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的历史（转）

Lala

希腊人的自查

　　和埃特鲁斯坎人一样，希腊人也主要是用铜金属原料制作镜子，这一手艺他们是从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文化学来的。到公元前约700年城邦出现时，希腊人在奥林匹斯山上建造了一个万神殿并讲述着众神的美妙故事。在其中的一些神话故事中，镜子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想一想美丽的戈耳戈三姐妹之一的美杜莎吧。当美杜莎在雅典娜的一个神庙里与海神波塞冬睡觉时，雅典娜女神暴怒万分，立刻将她变成了一个带翅膀的怪物—青面獠牙，舌头外伸，张着巨爪，头发为嘶嘶作响的毒蛇。任何人只要看到她一眼就会立刻变为石头。希腊英雄珀尔修斯为了斩除美杜莎，需要得到仍在耿耿于怀的女神雅典娜的魔法支持。雅典娜给他的最重要的武器就是一面铜质盾牌。珀尔修斯把盾牌当做一面镜子，不直接去看美杜莎，以免变成石头。也许多亏了雅典娜指挥了他的剑锋，因为要在镜子里舞剑眼睛和手的协调十分困难。

　　在另一个著名的神话故事中，十分美貌的少年那喀索斯因为孤芳自赏而使森林水泽里的仙女和贪婪的男子绝望。涅墨西斯为了惩罚这位孤傲的少年，使他明白相思病是怎样的痛苦，就让他爱上了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形象。当他俯身在静静的水池旁饮水时，他看到一个美貌的少年，并把他当做水里的精灵。奥维德在他的《变形记》（Metamorphoses）里引述了那喀索斯的话：

　　但是一层薄薄的水将我们分开。

　　他渴望我去拥抱他。

　　当我的热唇去亲吻水面，他即站起身来，也向我拥来。

　　你会以为我能触摸到他，

　　几乎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

　　出来吧，不管你是谁！

　　但是每当他去亲吻他的意中人或者将手臂伸进水中去拥抱他时，那个精灵就随之消失。那喀索斯终于领悟：“我终于明白了。他就是我自己！我能触摸到，我现在知道我的形象了，我热恋着的竟是我自己。让我煎熬的欲火是我自己点燃。”即使这样，他仍不能离开自己的映像。那喀索斯最后憔悴而死，变成一朵下弯的水仙花，犹如在颔首凝视水中。

　　希腊的神谕大量地使用镜子。正如希腊作家保萨尼拉斯所写，患病的希腊人向女神得墨忒尔请示以获得“没有过失的神谕”。“他们（神谕的保留者）用一根细绳拴住镜子然后把它放下，估算一下距离，既不让镜子沉入泉水里，又能让镜子的边缘碰到水面。然后他们向女神祈祷上香，之后看向镜子里，即可看到病人是活还是死。”在向太阳神阿波罗请示神谕时，“水能向望向泉水之人展示所有他想看到的东西”。在一个神谕所里，墙上的一面镜子只向人展示模糊的东西或者根本没有东西，但是镜子里“众神的尊容和神座却清晰可见”。这也许就是早期的光学幻影。

　　据称，在苏格拉底出生几年前（约在公元前475年），死去的令人敬畏的数学家毕达哥拉斯也曾拥有一面魔法无穷的镜子。根据传说，他将镜子向月亮举起，然后就能解读镜子里的未来。对于毕达哥拉斯来说，数字就是宇宙的灵魂，抽象的数学、音乐和天文学是神圣的。也许在他的魔法镜子中，他看到了一个有秩序的宇宙。他认为，世界在这个宇宙中的进步是靠对立物之间的应对来实现的。

　　关于苏格拉底的学说，柏拉图在其《对话录》中讲述了一个关于洞穴的寓言故事。在寓言故事中，他将人类描述为近似于囚犯的角色，他们自降生以来就被铁链拴在地下的洞穴中，只能看到投射的影子，却又把影子误认为现实。假如把他们突然释放出来得见天日，他们就不能立即应付新的现实。“最开始，最容易的方法就是辨认影子，”苏格拉底说，“然后在水中辨认人和事物的形象，之后再确认事物的本身。”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用相同的方式强调，我们幻觉中的现实只是一种更伟大的抽象的善的反映，而这种善则位于镜子似的苍穹以外的一个假定的上苍世界中。不过，尽管苏格拉底认为这个世界是镜子里的幻觉，他仍然要求他的追随者们照镜子检查自己，务必保证脸上不能反映出不光彩的想法和事情。很显然，苏格拉底认为，人们可通过自己的外表来监测自己的内心世界。

　　大多数希腊人并不在意这种深层次的东西。相反，他们照镜子是为了欣赏自己和整理头发，这种现象我们可以从无数的花瓶、棺瓮和壁缘的绘画和雕刻上见到。很多带有镜子的画面画的是女人和孩子及丈夫在一起，或是在听音乐，或是在穿衣。女人们通常用手持的镜子，男子也照镜子检查自己。爱神厄洛斯照的是金属镜子。有时候镜子也挂在墙上。

　　希腊人制作的镜子也带有托架，通常是用一个女像柱托起圆圆的镜面。一个典型的公元前5世纪的镜子显示，一个女子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撩起裙服，显然是正要踏入水中。还有的镜子显示女子或是将双手放在髋部，或是在整理头发，或是手握音乐响板，或是在照一面小镜子。许多镜子的边缘都饰有与爱神阿佛洛狄忒有关的鸽子、花朵、水果、兔子或者飞马。希腊所制作的镜子的手柄基本上都是女性雕饰，但是同一时期在意大利南部由希腊工匠所制作的镜子手柄却展示了强健的裸体男子，可能是运动员。希腊人把贵重的镜子献祭给各种神灵，并经常把镜子陪葬在坟墓里。

　　“野蛮的”凯尔特人，“文明的”罗马人

　　在希腊和意大利北部，凯尔特人正崛起于法国、德国和英国。一位罗马作家这样描述凯尔特人：“他们皮肤白皙红润，目光严厉得令人害怕，非常爱吵架，态度十分傲慢无理。”凯尔特人英勇善战，他们的祭司（被称做德鲁伊特）有时候将人作为祭品献给众神。他们南方的邻居废除了这种将人当祭品的做法，而采用动物作为祭品。凯尔特人也是技艺高超的金属制匠，能制作剑，最后也会制作铜镜。最初，他们模仿用腊肉、皮革和纺织品同希腊人和埃特鲁斯坎人换来的镜子来制作。最后，他们创造了一种鲜明的艺术风格，在剑身、珠宝和镜子的背面饰有做工精细的螺旋和卷须图案。他们敬畏人头，认为人死后人头里仍然留有人的灵魂（这一点可以解释他们割头和用头骨做饮水器皿的习俗）。毫无疑问，他们也极其重视镜子，把镜子看做储存人头形象的魔法宝库。

