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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elebrian

《葬月歌》更新啦!!!!~(精彩内容不容错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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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6 16:57:16 | 显示全部楼层
偶是TRN,也读了《葬月歌》,所以也来留个爪。

动感剧画DVD出得很不准时啊,怒!

话说那个作者还用另一个名字迦楼罗之冰鳍写耽美文的呀,《葬月歌》那个暧昧不清的男男关系真是看得我那个吐血,不能态度明确一点嘛,阿拉都心知肚明的呀
发表于 2006-12-6 17:05:3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以为那是一个组织呢……
所有的成员都叫迦楼罗之xx……抓狂抓狂~~~~
不过,带着邪恶的笑容去看书的感觉很不错~~
发表于 2006-12-6 17:10: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下面是引用暗骑士之荣耀于2006-12-06 17:05发表的:
我还以为那是一个组织呢……
所有的成员都叫迦楼罗之xx……抓狂抓狂~~~~

楼上的想像力让在下好生佩服 [s: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3 15:05:09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12楼暗骑士之荣耀2006-12-06 17:05发表的:
我还以为那是一个组织呢……
所有的成员都叫迦楼罗之xx……抓狂抓狂~~~~

我一直也都是这样以为的呀,汗!原来竟是同一个人,在汗!迦楼罗冰~是耽美的,可是,你看这个《藏月歌》~~~,我觉得冰与火都是写眈美的~!
我也等DVD等的快发飚了!怒!
发表于 2006-12-20 18: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没有拜读过全文呢……Celebrian大人可不可以继续贴啊?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3 23:03:59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3

 狮子王列奥·柯西莫驾崩后的第三年,圣奥古斯都帝国迎来了意外炎热的夏天,五月初的天气就已经有了盛夏的温度,并且还时常出现这样的情况——连续几天的燥热中,滂沱大雨会在某个没有一丝风的午后,毫无征兆的用白亮的鞭子抽打干渴的大地,短时间内降下的水量足以让城里的排水系统整个瘫痪。开春以来,骤晴骤雨的天气让农家叫苦不迭,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饥荒,匆忙的政权更迭和悖时的天气物候让民心出现不稳的倾向,为了表示对登基不久的新王莱奥纳多·柯西莫的关怀,教廷多少也做出了相应的努力。但对于圣城里那些将全部身心都献给主的修士们而言,外界的痛苦毕竟是微不足道的。

  闷热的午后,直属教廷的圣塞拉弗神学院里寂静无声,近千名神学生都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宿舍里休息或自修。灰石垒成的学生宿舍环抱着长方形的中庭,那里有毫无趣味的小花园,种着没有任何特色的柳树和苹果树。如果再晚一点的话,还没有完全丧失调皮天性的低年级生会偷偷来摘取半熟的苹果,但五月的果实还很青涩,无精打采的挂在枝头;柳树枝条更是像被粘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被晒得干巴巴的叶片蜷曲着,仿佛在强调一味攀升的气温。

  看见同级生阿尔图尔·帕里尼静静地站在一楼的拱廊下,出神的看着那无趣的庭院,经过走廊另一端的尤利尔忍不住停下脚步,稍稍提高声音呼唤起他的名字来。

  阿尔图尔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缩了缩肩膀,等他转身看见尤利尔时,露出明显的松了口气的表情。他有些无可奈何似的笑起来:“普尔契同学......”话一出口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看我就是记性不好,又叫你旧姓了,应该是梅加德同学才对,尤利尔·梅加德同学。”

  本姓普尔契的尤利尔在五年前被梅加德家族的主人,仅大他不到十岁的洛伦佐收养,成为这大陆最伟大家族的一员。

  “所以让你叫我尤利尔就没错了,阿尔图尔。” 尤利尔一边用难得的轻快语调说着,一边费力的将他沉重的金色发辫拨到身后,因为神学生们依照修士的习惯将长发束成发辫,始终掌握不了诀窍的尤利尔编出的辫子总是有点歪,那及腰的长发时常顺着他纤细的脖子滑到胸前,个性拘谨的他总是不厌其烦的把那豪奢的金发拨到身后。

  “梅加德同学的声音最不适合开玩笑了。”被尤利尔直呼其名的阿尔图尔有些僵硬的将视线转回庭院,掩饰自己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尤利尔今年十九岁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生涩,只要听过的人都会感叹这是天生用来布道的声音。每当他虔诚的念诵经文,婉转的吟唱圣歌的时候,连心如止水的主教们的眼睛里都会聚满感动得泪水。曾经有次节庆期间,神学院安排学生们为王公贵族们进行非正式的布道,尤利尔负责念诵《雅歌》部分,只要他一开口,台下贵妇人们就会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弄得他几乎要哭出来,并在很长时间之内都很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成为合格神职人员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尤利尔是天生的神职人员,即使没有这庄严圣洁的声音,没有这清廉寡欲的容貌,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因为他是为神而生的——襁褓中的他被暴民袭击,在神的庇佑下获救,手脚上都留下了殉教者般的神圣伤痕。也正因为如此,尤利尔的名字,一直是和“神迹之子”的称号联系在一起的。

  因为与众不同的身世,“神迹之子”尤利尔一直受到特殊照顾:他一直住在单人宿舍里,从不参加普通考试,每到检定期则由选定的主教专门检测他的学识和能力;并且还时常与高位主教们共同出入圣城和宫廷,再加上最后竟然成了梅加德家的养子。不过也是拜这个称号所赐,尤利尔在学生中始终处于被孤立的地位,也不难理解,清高的神学生们往往会对仅仅靠了浮名就高高在上的家伙嗤之以鼻,“敬”而远之,当然也不能排除存在放出相当不堪的谣言的恶意诽谤者。

  总之事实就是尤利尔几乎没有朋友,除了阿尔图尔之外。这个细长眼睛,面容清峻,不苟言笑的少年和尤利尔同年,也和尤利尔一样在十九年前的大瘟疫中失去了父母;不过来自平民区的阿尔图尔身世相当平凡,这位少年凭着自己的刻苦努力始终保持神学院第一的优秀成绩,从而获得众人的肯定。在人数众多的神学生中,也只有他能一如既往的以自然的态度,对待被动的接受着特殊待遇的尤利尔。

  “在看什么呢?”尤利尔慢慢走近阿尔图尔,与他并肩站立在拱廊阴影的边缘。虽然外面异常炎热,但照不到阳光的石造建筑内部却有着带霉味的潮湿凉爽,所以尤利尔一丝不苟的穿着灰布制服,系着绣了鲜红十字架的白蕾丝领巾,却一点也没有热的样子;相反穿着制服衬衣的阿尔图尔额头上倒沁出了薄薄的汗珠,他嗫嚅着:“心里想着......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看着这庭院了......所以......不知不觉就看了很久......”

  阿尔图尔惆怅的话语迅速引起了尤利尔的共鸣,他无声的点了点头——身为毕业班学生的阿尔图尔和尤利尔,他们的学生生涯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不想再继续这伤感的话题,阿尔图尔低下头转向尤利尔:“你呢,上哪儿去?”

  “陛下召唤我。”在提及教皇梅塔特隆三世时,尤利尔恭敬的垂下眼帘。教皇频繁的召唤这位“神迹之子”,也是让大多数人说闲话的理由之一。

  阿尔图尔的眉头微微抽搐了一下,接着有些勉强的笑了起来:“我可能没有什么机会亲近御前了,我要去帝都供职。”

  “帝都吗?”尤利尔惊讶的抬起眼睛,露出了毫不虚伪的惋惜表情,“你要散开头发作教士吗?你的学识那么渊博,再没有谁比你更适合作修士的了!”

  “没有办法啊......”阿尔图尔像饱经沧桑的成人般叹了口气,“如果继续留在修士的系统里,以我的身份......”

  “可你是历年年度检定的第一名,按照规定你应该直接跳过一品的司门员成为诵经员!这些成绩都会上报到陛下那里,这是谁也不能抹煞的!”因为替友人不平,尤利尔微微的涨红了脸。

  阿尔图尔像看着小孩子似的看着尤利尔,有些怜爱的笑了起来:“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依照我的身份,就算成为诵经员,也只会被分配到荒凉的山中修道院......现在帝都弗罗拉的圣堂愿意接受我,而且,只要服役满半年,就可以特升为三品的驱魔员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尤利尔天真率直的赞叹让阿尔图尔产生了害羞中多少混合着的得意的微妙心情,他也就自然而然的把问题转到了对方身上:“那么尤利尔呢,一定会成为修士吧?”

  阿尔图尔的话让尤利尔欢欣的脸庞顿时暗淡下来,他有些悲伤的垂下了头。就在阿尔图尔问自己的言语不知哪里伤害了同伴而懊恼,忙不迭的要安慰他的时候,尤利尔用他那含着一丝伤感的清润的美声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可能会去裁判所......”

  用民间粗俗的比喻——圣城是拿着蜜糖和鞭子的驯兽师——可以更好地解释裁判所的地位吧:裁判所是圣城的强权核心,和教廷温情脉脉、神圣庄严的表面不同,裁判所不仅象征着神之爱,更代表着神之威。这是一个以神的名义,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的机构——任何人,一旦被裁判所冠以“异端”之名,那他将成为这个大陆所有教徒的公敌。

  因此,为了防止这无比强大的权利被滥用,能进入裁判所机构的只有学识和品行都无可挑剔的神职精英,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具备职位在主教以上的身份。然而尤利尔,一个即将从神学院毕业的学生,就算历年都保持检定第一的成绩,他充其量就只能特升的二品诵经员,离七品神父间的距离,都是有人努力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更何况是属于大神品的主教。

  然而尤利尔却即将进入裁判所,也就是说,这位连一次正式检定都没有参加过的少年,事实上已经拥有了与主教相等的身份,升上主教之位也就只是时间和仪式的问题。

  尤利尔的表情明显的诉说的发自内心的不安和惶恐,这令阿尔图尔心中百味杂陈。本来获得了这样殊荣不应该被安慰,而应该被羡慕才对,在为能得到区区驱魔员的地位而欣喜不已的人面前,过度的谦虚反而会让人反感。然而尤利尔的本性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之若素地接受这些特殊待遇的,这是阿尔图尔从认识他的那一天就已经明了的事实。因此他抚摸着尤利尔的肩头微笑起来,这种无声的体贴举动让即将进入裁判所的少年抬起因为感动而变得湿润的眼睛,注视着这难得的可靠友人。

  然而走廊的阴影里却响起了尖锐的冷笑声,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嘲讽:“如愿以偿进入裁判所了啊!你的努力算是收到效果了。”说话者刻意强调“努力”这两个字,包含着像闷热的空气一样令人不快的微粒。

  “由拉......”尤利尔困惑的呼唤着这位意外来客的名字。这是一位有灵活大眼睛的少年,像成长期的猫一样,柔软的暗调金发,微微上吊的眼角更加强化了这种感觉——由拉·遥贡多,成长于在帝都中世代经商,相当富裕的中等贵族家庭,是倍受宠爱的末子,哪怕在神学院中,这种天生惹人疼爱的秉赋也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即将升入二年级的他身边始终围绕着众多的保护者。只是看他那任性而活泼的性格,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进入刻板无趣的神学院的动机。

  然而阿尔图尔却对这位众星拱月的对象皱起了眉头:“不要太放肆了,遥贡多同学!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的学长!”

  “少拿出学长的架子来压我,不怕我说出更难听的来吗?”由拉分毫不让,他吊起眼角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刁蛮可爱,让尤利尔都有些心生怜惜。然而这只貌似猫咪的家伙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尤利尔困惑的皱起眉头:“什么神迹之子,你的飞黄腾达是在大人们的床笫上挣来的吧!”

  虽然由拉说的是神学院中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实情况,但阿尔图尔还是用罕见的严厉打断了他的话:“够了,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心愿无法满足就迁怒于尤利尔!”但这位有恃无恐的后辈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学长你急什么?我难道有一个字提到学长你了吗?就只有你巴结这个万人嫌,你是想靠他平步青云还是在他身上尝了什么甜头啊!”

  若不是尤利尔眼疾手快拉住,只怕阿尔图尔的巴掌已经抽到由拉的脸上了。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对方语言中包含了多么恶劣的诋毁,尤利尔拼命拦住阿尔图尔,一个劲的示意由拉不要再多说了,但他的行为止产生了反效果,由拉冷笑一声:“不要你充好人!早知道这样就别抢别人的位置啊!”

  “没有理由责怪尤利尔吧!”阿尔图尔的语气明显浮躁起来,遣词造句也失去了顾忌,“你发这无名火还不是因为相好的裴多主教要被调去深山修道院!”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由拉理直气壮的挺直柔软的腰肢,故作恭谨的语调里满是讽刺的尖针,“裴多主教之所以被调去深山,就是因为要腾出我们的梅加德学长的位置!”

  尤利尔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和不擅交友的他,基本上是没有机会接触这些人事任免的小道消息的,因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出仕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裁判所的职位是一定的,新人进入就必须有旧成员退位,而这次被迫退出的居然是深受尊敬的裴多主教,尤利尔深觉意外,因为在为人方面,他一直都视这位以善良著称七品神官为楷模。

  由拉的语调更加咄咄逼人了:“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和大人分开!我马上就退学,大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样不好吧!听说这次裴多主教是主动提出离开裁判所的,离开这么显要的职位去隐居,八成就是为了躲开某些穷追不舍的家伙!”阿尔图尔不动声色的讽刺着。

  “那又怎样!”猫一样的少年终于沉不住气了,“去坟墓也好,去天国也好,去地狱也好!我就是要和大人在一起!我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更爱大人!”

