口。她一进
到里边,马上背祗石门,很吃力地将它关上。
   里面全然黑暗,没半丝光线。那团黑暗制造出一股压迫感,效果一如洞穴内的湿气
逼眼。
   她们弓著身子,近乎折半,因为这时所站的地方高不及四尺,而且窄小到阿儿哈两
手一摸索,立刻碰到左右两边的潮湿岩石。
   「你带了烛火来没有?」
   她小声说着,像一般人在黑暗中自动压低声音说话那样。
   「没有。」在她身後的柯琇回答。柯琇也压低声量,但话里带了种奇异的语调,听
起来好像是在微笑。柯琇从不微笑。阿儿哈心跳加速,血脉在她喉咙抨然跳动,内心凶
暴地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地方,我属於这里,我不害怕!」
   但外表的她静默无语。她开步向前。路只有一条,朝下通往山丘内部。
   柯琇尾随在後,大口喘著气,外袍擦拂著岩石和地面。
   突然,屋顶变高了,阿儿哈能够站直身子,往两旁大张双手也没摸到墙壁。原本闷
滞带土味的空气,现在则感觉阴疯潮湿,空气微微流动著,带来些许空旷感。阿儿哈小
心地在全然黑暗中向前走了几步。一颗小石子在她草鞋底下滑触另一颗小石子,这细微
的声响引起了回音。从回音繁多、微细且遥远的情形判断,这洞穴想必深广宽高,尽管
如此,却不是空的:黑暗中一些看不见的物体或分隔物的表面,使一个回音碎为千百个
细小回声。
   「这里一定就是墓碑正下方。」女孩小声说。她轻微的说话声在空荡的黑暗中散开
,立刻绽裂成宛如蛛网般精细的声音线,久久不散。
   「没错,这里是大墓穴。继续走,我不能停留在这里,沿著左墙
前进,要经过三个开口。」
   柯琇小声咕哝,细微的回音也随之咕哝。她在害怕,确实害怕。她不喜欢站在这麽
多无名者中间,站在她们的坟墓、她们的洞穴,甚或造无边的黑暗中。这不是她的地方
,她不属於这里。
   「我应该带支火炬来。」阿儿哈说著,继续语由手指碰触洞壁导引前进。她惊叹岩
石的奇形怪状,有凹陷,有突起,还有精致的曲线和边缘,一会儿里像蕾丝般粗糙,一
会儿又里像黄铜般滑顺。这肯定经过雕刻工夫,也许,这整个洞穴是古代雕刻师傅的作
品。
   「这里禁止燃灯点火。”柯琇轻声低语,但口气严厉。阿儿哈刚才虽然那样说,心
里其实早知道这里必定禁光。这是黑暗的本家,夜晚的最中心。
   她的手指在层层黑暗中拂过这岩洞的三道开口。第四次时,她特别摸摸开口的高度
和宽度,才走了进去,柯琇紧随在後。
   这条地道再次缓缓上升,她们略过左手边一个开口,接著改走右手暹一条支道:这
儿是黑漆漆的地下,有的只是地底的深层寂静,她们一切靠触觉摸索。走在这种通道中
,必须不停伸手触摸两侧,否则难免会错过某个必须计算在内的开口,或忽略掉途中叉
路。在这里,触觉是唯一的指引;双眼看不见路径,路径握在两手之中。
   「这里是大迷宫吗?」
   「不是。这是比较小的隧道网络,就在宝座正下方。」
   「大迷宫的人口在哪里?」
   阿儿哈喜欢这种黑暗中的游戏,她希望有更大的迷团来考考自己。
   「在我们刚才走过的墓穴第二个开口。现在模看看右手边有没有一扇门,一扇木门
,说不定我们错过了——」
   阿儿哈听见柯琇两只手擦过粗糙的岩石,在墙上急急探触。她自己则继续用指尖轻
轻贴著岩石,一下子就感觉到下方有滑顺的木质面。她一推,木门吱嘎一声轻松开了。
她站在光线中,一时看不见东西。
   她们走进一间低矮的大房间,墙壁由劈砍的石块铺成,房内照明是挂在一条链子上
的火炬。由於没有排烟口,整个房间的空气充斥火炬烟雾而混浊。阿儿哈的眼睛受到刺
激,溢满泪水。
   「囚犯在哪?」
   「那边。」
   她好不容易才看出来,房间远处那三堆东西是三个人。
   「这木门没锁,有守卫吗?」
   「不需要守卫。」
   她猫疑地走进去一点点,眯起眼睛透过浓密的烟雾探视。每名囚犯的两个足踝都有
铁链铐著,一只手腕被铐在岩石钉著的大环向。要是想躺下,被铐的那只手臂得悬举著
。囚犯的发须纠结,加上昏暗阴影,他们的容貌完全看不清楚。这三名囚犯赤身露体,
一个半躺,两个或坐或跨,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比浓烟更刺鼻。  
   其中有个人似乎在注视阿儿哈。阿儿哈感觉好像看到那双眼睛的亮光,但不很确定
。另外雨个囚犯没有移动,连头也没抬。
   她转身。「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她说。
   「他们从来都不是人。他们是恶魔、兽灵,居然敢图谋不轨,想取神王神圣的性命
!」柯琇的双眼晶亮,与红灯灯的火炬相辉映。
   阿儿哈再看一眼囚犯。她带著敬畏与好奇问道:「凡人怎么可能攻击神?怎么办到
的?你,你怎麽敢攻击一个活神?」
   那男人隔著丛丛黑发盯著她瞧,但丝毫没应声。
   「从阿瓦巴斯送来以前,他们的舌头就被割掉了。」柯琇说:「女主人,别跟他们
说话,他们是脏东西。他们是你的,但不要对他们说话,不要注视他们,也别去想他们
。他们是送来让你奉献给累世无名者的祭品。」
   「要怎麽献祭他们?」
   阿儿哈不再看那三名囚犯,改而面向柯琇,好从柯琇巨大的身躯和冷淡的声音中吸
取力量。她觉得头昏、烟味和污臭让她很不舒服,但似乎还能*静思考和说话。献祭的
事,她以前不是做过无数回了吗?