　　埃特鲁斯坎人由于北面受到凯尔特人，南面受到罗马人的进攻，因而逐渐走向颓势。罗马人则在公元前约390年躲过了凯尔特人对罗马的洗劫，并开创了一个一直延续到公元476年的强大帝国。罗马人看到了埃特鲁斯坎人的享乐方式，决心要更胜他们一筹。他们举行豪华的盛宴，住的是奢侈的居所，并举行大型的公共娱乐活动，包括战车比赛和角斗比赛。在文化上，罗马人海纳百川。他们从被征服的民族如希腊人、埃特鲁斯坎人和埃及人中吸收了众多的神灵和生活方式。

　　罗马有钱人家的女子花大量的时间美容，部分原因是美丽与美德和生育联系密切。“她必须使用扑粉、润发脂和油彩，”希腊讽刺作家卢奇安说，“每个仕女、每个奴隶都拿着一样化妆用品。有的拿着银盆，有的拿着水壶，有的拿着镜子。”每天早晨，一个女奴都给女主人端来一盆香汤，为主人洗去晚上涂在脸上的面霜。面霜是一种面粉和牛奶的混合物。女主人刷完牙、用口腔清新剂漱完口之后，就在香汤中沐浴，然后接受涂油按摩。这之后，化妆师为她制作精美的发型，也许还要用一块热铁来烫发。她时常染发，或者戴假发。化妆师在她的脸颊上和嘴唇上先打粉底再涂抹胭脂，在眼皮上涂抹古埃及人最喜欢的眼影粉。最后，她再穿衣，戴上戒指、手镯、项链和其他首饰。

　　当然，在整个过程中，她都一直在照镜子。罗马的手工业者大批量地制作镜子，舍弃了镜子背面精美的雕刻以简单的同心圆取而代之。他们使用将锡加热的工艺使铜镜表面坚硬、闪亮。就连罗马的穷人和仆人也通常拥有某种镜子，并且经常用海绵和浮石粉末擦拭镜子，但是贵族则更喜欢银质的镜子。

　　罗马的男子也爱虚荣，照镜子卷头发而且担心自己秃顶。据塞内加记载，公共浴池的墙上挂满了巨大的金属镜子。塞内加抱怨道：“我们认为自己还很穷，还像乞丐一样地生活，如果（我们浴池的）墙上没有昂贵的大镜子该多好哇。”专横暴戾、多疑偏执的皇帝图密善将整个宫殿都镶嵌上了光亮的能照影的石头（可能是白色大理石或者是透明石膏），这样，他就能看到背后发生的事情。

　　许多罗马人，尤其是罗马帝国走向腐败衰落日子里的罗马人，牢牢地信奉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哲学，贪图美食和美色。一些精美的饮酒器皿的内壁上被刻成了多面镜，这样，饮酒人就能看到自己醉酒时的诸多形象。在宴席上，客人们斜靠在躺椅上享受着美食，周围是各种壁画、镶嵌图案和一人高的金属镜子，还有撒了香水的鸽子在屋子里振翅飞翔。席后，夫人和孩子们先走，一些男客人继续留下来与高级妓女调情。

　　一个名字叫贺斯提乌斯·夸德拉的富有、放荡的罗马人把这种放纵的艺术发展到了极限。他在卧室里安装了巨大的凹形金属镜子，镜子里所照射到的东西都被放大了数倍。心中生厌的塞内加用窥淫癖的方式描述了这个场面：

　　“他肮脏可耻之极，不仅迷恋女人而且也贪恋男子。他用的镜子可以把一只手指变得比胳膊还要粗大。他将镜子摆放得十分讲究，当他和男人性交时，他可以看到身后这个种马似的男子的所有动作，并欣赏对方在镜子中所放大了数倍的生殖器。镜子的摆放也可以使他看到自己受辱的场面。当他把头埋在性伙伴的生殖器部位时，他不可能再全神贯注地看这个场面，就通过镜子的反射来展示他自己的各种技能。”

　　“有时候他同时和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做性游戏。他把躯体充分展开，交给他们尽情使用，同时观看那些不可言喻的动作。”塞内加继续说。他最后补充道，他所详尽揭示的场面“每夜必有、无有例外”。

　　关于贺斯提乌斯和放大镜的这段描写有可能是塞内加发挥想像力虚构的色情描写，但是毫无疑问，其他的罗马人也将镜子和性交联系在了一起。公元4世纪的诗人克劳狄安描述了维纳斯在一个挂满了镜子的屋子里准备和丘比特会面，“这样，不管她的目光落在何处，她都可以看到自己的形象”，也可以看到之后他们性交的场面。如果说地中海地区其他的人使用镜子是为了反映灵魂，罗马人使用镜子则主要是为了照射自己。

　　在之后的一千年中，亚洲和西方世界的镜子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变化，都是用金属和石头制作的，而且因为制作昂贵和困难，所以使用者主要是贵族阶层。尽管罗马人确实使用玻璃制造过其他器皿如碗和饮酒器具，但他们却没有制造多少玻璃镜子。直到16世纪和17世纪时，威尼斯人才掌握了制作完美的玻璃镜子的工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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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宇宙镜

　　在东方，古代的镜子偶尔与性有联系，但是通常更多的则是与日常功能、宗教象征和魔法有着关系。在印度河流域的摩恩卓达罗和哈拉帕，人们照镜子欣赏自己的精美头饰。镜子为红铜和青铜所制，但是手柄却极为简单。考古学家斯图尔特·皮戈特抱怨说，“标准化和几乎清教徒式的实用主义”害人不浅。但是在哈萨克斯坦出土的约公元前700年的一面银质镜子却十分精美，镜子背面的黄金刻板图案是一头狮子在啃咬野牛的臀部，一群英雄正在围攻一只长着双翅的狮身鹰首兽，还有其他一些取材于大自然和神话故事的场面。这面圆镜子的背面有两个带孔的穿绳子用的球形柄。镜子的制作者是游牧在印欧大陆之间广阔的大草原上的西徐亚人。这些游牧部落时常入侵印度、中国和地中海地区。在伊塞克附近的一处古墓里，所谓的“金人”勇士除了穿着精美的外衣之外，陪葬物品还有9 000多个雕刻有雪豹、虎头、驯鹿、树木和山峦的金饰板，以及一小包镜子，也许是为了保证让他的灵魂不受伤害地进入冥界。西徐亚人很可能是受了北方的西伯利亚部落的影响，因为西伯利亚人自从公元前1500年就开始制作圆形的、稍微凸起的青铜镜子了。

　　中国有记载的最早镜子是公元前673年的“王后的腰带镜子”，表明在那时女子就携带化妆用的镜子了。这些早期的镜子也许是从西伯利亚人或者西徐亚人那里获得的。到了战国时期（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21年）和后来的汉朝（公元前206年~公元200年），中国人才真正掌握了镜子制作手艺，这种手艺之后又延续了2 000年。