  “不知羞耻!”阿尔图尔不屑一顾的冷笑和尤利尔急切的呼喊同时响起,他慌慌张张地握住由拉的手臂:“由拉,‘爱’这个字不是这样说的啊!我们的爱要献给天上的唯一者!你不应该忘了经文上......”这位“神迹之子”的大脑就像无数块巨大的雕版,把各种经文牢牢的镌刻保存,并能无数次的翻印到洁白的纸张上而毫不磨损,但他却完全没有办法也没有意图去改动半个字,所以也根本不会产生半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的落在了尤利尔的脸上,打断了他即将进行下去的说教。阿尔图尔一把扶住呆若木鸡的尤利尔,朝着由拉怒吼起来:“你怎么打人!”

  比起挨打的尤利尔,由拉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痛苦,那小猫似的面孔因为厌恶和愤怒而曲扭了:“我就打他!这家伙懂什么是爱吗?听见‘爱’字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我就恶心!”

  当肿着半张脸的尤利尔出现在教皇的私室时,得到了陛下梅塔特隆三世关切地询问,带着微微的罪恶感,这位谦恭的少年还是用摔了一跤这样的借口搪塞过去。他依照惯例亲吻陛下的戒指之后,就跪坐在那华丽的深红法袍边缘,轻轻的将头颅靠在那繁复的皱褶里。

  少年若有所思的神情引起了教皇的注意,陛下用他高贵的手触摸着尤利尔灿烂的金发,鼓励少年向自己坦陈心声。于是踌躇的少年抬头注视着陛下那仁慈庄严的御颜,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战抖,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陛下......我可能不行......裁判所的事情......我可能不行。”

  梅塔特隆三世含笑注视着如今已成为自己内侄的神迹之子,并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就是最好的询问。尤利尔的眼神里摇曳着惶恐,由拉的话给了这位内向少年以不小的冲击,但他的不安却完全集中在了信仰的方面,他不断的亲吻着那神圣的戒指:“陛下,裁判所代表着神的意志,我真的能胜任那样重要的工作吗?我甚至......甚至连爱都不懂......这样的我,也能传达神的意志吗?”

  少年的话在须发皆白的圣城最高位者心中吹起一阵小小的凉风,令这位老人不由得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究竟有多就没听到如此坦率的告白了?就好像把一块剔透的水晶盛放在冰水中供奉于自己的面前一样,少年的话语和他的心一样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和阴翳。

  这是多么纯洁的烦恼!一想到这种纯洁即将被投入何处,又将沾染上怎样的颜色,像刚在圣泉中沐浴过一样的爽快感就让梅塔特隆三世长长的叹了口气:“尤利尔,在你看来,爱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既不谨慎同时也分外平庸,但却意外的符合教皇独一无二的身份;迷惘的神色闪过尤利尔的双眼,与并不出众的眼形相比,那深蓝的瞳色却一味的强调出深刻的存在感,困惑只是一时间的,神迹之子很快就恢复了坚定的神色:“爱是烈焰与电光。”他殷切的仰视着高高在上的陛下,用那温润的美声低沉的援引起经文里的句子,“‘所发的电光,是火焰的电光,是耶和华的烈焰。’”

  就像蜂蜜沿着光洁的瓷瓶表面流畅的曲线滑过,冷淡的拒绝感下面蕴藏着强烈的官能,甜蜜而冰冷,冰冷而甜蜜——尤利尔的声音就是那样的感觉。

  一瞬间,洞悉一切的笑意从梅塔特隆三世的眼中退去了,这位同样出自梅加德家族的教皇慢慢的执起了神迹之子的手,他苍老的喉音有着极具说服力的威严与尊贵:“你其实不必迷惑的,我的孩子......很多人在你的身上看见了神意,包括我......”

  尤利尔惶恐的几乎要站起来,陛下阻止了他的动作:“迷惑是没有意义的,每个人的道路,那居于天堂至高处的万能者早已有所安排,你所要做的就是坚定的沿着那条道路前进,记住了吗?尤利尔·梅加德......”这位拥有人间最高神权的老人用不一样的语调,缓慢的念出了尤利尔如今的姓氏,这大陆最悠久伟大家族的姓氏。

  三天后,任命书下来了,尤利尔得到了大审判官的铁戒指,成为帝都边缘圣歌裁判所的首席裁判官。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3 23:08:27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4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尤利尔困惑的看着眼前近乎荒谬的景象——本来还算宽敞的囚室里一片混乱,长袍短衫的教士和执事们像被驱赶的鸭群一样滑稽的奔逃着,身披坚甲的武士则成了被轻易撂倒玩具锡兵;地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受伤者,当身体被践踏时,有人还能发出旧风箱般的尖锐嘶叫,有人则像坏掉的娃娃似的动也不动了。此刻哀号声、诅咒声、祈祷声、求救声充斥空荡荡的四壁,连熊都不能破坏的铁栅栏牢牢却箍住门窗,留在室外的人们瑟瑟颤抖,但谁也不敢打开粗壮的铁门锁,因为他们不敢想象在人群中央疯狂挥动枷锁的巨大身影一旦跑出室外,会造成怎样无法收拾的结果。

   飞溅过来的血滴沾在了尤利尔脸颊上,这意外的温热触感使眼前的景象突然有了一种实在感。尤利尔的胃顿时抽搐起来,他下意识紧贴着冰凉石壁,拼命捂住嘴角抑制呕吐的冲动。

   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做梦!谁来让我清醒过来!尤利尔的心里不断的呼喊着,因为如果不是梦的话,囚室里怎么会弥漫着那种幽艳而近乎虚幻的气息——鲜血混合皮革的味道。一直生长于鱼缸似的教会学校里,尤利尔只在五年前的皇宫唯一一次接触过这暴烈的味道,但那瞬间的记忆一下子消解了时间,将这冰冷的石室与燃烧着松明的皇宫甬道联系在一起。

   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使尤利尔突然颤栗起来,原本惘然没有焦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的追逐着血雾中那狂暴囚徒的身影,而这一刻,对方也向的他转过身来……

   夕阳的逆光里,尤利尔无法看清囚徒的容颜,但就是这一刹那,某个烙印在少年灵魂上的影子和眼前残酷的身影重合了——五年前斗兽场上骄傲的举起利斧的狂暴之神的影子,那曾不止一次出现在尤利尔午夜梦中,让他惊喘着醒来的影子,和眼前这戴枷的囚徒,自然而然的重叠在一起……

   连心跳都被控制了,连呼吸都被控制了,只能依照那慢慢走近的脚步的节奏共鸣着,尤利尔紧握着胸口的十字架,崩溃般的注视着那接近中的身影……

   “那疯子要到首席审判官那里去了!快阻止他!”“卫兵!保护好‘神迹之子’!”囚室外惊恐的叫声让尤利尔多少了解到自己的处境——自己,被人一直称为“神迹之子”的自己,作为帝都圣歌裁判所的新任首席裁判官的自己,今天第一次举行正式的神前闻讯的自己……

   六月中接到教廷的任命,月末来到这位于帝都边缘的小型裁判所任职,尤利尔同时感到了对自己身份的惶恐和对裁判所本身的疑惑。

   还在襁褓中的尤利尔曾因为一次神迹而获救,并在手脚上都留下了荣光的圣痕,因此“神迹之子”这一称号一直左右着他的表面看起来令人羡慕的命运——刚从直属教廷的圣塞拉弗神学院毕业的他还没有获得任何神品,就已经是圣歌裁判所的首席裁判官了;当然这不可思议的拔擢也与他目前的姓氏——“梅加德”脱不了关系,现任教皇梅塔特隆三世同样来自这个大陆最伟大家族,他亲自为尤利尔签署委任书。

   因为担心自己是否能胜任裁判所的神圣工作,尤利尔利用到任前短短半个月时间,几乎不眠不休钻研相有关方面典籍;到任之后他才发现其实根本不必着急,因为在接下来两个月之内他都没有任何实际工作,只是无休无止的听取皇廷和教廷两派的争论。

   圣歌裁判所规模很小,但令尤利尔迷惑的是,这里的守卫比关押着众多异教徒的大型裁判所还要严密;还有更令他不解的地方——裁判所应当是直属教廷的机构,代仁慈的天父救赎迷路的羔羊,惩罚潜伏的恶魔。可圣歌裁判所里竟然存在教廷和皇廷两套体系,除了来自圣城的裁判官们之外,为奥古斯都帝国柯西莫皇廷服务的忏悔师们也组成了陪审团,看守们更是包括了武装教士和帝国卫兵。与这虚张声势的古怪设置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尤利尔从未在这小型的巨石堡垒中看见过半个囚犯的影子。

   但尤利尔知道这里一定囚禁着某个罪大恶极的异教徒,他也许正承受这天罚——神迹之子曾两度听见他的嚎哭。七、八月间,每逢月圆之夜,那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凄凉呼啸,不止一次将这位少年裁判官从睡梦中惊醒,然后终夜无法入眠。

   原以为炎热到不可想象的夏季永远都不会终结,可它就这样在尤利尔的怀疑中波澜不惊的过去了。皇廷教廷两派终日相互掣肘,裁判所的生活完全类似于茶炊里的水,反复的沸腾又冷却,尤利尔则成了被丢在一边的空茶杯。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在帝都圣堂里任职的同窗好友,也是唯一的朋友,阿尔图尔间或会有一些慰问信件传递到尤利尔手中,这令少年十分欣喜,就连信封上火漆印被莫名其妙的开启这种事也不去追究了。

   这样的状况终于在九月末的一天结束了——尤利尔的养父,处于帝国峰巅的第一贵族洛伦佐。梅加德来到了圣歌裁判所。虽然身为帝国摄政大臣,又是教皇的幼弟,可洛伦佐这次却既不代表教廷也不代表皇廷。梅加德家族的年轻主人在听到小自己不到十岁的养子到任以后毫无作为的报告之后,慵懒的皱起眉头,优雅的叹息着:“不要做出让梅加德家族困扰的事情啊……”对于这句语气柔缓对象不明的责备,比起脸红到耳朵根的少年,高位神职者们面如死灰、张口结舌的反应要激烈的多了。

   洛伦佐这阵华丽的微风刚刚吹过,尤利尔就立刻有了任务,皇廷派和教廷派各遣一位都主教郑重向尤利尔请求,希望神迹之子能主持圣歌裁判所里唯一一名囚徒的审讯工作。

   皇廷和教廷派出这么多的神职者和卫士只对付一个异教徒,他一定是个撒旦般罪大恶极的家伙!尤利尔第一反应就是如此。从小他的世界就被神和信仰包围着,根本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所以他不会轻蔑的嘲笑这不相称的设施是虚张声势,更不会警觉地摸索这虚张声势背后深藏的秘密的须根。此刻充斥他心中的,只有能为万能者贡献自己力量的自豪和决心——自己会用从神圣经文上学到的全部教理和知识来感化这个恶魔,并且一定要成功。

   看到少年天真的表情,从来没取得过共识的两位都主教第一次交汇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因为尤利尔代表圣城,所以那位教廷派善意的提醒他——不要把这次任务想得太简单了,对方是一个被魔鬼吞噬了灵魂的疯子。然而他的话并没有受到什么效果,皇廷的御用忏悔师则在一边偷偷流露出准备看好戏的神情。

   ——然后……就变成眼前这样的情况了……

   尤利尔还依稀记得穿过一层层的铁门来到囚室前的情形,这囚室就像是由粗大的铁栅栏和坚硬的石壁组成的笼子,炎夏遮不住阳光,严冬挡不住风雪。透过充做门窗的相对的铁栅,夕阳光张牙舞爪的将一道浓重的阴影拖到尤利尔脚边,踩中影子的少年裁判官急忙移开脚,没来由的心慌起来。他沿着阴影犹豫地向前探寻,却只在黑影的尽头看见更浓重的墨黑——某尊雕像的剪影像腐朽了一样铸在窗边的夕照里,比起对肢体粗疏的勾勒,阳光只是一味强调着凌乱头发上暗红反光的层次。

   尤利尔的心猛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分辨是因为初次执行任务的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就已经被大量坚甲利兵的卫士簇拥着进入囚室,与他同行的还有来自教廷和皇廷的高位主教们,其他神职人员和多得有些异样的卫士们则在室外待命。对付一个木头一样的人还要这么多护卫吗?在主教们保险起见决定又追加几名随从卫士的时候,尤利尔心中再也按捺不住这样的疑问。

   突然增多的人数使囚室拥挤起来,主教们围定尤利尔站在成排的盾牌后面,然后命令一位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卫兵去检查囚犯的枷锁。卫兵将短剑交到握盾牌的手里,开始俯身察看囚犯手脚上的铁索。

   然而,一切就在这一瞬间变化了——卫兵强壮的身体毫无道理的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起来,紧接着就像被抛弃的木偶般整个儿跌了出去。

   凄厉的惨叫是隔了一秒才和鲜血一起喷溅出来的,谁也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因为那高大卫兵跌进人堆里引起的混乱已经让人穷于应付。然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窗口的异教徒那朽木般的剪影突然动起来了——眨眼间像变了个人一样,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动锁住手脚的铁镣,猛地击打向朝他挥动短剑的卫兵!只顾着躲避那脱手飞出的短剑的武装教士则在下一刻遭到了迎面而来的攻击……就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样,崩溃从一点扩散开来,瞬间波及整体。

   盾牌和铠甲,这些平原作战的有力防护,在狭小的囚室里反而成了碍手碍脚的累赘,过多的人数也只造成行动上的混乱。盾牌和盾牌碰撞着,铠甲削弱了武士的感受力,再加上主教者们慌不择路的奔逃,那囚徒就利用这些罅隙毫不费力的施以致命的攻击。只是片刻工夫,囚室里就只剩下一片痛楚的呻吟。

   自己面对着的,是活生生的野兽!不同于森林或草原中集群掠食者的迅捷与剽悍,这囚徒的勇健与暴虐,应当属于孤独的纵横在终年积雪的大地上,藐视狂风暴雪的大型猛兽。

   尤利尔惊恐的注视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幕——是做梦吧!主教们的祈祷没有任何意义,代行神威者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更重要的是,面对这一幕,自己的心里竟然充满了做梦一般的欣喜和期待!