   「护陵女祭司最清楚什麽方式的死亡最能取悦她的主母。方法很多,选择权在她。
   「让卫队长高巴砍了他们的头,鲜血洒在宝座前。」
   「如同献祭山羊一样?」柯琇好像在嘲弄阿儿哈缺乏想像力。阿儿哈哑口无言。柯
琇继续说:“还有,高巴是男人,男人不准进入陵墓内黑暗所在,相信女主人还记得这
一点吧?男人要是进来,就出不去了……」
   「是谁带这三名囚犯进来这里的?谁喂他们?」
   「在我的神庙效劳的两名管员,杜比和乌托,他们都是宦人,只要是替累世无名者
办事,就可以进来这里,就像我一样。神王的士兵把囚犯绑在围墙外,由我和两名管员
带他们从‘囚犯门’进来,也就是隐藏在红熔岩中的那扇门。向来都是这么办理的。食
物和饮水则从宝座後面一个房间的活板们垂降下来。」
   阿儿哈抬头看。在悬挂火炬的那条链子旁,石砌天花板上嵌著一块方形木板。那个
开口非常小,男人不可能从那里爬出去,但如果从上面降下绳子,三名囚犯中间的那一
人只要伸手就可抓到。她再次猛然甩开头。
   「不要再让管员送食物和饮水来了,也不要再燃火炬。」
   柯琇鞠躬领示。「他们死了以後,尸身如何处理?」
   「让社比和乌托把他们埋在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个大洞,也就是陵墓墓穴。”女孩说
话的速度逐渐加快,音调也升高。「一切务必在黑暗中进行。我王母会食尽他们的尸身
。」
   「谨遵嘱咐。」
   「这样安排可好,柯琇?」
   「这样安排很好,女主人。」
   「那我们走吧。」拔尖语毕,阿儿哈转身快步走向木门,急忙步出这间囚链室,进
入黑暗隧道。这片死寂的黑暗完全看不透,毫无一丝光,宛如没有星光的夜晚那般宁静
怡人。她一投入这片洁净的黑暗,马上疾步前进,有如泳者纵身人水向前游。柯琇加快
速度跟随,喘著气拖著步筏,愈来愈落後。阿儿哈一点也没有迟疑,按照来时路,该略
过的略过,该转弯的转弯,她绕行空荡而有回音的墓穴,匍匐爬过最後的长隧道,直达
闭锁的岩石门。她弯身采触腰间铁环上的长钥匙,钥匙找到了,却遍寻不著钥匙孔。她
面前这楮看不见的墙没有半点细孔露出光线。她的手指遍摸石墙,想找出钥匙孔、门闩
或门把,但什麽也没找著。到底钥匙该插哪儿?她要怎麽出去?
   「女主人!”
   柯琇气喘嘘嘘的叫唤声被回音放大,在她背後远处轰隆响起。
   「女主人,那扇门没法从里面开启,那儿没有出路,没有回头路。」
   阿儿哈背贴岩石,沈默无语。
   「阿儿哈!」
   「我在这儿。」
   「过来!」
   她双手双膝伏地,如小狗般顺著通道爬到柯琇的裙摆边。
   「向右转,快!我不能在这里多逗留。这不是我的地方。随我来。」
   阿儿哈站起来,抓著柯琇的长袍。两人向前行,依循大洞穴右手边那片有奇特雕刻
的石墙走了很长一段,接著在黑暗中进入一个依然漆黑的隘道。她们沿著隧道抬级而上
,女孩仍然紧抓柯琇的袍子,而且两眼闭合。
   有光了,她从眼缝中隐隐约约瞧见红光。她以为又回到那间有火炬照明、满是烟味
的囚链室,也就没立刻张开眼睛。但这里的空气合起来甜甜乾乾,带点霉味,这气味颇
为熟悉,而脚下踩著的台阶陡得像梯子。她放开柯琇的袍子,睁开眼,她头上有一扇打
开的活板门。她跟在柯琇之後爬过那道门,进入她熟知的一间房:一间摆了两只柜子和
一些铁盒的小石室,它是宝座後面许多房间当中的一间。天光投射在门外走廊上,微弱
灰暗。
   「那扇‘囚犯门’只向地道开启,不能向外开。这里是唯一的出口。要是还有别的
出入口,就非我所知了,萨珥同样不知道。倘若真有别的通道,你必须自己回想,但我
认为没有。」柯琇仍然低声说话,语气不怀好意。黑色帽兜里的胖脸颇为苍白,又因出
汗而显得湿答答。
   「我不记得到这出口要转几个弯。」
   「我告诉你,只有一个转弯。你一定要记住,下回我不陪你进去了。那不是我的地
方,你得独自进去。」
   女孩点头。她注视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觉得她的面貌看起来好奇怪:虽由於一股
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的恐惧而显得苍白,仍流露出胜利的骄色,彷佛是对阿儿哈的软弱感
到幸灾乐祸。
   「下次我要自己去。」阿儿哈说完,努力想转身离开柯琇,但只觉双腿一软,房间
上下颠倒。她昏倒在女祭司脚边,瘫成了一团小黑堆。
   「你会记住的,」柯琇说,她仍大口喘气,却静立不动:「你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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