　　中国最早的镜子原料可能是碧玉，之后是铁，然后是铜。最早的铜镜子极薄，随着时间的推移，镜子变得越来越厚而且耐用，几乎都呈圆形，背面有一个带孔的手柄可穿丝线或者彩带。中国人也制作镜架，将镜子摆放在梳妆台上。即使最早的镜子也是绝妙的艺术品，是用陶土模具制作（后来用失蜡铸造法），用凿子和砂纸打磨平，再用锡、汞、硫酸铝和鹿角灰的混合物精细地抛光。中国的皇帝和达官显贵可以用仅仅两寸宽的凸形小镜子照到自己的整个头部，从而欣赏自己的尊容和整理头饰。

　　一位古代评论家介绍说：“在制作镜子时，（工匠们）充分发挥了他们的创造力，这样就遵循了宇宙的根本法则，就可以与日月争辉，就可以转达神灵的意愿，继而起到辟邪、治病的效果。”中国人常常把镜子作为特殊的礼物来馈赠，拥有镜子可以使中国的统治者获得列祖列宗的智慧。

　　圆形的镜子象征着宇宙，因为宇宙被认为是圆形的，就像是阳伞似的天空一样。少数的镜子是方形的，因为地球被认为是方形的，但是在更多的情形下，在象征宇宙的圆形镜子的背面镶嵌着一个方形图案。镜背上的精美图案有龙、凤凰、植物、花卉、水果、昆虫和鸟类，但所绘的世间万物都象征着“两仪生四象”的法则。一个镜子制造者这样题书：“占据四个方位的是西有青龙、东有白虎、南有朱雀、北有玄武，南北为相互消长的阴阳两种自然势力。”因为它们代表了生存的全部，所以它们被称做“宇宙镜”。

　　圆镜子也象征着光辉的太阳和明亮的月亮。“它内部的清明得到完美的展示。”一位制镜者写道，“它的光芒就是太阳和月亮的形象。”一位中国诗人这样描绘镜子：“前发四珠光，迥望疑垂月。”许多镜子的背面都饰有旭日光芒四射的图案。早在公元前，中国人就学会了制造凹形的能取火的镜子，该种器具叫“阳燧”，如一篇早期文献所记载，“能从太阳处取火”。铸造这种神圣的镜子必须在冬至日或者夏至日的午夜时开始，需点火献上祭品。

　　和希腊人一样，中国人也信奉众多的神灵，并将这些神灵绘制在镜子的背面。在一面镜子的背面绘有神射手后羿从西王母娘娘处求得长生不老药并带回了人间。和赫拉克勒斯和吉尔伽美什一样，后羿也以英雄事迹著称，如斩巨蟒、除猛兽等。这些神话解释了各种天文现象和自然界的往复规律，都成为了镜子制造者所绘的题材。一句题词是这样写的：“手持此镜可看见众神。”

　　中国人的题字表达了世间人类对幸福、智慧、繁荣、健康和长寿的渴望。一面镜子背面写道：“愿君看见太阳的光芒，永远快乐！”公元前113年的一面汉代镜子写道：“祝君永远幸运。祝君欣赏美酒和美食。祝君永不烦恼。”

　　中国人死时有用镜子陪葬的习惯，可能是为死者提供光明。公元前295年魏国太子的陪葬物中就有数百个铁质镜子。在另一个陵墓中，死者的头部装殓在一个木盒子里，盒子的内壁是金属镜子。死者的胸膛上常放有一面护心镜。和埃及人和埃特鲁斯坎人不同的是，中国人在陵墓中通常不设置生活器具，而是认为，因为人死后灵魂到处游荡，所以在各种仪式中必须小心翼翼地抚慰无数的神灵和鬼怪。

　　有些镜子并不和死者葬在一起，而是代代相传。有些镜子上的题字是，“愿（镜子）被你的儿孙们永远珍藏”。有些镜子被故意打破为两半，丈夫和妻子各留一半，象征他们身处两地时也保持忠贞的爱情，当他们再见面时即可破镜重圆。在坟墓里，丈夫和妻子各有半面镜子陪葬。一面镜子上的题字是：“望着（镜子里的）阳光，今生今世永不相忘。”还有温柔的题字：“秋风起时我心伤，许久未见君之面。”

　　还有巨大的带有神话色彩的宝镜用于照亮尸骨，可以使人看到自己的内部器官，从而净化自己的内脏。在一个石壁上的洞穴里有一面十尺见方的大镜子可以照出人的“五脏六腑”。有些普通的中国镜子也宣称有这种功效。一面镜子上写道：“此镜可鉴人心。”还有一面镜子声称能够揭示人的胆囊，能“测出隐蔽者和狡诈者。它的清澈明亮使明珠汗颜，使皓月黯淡”。

　　有的魔术镜子叫做“透光鉴”，可以使照射的形象在背面出现，犹如光线穿透了金属。这是磨光技术的效果，使镜面上不易察觉的参差不齐的图案与背面的浮雕画面相一致。这种镜子好似魔法无边，一位情人给他的心上人题词安慰道：“我绝不想揭示你的内心，其实我只想敞开自己的心扉。”或者说镜子的魔力在于它们可以鉴明一切，一句题词是这样的：“明镜可照人，亦知人的心。”

　　有的镜子制造者把题词做成了一种广告。公元20年的一面镜子题字这样炫耀道：“优质镜子出自我手！我可以把天堂里与天地齐寿的仙人展示给你。”另一条广告题字这样写道：“丹阳出好铜。与银和锡合用，此合金清澈明亮。”有些工匠甚至落了款：“屠先生制出宝贵神奇之镜，天下之镜无出其右。”

　　在困难时期，如汉朝末年的兵荒马乱年代，镜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人喜爱。镜子也不仅仅为贵族所有了，广大平民百姓想要得到有神灵保护力量的镜子，但是镜子的工艺却常常甚为低劣。佩带在身后的镜子被认为可以避除妖孽，妖孽被镜子照到时可以现出原形。中国的士兵出征打仗时胸前也要佩戴镜子。当一个士兵在弥留之际，他的带有护心镜的空战袍有时候被挂在新砍下的竹竿上由人举着到处走动，以希望正在游走的灵魂重归镜中，从而挽救战士的生命。即使镜子被打破了也被认为是有魔力的，所以往往被研碎再配以更合口味的食物作为药物。

　　日本人最早是从中国进口镜子，时间也许是在公元前250年。公元238年，三国时期的魏明帝在一次正式交换礼物时送给日本皇后宫子丝绸、金银珠宝和100面铜镜。不过，日本的工匠们最终组成了荣誉行会，学会了自己制作镜子，包括制作魔力镜子。他们在保留了中国镜子的圆形状、背后带有穿孔的手柄这一风格的同时，又创造了自己的装饰风格，有时候在镜子的边缘加上一些小铃铛。有些镜子的直径竟为三尺，比中国的镜子大得多。

　　许多日本镜子是献给神道太阳女神“天照大神”的祭品。天照曾对冥界统治者的所作所为极为愤恨，就到天上的岩洞里隐居，使得大地一片黑暗。众神都来跳舞、点火、祈祷，引诱她出来，但都徒劳无功。最后，他们从圣山上取铁制作了一面镜子，告诉她“镜子光亮可鉴、美得不可言喻，犹如您的尊容一般。请打开洞门看上一眼吧”。当她打开洞门照镜子时，众神一拥上前将她拉出岩洞。