   已经听不见栅栏外人们催促自己快逃的焦急声音了。尤利尔意识到,看着那全身染满鲜血的囚徒一步一步的向自己逼近,看着他缠绕着暴戾的杀气的手向自己伸来,心中鼓荡着充斥溢满的,竟然是欣喜和期待!

   此刻这位献身于神的少年并没有失却判断力,他清晰的了解到这欣喜与期待无疑是邪恶的;然而自己的体内并不存在这样一扇精确的阀门,一旦明白某些事情的邪恶,它就会“哒”的一声冷静关闭,这是尤利尔一直知晓的事实。

   所以少年一再放任想象力无尽蔓延——五年了,不是吗?自从五年前那充溢着血腥气息的斗兽场,那飘荡着粗糙歌声的皇室甬道开始,自己就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这一刻降临,渴望仰头迎接那蛮荒之神落下的影子。五年以来,自己是怀着怎样卑微而渺小的期待,怎样羞耻与恐惧的自责,胆怯的幻想着这一刻变成现实——

   此刻颈项上薄细的皮肤真实地感觉到了那粗糙的指尖,原以为会被紧紧扼住就这样窒息的,可这指尖缓缓的滑过颈间陷入尤利尔丰厚的金发里,因为出仕的关系,那金发已经不再束成发辫,光润的发丝恣意的流淌着,将少年单薄的肩膀与对方强健的手腕缠绕在一起……

   指尖若即若离的力量使尤利尔眩晕,明明可以就这样控制少年娇小的头颅,但对方的接触偏偏像探索一样微妙,这使得少年的脸颊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动荡的麻痹……

   “墨迪……你是墨迪吧……”这一刻,由于不知从哪里突然降临的勇气,尤利尔小心翼翼的低喊出这个名字,这五年来呼唤过无数次却从不敢出口的名字,第一次逃逸出他褪色的唇间。仿佛不敢确定般,神迹之子悠扬的美声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那细弱的声线仅仅飘荡在这对视的两个人之间。

   “墨迪……墨迪……”只要一出口,就变得无法收拾,尤利尔深蓝的瞳孔逃避着对方疑惑的注视,唇齿却在不断习惯这过于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音节,用那带着强烈官能却又充溢着拒绝感的喉音……

   一瞬间,意想不到的沉重压向了尤利尔的肩头……然后,温暖而粗糙的气息包围了这位无所适从的少年。肩颈被那粗糙的发丝刺得又痛又痒,这种存在感令神迹之子意识到,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是那猛兽高傲的头颅。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尤利尔一动不动的感受着那头颅的重量移过侧颈,移向锁骨。出乎意料的,像品鉴猎物是否美味一样,那冰原的猛兽用力啜饮着少年的气息,火热和冰冷的空气因为呼吸交替渗过少年单薄的衣领,被触碰的每一个地方却都像突然燃烧了起来,那看不见的火焰就埋在少年苍白的皮肤下,一点点地啃噬他的骨肉,煎熬他的灵魂……

   除了那灼热的额角之外,没有任何的接触,那怎么够!自己期望的究竟是什么——紧紧拥抱吗,用尽全身力量消除彼此的距离吗?可这样是否就足够了,这样是否就足以平息那澎湃汹涌的感觉……

   此刻这位一直被称为“神迹之子”的少年可能并没有发觉——自己正慢慢举起十九年来没有拥抱过任何人的空虚双臂,用他战战兢兢的指尖寻找对方坚实的颈项的位置。

   “……是这味道……一样的味道……”异教囚徒沉厚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着意义不明的话语,这让尤利尔的手在一下子冻结在半空。行为和精神之间的空白瞬间呈现,充斥这空白的,是薰透少年衣衫的,神坛上浓重的苦艾香……

   总觉得苦艾的味道里,带着微微的腥气,是金属香炉锈蚀的味道,还是……

   就在这一刻,思绪飘移的神迹之子那湛蓝纯净的瞳孔深处,突然落下了黑蛇肮脏丑陋的影子,它划破囚室漠然的空气,割裂了少年的视野……

   沉重而甜蜜的温暖猛地离开了尤利尔的肩头,少年花了一会儿才反应出那是偷偷潜入囚室的武士们投来套索,那捕捉野兽的强韧皮制品一下子封住了异教囚徒的行动,将他拖离自己身边。几乎是同时,大量的麻醉剂喷洒了过来,因为稍慢一秒那暴虐的囚徒可能就已经挣脱,所以和囚徒处于同一方向的尤利尔也连带遭到了无妄之灾。少年那因为吸入少量麻醉剂而变得模糊不清的意识里,只残留下教廷派们声嘶力竭的呼喊:“看见了吗?神迹之子驯服了这头野兽!这是神的力量!万能者的奇迹!”

   自己驯服了那狂暴的神祗吗?怎么可能,如果一定要说被驯服,那么臣服的人,应当是自己。这样的念头,让快要睡去的少年的嘴角,泛起一个不完整的微笑……

   被迫的睡眠并没有持续多久,脸上感受到圣水清凉的爱抚,尤利尔慢慢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他像小动物一样揉着眼睛,孩子气的转头四顾,却只看见完全陌生的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在自己卧室里醒来这个发现让少年微微有些恐惧,不过很快他就分辨出正身处主教们的议事厅中;因为无论是教廷派还是皇廷派,无论是都主教还是主教,这些高位者们都聚集在四周,用一种不寻常的热切眼神注视着自己,虽然这种热切多少有点微妙的差别。

   异样的氛围让尤利尔又恐惧又迷惑,就在开口询问的时候,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缩着肩膀将门推开一条缝,胆怯的请求谒见。看打扮就知道这孩子连小神品都没有,只不过是个侍从,他不懂礼数的行为引得高位者们不快的皱起眉头。这下小侍从更加心惊胆战了,他从下方注视着主教们:“囚犯说……他要向‘金发小子’告解……”他偷偷的瞄了尤利尔一眼之后,说话就更加结巴了,“墨迪王子,不!那个囚犯……他说,尼伯龙根指环也好,莱茵的黄金也好,如果让他单独见‘金发小子’,就……我想,他说的是首席裁判官阁下……”

   “尼伯龙根指环”、“莱茵的黄金”,这些陌生的词汇使吸气声和咋舌声同时在议事厅里响起,教廷派和皇廷派脸上全都掠过了不可思议的复杂表情,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言喻的微妙波动,而这个不会察言观色的小侍从因为没得到明确的答复而再次开口:“囚犯他说……”

   “够了!走远点!”皇廷派为首的都主教突然用与身份不相称的粗暴语气打断小侍从的话。这个与尤利尔年龄相仿的少年顿时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退了下去。

   明明对方既不灵巧也不特别,可并不擅长与人交往的尤利尔却像吞下了无法消化的硬核般,立刻记住了小侍从战战兢兢的容颜。也许是从那畏缩的态度上看到了自己吧,神的少年这样解释,可这根本无法说服从未介意过自身卑微的自己;反而是这样的疑问无休无止在头脑中盘旋——这孩子一直在照顾那囚犯吧?他一直在他身边吗?他会对这孩子说话吗?会对他笑吗?会……

   所以如果再也看不见这个小侍从就好了——一瞬间,尤利尔心中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念头让神迹之子几乎忏悔了整整一夜——作为传播神之爱的使徒,不应让心的杯子倾斜而导致爱的厚薄;因此在第二天碰巧经过后门时,看见这小侍从的尸体被草率的抬进后院墓地时,尤利尔的反应不是用震惊可以形容的。

   仆役们谦恭的向年少的首席裁判官解释这不幸的孩子是死于急病,神迹之子的惊惶这才有所缓解,心里也顿时涌出了无限悲悯,然而,一丝若有若无的舒畅也微妙的夹杂其间——就像没有注意到小侍从口鼻间未曾擦尽的淡淡血痕一样,此时的尤利尔,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卷入怎样一个不可测的巨大漩涡之中……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3 23: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5

这一刻,圣歌裁判所唯一关押着人犯的囚室里传来了歌声,就像锁在青铜堡垒里的美梦一样,这歌声同时具有坚硬粗糙的外壳和虚无缥缈的灵魂;它令尤利尔在囚室前的最后一个拐角停下脚步,下意识的扶住冰冷的石壁,平复突然紊乱的呼吸。

   在裁判所接受神拯救的,不是罪大恶极的异教徒,就是鬼迷心窍的叛教者,这是妇孺皆知的常识。然而对于被单独关押在圣歌裁判所的墨迪王子的罪行,高位主教们却作了如下解释——这位豪勇的王子带着前线的捷报赶回皇宫,却听见列奥王的薨去的噩耗;难以想象的悲恸突然降临,让王子几乎失去灵魂,以至于被恶魔乘虚而入控制身心,一再做出疯狂的行为;比如对新王莱奥纳多不敬、滥用暴力、散布妖言、藐视神权,甚至……侵犯修女。

   以上任何一条都是死罪,可仁慈的新王珍视手足之情,他仅以褫夺爵位这样轻微的惩罚变相赦免了墨迪的罪过,还一再恳请教廷以万能者的力量赶走盘踞在亲人心中的恶魔。正因为牵涉的皇族,小小的圣歌裁判所才独有教廷皇廷两班人马,可这依然不能将谪王子从魔障中解救出来。正当高位主教们一筹莫展之际,墨迪竟表示有意向“神迹之子”——现任圣歌裁判所首席裁判官的尤利尔。梅加德告解,这不能说不是一个重大的转机。

   可面对谪王子要单独会见首席裁判官,有人敢跟来就试试看这样威胁性的请求,教廷派和皇廷派还是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权衡”——虽然拯救谪王子是当务之急,但尤利尔毕竟是独一无二的神迹之子,同时还拥有梅加德这一尊贵的姓氏;万一他发生意外,裁判所无论是对至高无上的教廷,还是对权倾天下的梅加德家族都无法交待。

   然而这位身负神恩的少年最终还是担起了重责,因为初次见面时,处于疯狂巅峰的墨迪就曾在他的面前平静下来——能从恶魔的蛊惑中挽救这位可怜皇族的,也许就只有神迹之子了。在恰当的位置布下随时待命的侍卫,给囚徒更换更牢固的枷锁等等,做好这些万全的准备之后,尤利尔终于获准只身前往囚室,这已经是距初次审判一周后的事了,出发前教廷派的高位者们还是一再叮嘱他:要时刻记住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人类,而是随时会陷入间歇性疯狂的魔族,一旦感到情形不妙,就立刻离开。

   可是,尤利尔却听见了歌声——在这吹着北风、连星星也看不见的晦月之夜里,在走廊壁龛里恹恹欲睡的火光下,尤利尔听见主教们口中那穷凶极恶的歹徒,在唱歌……

   明明没有月亮,那毫不修饰的嗓音却在尤利尔眼前展开这样一片幻景——冰冷潮湿的囚笼一下子化为齑粉,北方的沙之国特有的澄澈月光流淌过无垠的瀚海,那沉睡的万里银沙,就这样自脚下无声的延伸开来……

   心无法控制的狂跳着,尤利尔慢慢的收回扶在石壁上的手,却又不知所措的紧握在胸前——这是他熟悉的曲调,自从五年前的皇宫甬道中第一次听见之后,这质朴的旋律就宛若打上封印一样存于他脑海中,即使他从未让这秘密的曲调漏出自己的唇间。

   “葬月歌,北国蛮人的歌谣。”那时,他优雅的养父用不屑的态度,像打赏一样抛出了这古怪的歌名,尤利尔记得自己就像一个泯灭了尊严的乞儿,将洛伦佐随意丢弃的这枚银毫子捡起来,偷偷的、珍重的、贪婪的藏进怀中……

   然后就是空白一样的五年,还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歌声了。尤利尔不懂得异国的语言,但那悲凉的旋律却不受控制地,溢出那虽然拥有无与伦比的美声,却从未唱过圣咏以外的任何歌曲的喉间……

   朴实的歌谣一下子华丽起来,仿佛月光播下泪滴般的种子,这月之碎片使荒芜的沙漠瞬间开出无数幽暗的银花……

   可是花还未一一绽放,就已灰飞烟灭——

   “过来。”突如其来的命令代替了苍凉的歌咏,切断了尤利尔悠扬的吟唱。

   就是这沉厚而又沙哑的嗓音!想要快点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溺水般的幻觉使尤利尔急促的呼吸着,可吸进肺里的空气却少得可怜;沉滞感不断渗进四肢关节,他只能紧贴着石壁,支撑几乎要跌坐下来的身体。

