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7-2-21 11:42 编辑
关于作者:
Elizabeth Hand是美国天主教大学(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人类学专业毕业的,成为专职作家之前,曾一度在史密森博物馆工作(所以她写起博物馆的生活简直信手拈来,参见她的中篇小说《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顺便说一句,这篇小说拿到了2011年雨果奖最佳中篇提名)。Hand早年的作品很多以女性为主角,充满了文化人类学的梗(以及手撕男友的情节【并没有】),令我掩卷叹息的时候不禁回忆起怎么也看不懂的大学教材(抹泪)。她的作品基本是慢热型,耐心读下去往往能渐入佳境(其实我并没有读很多)。大概是因为早年各种手撕男友(说了并没有!)的梗用得太多,她似乎并不是雨果奖、星云奖这类主流奖项的宠儿,但是似乎很对轨迹奖、世界奇幻奖、国际恐怖协会奖的青睐(沉默……)
这篇小说选自她的短篇自选集《Last Summer at Mars Hill》,顺便说一下,同名小说获得了雨果奖、星云奖的双料提名。
关于本篇中的梗
嗯,基本来说参见注释1,还有欧里庇德斯的同名悲剧就可以。题目没有直译成《巴克凯》,其实就是为了对应文中欧里庇德斯这部悲剧的梗。
Agave and Pentheus
阿高埃(Agave)与彭透斯(Pentheus)
PS:感兴趣的可以注意一下女主肩上的月牙纹身,大神母与手撕男友(并不是!!)与母系神话与月亮的梗,在Hand阿姨的长篇《唤醒月亮》(Waking the Moon)里面也大量出现——再次顺便安利,这本小说获得了1995年Tiptree的最佳性转科幻小说奖(……)和1996年神话学社最佳成人奇幻文学奖(PS:神话学社[Mythopoeic Society]是一个致力于研究J. R. R. 托尔金、C. S. 刘易斯和查尔斯·威廉斯[Charles Williams]的作品以及这三人身前身后的文学传统及沿袭的国际文学社团,在枣研究界很有分量),并且拿到了95年世界奇幻将最佳长篇提名,轨迹奖最佳长篇的第二名(最后夺魁的是Card的《Alvin Journeyman》)。这真的是一部很黄很暴力的小说,然而看着大学拓展阅读书目里的东西被阿姨这样娴熟地运用在小说里我还是深深地囧啦。
酒神的伴侣
The Bacchae[1]
作者:Elizabeth Hand
译者:Variola
年轻女子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电梯,他上次见到她是上周,一年一度的业主大会上,她从大厅就开始跟着他了。她肩头围的东西很柔软,戈登在电梯口侧身让她进来时,那东西轻轻擦过他的脸庞:像是裘皮披肩,或是动物毛皮,不,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一条活剥的兽皮,她侧身走过他身边、站到电梯角落里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是利奥波德,她的罗威纳犬。他可以闻到它的气味:未经熏制的皮肉发出的腥甜臭味,兽皮粗糙的边缘甚至垂着一条粉红斑斓的肉膜,映着黑色的皮毛,在她的衬衫后背烙下一条猩红的痕迹,又在她的腿上点缀出斑斑粉色的玫瑰结。
戈登在下一层楼逃出电梯,沿着过道一路狂奔。他跑进自己的公寓后,立刻锁死了身后的门。他站在门前大口喘气,透过猫眼观察着走廊,几分钟后,看到她转过拐角,走向她自己的公寓。那东西仍然裹在她的肩头,坚硬的前腿搭在她那件精缩羊毛绒呢西装外套的胸口。她的房门关上后,戈登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詹姆森威士忌[2],一直站到自己停止颤抖。