　　后来，当天照派她的孙子到太阳的摇篮日本时，她把这面镜子送给了他，并告诉他“要像尊敬我们一样尊敬镜子，要用镜面上发射的纯洁的光辉统治国家”。后来，这面镜子就被保存在东京的皇宫禁地里，再后来又迁移到了伊势的一座神庙里保存至今。

　　到17世纪，日本的镜子更广泛地被尘俗所用。女儿出嫁时母亲送镜子作为嫁妆。镜子上的图案通常是一对忠贞不渝的仙鹤、一只乌龟、一棵松树或者竹子，都是长寿和幸福的象征。镜子成为世代相传的传家宝，承载着祖先的灵魂，据传后代可通过镜子与祖先交谈。男人和女人将小镜子放在袖子里以便随时照镜子。有些镜子带有手柄。和许多文化一样，日本的镜子往往与女性联系在一起。正如一句俗语所讲：“镜子是女人的灵魂，宝剑是武士的灵魂。”

　　秘鲁的太阳捕捉者

　　在美洲，镜子的制作者是那些在最后的冰川时代穿过大陆架或者漂洋过海来此定居的人的后裔。在游牧部落逐渐遍及美洲大陆时，有两个地区产生了一系列的高度文明：被称做中亚美利加的墨西哥—危地马拉综合群文化和秘鲁的安第斯文化。这两个高度文明地区都制作了对他们的信仰体系至关重要的魔力镜子。人类学家尼古拉斯·桑德斯写道：“很显然，对于许多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印第安人来说，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人的形象代表着这个人的灵魂或者本质。”桑德斯还认为，这种镜子还可以使萨满教的信徒与“并行存在的精灵世界”沟通交流。①

　　奇怪的是，尽管这两个地方的印第安人已掌握了冶炼技术，但是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之前，这里的镜子却主要是用石头制作的。许多镜子是用黄铁矿石制成的，其他的原料有赤铁矿石、磁铁矿石、无烟煤、云母、黑曜岩和石料。① 因为这些岩石比金属腐蚀得快，因此留存下来的镜子不多。

　　考古学家所发现的最早的美洲镜子是在秘鲁的高原和海滨出土的约于公元前1500年用无烟煤做的“煤玉镜子”。现存的只是碎片，每片都是单面抛光，但是能看出，镜子有方形的也有圆形的，直径有13厘米。

　　秘鲁起伏不平的土地上孕育了各种各样的神秘文明，到16世纪初期西班牙人到来时，发展到巅峰阶段的是印加文化。因为他们没有留下文字记载，我们只能从考古学家的记录里猜测他们的生活方式。查文（Chavin）文化繁荣于公元前850年~公元前300年，后来不知为何就消失了。他们的物品上常刻绘有凶猛的美洲虎，他们制作了无数的无烟煤玉镜子。不过，我们确实发现一面抛得晶亮的查文时期的赤铁矿镜子，它呈圆形，直径几乎三寸，有两个手钻的孔，可能是为了拴绳子挂在胸前。

　　莫彻人（Moche people） 于公元前200年~公元800年在秘鲁北方的沿海荒漠上维系着一个帝国。他们在莫彻河谷建造了城市，并为太阳神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砖石金字塔。有几面莫彻人用黄铁矿制作的镜子流传至今，都有木框和手柄。一面圆形镜子的背面雕刻有圆脸和圆眼睛，上部是一顶帽子，帽子的前面是一个猫头。一面大约在公元

　　1年制作的方形镜子有铜框和手柄，镜子的边缘装饰有20只形态各异的鸟，能照人的镜面是由呈直线的黄铁矿石精心拼凑的图案，犹如七巧板一般。

　　莫彻人的镜子可能主要用于宗教礼仪活动，但是也很可能用于日常生活，不过拼图的镜面照人的效果也许并不完美。从众多的莫彻陶器上的绘画可以看出，女人不仅挽头发、修眉毛、往脸颊和嘴唇上涂胭脂，并且涂染睫毛膏，因此可以断定，她们十分喜欢镜子。男子涂脸谱并且穿戴精美的服饰和头饰。莫彻人在陶器上也绘有色情的画面，描述各种形式的性交场面，包括三人的性交。不过，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像同时代的罗马人贺斯提乌斯·夸德拉那样，在镜子里欣赏自己雄性的威武。

　　秘鲁有限的考古文献表明，每一种文化很可能都制作了相同的石料镜子。比如，南部高原的华里人（Huari）制作的漂亮的黄铁矿圆镜子有光亮的蓝色石框，下边有一个梯形的手柄可以将镜子立起来，镜框的顶上有两只猫在看着你。奇穆人（Chimu） 的王国在15世纪达到了巅峰状态，但后来被印加人所击败。他们也制作带有华丽木框的小镜子。一面镜子的圆框上方有一对拉着手的夫妇，样子犹如刚从镜子里出来一样。

　　到强盛于公元1200~1532年间的崇拜太阳的印加文化（Inca）时，许多镜子仍是由黄铁矿制成的，但有时也用红铜、青铜、银或者金和铜的合金所制。1526年，弗朗西斯科·皮扎罗从哥伦比亚派出他的领航员巴塔罗梅·鲁伊斯去探索南部海岸。鲁伊斯抢到一条平底的印加独木舟，船上满载贸易商品，其中包括镶有银框的石头镜子。

　　印加人用石头建造了巨大的公共工程和食品仓库，不时地将人作为祭品，并建立了等级制度。在等级制度中，头发的长度表明社会地位，头发越短越好。此外，耳垂和耳朵装饰物越大，地位就越高。

　　西班牙诗人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Garcilaso de la Vega，1539~1616年，混血儿，母亲是印加公主）写了两卷本的引人入胜的秘鲁历史。他在书中解释道，“他们用红铜和黄铜混制而成的工具做工”，并做成了栩栩如生的金光闪闪的植物、动物和神灵的工艺品。但是印加人从没有发明剪子，并用牛角当做木梳。德·拉·维加写道：“皇家女眷所用的镜子是闪亮的银镜子，而普通人所用的则是黄铜镜子。”

　　他肯定地说：“男人从不照镜子。他们认为照镜子可耻，太女人味儿。”不过，印加男人既然也有虚荣心而且衣着十分华丽，他们肯定也会偷偷照镜子。他们的左手腕上戴着手镯，手镯上装有凹形小镜子，可以用来取火。德·拉·维加引述一位印加少年的话说：“假如西班牙人，即你们的父辈们，给我们带来了剪子、镜子（大概是欧洲带锡镜背的玻璃）和梳子，我们就会把我们国家所有的金银珠宝都送给他们。”