   “我就这么可怕吗?”囚室里再次传来怠惰的轻蔑冷笑。

   害怕吗?是的,尤利尔一直怀着那不断侵蚀着海岸的白波一样的恐惧,一旦想起此刻和自己只隔一个拐角的人,那恐惧就成了极有耐心的海水,在每个涨潮落潮时像小兽般舔着礁石的空洞,一点一点的瓦解坚固的堤防。尤利尔每一刻都在恐惧着,可自己害怕的就是墨迪吗,就是囚室里这蛮荒之神般的存在吗?一时间,少年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胶着的空气就这样凝固了时间,以至于再次听见对方语声的时候,尤利尔几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葬月歌……”少年只是机械重复着对方话语里熟悉的单词,隔了一会儿才反应出来,墨迪说的是“看见你,就突然想起葬月歌来了。”

   此刻拐角那边牢笼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那是虚无的寂静,一瞬间尤利尔甚至怀疑墨迪是不是还在那里,就在少年慌乱的要去确定时,那沙一般的嗓音再次填满了空旷的囚牢:

   “没有一点鼓翼的声音,白雪眩惑了人的眼睛;无云的星空下,沉静的湖面如镜。

   湖底长出一棵树,冰层冻结了树梢;水妖攀着树枝上升,透过深绿的湖水仰视。

   我站在那薄冰之上,它隔开我和深黑的湖底。

   就在我下方,我看到水妖洁白的姿影,她的四肢。

   她露着窒息的惨状,抚触着坚固的冰层,推动着坚固的冰层

   我忘不了那暗淡的容颜,我将永远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

   同样的旋律,只不过歌词换作了尤利尔能听懂的帝国语,那悲伤的句子,不可思议的句子——尤利尔仿佛看见自己就站在薄冰之上,脚下正是这样一个黯绿的深渊。羸弱的月之影被冰层封闭在湖底,他有着水妖的姿容。那苍白的嘴唇无声的开阖着,纤细的手指抓挠着冰层,因为窒息而越来越无力的指尖微微痉挛,指甲剥落,渗着银色的鲜血……

   神迹之子白皙的咽喉颤抖着,声音也因此而动荡不已:“月亮……月亮就要溺死了吗?”

   “快要淹死的是你。”这一刻,尤利尔听见墨迪含着冷笑的回答,前一秒他还在疑惑话里的意思,但下一秒钟,眼前浓黑的影子使他惊惶的发现——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间走过了转角,站在那高大的铁栅之前。

   油污的灯台就镶嵌在尤利尔身后的走廊石壁上,浑浊的火光描绘着少年细致的轮廓,也照亮囚笼里那疯狂的化身——

   就像雕刻大师的未成品一样,一旦完工,应当是可以放在皇宫喷泉中央的完美杰作吧;可是这作品处处残留着未经修饰的线条,透露出原石的棱角——谪王子就这样靠在坚固的石壁上,仿佛自开天辟地起就与那巨大的石块浑然一体,又将以石块之姿一直存在到地老天荒。可只是一刹那,就像造物向未完的雕塑中吹入一缕生气,斜倚在窗边的黑影霎时间动了,随着那缓缓起身的动作,枷锁发出沉重的声响,一声一声,慢慢向尤利尔压过来……

   那是猎食猛兽特有的耐心步伐,而被捕食者只能无力的注视着那顽石般面孔上的深黑瞳人,看着那黑曜石随着火焰的跳跃,瞬间闪射出金色的光芒。

   用自己即使目睹世界末日也不会动摇的黑眼,牢牢锁住神迹之子摇曳着恐惧的湛蓝双眸,犯罪的谪王子理所当然的命令着:“过来。”

   漆黑的视线像包蕴了天地的深夜,一瞬间,尤利尔有种无处藏身的错觉,就好像自己是苍穹下仰望天空的渺小少年……还没能移动灌了铅了般不听使唤的腿,对方的嘲讽就再次传来:“你还是不是男人?没种的话就滚吧!”

   脸颊因九月末长夜的寒气而一片冰冷,但尤利尔却觉得难以想象的高热自体内蔓延开来,这高热在一瞬间融掉了神迹之子的理性,他崩溃般的呼喊混入窗外迅捷的风声:“我不怕你!我从来就没有害怕过你!我承认我在恐惧,但使我恐惧的不是你,那是……”

   然而尤利尔并未说完他的告白——仿佛庄严的警告般,窗外传来喑哑的钟声,被窒息一般,少年的激情瞬间熄灭在黑暗般的沉默之中——午夜十二点了,从这一刻起,持律的神职者们将开始“禁语”,不再开口说话,默默反省,默默思考,直至天亮为止。

   不能再有任何言语了,双脚也像被冻结在原地;如同被主人引向屠场的羔羊,尤利尔无法将那巨大的焦灼付诸言语,只能以全身力气握紧胸襟上的圣标,抬起眼深深地凝望着墨迪。

   然而谪王子却毫不在意地蔑视待戮者的悲痛:“怎么不说话,突然哑了!我讨厌说话只说一半,尤其是为了守‘禁语’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他俯看着惶惑的少年,慢慢把缠满索链的手臂搭在铁栅上,“你明白禁语的真正意义吗,还是想也不想就照着办?难道思考就只能在午夜到天亮之间的几个小时,难道思考就必须缝上嘴巴?”

   谪王子的语调既不尖锐也不激越,听起来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但却足够让尤利尔瞠目结舌。对于在巨大圣像和成捆经文组成的小小天地里怡然自得的神迹之子,这些话无疑就是恶魔的耳语!一瞬间,少年想到了高位主教们曾说过的话——谪王子的心里住着恶魔!

   墨迪摇动狮子鬣鬃般的长发,从上方的打量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听不懂我的话吗?那就表示你快要被自己视为铁则但却根本一文不值的东西淹死了!”

   这是对万能者公然的藐视!

   即使不是个爱做梦的少年,尤利尔也曾一度幻想过能以自身微薄之力对抗异教徒的攻击,捍卫神的尊严,即使殒身亦不恤;可此刻第一次面对这毒箭般的话语,自己却不仅没有一点还击的余力,还不自觉的将双手藏进了象牙色长袍宽广的袖子里。难道是怕对方看见那玫瑰色的圣痕吗?害怕那灵魂里住着魔鬼的人,看见不断令自己惶恐自省,进而坚定神圣信仰的圣痕?尤利尔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只是默默的,但却暗含着决然的力气,在幽暗的袖笼里握紧他纤细的双手……

   “你走吧,看来你没有什么话要说!”索链随着谪王子的动作剧烈的震响着,这明显的逐客令让尤利尔一瞬间大惊失色,然而墨迪早已移开了那双藏着金色火焰的黑瞳,“戒律算什么?如果真想说话,那就算死神敢打扰,也要扭断他的脖子!”

   无法回应这毫无理性的言论,但却怎样也不愿就此离开,尤利尔只能报以求救般的目光,这眼神让微微的困惑掠过墨迪线条粗疏的面孔,接着他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说话!”

   又是最简单的命令,但谪王子显然已看透了少年的困窘与挣扎,所以他傲慢的话语里,有着貌似粗鲁的最刚性的温柔鼓励——他递给溺水的神迹之子的,不是随波逐流的浮木,而是需要少年以自己的力量去紧握的缆索。

   “我害怕……”因为试探着伸手去摸索那缆绳,神迹之子从喉咙的最深处,呼吸般、呻吟般的漏出苦闷的声音,可这丝声线一接触到空气,便顿时化作难以抑制的啜泣,突然爆发的激情使少年恸哭着,第一次打破他一向视为不可侵犯的神圣戒条,“我害怕……我一直在害怕!我害怕的是……你也许永远都在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泪水使眼前的景物像受潮的壁画一样滑稽的扭曲起来,所以尤利尔没有看见更深的困惑凝结在墨迪的眉头,不过这困惑并没有在谪王子眼中停留很久,他从容的举起缠满沉重铁链的手,越过粗大的栅栏,高傲的向尤利尔摆出召唤的姿势:“过来。”

   然而这声命令被囚室外突然爆发的喧嚷吞没了——盾牌和盔甲的碰撞声夹杂着焦急的劝阻,以及无可奈何的嗟叹;这让尤利尔一时从眩晕中脱身而出,慌忙擦拭婆娑的泪眼。他没有注意到墨迪的眉头一瞬间微妙的拧了起来,只是听见锁链摩擦发出了沉重的声音;意识到对方的手臂正越过铁栅伸向自己,少年不自觉地向那只手靠了过去……

   “别动,尤利尔!”一声冷冽的警告让尤利尔不由自主地停住动作,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养父——洛伦佐。梅加德正站在走廊的拱顶下,优雅的容颜竟罕见的带着一丝慌乱。卫士们和神职者们东倒西歪的群集在走廊拐角,可能洛伦佐曾严厉的命令过不准靠近,所以他们只敢探头探脑的向囚室这边张望。

   “到这边来,尤利尔!”洛伦佐一向如美酒般芳醇的声音里含着冰屑,他的视线却落在尤利尔身后,少年疑惑的回头,却意外的感受到背后的高大身影带着从前所未有的威压。墨迪的动作并没有变,他嘲讽的语调里同样含着冰气:“原来是摄政卿阁下,真意外啊……你最好不要动!”这最后的警告则是针对洛伦佐想要走近尤利尔的举动发出的,谪王子腕上的锁链威胁性的发出轻微震响,洛伦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即使现在墨迪碰不到尤利尔,但他只要挥动锁链,就能轻易的击碎少年的头颅!

   “这是你的小侍从吗?把他送给我怎么样?”墨迪好整以暇的看着洛伦佐逐渐凝重的神色,以格外轻率的语气提出要求。这要求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尤利尔心情刺刺的蠢动,像盛露水的向日葵一样低垂下有着豪奢金发的头颅。

   “开什么玩笑!”洛伦佐低沉的断然拒绝。

   墨迪示威似的转动拳头冷笑着:“我不是疯子吗?做出什么来也不奇怪吧!”这一刻,即使是尤利尔也听出了对话里肃杀的气氛。

   “哼,疯子?我看你比这里的哪个人都正常!”知道再也隐瞒不了,此刻洛伦佐反而冷静下来,他优雅的挑起嘴角,微微眯起祖母绿的双瞳,用酣筵过后的怠惰发出最上流社会独有的鼻音,“他是我的儿子,你满意了吧……”

   “我说呢,看起来明明是连神品也没有的家伙,却穿着比都主教的法服都高档的袍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墨迪坚毅的轮廓化成了岩石铠甲,他注视着梅加德父子的双眼再也没有一丝情绪,那是寒冬沙漠一样的敌意,“原来是摄政卿的公子,真没意思……”

   “禁语”因为洛伦佐的突然到来而被临时终止了,裁判所的中央议事厅里,高位主教们簇拥着身穿华丽的东方丝绸常礼服的梅加德家主,每个人脸上都是极度谦恭的神气;但过分的讨好没能引来洛伦佐的半点注意,这位奥古斯都帝国的第一贵族只是以严厉的目光,一个劲的瞪着小自己不到十岁的养子;而这单纯的少年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打燃烧着黑火的地狱门楣前走了一遭。

   由于气氛实在很僵,圣歌裁判所皇廷派的首席忏悔师擦着额上的油汗,小心翼翼的呼唤盛怒中的洛伦佐:“执政卿阁下……”

   然而这位都主教的谄媚却碰到了无形的冰壁,比他年轻许多的青年贵族用倦怠的口气打断了他的话:“大人是在叫我吗?很不巧,我正赋闲在家呢。”

   今年春上梅加德家主洛伦佐终于结束了单身生活,完成了与孟台纳家族的高贵联姻;而新娘则由端庄的大小姐奥菲利亚,戏剧性的换成她甜美的小妹菲绿美那。盛大的婚礼之后,帝国第一贵族就开始告病,虽然对外宣称是与心爱的妻子退隐田园,但其中的原委连小酒馆里日日买醉的杂货店老板都说得出所以然——先王在世时,奥古斯都帝国一贯奉行的扩张性政策还能被不断贯彻,但列奥王薨去不久,强硬政策带来的种种弊端就渐现端倪,虽然屠龙勇者般英姿凛然的新王莱奥纳多有着不逊其父的才器,但不幸的是他还不具有妥善处理国事所必需的另一大要素——积淀着宝贵经验的年龄。年仅十五岁的新王必须同时面对常年征战留下的空虚国库和频繁边患,虽然总体步骤能保持令人惊叹的扎实和稳健,但新王在处理一些细节问题时,还是明显表现出欠缺柔软的手腕。

   到了三年后的今天,恰巧碰上相当不好的年成,大臣们正为赈灾问题忙得焦头烂额,偏偏立夏以来,被先王强行攻占的一些边陲重镇纷纷开始叛乱,这关键时刻勇将墨迪和智将洛伦佐却都无法启用,莱奥纳多王不得不御驾亲征。为了表示不能勤王的歉疚和决不僭越的忠心,洛伦佐正式辞去了摄政卿的职位。然而民间有这样不谨慎的比喻——皇帝的银勺都是向梅加德家族赊借的。面对贫瘠的国库,财政大臣变不出银币,军务大臣也无力追加军械和粮饷,到头来还得向富可敌国的梅加德家族借贷,再加上洛伦佐在整个大陆举足轻重的威信,不通过这位帝国第一债主的话,新内阁根本不可能做到令行禁止。如此一来政令依然无不出自梅加德私邸,但这位退职大臣却不必再在朝堂上,为了谋求自己与新王间微妙的平衡而缚手缚脚,谨言慎行。帝国第一贵族就是这样通过“退职”来达到真正的“摄政”。

   “本来就是这样,退职者的话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洛伦佐微微仄起眉头,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主教们顿时冷汗涔涔而下,七嘴八舌的向高贵的青年表示敬意与忠诚。洛伦佐摆了摆手挥散这虚情假意,指尖带着热带的倦慵,但语气却有着冬夜的寒意:“你们以为看守的是个四肢发达的野兽吗?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单独见尤利尔?”梅加德家主扫视着那群唯唯诺诺的神职者,主教们只顾用雪白的手绢拼命擦着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人质!不止一次凭蛮力逃脱未遂,那蛮人下一步可能就会抓个足以让你们投鼠忌器的人质!他已经在怀疑了——一个孩子竟受到这样的礼遇,他凭直觉就知道尤利尔的身份不寻常!可你们居然还把香饵主动送到他嘴边!”洛伦佐的话让尤利尔吃惊的睁大眼睛,不愿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少年下意识的摇着头。这时教廷派的都主教战战兢兢的解释道:“我们思虑不周,只是想着也许神迹之子能拯救谪王子被蒙蔽的灵魂,因为谪王子……”

   洛伦佐毫不留情的冷笑起来:“拯救?我稍晚一步,尤利尔可能就已经在那个蛮人手里等你们拯救了!蒙蔽的灵魂?我看你们才是被‘莱茵的黄金’迷住了眼,蒙住了心!”