后来,他换过衣服,又给自己倒了好几杯威士忌之后,看到新闻里说那位声名狼藉的戴比·德卢西亚被宣告无罪,她声称自己于当年一个夏夜在停车场遭到一个年轻人骚扰,出于自卫才杀了他。那年轻人的脸和胸口被德卢西亚女士的高跟鞋戳得一片狼藉。停车场服务生找到他的时候,死者的头发都几乎被揪光了。在连续几幅令人不适的照片后,电视上播出的则是蜂拥在法院大楼外欢呼喝彩的女性人潮,戈登看到这里,关掉了电视。那天晚上,他辗转难眠。
他在夜半时分醒来。月光洒进屋内,明亮得连鸭绒被上支棱出的细小羽毛都无所遁形。戈登揉着眼睛坐起来,裹紧被子抵御室内的寒冷。他向窗外望去,看见一轮满月,却不是银色,甚至不是夏夜里见过的金色,天空中映现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那是炙热的青铜色,透着不祥的红。
“老天。”戈登惊叹地自语。他不知道这样的异象和防辐射罩破损有没有关系,为了保护城市和农田不受到过量的紫外线辐射,人们利用卫星在大气层中铺设了巨大的太阳帆膜,那东西用聚酯材料制成,张开后便轻巧地在大气层中漂流。当然,用肉眼是看不到这些防辐射罩的。至少,戈登从未觉得天空因此有什么不一样,但他的朋友奥利维娅坚称,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她带着谴责的神情对他说,这种事情上女人就是比男人敏感。那一天城市的灯火格外明亮,而通常它们都显得灰暗、阴沉,那一刻却连空气都带着黄褐色的微光。那是个拍外景的好日子(奥利维娅是个美食摄影家),只除了洗底片时显出的诡异的淡淡血色,醇露苹果[3]变成了紫罗兰色,赛美蓉葡萄酒[4]染上了翡翠色,一块陈年卡芒贝尔干酪[5]则罩上了一层浅橙色的光泽,让人看着完全没有食欲。
今晚的血月大概也是因为光线的变化造成的吧,戈登这么想。即使他对这种事情一点不敏感,他还是注意到了。他于是思索,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注意到才最好,也许他应该装作视而不见,没有什么血红的月亮,也没有一篮子鸡蛋的照片上冒出来的光谱色。这段日子里男人总会遇到些古怪的事,有时候甚至是可怕的事。戈登从电视里听说过一些,但更多的事情是从朋友(都是男性朋友)那儿听来的。他们在健身房和俱乐部里低声讲述着幸免于难的经验,仅仅是善意地表示帮忙搬搬杂货也会招来暴力行为,为女士开门突然被当成了威胁。他们的女性朋友乃至亲属、姐妹和女儿开始拒绝陪同家人进城。妻子们带着孩子,成批地涌向郊区,然后再从郊区搬去都市圈外围、日渐萎缩的乡下。紧接着,周末去探望家人的丈夫和父亲开始失踪。他们最近的亲属则无动于衷地提供线索,误导侦察,她们口中林木丛生的地方压根没有长过一棵树。还有一些证据指向野兽,诸如野猫、土狼之类,但该地区已经五十年没见过比松鼠更大的动物了。
起初戈登对这些奇谈仅仅一笑置之。直到现在。他从鸭绒被上揪出一根羽毛,边思考边搔下巴,然后把它丢开。羽毛飘飘荡荡地落下,仿佛茶色薄雾中的一阵微风。戈登决然地蒙上被子,盖住脑袋,重新回到睡梦之中。
第二天早晨他在厨房读报,报纸上有一篇关于德卢西亚女士审判的详细报道,以及一桩新的暴行。三位女士从夜总会晚归时,受到一群青少年的骚扰,其中几个孩子非常年轻。被杀的孩子就是那些年轻人中的一个,据新闻描述,女士们“恶魔般”扑向那群男孩。戈登翻到有新闻照片的部分,深深地感到战栗。他迅速地把报纸丢开,穿过房间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一个女人,即使是三个女人,怎么会强壮到这种程度?他想起了走廊对面的邻居。耶稣基督啊。为了避免再见到她,他决心从此改走消防通道。他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往杯子里又加了一勺伴侣。
他走回到餐桌前的时候,发现答录机上的“信息”提示在闪烁。真是奇怪。他夜里并没有听到电话响。他啜着咖啡,重放起录音。