　　在太阳节大典上，一个牧师用一面巨大光亮的镜子点燃祭奠的圣火。德·拉·维加写道：“镜子为半个橘子状的凹形碗，光亮闪闪。他们将凹镜对着太阳，并在碗里阳光反射聚焦的地方放置一块厚厚的棉花。棉花很快点燃。”这块青铜凹镜是在神圣的山峦所包围的印加城市马丘比丘发掘出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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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兹特克人的吸烟镜子

　　在遥远的北方，玛雅人（Maya）、萨波特克人（Zapotec）、米斯特克人（Mixtec）、托尔特克人（Toltec）和阿兹特克人（Aztec） 的前身奥尔梅克人（Olmec）的文化于公元前1800年~公元前200年强盛于墨西哥湾附近的沿海平原上。所有这些中美洲的文化都有某些共同的特点，包括以人作为祭品、球类游戏崇拜、阶梯式的金字塔、象形文字和石头镜子。

　　在奥尔梅克人的神话中，国王是美洲虎和人类交配的后代。他们的一件雕刻品描绘了一只胸前戴有一个镜子饰物的美洲虎般的野兽正与一个女人交配。①

　　奥尔梅克人在位于韦拉克鲁斯南部的第一个首都洛伦索制作了黄铁矿和黑曜岩镜子。这些镜子除了世俗的用途之外，还被作为通往幻觉世界的一种宗教手段。用当地的一种蟾蜍肉可制成一种幻觉剂，服用了幻觉剂即可看到另一个世界。

　　缪里尔·波特·韦弗（Muriel Porter Weaver）在她的经典文章《阿兹特克人、玛雅人和他们的祖先》（The Aztecs，Maya，and Their Predecessors）里写道：“奥尔梅克人生活在一个充满了神和灵魂的世界里。奥尔梅克人狩猎、打鱼和种植庄稼时破坏了自然界的某些东西，因此他们就通过宗教仪式和敬献祭品来为这种破坏做出弥补。”他们经常把人作为祭品献给创造了太阳的美洲虎火神。萨满教的统治者们很可能是将自己和有镜子般眼睛的捕食猛兽美洲虎画了等号。在美洲虎视网膜后面是一层由锌和蛋白构成的能反光的细胞组织，犹如镜子一般，能将光反射回视网膜细胞里。因而它们在夜间视觉非常好，而且眼睛还能反射出一种怪异的光芒。尼古拉斯·桑德斯（Nicholas Saunders）写道：“正如美洲虎用自然界赋予它们的镜子般的眼睛看猎物一样，萨满教的统治者借助于镜子来看待世界。”

　　公元前900年~公元前400年，奥尔梅克人的文化根据地迁移到了墨西哥湾附近的一个小岛拉本塔岛上。在那里，他们用磁铁矿石和赤铁矿石制作镜子，镜子直径达10厘米，穿有两个孔供挂在脖子上用。考古学家乔纳斯·格尔伯格（Jonas Gullberg）于1955年这些镜子被发现时第一个检查了它们。他写道：“拉本塔镜子的技术和艺术质量精美至极，简直难以用语言来描述。”这些镜子不是简单的凹形，而几乎呈抛物线状，能有效地聚焦日光。有些镜子尽管已有几乎3 000年的历史，但仍光亮可鉴，聚光取火，而且能像现代的化妆镜子一样使面部放大。格尔伯格说：“这些镜子的高雅、尊严和艺术的完美度很难让人想像它们只是装饰用的小物件。”

　　在拉本塔发掘的小型女性陶俑的脖子上挂着抛得铮亮的小块赤铁矿石。同格尔伯格一同工作的考古学家菲利普·德鲁克（Philip Drucker）写道：“这些陶俑的现实主义艺术手法令人扼腕惊叹，那瞬间捕捉到的微笑只是其中一个特点。人们不禁会想，这一定是一幅肖像，是出自于艺术大师之手。”正如考古学家戈登·埃克霍尔姆（Gordon Ekholm）所讲的那样，这些镜子可能是由萨满教徒、牧师或者贵族所佩戴，也很可能用来“在黑暗的屋子里反射阳光以占卜未来”。镜子也可能用于自己照看自己。

　　但是镜子最有可能的用途就是像普罗米修斯那样点燃圣火。埃克霍尔姆这样描述一面古代镜子：“我好几次点燃干燥的腐木，每次都只用了20~30秒。因此说，这些镜子的主要用途就是造火。能有什么会比从太阳那里取火更神奇、更了不起的呢！”

　　奥尔梅克人的太阳火神成为玛雅人的K神，或者叫火焰神。火焰神的前额是一面镜子，中间由一支冒烟的火炬或者雪茄烟穿个洞。高原玛雅人埋葬皇室成员时将家臣、男仆、女仆和孩子都一齐陪葬，陪葬物中还有大量的祭品，如陶器、玉器、赤铁矿石和黄铁矿石镜子。陪葬物品中的许多镜子有时直径有一尺多，是用许多小块精心拼凑出能映射出一个图像的镜面。镜面粘在石板上或者精心雕刻的木板上。

　　玛雅人除了将镜子戴在胸前或者头上之外，还将镜子戴在后背上，镜面朝外。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玛雅人有可能和中国人一样，都认为镜子可以避邪或者在打仗时保护自己的后背。

　　人类学家卡尔·陶布（Karl Taube）指出，玛雅人的镜子象征着许多的东西，比如太阳、人的眼睛或脸部、花卉、蝴蝶、火焰、水池、蜘蛛网、盾牌、岩洞或者通道。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与超自然世界联系的象征物，牧师通过它们求得最重要问题的答案。陶布写道：“这些古代镜子表达了极其丰富的秘传民俗习惯，其中的许多民俗习惯当代中美洲的人仍然保留着。”尤其是在惠乔尔部落里。此外，圆形镜子有时也出现在陶俑的肚子部位，那里作为地球的肚脐，象征着生命和与生命的种种联系。他们的花瓶上的绘画表明，镜子对玛雅人极其重要。常见的画面是统治者对着镜子盘膝而坐，而举着镜子的往往是助手或者侏儒。有时候统治者在认真地查看自己的容貌，如一张绘画所显，镜子所举的角度能让统治者看到自己背部图彩画的进展情况。有的绘画描绘的是男子手拿镜子跳舞或者是认真地照着镜子，有时候也吸着一根烟袋杆。

　　托尔特克人和阿兹特克人崇拜的神明是特斯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a），他的名字意为“吸烟镜子”。这位神明没有右脚而有镜子。根据克迪·伯兰（Cottie Burland）和沃纳·福曼（Werner Forman）所记载，在阿兹特克人到来之前，这尊黑神盛行于村落文化之中。伯兰和福曼在他们令人毛骨悚然的历史书《长羽蛇，吸烟镜》（Feathered Serpent, Smoking Mirror）里写道：“在12世纪和13世纪，墨西哥全境是由众多的小部落社会组成的。神殿的牧师们仍然将人献祭给神明。从牺牲者的胸口中掏出心脏敬献给了伟大的吸烟镜子。”