   这是尤利尔第二次听到“莱茵的黄金”这个单词,但情形和第一次几乎完全一样——这个单词像锐利的刀锋,只要一出鞘,无论教廷派还是皇廷派,高位主教们无一例外都会像被它抹了脖子一样,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白垩死灰。这莫名其妙的慌乱之后,两位主事的都主教哆嗦着嘴唇要分辩什么,洛伦佐早已厌倦的支起额头:“都出去吧,别来烦我!”

   当平日自命不凡的神职者们讪讪的退出议事厅之后,梅加德家族的侍卫便重重包围守护着房间。洛伦佐的眉头并没能因为室内温暖的宁静而舒展开来,一向以华美辩才著称的他这次直截了当的命令养子:“尤利尔,不准再靠近那个疯子!”

   虽然还没弄清状况,但一瞬间掠过少年眼里的已经是明显的反对神情,这令洛伦佐更深的攒起了眉心:“你就这么想和‘莱茵的黄金’扯上关系吗?”

   少年似乎想正视养父的眼睛表达自己的坚决,但还是在匆匆一瞥之后低下了头:“我不知道那些……‘莱茵的黄金’也好、什么也好,我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如果墨迪王子……”

   “不准提起这受诅咒的名字!”洛伦佐一下子握住少年单薄的肩头,感觉到少年的柔软的肢体明显僵硬了起来,洛伦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来……不让你知道真相是没法说服你的……”以温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养子按在面前的座椅上坐下,梅加德家主端丽的脸上,已再也找不到一丝亲昵的表情:“尤利尔你听着——创世以前,莱茵河是连接仙境的美丽河流,在这河底沉睡着传说中的秘宝——莱茵的黄金,那是带有魔力的不可思议的财富。”

   “莱茵河?就是北国流淌着火焰和硫磺的地狱河吗?”尤利尔困惑的嘟哝着,尽管洛伦佐用了过去时态,但少年还是无法把今天北国不毛之地上充溢着毒液的河水,和传说中沉睡着仙境“秘宝”的河流里联系起来。

   并不想纠缠于这些枝节,急于解释清问题的洛伦佐尽量选择了没见过世面的养子也能明白的语句:“我不想谈论和这秘宝有关的无稽之谈,但你必须知道两点——第一,现在教廷也好皇室也好都在觊觎这笔财富;第二,莱茵的黄金是不祥的宝藏,和它扯上关系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墨迪就是最好的例子,之所以被关在这裁判所,就是因为他从列奥王那里继承了开启宝藏的钥匙——尼伯龙根指环。”

   比起同时让皇廷和教廷志在必得的秘宝,反倒是在听见墨迪的名字的时候,尤利尔薄薄的眼皮条件反射似的弹跳了一下。这让洛伦佐眼中浮现出更深的阴影,也不再注意措辞:“你来圣歌裁判所的任务就在这里——欺骗也好,暴力也好,不管用什么手段,你都必须赶在皇廷派之前,从墨迪手里拿到尼伯龙根指环!”

   尤利尔湛蓝的眼睛一瞬间崩裂般的睁大了,挣扎般地发出破碎的低语:“怎……怎么可能……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

   “你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够胜任这个工作吗?你担任圣歌裁判所的首席裁判官是兄长的直接授意,他认为无邪的你最有可能瓦解那个狡猾蛮人的戒心,过早知道莱茵黄金的存在反而会妨碍你自然的态度,等到那蛮人全心信任你的那一天再把真相告诉你也不迟!”

   “兄长……梅塔特隆陛下吗……”感受到脚下的某个支点正慢慢风化着不断倾斜,神迹之子张皇的注视着面前高贵的养父。

   “是的,就是你尊敬的教皇陛下……我也曾经反对过的,可是不行!只有兄长……只有他我反抗不了,因为他是……”洛伦佐的情绪似乎也顺着那倾斜的一点不断的滑向失控,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迅速觉察到了自己失态的他转眼便恢复了从容。洛伦佐轻轻摇晃少年纤瘦的肩膀,“你得明白,尤利尔——如果要成为下一任教皇的话,你就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教皇?”尤利尔只觉得声音不是自己发出的。

   “是的,神迹之子、梅加德家族的长男、莱茵黄金的拥有者,一旦有了这三重身份,下一任教皇的人选,舍你其谁?”洛伦佐托起少年低垂的下颌,“看着我,孩子!你如果真的有站在万人之上的野心,同样的,你也必须有承担相应危险的觉悟——墨迪要见你,教廷派也好皇廷派也好,他们未必不知道那个蛮人的用心;只是一派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拿你的性命投机;而另一派则盘算借刀杀人,想通过墨迪的手除掉你这个神恩的化身、削弱圣城的威信!所以在你看清自己的命运之前,绝不可以再接近那个疯子了,绝对不可以!”

   洛伦佐的声音已经慢慢离开了尤利尔的耳边,只有“绝对不可以”的训诫像沸油一样,给少年带来无法想象的疼痛灼伤。“我不会去见他的……”几乎是无意识的揪紧洛伦佐礼服的袖口,尤利尔那清冽的美声带着几乎气绝的哽咽,“我再也不会去见墨迪了……背负着这样的罪……我要怎样去见他?”

   丰厚的金发因为抽泣而蓬乱了,但少年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正流泪不止,他任凭泪珠无休无止的涌出早已朦胧的湛蓝双眼,滑过稚嫩的面颊,一点也没有想起要去擦拭。

   “为什么你不是在害怕,就是在哭泣……可怜的孩子,你明明拥有人们羡慕的一切,可为什么我从来都没见过你开心的样子……”伴着洛伦佐叹息般的低语,尤利尔感到羽毛般的触碰掠过眼睑,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直到这接触消失后才分辨出那是洛伦佐用年长者特有的仁慈与耐心,轻吻了自己的眼泪。碧绿的双瞳摇曳着动荡的光芒,第一贵族吹出像微风一样的耳语:“不要害怕罪,孩子……每个人都是有罪的……”

   一直遵循戒律苦修不已的少年,在听见“罪”这个单词时,条件反射的在胸口画起了十字。但这一刻,洛伦佐却强硬的捧起尤利尔的面颊,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并不懂得罪,尤利尔!面对罪恶却不为所动,这才是罪!因为自己已经被染黑,就无法容忍洁白的存在,这才是罪!每个人都是这样,一面梦想着升上天国,一面压抑着毁灭天国的冲动;一面向往着天使的圣洁,一面想玷污这种圣洁!可是尤利尔,你对这些一无所知!你被剥夺了接触罪恶的机会,如今却被毫不留情的抛到刀俎之前;你毫无防御力,就像初生的羔羊……”

   洛伦佐所谓的罪,和神迹之子所熟知的那些有种微妙的差别,这让少年瞠视着那双波光潋滟的祖母绿色眼睛,寒冷似的颤抖起来。

   一瞬间,温柔的怜悯像潮水一样漫过帝国的第一贵族胸口。洛伦佐断然脱下修长手指上唯一的银指环,那指环上雕刻着悬挂日月的巨树——梅加德的家徽。他执起少年的右手,不顾慌乱的拒绝,将古老的银戒戴在那纤细的无名指上:“这……就是整个梅加德家族。”

   “不行!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我你怎么办?”少年惶恐的屈伸手指,指节苍白得就像透明似的。

   “我是洛伦佐,这就够了;此外不需要任何信物,任何证明。”洛伦佐连银戒一起,将少年的右手合在自己掌心,“保护好自己,我的孩子。记住你并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是整个梅加德……”

   那又怎样呢——教廷把自己看作得到那传说中宝藏的媒介,皇廷将自己看作动摇神权的筹码,墨迪则将自己看作逃脱的工具;自己曾坚信的东西被巧妙的瓦解了,发誓时刻支撑自己保护自己的,却是世俗的权利。可对于梅加德来说,自己又是什么呢?洛伦佐在唆使自己与信仰对立,还是在保护自己不受罪恶的侵犯?无法信任也无法怀疑,无法分辨也无法拒绝的少年,只是不断的抽泣着,不断的在心中起誓:“我不会再见墨迪了……永远不会……”

   然而几天后,尤利尔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那时十月中的一个狂风之夜,尤利尔被窗户频繁的碰撞声惊醒了,一种比风声更凄厉的呼号却不失时机地渗入少年依然混沌的脑际,让他在一瞬间像被强行灌了烈酒一样——肉体因痛苦而清醒,精神却因恐惧而麻痹。

   一睁眼,就看见被风吹开的窗外悬着一轮圆月,染着大风之夜特有的浑浊的红色,像疯子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就在尤利尔恐惧的与圆月之眼对视的时候,一声清晰的惨叫撕破了夜空,像负伤的野兽被追赶到穷途……

   被不祥预感瞬间攫住的少年胡乱的披上衣服,不顾一切的奔向囚室。在那里,他看见了地狱——如果地狱可以有个凡间的形式,并披上信仰的合法外衣的话,那就是这眼前的景象。

   “这是拷问,不过因为他是皇族,我们也只在月圆时候进行,而且按照规矩不能让他流血!”例行公事的话语,让尤利尔看到了教廷派的残酷,皇廷派的漠然。

   几乎是哭喊着命令停止暴行,但神迹之子的失态只得到高位主教们嘲笑的冷眼,他们的回答更加理直气壮:“停止吗?那恐怕不行,即使首席裁判官阁下,也不能废止神赋予我们的正当工作!”

   神迹之子也好,首席裁判官也好,这些虚空的动听称号在现实的血与火面前有什么用呢?尤利尔慌乱的四顾,但在这冰冷的囚牢里,恶之潮水已升至灭顶,但尤利尔的身边,没有一架舟楫,一根浮木……

   少年发狂似的绞紧十指,却一下子碰到了某个坚硬冰冷的固体。突然间,崩溃般的笑容出现在神迹之子带着独特清廉感的眼角,慢慢的,他举起了右手……

   “那么梅加德行不行?”尤利尔颤抖着,现出无名指上的指环,那罕有的古银泛着幽暗的光芒,“我命令你们停止,我以梅加德的名义命令你们停止!”

   这一刻,神迹之子明白了——神不在这里,要拯救那个人,就不得不委身于世俗甘美而邪恶的权力……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3 23:10:43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6

“……我失去安宁,内心沉闷,要找回安宁,永远不能……他不在身边,到处像坟场,整个世界,使我哀伤……”

   穿过圣歌裁判所塔楼边荒草密布的空地,尤利尔才听清那柔媚女声吟唱的是一首俚俗的情歌。自从签署过上呈教皇的火刑申请书后,这位年少的首席裁判官就处于一种半软禁状态;可是今天却相当意外,不仅在黑暗处窥探的监视者,甚至在关键处把守的卫兵都不知去了哪里,尤利尔得以顺利地溜出房间,在歌声引导下,从回廊边门来到囚禁劳丽达房间的窗外。

   这独立囚室在钟塔侧楼上,尤利尔仰视那高高的尖窗,突然怀疑起此行的意义来——自己这几天一直努力摆脱监视,难道就是为了来告诉这可怜的见习修女,她即将面对遭受火刑的命运吗?

   为了打消这突然泛起的焦躁感,他扬声呼唤女囚:“劳丽……”可这甜美名字的后半部分却被吞进喉咙里,因为大审判官的脖子上突然感到一线彻骨的冰凉。

   “别出声!知道这是什么吗?”更为冷冽的警告让尤利尔忙不迭的确认究竟是什么架在脖子上,可伴着几茎金发倏地飘散,一丝火辣辣的锐痛立刻烙上他颈项;这不仅让大审判官本人大吃一惊,连对方也低声惊呼起来;与此同时,尤利尔明显感觉到谁的手正隔着粗糙的袖子,突然按紧自己颈上的痛处,而像是要奔逸而去一样的刀光却间不容发掠过他眼前。大惊失色的神迹之子就这样两脚一软跌坐在地。

   “你还真的回头看啊!”对方放开了手,难以置信地“惊叹”道。在尤利尔颠倒的视野里,一位身穿皇廷派教士服的神职者正收回寒彻的短刀。看样子这是位女囚的看守者,并且相当年轻——即使裹着斗篷,也能窥见他修长灵活、富有弹性的肢体轮廓。不过这位教士的表情却难以分辨,因为他的面孔正深深的藏在头巾里,略微露出的白皙肌肤上,冰蓝色双瞳留给人的印象却异常鲜明。

   这个人似乎并不是裁判所的供职者,好像又不在那天押解劳丽达的人群中,可尤利尔没来由地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这双眼睛。在不太丰富的记忆中遍寻不获后,少年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对方略微斑驳的袖口吸引了:“啊……你的手流血了!”

   看着慌忙起身的尤利尔,教士不无嘲讽地说:“那是你的血,阁下!”

   “我的?”尤利尔这才注意到受伤的是自己,他按了按还残留着疼痛余韵的脖子,很自然却又有些羞涩地微笑起来,“……还好是我的……”

   大审判官的美声让神职者冰一样蓝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迅速收拢这波光:“请大审判官阁下别停留在这里了,圣城的大人们正在到处找你!”

   “找我干什么?”尤利尔突然间警觉起来,虽然这警觉来的实在迟了一点,“奇怪,我没见过你,你却知道我是大审判官?”

   “这里至少有几百人,阁下怎么可能都见过,再说劳你费心的可不是这个!”对方不动声色的避开话题,“阁下还没听说吗?囚犯刚刚答应交出尼伯龙根指环了!”

   隔了一秒尤利尔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莱茵的黄金”的事。紧接在惊讶的冲击之后,占据他脑海的是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以至于少年大审判官根本想不到,此刻裁判所的状况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转折,更别说怀疑一个女囚看守者是从哪里得到这样机密的消息。

   正值尤利尔心乱如麻之际,劳丽达那略显低沉的歌声再度响了起来——

   “……我的胸怀,迫切思慕他。唉,但愿让我,紧紧抱住他……让我吻他,吻个酣畅,受他亲吻,死也无妨……”这淫乱的歌词让清廉的神迹之子顿时皱起眉头,脸红到耳根。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脱口而出:“为什么谪王子他……突然就答应了呢?”

   “这《浮士德》里最著名的段子,平民甘泪卿的咏叹调,还是平民唱起来动听啊……”教士却故意作出相当神往的样子,眯起冰蓝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朝窘迫的神迹之子暗示着,“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呢?理由很简单嘛——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发生在自己的女人身上啊!忏悔师们这招有多管用,你们圣城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是不会明白的啦……”

   努力思考对方话里的含义,尤利尔困惑地眨动水栖动物般的眼睑,这时回廊那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着呼唤首席裁判官的声音。尤利尔反射性的转向侧门方向出声回应,但他再次回头时,就只看见寒风裹着枯叶在狭小的空地上打着旋,那位蓝眼的带刀教士已经不知去向了……

   从塔楼空地走向墨迪囚室的那段时间里,尤利尔就把刚刚的邂逅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因为教廷派都主教没完没了的陈情塞满他头脑——无外乎就是谪王子突然答应交出尼伯龙根指环,但皇廷派竟恶意地想将教廷排除在外,独占“莱茵的黄金”。现在教廷和皇廷的全部力量都在囚室外对峙,在圣歌裁判所的最高位者——也就是神迹之子尤利尔前来定夺之前,恐怕谁也别想进入那铁和石头垒成的房间了。

   难怪监视自己的人都不见了!尤利尔恍然大悟。这时都主教咬牙切齿的补充了一句:“皇廷那边还真出了个狠招,这贱女人果然是那个疯囚犯的痛脚!”

   少年大审判官突然明白了那位蓝眼教士的暗示,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只用了两三天,就拿到了这么多人数年努力而未得的东西,这应该是只有劳丽达才有的力量。既然如此,自己的任务也算走到尽头了吧……一想到这一点,尤利尔就有点恍惚。幽暗走廊上的壁灯亮得晃眼,他有些晕眩地看着剑拔弩张对峙在在囚室门口的两个阵营。

   火光在人们身上涂抹着夸张的色彩,看起来就像魔术剧舞台场景一样。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呈现在教廷派神职者脸上,他们就像见了救世主似的涌过来将尤利尔团团围定,这难得的关注与尊重让首席裁判官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而皇廷派那边则发出了厌恶的啐舌声——无论在心里多么藐视这无能的少年,都改变不了他位高权重的事实;在这个裁判所,尤利尔手中的大审判官铁戒指有着至高权威,不管这主的羔羊想不想得起来使用,会不会善加利用。

   “大审判官阁下!就请您秉承神的旨意,立刻主持那异教指环的接收仪式吧!”教廷派主事的都主教挤到人圈中央尤利尔的身边,用变了调的急切声音高喊着。这善意的提醒顿时淹没在一片附和或谩骂的声浪中。

   “这样沉重的任务,竟然想推给大审判官阁下一个人承担,你们是何居心!”此刻皇廷派的都主教倒成了尤利尔的关心者和保护者。

   接着就是一连串指名道姓的相互攻讦,连没钱还赌债所以私自增加免罪符的发放数量,借告解的机会和某某夫人暗渡陈仓这样的话题也被不失时机地提了出来。神职者们甩着念珠指天划地,卫士们则顺水推舟的敲盾牌起哄;再加上似乎根本看不见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似的,一位小侍从捧着件大氅吃力的挪了过来,厚重的黑色大氅快把那小小的身躯都埋进去了,他一边侧身挤进人堆一边嚷着:“借过借过,各位大人!谪王子要的大氅拿过来了!”这乱纷纷的热闹场面,让尤利尔觉得简直置身于来裁判所时路过的骡马市场。

   不一会儿小侍从又从囚室里挤出来,大声喊着什么,可因为实在太嘈杂的缘故,只能看见他的嘴巴金鱼一样徒然开合着。

   “……大人们……都进去……”从喧嚣里挣扎而出的音节顿时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教廷和皇廷两边都稍稍安静下来,可那小侍从却哑了嗓子,喘着气再也不能出声了。就在这可怜的孩子被高位者们的目光烤焦之前,囚室里传来了低沉缓慢的声音,嗡嗡地在石壁间回响着:“很吵啊!还不派几个身份相称的人来接受指环,是等着我反悔吗!”

   忏悔师和教士们立刻按照身份,以最快的速度决定了七位“身份相称的人”。本来只要教廷皇廷各自推举三位德高望重的代表就足够了,可考虑到这样重要的事件,没有首席裁判官参与的确有些不成体统,尤其是让梅塔特隆陛下和梅加德家主知道,可能还会责罚可怜的神迹之子,仁慈的高位者们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决定,带尤利尔一同奔赴这神圣的危险。

   一样是黄昏时分。在这冰冷的裁判所,自己第一次见到墨迪就是在黄昏;而此刻,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神迹之子被其他高位者迫不及待地推进囚室,身不由己的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这怅惘的伤怀。

   冬天的寒气里,谪王子裹着新送到的大氅侧坐在窗边,沉默地笼着头发,因呼吸形成的白汽而模糊了他侧脸坚毅的线条。看着那些泛起暗红反光的黑发从他修长粗大的指节间挣脱出来的样子,尤利尔突然感到喉咙口窒息般的疼痛起来——作为骗取尼伯龙根指环的主事者,作为劳丽达火刑特许呈文的申请者,自己究竟对他做了多少不可原谅的事情呢?一想到这里,尤利尔就偷偷朝一位肥胖主教的法袍后面挪了挪,胆怯地藏起自己的眼光。

   囚徒长时间的沉默就像无言的威胁,让远远地站在铁栅外的高位者们纷纷焦躁起来;虽然天寒地冻,可大人们却一再举起袖口,擦拭着没有一点汗迹的额头。终于皇廷派都主教按捺不住,战战兢兢的开口询问道:“殿下……殿下……请问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墨迪懒洋洋的曲起一条腿转过身,带出一阵锁链的轻响。

   这下几乎所有的高位者们都沉不住气,七嘴八舌的争辩开来:“指环的交接啊……殿下你……你不可以……”

   “不可以怎样?不可以不讲信用?”谪王子看也不看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只是随手拨弄着沉重的铁链,“对于没有诚意的人是不必讲信用的!”

   “诚实是天上的父赐予的!我们宁可牺牲性命也不愿丧失诚实!”教廷派都主教这番赌咒发誓的话音刚落,墨迪痛快的笑声便一下子爆发出来,久久回荡在囚室里,这毫不掩饰的嘲讽让高位者们面面相觑,随即也只好陪着衬笑起来。

   神职者们正勉强自己笑得起劲,墨迪声音却戛然而止,他轻轻搓动手中的铁链,火焰慢慢从那黑曜石般的眼中燃起:“很好笑吗?等你们兑现承诺后再笑也不迟吧!”

   教廷和皇廷的高位者们有着东方杂耍师的异能,一瞬间就控制住了面部肌肉,从大笑换到大惊,其中连一点过渡也没有,这令尤利尔讶异地睁圆了眼睛。

   皇廷派的都主教这回倒是真的出了冷汗,他艰难的陪着好脸色:“我们承诺的事情哪里敢反悔啊,就算稍有怠慢都是大罪了!不过等殿下将指环赏赐给我们之后,才能让劳丽达小姐和您团聚,以后一起自由自在的生活啊……”

   可是劳丽达的火刑申请呈文已经送出了啊!只要教皇陛下的特许下达,这女孩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被抓回来送上柴堆的——就算她躲得过直属教皇的圣堂骑士团那号称“天网”的追捕,也逃不出遍及天下的虔诚教民的耳目。尤利尔非常担心,怕皇廷派失去神职者的信用和操守,因为此刻他们的许愿很有可能变成,或者根本就是一纸空文!

   于是,首席裁判官鼓足勇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正想提醒大家别忘了陛下的旨意,却被教廷派的主事者一步拦在前面。那位都主教早就才到了尤利尔想干什么,他狠狠瞪了不开窍的大审判官一眼,接着换了个看好戏的表情——随皇廷那边怎么折腾去,只要现在不横生枝节,破坏尼伯龙根指环的交接就行。教廷这边对火刑的事瞒得滴水不漏,一旦事后谪王子了解到真相,皇廷派的下场就可想而知。

   “看不见劳丽达我怎么知道你们的诚意!”墨迪的语气并不激越,但那种“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淡然中,却有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皇廷派的主事者反射性的连退了几步,一迭声的命令快点送劳丽达过来。谪王子并不理会,只是起身晃近铁栅栏。这小小的动作表明就算是粗线条的他,对于即将见到心爱的女子这件事,似乎连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走到铁栅边,墨迪似乎才注意到尤利尔以及三位教廷派的存在,他突然露出了不快的表情:“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

   教廷派几位顿时冷汗涔涔而下,颤声分辩着:“殿……殿下……我们是代表教廷,代表教皇陛下来为你净罪的啊!”

   墨迪不屑的转过头,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教廷派高位者们慌张地趋近铁栅栏,竭力痛陈自己挽救谪王子灵魂的信念和决心。而皇廷派却吃下了定心丸,虽然想乘机支走这群分一杯羹的家伙,但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说出反教廷的话,只得在一边不咸不淡地煽风点火。

   “大审判官!大审判官阁下你也说两句啊!”教廷派都主教突然想起了呆立在一边的尤利尔。也算病急乱投医吧:不管墨迪是不是像初次见面时那样,买神迹之子的账,好歹尤利尔首席裁判官的身份也能给极尽讽刺之能事的皇廷派一点震慑。

   “我……”尤利尔茫然的看着铁栅栏内那冷漠的身影,虽然很想抓住这最后一次和他交谈的机会,可以想到即将到来的劳丽达,他就迟疑着放慢了移向墨迪的脚步……

   壁龛的火炬爆出荜拨之声,昏暗的火光顿时摇荡着明亮起来,仿佛“莱茵的黄金”近在眼前的光芒,它映照着教廷派饶舌的张惶,皇廷派急切的得意,以及首席裁判官犹豫的内疚,此刻一切都被那虚幻的金光蒙蔽了,以至于没有人会去注意彼此间近在咫尺的微妙眼神……

   囚室门外突然嘈杂骚动起来,好像要增加这不可开交的混乱气氛似的。原以为是劳丽达送到了,却只见一道人影横冲直撞的闯入囚室。占了上风的皇廷派装腔作势的呵斥起来:“是谁这么无礼……”

   “住口!”来者显然更加嚣张。也难怪他有底气,火光隐约照亮他黑衣上的金色圣标,以及一对保卫着圣标的灿烂翅膀。一看见这身打扮,裁判所的大人们顿时丧失了那不可一世的气焰,慌忙低头行礼:“御使阁下!”