　　阿兹特克人于1325年获得了统治地位，并将这种献祭神灵的仪式发展到空前的高峰。他们的牧师从头到脚都涂上一种黑色油膏，可能服用了某种药物之后陷入一种昏迷状态，同时一直往黑曜岩石镜子里看，所看到的图像能揭示未来和神明的意愿。镜子中所见到的未来仍模糊未定，因为图像预言司治病和神奇草药的神明魁扎尔科亚特尔基（Quetzalcoatl）将卷土重来，他回来就是要推翻特斯卡特利波卡和阿兹特克统治者。

　　当西班牙殖民者赫尔南多·科尔特斯1519年抵达时，他竟被认做卷土重来的神明，在某种程度上，这可能是因为他戴的眼镜闪闪发光，能反射出物体，使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像一双魔力镜子，就像特斯卡特利波卡神明带有凸形黄铁矿石眼睛的骷髅头一样。

　　科尔特斯手下的一个人后来这样描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巨大身形：“他的面部像熊，两只熠熠生辉的巨眼是用他们制作镜子的黑曜岩做的。”

　　科尔特斯那年给西班牙国王带回去的宝物中有“一面镶嵌在蓝红石头艺术品上的镜子，上面还插了根羽毛；一个双面的镜子；一面像太阳一样的圆镜子；一面狮头镜子；一面猫头鹰形状的镜子”。

　　即使在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之后，那里的镜子仍然具有和从前一样的重要性。许多黑曜石和玻璃镜子被用于天主教教堂的装饰中，如在秘鲁城市库斯科于1558年开始建造的圣克拉拉大教堂里，游客们到处可以看到闪闪发光的镶嵌的小镜子。这种镜子在拉丁美洲不仅随处可见，它们伟大的魔力也依然存在。一位民俗学家于1883年访问了墨西哥，并发现那里的镜子“具有反映过去和未来的力量。在尤卡坦半岛上，几乎没有一个村落里没有这种神奇的石镜子”。

Lala

第 1 章    创世纪之前的面孔

　　如果我要求一切都正常

　　从所有的镜子中看都是一样，

　　没有展示任何虚荣：

　　那我要找的面孔

　　就是世界创造之前我的脸庞。

　　—威廉·巴特勒·叶芝

　　一场暴雨之后的非洲大草原。雨水正从树叶上滴下，渗到长草的根部。在暴风雨之后的静谧中，动物们都聚集在雨水汇集的池塘边饮水。在一个水池旁，一个动物用后腿立起身来，准备用手舀起水，但是它突然定住，好奇地皱起眉来。

　　这个动物注意到，在静静的水池中，猴面包树似乎奇妙地倒长在水中。现在，他看见一个同伴在看着他，窝着手准备饮水。他是不是敌人？这个动物龇出了牙。水中的影子也在龇牙咧嘴。他咆哮一声向他打出一拳，但是随着水花的溅起那个形象没有了。

　　他用手取水来喝，然后坐下思考眼前的这个场面。泛起的涟漪逐渐止住。望着面包树美丽的倒影他咧嘴一笑，然后又探起身子看向水中这个沉默的伙伴。他也在笑。也许他真的不是敌人。

　　这个动物皱起了眉，水中的影子也皱起了眉；他伸出舌头，两个人的表情一样；他们接触鼻子、露出牙齿、拽耳朵、眨眼睛，都是同时发生。他至少在一个层次上明白了。他们是一样的，然而他们又不同。

　　当人类从猿开始进化并开发了自我意识，这也许就是第一面镜子。当然，这个故事只是个简化版本，而进化则是花了几百万年才完成的。据古生物学家们的考证，我们的祖先可追溯到1 800万年前。智人的出现则只是在20万年前。

　　我们的智人祖先可以抽象思维，可以使用工具并且创造艺术。法国南部沙维洞里漂亮的驯鹿、马匹、野牛等动物壁画是3.2万年前创作的。从那时起，尽管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技术进步，可是在生理上和心理上并没有发生多么大的变化。古生物学家斯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说：“记住，克罗马努人就是我们，不管是从身体解剖学的角度还是从壁画艺术上讲都是这样，而不是什么弯着腰、只会咆哮的遥远的祖先。分布广泛的大型成功物种尤其倾向于稳定……人的体形在10 万年中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我们都知道作为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然而我们又不知道，镜子的历史与这个模棱两可的问题紧密相连。正如笛卡尔假定的那样，我思，故我在。但是谁在思考？我是谁？我就是镜子里的那个形象么？我和宇宙是什么关系？何谓美？为什么美能打动我？何谓爱？为什么我的思维中总忘不掉性？顺便问一下，我的头发怎么样？你认为我的鼻子太大了吗？

　　我们是个好奇的物种，因此我们总是追求未知世界，猜想地平线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情不自禁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还是这种好奇心驱使我们在镜子中凝视自己的眼睛以寻找答案。似乎只有几种动物—高等猿类、人类或许还有海豚和大象，有足够的智力意识到他们在看自己的映像。这种自我意识的能力很显然是人类经验的基础，它和自我认识、逻辑思维以及同情心紧密相连①。

　　“过来吧，孩子，别害怕，”一位法国教育家写信给即将进入沙维岩洞的学生们，“在这里走过的人……是你们的同类，你们的弟兄……也是你们的镜子和记忆。”

　　镜子里的护卫神

　　人类到底是什么时候创造了第一面镜子不得而知。最初，他们也许是望向了碗里，然后将静止的水和其他平面的能反射的物体进行了逻辑的联系。石器时代的人以游牧狩猎为生，学会了用石头制造武器，因此，考古学家发现的最早的人造镜子是用抛光的黑曜石做的，这就不足为奇了。黑曜石是在火山喷发时形成的，黑曜石镜子可追溯到公元前约6200年的卡塔胡于克（在土耳其科尼亚附近）。

　　其他可以算做世界最早的人造镜子的还有一块透明石膏板，石膏板周围还有木屑的痕迹，可能是镜子的外框，另外还有一块圆形石板。这两面镜子都是在埃及的埃尔巴达里发现的，可追溯到公元前约4500年。在埃及发现的同一时期的古物还有一块能映照的云母石，上面穿有一个孔，可能是用来悬挂在墙上。

　　金属的开采和加工将欧洲分成了青铜器时代、铜器时代和铁器时代，跨度大约是从公元前4000年到公元前1年。科学探索（人类渴望通过逻辑和经验探索、解释并改造世界）的工具一开始是陶瓷，然后是金属。铜是柔韧性金属，锡也很容易制作成器具。在某一时刻，有人将这两种金属结合到一起，发现通过用大量的铜和一定量的锡而产生的青铜合金更加坚硬而且不易腐蚀。这样，随着第一批伟大文明和城市的到来，产生了青铜剑、高效率战争和更多的镜子。

　　最早的青铜镜子发现于伊朗，约为公元前4000年时的物品，其他的青铜镜子有在埃及出土的法老第一王朝时期（约公元前2900年）有手柄的、呈倒梨形的镜子。镜子也许是从别处易货而来。不过，由于埃及人太沉迷于死亡和死后的生活，而且将财产都保存在陵墓中，因此，我们对他们的镜子的了解要超过对其他文化的镜子的了解。