   漆黑短衣上除了绣有金色圣标,还加上天使般的羽翼,这是传达教皇特旨的信使专用的服色。这身制服能让信使在整个大陆都畅通无阻,任何人若想阻拦,都必须依照圣则付出可观的代价。只要金色羽翼的御使来到,除了前线战场以外,任何地方的所有事务都必须立即停止,恭敬而虔诚地聆听陛下的旨令。

   御使很快从人群中找出了圣歌裁判所的首席裁判官,也就是圣城里备受关注的神迹之子,疾步来到他面前。教廷派三位顿时露出“大事不好”的表情——这个时候直接下达给首席裁判官的谕旨,除了火刑特许呈文的批复,恐怕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偏偏无巧不巧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一边慢慢退离铁栅边,一边暗暗提醒呆若木鸡的大审判官赶快接受谕旨。

   尤利尔慌忙行礼,御使将装饰着蔓草形金箔的暗红色信筒送到他手中之后,才回礼退到一旁。虽然已经有了八九分的预感,但少年仍怀着一丝侥幸;他一边颤着手开启盖有教皇纹章的火漆封印,一边失魂落魄地念诵着祝福陛下的例行献歌。这不寻常的反应让皇廷派和谪王子怀疑的目光都陆续集中到大审判官的身上。

   好不容易展开鲜亮的白纸,年轻的大审判官开始诵读以神圣文字写成的谕旨。他那清润而温婉的美声艰难地战抖着,给人的感觉甚至有些妖冶,却意外的适合这接近死语的文言。

   “特许执行火刑……劳丽达!”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水平,墨迪向熟谙这种文字的主教们寻求答案,“教皇……特许对劳丽达施以火刑?”

   沉默就等于肯定!这种沉默令流淌的时间都化成半凝固状态,一滴一滴的挣扎滴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墨迪一度困惑的眼睛慢慢沁出刀锋似的光芒。面对着这难以置信的欺骗,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挽回的绝望;他并没有指责神职者们的背信,就好像早已看透背信就是这群身披法袍的贵人们的天性。一个残酷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墨迪以含着血腥味的压抑喉音低语着:“这里谁有职权向教皇上书!”

   虽然是语气镇定的疑问句,但曾为柯西莫皇族成员的墨迪不会不知道,虽不排除越级上书的可能性,但一个裁判所里能直接谒请教皇的,就只有首席裁判官!此刻,谪王子的视线缓缓掠过在场的每一位神职者的面孔,一接触到那嗜血猛兽般的眼神,大人们那赘肉堆积的后颈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恶寒。

   仿佛随时冲破牢笼,撕碎眼前那群虚弱的猎物一样,然而墨迪狩猎的对象偏偏不包括神迹之子。被刻意无视的尤利尔抑制不住的颤栗着——即使没有害死劳丽达的意愿,但呈文上盖着的大审判官纹章却无疑属于自己!无法再和他交流,也无法再留住这猛兽了;可与其让他不屑一顾,与其眼睁睁的看他离去,还不如就让他撕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念头令尤利尔再也无法自控,他不顾一切的冲向铁栅栏大喊着:“是我!是我干的!这里能向陛下直接上书的只有我!”

   突然间陌生的震响声划破了湿冷的空气,霎时实体化为恶魔翅翼般的黑影,一位主教被那翅影边缘扫到,他门牙碎裂,满脸是血的惨状瞬间烙进尤利尔眼底。大脑还没有对那随之而来的凄厉哀号做出反应,脖子上的剧痛就突然夺取了少年的全部意识——好像有什么粗糙冰冷的东西正剧烈摩擦着前不久蓝眼教士留下的刀伤。

   随着温热的血液再次涌出新鲜的痂口,尤利尔痛得失声大喊起来,可对方连一点踟蹰的时间也不给他,在索链摩擦栏杆发出的刺耳声音里,尤利尔因为出仕而披散开的丰厚长发被一把揪住,整个人在强大的拖力下猛地撞在铁栅上。还没从接踵而至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少年就被勒得一阵眩晕,模糊的意识中只有响在耳边的低语格外清晰:“终于被我抓住了……”

   “我的天哪!大审判官阁下!”“神迹之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没法活了啊!”囚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各种各样的哀求、警告、咒骂顿时塞满这狭小的空间,稍微还能保持一点镇定的主教们连忙命令着“快去通知洛伦佐大人”,因为直到这时他们才记起梅加德家主的忠告,可只是片刻的疏忽,这令帝国第一贵族担心不已事情还事发生了——

   墨迪等尤利尔走到手镣长度所及的范围内时,抛出铁链套住他的脖子,从而得到了脱逃所必备的砝码——贵重的人质!可能从答应交出尼伯龙根指环开始,他就在设置这捕猎的陷阱了吧——要让倍受保护的神迹之子进入这囚室并不困难,但要让狡猾的狐狸簇拥中的他接近栅栏,却实在是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然而对墨迪来说,从这次的捕获体会到的,却不仅仅是胜利的快感和自由的预兆……

   慢慢揪紧手中的战利品,墨迪露出了残酷而懒散的笑容,这狩猎成功的猛兽得意洋洋地咆哮:“给我打开锁链和牢门!”

   原本这无理要求是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接纳的,以各位大人们的立场来看,既然尤利尔身为神迹之子,又身负首席大审判官的职责,他本人就应该有随时为至高无上的神权献出生命的觉悟。可是不知情的金翼御使偏偏在场,一旦他看见神迹之子有个什么闪失,首先是不会考虑情势的特殊性和各位大人的良苦用心的;如果他在教皇陛下,也就是大审判官的伯父,面前说出“在场的人救助不力”之类的话就比较麻烦了,更别说传到少年慈爱的养父,梅加德家主洛伦佐的耳朵里!

   因此在场的高位神职者们果断的决定假意应允这发狂的猛兽,就算他顺利走出牢笼,门外等待他的也是上百位坚甲利兵的武士,训练有素的卫士们布下阵势,随时都能擒获这胆大妄为的囚徒,救回被俘的神迹之子!

   在这一点上教廷派和皇廷派终于取得一致意见——将拘束那猛兽的一大串钥匙扔进铁牢。打开手脚镣之后,墨迪并没有丢弃粗大的铁链,而是继续以它勒紧尤利尔的脖子,拖着少年向门外走去。

   室内异样的响动当然不可能逃过门外神职者和卫士们的耳朵,对峙中的两派之间原本就有一条壁垒分明的界限,当分辨出那些声响是号泣和哀求的时候,这条界线不但没有被弥合,反而更加扩大了。好在这守卫者让出的通道,让原本入室接收尼伯龙根指环的高位者们得以顺利地扶着受伤的同伴,呼天抢地的奔逃而出。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留守的神职者们顿时慌了手脚,那句“快去通知洛伦佐大人”的命令倒让他们得了特赦令,几十个高位神职者轰然作鸟兽散,争先恐后的狂奔着去充当信使。

   但士兵必须坚持职守,武装教士和帝国卫兵们握紧手中的武器,对抗那突然攫住人心脏的恐惧感。胆怯像浸透毒素的雾,笼罩了不止一次在发狂的墨迪手中吃尽苦头的卫兵,使他们甚至忘记自己的对手只有区区一人。

   当墨迪剽悍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骚动瞬间掠过了武装教士和帝国卫兵的阵营。帝国兵的指挥官多少还能保持镇定,命令属下摆出迎战的阵势,提醒他们相信协同作战的威力;教廷的卫队则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因为他们心目中神恩的化身,独一无二的神迹之子,正像只兔子一样被逃犯拎在手里。这足以令武装教士发狂了,仗着教廷撑腰的他们从来只有单方面的施暴甚至屠戮,根本就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与拼杀。此刻他们中的多数只会徒劳地发出毫无疑义的恐吓,有的却已经身不由己的跪倒下来,呼唤着万能者哀切地求救,更有甚者竟然挥舞着兵器,厉声阻止帝国兵的行动,生怕殃及神迹之子的安全。

   就在这种近乎闹剧的状况下,墨迪只是击退了零星而无力的抵抗便得以走出监狱的黑长廊,堂堂正正的横穿中庭。他一路播撒着敌人的鲜血和惨叫,直接穿越主祷堂来到正门马道——在马道边的开阔地带,飞骑而来的金翼使者的驿马还未结束休整息养,正在门卒的带领下悠闲徜徉在枯草间。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逃亡的交通工具,墨迪停住步伐,随手将尤利尔丢在脚边。撞击使尤利尔多少恢复了意识,他吃力地睁开眼睛——映入朦胧视野中的是墨迪那高不可攀的侧影,以及如同背景般镶在他身后的灰石大门。残存的夕照映在门楣尖拱的浅浮雕上;这些雕像造型繁复,但手法质朴,被高度类型化的形象无一例外的挂着不自然的虔诚表情,黯光加深了那种虚伪感,仿佛无数天使与圣徒挂着诡异的笑容俯视着众人,无言嘲讽着正发生的一切。

   “殿下……高贵的殿下!有话好说啊!请你尽量提出要求!”教廷派主事的都主教躲在成片的盾牌后面带着哭腔高喊道;一想到让墨迪带着神迹之子逃脱的后果,神圣的责任感就迅速涨满他心胸,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立即身先士卒,站到与胆大包天的逃犯交涉的第一线。

   “把她给我!”无视不断逼近的人群,谪王子一字一字的说着,凝视那坚不可摧的塔楼,他犀利的眼神中竟一闪而逝温柔的火光。

   “殿下是说,只要把劳丽达小姐交给您,您就会把大审判官阁下还给我们吗?”都主教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似乎根本不在乎这桩交易,墨迪毫不在意的丢下了勒住尤利尔的铁链,露出了一个完整的微笑:“我只要她!”

   尤利尔俯在冰冷的沙地上,铁链轰然落地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耳膜。虽然平素迟钝,但墨迪话里的意思少年却再清楚不过——

   他只要她!酷刑与拷问,他能忍;欺骗与背信,他能忍;被亲人抛弃,被所有人唾弃,他都能忍——因为有她在,因为只要有她就足够了,此外再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任何事……

   正是这种心情,这种类似最虔诚的狂信徒的心情,虽然无法给它一个名字,但尤利尔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正因为同样深切了解这种心情,也正因为自己将作为筹码成全别人这种心情,此刻少年才比任何人都绝望,比任何人都痛彻心扉……

   教廷派忙不迭去接劳丽达的混乱已经从意识中渐渐远离了,在心底求救似的呼唤着天上的主,尤利尔闭上眼睛,像无罪的羔羊等待着屠刀一样,等待交换人质的那一刻来临……

   “听说你想见劳丽达小姐,殿下!我把她带来了!”纷乱的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了刺耳的笑声,掩饰不住胜券在握的得意。故作惊讶的赞叹和不怀好意的窃笑随着这语声的接近而渐次响起,仿佛有人向污泥淤积的水塘中投入了一块白石,激起一圈圈漆黑的波纹。

   这一刻,尤利尔看见追捕者们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昏暗的光线里,一群披着斗篷的教士簇拥着身着皇廷派主教服的人们,尤利尔不能确定那曾在他脖子上划下伤口的蓝眼教士是否就在其中,但却可以清楚地看见在这群人中央,身披都主教法服的肥胖男人正拖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他揪那女人长发的手指就像蠕动的芋虫;另一群芋虫则以笨拙的姿势执着一柄匕首,蛮横地架在女人白腻的脖子上。匕首尖端凝着一点夕阳的光芒,映得女人的发色像要沁出鲜血一样分外殷红。

   即使没有接触,尤利尔也能感受到看见这一幕的墨迪身上,瞬间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6 20:15: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葬月歌


by迦楼罗之火翼
资料来自http://story.qihoo.com/article/q2989398,288ea6,3023_20700.html

序章

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所发的电光,是火焰的电光,是耶和华的烈焰。爱情,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

                                           ——《旧约·雅歌》

作为直属于教廷的圣塞拉弗神学院最优秀的学生,尤利尔·普尔契不止一次在圣像的容颜上感觉到圣洁与庄严,不止一次在圣堂的穹顶下感受到倾倒与颤栗;然而只有在那一天,在由神话时代沿用到今天的恢宏斗兽场上,他意识到了至高者以外存在。这感受直接而强烈的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原罪,注定他今生将背向天国。

尤利尔十四岁那一年,奥古斯都帝国的君王,有“狮子王”之称的列奥·柯西莫册立次子莱奥纳多为储君。

从日出之国到日落之处,没有人不知道列奥王的威名;在这罕见的明君手中,奥古斯都帝国迎来了空前强大的盛世。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巨大版图一起扩张开来的,还有前所未有的强权——人们都在传说,列奥王的威仪甚至笼罩着位于帝国疆土中的教廷圣城。因为五年前教皇梅塔特隆三世亲自为列奥加冕,承认他为神圣奥古斯都帝国的“皇帝”,这实际上就是认可了他占有抢来的土地和财富的合法性。掠夺别人的财物却还要被授予荣誉,任何一本圣典上都没有这样的记载。

所以人们也自然而然的把列奥王长子尼克罗的夭折归于天罚,只不过他们忽略了这位王子一直被间歇性的出血热折磨着。列奥王并没有为长子的早逝悲伤很久,因为他有足以继承其神圣帝位的合适人选——十岁的第二王子莱奥纳多不仅有天使般的容颜,更有战神般的勇毅。

册封储君的仪式格外盛大,仿佛这世上所有奇珍异宝争都相来朝似的,奥古斯都帝国首都弗罗拉城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黄金的味道。

册封典礼的高潮是古意盎然的斗兽仪式。原本因为太过血腥的缘故,这个仪式曾一度被废止;虽然贵族们不止一次在自己的宅第里,秘密的享受着观赏人与野兽搏斗的尖锐快乐,但重修早已荒废的古圆形会场,正式公开表演斗兽,却是莱奥纳多王子一再向列奥王郑重请求的结果。