　　典型的古埃及镜子主要为平面的（少数几个是凸形或凹形的），双面均抛光，稍微呈椭圆形（宽度超过高度），下边有一个锋利的柄脚可以插入由木头、石头、象牙、牛角、金属或陶土制成的手柄。抛得晶亮的表面有布、动物皮革或者灯心草编织物保护。在图坦卡蒙的陵墓中，有一面镜子是用一个特制的木盒子装的，样子非常精致，外面装饰有金箔片，里面镶嵌有彩色玻璃、光玉髓和石英。

　　古埃及的镜子在公元前2100年之前一般由红铜所制，后来用黄铜制造，有时候还用金或者银制造。镜子既是世俗用品又是宗教器物，当时也用于化妆的用途。埃及精美的化妆品的开发最初可能是为了防止强烈的日晒，化妆品的作用是滋润皮肤、防止暴晒。但是从绘画和雕刻中可以明显地看出，埃及人，尤其是女人，花大量的时间修饰自己的外表，使用黄、绿、黑和红等颜色的化妆品。神职人员剃发时照镜子，其他人修饰头发或者假发时也照镜子。此外，古埃及人易患眼病，很可能也用镜子来检查自己的眼睛。

　　镜子的宗教用途主要和太阳神（Ra）有关，因为太阳神是最强大的神，是非洲大地上无时不在的太阳，镜子就是被带到地球上的太阳神的象征。在埃及的雕刻艺术和绘画艺术中，在太阳神的鹰头上总放有一个圆形的太阳镜。就连镜子的椭圆形状也是模仿升起或者西下的太阳通过大气折射时向两侧伸展的样子。

　　古埃及的镜子也和司职爱情、生育、美丽和舞蹈的女神哈托尔（Hathor）有着联系。哈托尔的形象是牛头，牛角围绕着一个太阳镜圆盘。她被认为是太阳神的眼睛，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古代埃及的镜子中央画着神眼的缘故。镜子手柄有时候展示着裸体的哈托尔，从陵墓中出土的绘画上的舞蹈者经常是手握着镜子跳舞。在“爱欲草纸图”（约公元前1300年）上，一个裸体女子一边岔开腿在一个尖头的圆柱子上手淫，一边对着镜子化妆。

　　埃及象征生命的T字形记号样子也像镜子。它呈蛋圆形，在小头的一端有个T字形的手柄。镜子的长长名字是ankh-en-maa-her，意思大约是“能看脸的生命力量”，简化为“看脸”。 在一个典型的棺材盖上，女神哈托尔（这次是有一张漂亮的人脸而不是牛头）手里举着的T字形象征记号非常像镜子。埃及的镜子除了“看脸”这个名字之外，还有一些带有宗教色彩的名字比如“神圣的镜子”、“永恒的镜子”、“真理的镜子”等。

　　埃及人认为每一个人都有双重灵魂，一个是护卫灵（Ka），代表一个人的主要才能、能量和身份，另一个是灵魂（Ba），是意识的灵魂，通常由鸟来表示。

　　将尸体认真地制成木乃伊以及其他丧葬习俗的目的都是为了守住护卫灵和灵魂。和死前的躯体一样，护卫灵也需要食品来创造能量，因此，埃及人定期地将食品和饮料送到墓前。灵魂白天飞向天空，但是晚上却与制成木乃伊的躯体团聚在一起。这样，死者就和太阳神相同了，每天都升起，并且像冥神奥西里斯（Osiris）一样，每晚死去，黎明时又重生。

　　在陵墓中，镜子是个要素。在《古埃及镜子》一书中，克里斯廷·里里奎斯特这样描述了底比斯的一次丧葬仪式：一个姑娘为死者敬献香料和一面镜子，并且诵道：“献给你的护卫灵。它创造了你，即创造了早晨，你的躯体仍活着……像太阳神那样每天健康地活着。”埃及人也许认为，镜子有助于保护护卫灵，即在镜子深处发现的双重灵魂，并能使灵魂过渡到下一个生命的轮回。

　　因此，有镜子的场合比比皆是：壁画上有，死者的脸前有，手里有，椅子下面有，棺材里也有。尽管在贵族的陵墓中镜子更加精美，但是在简易的墓穴里也不乏镜子的踪影，甚至在儿童的墓穴里也有镜子。有些廉价的“镜子”是用涂上油彩的木头做的。

　　埃及人也懂得镜子的一些科学使用方法，如将太阳光反射到金字塔里面，给在黑暗的墓穴中做工的工人提供光线。一张纸草图甚至描述了一个巫师在一次降神会上如何将一个被砍掉的头颅复了位，很显然那是用镜子制造了光学幻觉。这样，埃及人就运用了与镜子有联系的所有主题：宗教、宇宙哲学、虚荣、美学、性、死亡、魔术和科学。

　　乌鲁克夫人的金光耀影

　　另一个古代文明在流向波斯湾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肥沃地带繁荣起来。约在公元前4 500年，在幼发拉底河畔的特勒阿尔乌贝德，一个部落定居下来并且创造了一个农业社会。乌贝德人懂得如何做土坯、石膏墙壁、马赛克装饰品、绿松石珠子和铜镜子。

　　乌贝德人没有留下文字记载，但是他们的后裔苏美尔人（自公元前3000年起）发明了楔形文字，留下了土简和考古证据。我们从这些文物中了解到，他们是商人，很重视金属制造艺术，锡制造业很繁荣。锡金属是通过山口从亚洲内陆或者从海上运过来的。楔形文字档案里有一些配方，讲述用多少比例的铜和锡可以制成青铜。

　　到公元前2000年时，冶炼业在乌鲁克和乌尔等城市已是一个热门行业。历史学家塞缪尔·诺厄·克雷默（Samuel Noah Kramer）说：“铸造厂所使用的金属包括了当时几乎所有已知的金属材料—金、银、锡、铅、红铜、青铜。”楔形文字记载中经常提到的镜子大都是用红铜和青铜制作的。有一条记载提到了给一位“乌鲁克夫人”修理金质镜子的故事。

　　苏美尔人的性感神话故事用镜子来明确地比喻杰出或者美丽。在爱神伊娜娜（Inanna）和她的丈夫杜穆兹（Dumuzi）的一次交谈中，她热切地叫道：“用它来摩擦我们的胸吧，亲爱的！我的是由一个技艺高超的金属匠制作的！”他也叫道：“愿你是面闪亮的镜子！跟太阳来吧，和太阳在一起吧！”

　　苏美尔人想认识他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如此的欢乐和生活怎么会与痛苦和不可避免的死亡共存呢？他们创造了无数的神，并且通过各种占卜方法来探索（和影响）未来。他们不仅检查动物的内脏，研究天空，还照镜子—这种镜子是一碗水，上面通常漂浮着一层油，从中可以看到幻像。