列奥王为生长在宫廷中的儿子仍然能那么渴求激烈的争斗而暗自欣喜——至少这位少年并没有被那耽于逸乐的优雅氛围所侵蚀;所以他并没有怎么坚持就同意了王子的请求,不仅将第一次公开的斗兽仪式定在册封储君这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而且盛意邀请教廷圣城里的教皇陛下以及高位主教们共襄盛举。

所有被邀请者都如约前来,除了教皇陛下。即使如此,他也派出了身份适宜的使者——洛伦佐·梅加德,他是教皇的幼弟。这位列奥王的重臣和教皇一样,都来自“梅加德”这个奥古斯都帝国最伟大的贵族之家。

在高位的主教们那雍容华贵的丝织法袍间,尤利尔的灰色制服显得尤其寒碜。一个没有任何神品的神学生出现在这里已经够让人意外了,更何况他还受到了与高位主教们一样的款待——他就坐在洛伦佐的侧座,非常醒目的位置。

然而众人的目光并没有让尤利尔紧张很久,因为靠近兽笼的观众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栅栏口已经被放下了,凶猛的狮鹫咆哮着直冲出来。因为身体沉重,狮鹫无法像鸟类一样飞行,但它的肉翼却是杀伤力很强的武器。此刻这头狮鹫扇动背后的肉翼激起吸了太多鲜血的红土,使它看起来就像被凭空飘扬起一阵浓烈的血雾包围着。

反观另一头猛兽——角虎,被关在斗兽场另一边兽笼里的它显得格外的镇静,这头猛兽并没有被观众发狂的欢呼煽动,而是慢慢在栅栏口徘徊,凝视着斗兽场中央发出低沉的吼声。

仆役从高台上伸出带倒刺的长挠钩,战战兢兢的戳刺着角虎的背部,想要激怒这头过于威严的野兽,对这种骚扰一直无动于衷的角虎突然间摆动头部,一下子咬住了挠钩,如果不是仆役忙不迭的松手,他早已经被连人带杆拖入斗兽场,在角虎的利齿下粉碎成一千片了。

看见仆役侥幸逃脱,男人们惋惜的击掌,而妇人们则毫不顾忌的尖叫起来;更多的人随着被放入斗兽场的狼群喝醉了似的欢呼着,为狮鹫和角虎追逐扑杀饿狼时飞溅的鲜血而雀跃不已。

尤利尔紧紧按着胸口绣了华丽十字架的洁白领巾,惊慌失措的抬起眼睛看着教皇的使者——洛伦佐,这位碧青色眸子的青年贵族只比尤利尔大十岁左右,但举止态度已经完全无可挑剔了。此刻,这位弗罗拉城所有贵妇的梦中骑士对胆怯的少年露出善意的嘲讽表情,他轻轻揽住尤利尔的肩膀,修长指节的有力触感让少年神学生微微放下了忐忑的心。

突然响起的号角声让尤利尔差一点惊叫起来,不过他小小的慌乱很快就被淹没在观众癫狂的巨大洪流里——炫目的晴空下,在一群穿着鲜红色短衣的徒步斗士簇拥里,斗兽仪式的主角——角斗士进入斗兽场中了。

和一般的骑士不同,这位角斗士手持巨大的石锤,他身披兽皮铠甲,坐骑也没有太多的防护,看起来就像传说中在林间升起大堆篝火,和熊称兄道弟的北国蛮族。

“地狱犬巴费罗。”洛伦佐用叹息般的优雅声音说着,“他是绝对不可能获得赦免的死囚犯,因为不仅仅是杀人,他还吃人肉,喝人血。”

尤利尔惊恐的表情让洛伦佐十分满意,他慢条斯理的继续着可怕的话题:“不过呢,如果能在这场斗兽表演中生还的话,他就自由了。”

“自由?”尤利尔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是获得释放的意思吗?”

洛伦佐恶作剧的眯起了碧青的眼睛,他随手指了指那些徒步斗士:“这是恩典——不仅是地狱犬,这些死囚犯都能被赦免,只要能活下来……”

恩典吗?尤利尔觉得这个词的意义和平时在圣典里看到的有微妙的区别,但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被狼群激起了嗜血本性的狮鹫和角虎瞬间扑向进入场内的人群,而残存的狼群一面从大型掠食者的爪牙下逃开,一边也加入了捕食人类的队伍。

随着第一位徒步斗士的喉咙被角虎撕开,白热化的寂静降临在观众席上,穿着缤纷盛装,擦了厚厚白粉的贵族和富人们表情奇怪地扭曲了,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下方的红土场地,那里传来了角虎的咆哮与濒死者的惨号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这仿佛是个信号,刹那间纠缠着狂喜、惊惧、兴奋的欢呼从观众席上爆发出来,人们的手臂不停挥舞着,华丽的衣装混成了色彩的漩涡搅乱了空气。

被人群鼓噪煽动起来的狼群比那两头大型掠食者更加沉不住气,这些贪婪的四足兽聚集起来,向拥挤在一起的斗士们猛扑。

徒步斗士群发出恐惧的惨叫,凌乱的抵抗着,但事实比他们的想象更绝望——即使可以驱散群狼,他们也还是不得不面对狮鹫和角虎的尖牙利爪。

“怎么会这样!”尤利尔伸手握住了洛伦佐的衣角,镶满珍珠的丝绸特有的冰冷触感,让他一瞬间误以为自己正握住尸衣下破碎的白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斗兽场底红土的烟尘里传出一声惨烈的呼啸,那不是狼群的嗥叫,也不是角虎与狮鹫的怒吼,更不是徒步斗士们的哭喊,那时仿佛来自地狱之底的魔兽的凄厉呼号……

伴随着这声呼号,尤利尔看见被红土笼罩的斗兽场里,巨大而沉重的黑影被高高举起,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砸落下来;然后,狼群中的一头,连同它口中紧咬的徒步斗士的尸块,同时被这黑影砸的四下飞散……

尤利尔在巨大的眩晕里闭上了眼睛,但观众的欢呼仍不停的灌入他耳中:“是地狱犬的石锤!巴费罗终于动手了!”

斗兽仪式随着那个死囚犯地狱犬的行动而进入高潮,但尤利尔再也没有勇气去看那红土飞扬的场地,转而去看身边的高位主教们,这些高贵的神职人员有的面无表情的注视某个方向,有的干脆低下头念起了祈祷经文,那并不热衷的态度和狂热的观众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而国王的座席和主教们的座席隔着正在上演血腥戏码的红土场地,从尤利尔这边只能约略地看见坐在装饰华美的廊柱下皇族成员的朦胧轮廓。

即使不去看,尤利尔还是无法逃离那无处不在的惨叫声、嘶鸣声和欢呼声,他只得也低下头去尽力祷告。不愧为贵族典范的洛伦佐在兴高采烈的时候,语态里都还有一丝怠惰:“你错过精彩的画面了,尤利尔,地狱犬已经把角虎杀掉……”

然而洛伦佐的从容语调突然间中断了,几乎永远都不会失态的他忽然放开尤利尔的肩膀,有些惊慌的站了起来:“他怎么会在那里!”

惊讶的呼喊与粗鲁的咒骂海啸般掠过观众席,尤利尔发现甚至连身边的高位主教们都停下了拨弄数珠的手。这位胆怯的少年稍稍探出身去,看向洛伦佐用阴沉的眼神注视着的方向,可是他一下子就举手遮住了嘴巴,阻止呕吐的冲动……

红土的烟尘渐渐平息下来,那是因为已经不再有那么多的生命将它搅动,地面上横七竖八的横陈着人类与野兽的尸体,因为实在太多了,所以反而没有什么真实感,就好像作为象征而存在似的,作为地狱的象征。

所以地狱犬才会高举石锤,守护着那扇门楣上刻着可怕铭文的大门吧,然而有人却以暴烈的杀气藐视着这扇大门的尊严——地狱犬巴费罗的对面,满身伤痕的狮鹫正以野兽特有的耐心反复逡巡着,而就在它宽阔的脊背上,尤利尔看见了武器的寒光……

一个穿红色短衣的徒步斗士正用同伴丢弃的铁索勒住狮鹫的上颚控制着这头猛兽,他一手驾驭着这新近驯服的坐骑,另一支手以有力者特有的傲慢,散漫的举起了一柄几乎比他身体还巨大的战斧……

一瞬间,尤利尔感到自己正面对着创世之初的那场战争,代表混沌的蛮荒之神,在尸堆里的对峙……

“那不会是墨迪王子吧!”洛伦佐邻座的迦布里埃尔枢机主教提着他红色法袍鲜艳的衣裾,沉着的站了起来,他的话使高位主教们纷纷离开了座席,红色,黄色、黑色、白色的精致法袍缓慢的掠过尤利尔眼前,呈现出朝向红土场地的观望趋势。

相同的骚动也在斗兽场另一头的皇族座席中上演了,只是因为相隔太远,尤利尔无法看得真切,只能看见侍从们忙乱的跑来跑去时,衬领上的金线零乱地反射着阳光。

“看来真的是墨迪王子伪装成徒步斗士进入斗兽场。他早就说过要亲自结果地狱犬这个杀人魔,我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这时洛伦佐反而慢慢靠回了座椅背上,将无所适从的尤利尔拉回身边,“真无聊,变成了两个蛮族的决斗了……”

大体弄清状况的观众们由零星的欢呼开始转为齐声呼喊某个音节,尤利尔听到了刚刚从枢机主教和洛伦佐嘴里说出的那个名字——“墨迪”。实际上,这位对柯西莫王族名讳并不太陌生的少年神学生,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位王子的存在。

担心这位王子的命运,主教们纷纷画着十字祈祷起来。尤利尔无法挣脱洛伦佐有力的手臂,只能从法袍的缝隙间艰难的捕捉着石锤与战斧激烈碰撞迸射出的耀眼火花,捕捉那火花映照出的,宛如异教战神般播撒着毁灭与死亡的身影……

近乎恐怖的窒息感降临了,迟了一刻尤利尔才意识到,那是和面对着庄严的圣像时,心中涨满无比虔诚的热情一样的窒息感,那是无法用感官欣赏的存在……

然而这种催迫着尤利尔献出肉体和灵魂全部热忱的激烈感情却完全与天国无关,毋宁说它完全是属于此岸的——尤利尔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天国的幻影正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个“人类”的身上。

看见彼岸的狂喜和渎神的负罪感同时降临——尤利尔无法宽恕这样的自己——自己竟然在“人类”的身上感觉到了天国。可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小窃喜却不失时机地潜入这位少年神学生的心灵,让他在溺水般难以呼吸的同时,承受着这莫名窃喜带来的细小刺痛的煎熬。无法自持的尤利尔发出破碎的呻吟,求救似的靠近身边的洛伦佐,仿佛想依靠着这位优雅青年逃离感情激流的强大漩涡。

然而这位优秀的神学生却没有看见,那一瞬间掠过碧青色眼眸的年轻贵族眉尖的,一丝不易觉察的复杂动摇……

“你不可能妨碍我!”从斗兽场的中央,传来了地狱犬口齿不清的吼叫,“神已经宽恕我了!他要我活下来,走出这个斗兽场!”他紧握沉重的石锤,身上满是皮肉外翻的深深伤口,看起来就如同刚刚渡过地狱火河般恐怖。而他的对手已经失去了刚刚驯服的坐骑——地狱犬的石锤挟着突然爆发的狂气,一下子打烂了狮鹫的头颅。执斧的墨迪和地狱犬一样遍体鳞伤,但浴血的他却像披着火焰长袍一样异常庄严。这位王子横过战斧,缓缓的开口了:“神宽恕你了吗?”

让尤利尔意外的是墨迪王子的声音非常年轻,但这属于少年的声音依然拥有传遍整个斗兽场的宏亮,墨迪并不看观众而振臂呼喊:“让我看看神有没有宽恕他!”

一瞬间观众沸腾来,疯了似的举起右手,不管是出于要制裁杀人魔的决心,还是单纯的被气氛所煽动,几乎所有人都将拇指按向下方——那是赐予死亡的手势!

“看见了吗!这就是神意!”墨迪王子扬声高喊,他好整以暇的注视着地狱犬流露出的狂态,注视着他一边呼号着一边挥舞石锤狂奔而来。这位扮作斗士的王子似乎等待着主神在时间的缝隙滴下一滴水银,这滴水银会让胜负的天平顿时倾斜。众人还随着不明朗的事态浑浑噩噩的期待着,他那沉重的战斧却已经把握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瞬间,裹挟着死的寒光向地狱犬奔驰而去……

如同在神威前俯首一般,巨型石锤粗大的手柄应声折断……

就好像被战斧劈开的人是自己一样,尤利尔随着战斧那奔雷般的寒光,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好在洛伦佐在尤利尔倒下前就把他扶住了。短暂的意识空白后,少年神学生感到有人轻轻拍着自己的脸,碧青眼眸的年轻贵族含笑的气息就吹拂在耳边:“不可以晕过去哦,尤利尔,皇帝陛下还要接见你这位圣城的神迹之子呢……”

“神迹之子……”尤利尔一边无意识的重复着别人送给自己的称号,一边茫然的注视着看台上的妇人们尖叫着,将身上佩戴的鲜花拼命投向红土场中,那高举战斧高呼胜利的人身上。

在尤利尔那朦胧的视野里,带着枯萎征兆的鲜花,在庄严的圆形斗兽场上降下了一阵香色缤纷的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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