　　一个神，众多的镜子

在苏美尔西部是叙利亚沙漠和阿拉伯半岛，即使是在乌贝德人的时代这一带就散居着闪米特人的游牧部落。数千年来，闪米特部落时常侵入、征服美索不达米亚，并在那里得到某种同化，然后离开再回到大漠中。约公元前1850年，一位叫做亚伯拉罕的闪米特人厌倦了舒适的生活和对众多神灵的信仰，和妻子萨拉离开了乌尔。后来有一个部落叫希伯来人或者犹太人，这个部落的首领就是亚伯拉罕。亚伯拉罕具有典型的游牧人的特点，他是古埃及文明和苏美尔文明之间的一个重要连接。

　　亚伯拉罕的曾孙约瑟被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卖掉做了奴隶，几经易手最终在公元前1700年时到了埃及。在埃及，由于他能和非凡的上帝直接对话，所以他能正确地解析梦幻，找到被偷的物品，并能用魔力银杯中水的映像看到未来。结果，他名声显赫，成为闪米特人希克索斯王朝法老的得力助手。

　　然而，约450年之后，希克索斯王朝的统治崩溃了。根据《圣经》记载，当犹太人的领袖摩西（他也是与上帝有紧密联系的法师）给法老带来了各种瘟疫之后，犹太居民都沦为制作土砖的奴隶。法老（可能是拉美西斯二世）最后让犹太人都离开埃及，还让他们带走了“金银器皿和他们想要带走的任何东西”。很明显，在他们要求带走的东西里面有镜子（或者，据一些学者猜测，他们就是镜子制作专家）。在《出埃及记》中我们看到：“铜盆连同铜座都是用女人的镜子做的，那些女人是会议帐篷入口处的侍者。”①

　　希伯来人入侵并且征服了迦南，将其更名为以色列，但是数百年来却常受到来自东部和西部部落的征服。以色列人在动荡不安的历史中挣扎着保持自己的民族本色。令先知们失望的是，他们仍然喜欢照镜子。“因为以色列人的女儿们都很傲慢，”以赛亚愤怒地说，“她们走路时迈着小步、脖子挺直、媚眼翻飞、脚环丁当作响，所以上帝将扫除这些：华丽的脚环、旭日饰针、弯月饰针；垂式项链、手镯和面纱；头饰、项圈饰物、腰带、香粉盒和护身符；图章戒指和鼻环；宫廷服饰、披肩、披风和钱袋，还有镜子。”

　　以利户指责约伯竟敢质问上帝，批评他说：“站住想一想上帝的杰作吧！你知道上帝是如何从云层里将阳光洒出来的吗？你能和他一起像苍穹那样伸展吗？那天空像铜镜一样坚硬！”和许多古代民族一样，希伯来人认为天空实际上就是穹顶。当这个穹顶像金属一样坚硬时，雨就下不来了。

　　犹太的民间传说将镜子与魔力思维连在了一起，并经常把镜子作为求爱的一种方法。在乔舒亚·特拉亨伯格（Joshua Trachtenberg）的《犹太人的魔力和迷信》（Jewish Magic and Superstition）一书中，我们知道了如何唤起情欲的方法：将心上人的名字在一面小镜子的背面写三遍，接着在两只交媾的狗面前举起镜子，以照取它们的形象。然后，让你的意中人看镜子，通过镜子里这个性交的魔力让她兴奋起来。

　　犹太古代经文抄写者认为，从卷宗前移开目光照一会儿镜子可以改善弱视。当一个希伯来人死去时，哀悼者们或是将死者的镜子反扣过来，或是将镜子对着墙壁。这样，他生前在镜子里所留下的灵魂就不会被魔鬼带走，也不会骚扰这座房子。

　　贸易、帝国和埃特鲁斯坎艺术

　　到公元前1000年时，全世界的人类都在制作镜子。腓尼基商人和埃特鲁斯坎商人航行在地中海及以外的水域，传载着消息、货物和风俗习惯。许多文化都把传统的埃及铜镜加以修改，做成了自己的镜子，不过，他们大多数的镜子都是圆形的而非椭圆形的。腓尼基人贩卖奴隶、镜子和其他商品。这一成功但是不道德的贸易逐渐走向衰落，因为他们连续经历了亚述人、巴比伦人和波斯人的入侵。

　　波斯帝国在公元前约500年在大流士一世的统治下处于鼎盛时期，其疆土横跨尼罗河和印度河之间的所有土地。被征服国家的贵族们带着金银财宝长途跋涉来到新建的都城波斯波利斯觐见大流士国王。大流士一世则身穿紫袍高坐在金殿上，周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奢侈贡品，其中包括用于反映他丰功伟绩的最好的铜镜子和银镜子。①

　　许多镜子可能是意大利北部的埃特鲁斯坎人制作的。到公元前600年时，埃特鲁斯坎人通过贸易、采矿和农业变得极其富有。他们能制作精致的铜镜和银镜。镜子稍微有些凸度，背面有精美的线雕图案。许多镜子犹如出自现代艺术家之手。埃特鲁斯坎人的镜子尽管受到已经开始制作镜子的希腊人的很大影响，但是其艺术性却更具自由度。和埃及人一样，埃特鲁斯坎人很显然也认为，如果让死者死后在冥界过上幸福的生活，丧葬时就必须陪葬适当的物品。埃特鲁斯坎人在海边松软的火山石里开凿出地下墓穴，为死者重建了一个家园，里面有床、桌子、凳子、烛台、金质胸针、耳环以及作为贮藏灵魂的镜子。埃特鲁斯坎语言里“灵魂”（hinthial）一词的意思也是“镜子里反射的形象”。

　　埃特鲁斯坎人制作的许多镜子背面有精美的花纹，通常以性为主题，半裸的男人和女人在耳鬓厮磨。在一面镜子的背面，一个几乎全裸的男子（他的腿上盖着一块布）怀里抱着一个全裸的年轻女子。在他们的右侧，一个女子站着看他们，她也是全裸，只穿一双凉鞋，项链上垂着一个月牙儿饰物。在这对情人的左侧，一个穿着衣服的女子举着一面镜子并正在往里面看，脸上的表情非常不高兴，也许是想通过照镜子的方法来回避做爱的场面。镜子下面的题字表明这对情人是梅克西欧和腓西娅。

　　埃特鲁斯坎人也制作可携带的、上面有折页盖子的小型镜子，样子很像现代的化妆盒。盖子的内侧为凹形，也许是为了将光线聚焦到镜面上，也或许是作为放大镜。盖子上通常雕刻有酒神狄俄尼索斯和爱神厄洛斯，还有一位缪斯女神在演奏里拉乐器。另一种常见的镜盖雕刻描绘的是奥德修斯、珀涅罗珀和狗阿尔戈斯，还有的雕刻是森林之神萨梯和酒神的女祭司在跳舞，以及雅典娜和巨人搏斗及赫拉克勒斯勇斗狮子的场面。不过，即使英雄也有需要母亲呵护的时候，一面镜子描绘的是强大的赫拉克勒斯在众目睽睽之下吸吮母亲乳汁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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