一开始他以为电话里根本没有声音。死一般的沉寂,大概是拨错了号码。但接着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一种尖锐的嘎吱嘎吱声,他认出是蟋蟀的叫声,还有螽斯的砰砰声,以及远处夜鹰的嚎叫。这样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一直到答录机的磁带录完。什么也没有,只有夜晚的声音,昆虫和夜鹰,间或一声刺耳的吠叫,尽管模糊,戈登却知道那并不是狗叫,而是狐狸。磁带结束的时候,一切重归沉寂。戈登惊了一跳,咖啡泼了一身,他咒骂着一边倒磁带,一边跑去换了一件衬衫。
然后他又放了一遍磁带。他能听到风吹在林间的声音,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淋着小雨。这是奥利维娅在乡间过夜了吗?不:他俩今晚有约,而从这里去往任何方向,在一天的路程内都没有什么乡野。她绝不会离开城里去拍外景而不告诉他。他思索了很久,又重放了一遍带子,听着轻风在林叶间曼舞,还有细小的虫鸣,试图辨认出其他的线索,譬如呼吸声、压抑的笑声、纱窗门的声音,任何能够揭示来电者身份的线索。然而什么也没有,除了蟋蟀和夜鹰的叫声,还有一只孤独的雌狐对着月亮长吠的声音。最后,他出门去上班了。
这是一个灿烂的秋日,就连财务分析师都情不自禁地为绚烂的天色感到兴奋狂喜——那是一种惊人的铁蓝色,鲜明又炽烈,在戈登看来,天空仿佛一幅未干的油画,伸出手就能沾湿指尖的那种。午餐时间他没去健身房锻炼,转而去拉斐特公园散步,他在口袋里装满了光滑的马栗,琢磨着为什么树叶到秋天不再变黄,而是黯淡,变黑,直到蜷曲,枯萎,才落在地上,变成一坨褐色的、脏兮兮的糊状物,堵塞了下水道。
他在公园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吃了一个不太新鲜的合成羊角面包,把马栗抛给大胆围过来的松鼠。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一圈褐色的草地中间,抛洒着面包屑喂鸽子。其中一个孩子嚼着白色的羊角面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只带斑纹的白鸟突然朝女孩的脸猛扑过去,吓得她尖叫一声丢了面包,她的母亲大笑着,拉起两个孩子的手,坐回到戈登对面的长凳上。戈登笑了起来,以一副阴谋家的架势把自己没吃完的午餐丢在草地上,看着它消失在一片片斑斓的羽毛中。
突然间一个黑影掠过地面。有一瞬间,那东西居然遮住了阳光,戈登惊讶地抬起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东西,又大又黑,飞速地掠过晴朗的天空。他想起夜间的沉思,突然冒出一个狂乱的念头:那东西是一片脱落的防辐射罩,是人类科学大军的褴褛旌旗。小女孩尖叫起来,听不出害怕,声音里全是兴奋。戈登站起来,准备跑过去救她;但接着他看到孩子们的母亲也从对面站了起来,指着草地大喊着什么。两个孩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女孩抓紧了手里的一小块干面包皮。
他们喂鸽子的时候飞来了一只大鸟,在鸽群中蜿蜒蛇行,红褐色的翅膀拍打着空气,黄铜色的羽毛熠熠生辉。它的头部完全是白色,弯曲而光泽的喙足足有戈登的手掌长。它凶残地在鸟群中啄来咬去,所到之处鸽群四散,扬起一重重灰色、粉色、棕色的羽毛,鸽子们无力地扇着翅膀四下逃散。戈登看着那只鹰颈部和前胸雪白的羽毛溅上斑斑血迹,变成斑驳的红白交错,最后成了更深的黄褐色。到最后,它彻底染成了猩红,但依然不肯停止杀戮。那些鸽子似乎根本无法逃脱,只是愈发焦急地咕咕叫着,到最后,这声音也沉寂了。无论它们如何拼命地拍打翅膀,都仿佛被粘鸟胶黏住,或是被冬天保护灌木的细网罩住了似的。
突然,那只鹰停下了动作,张开翅膀,护住脚下无力抽搐的牺牲品。戈登觉得嗓子发紧。他的两只手早就埋进了衣袋,此刻正握紧了口袋里的栗子,仿佛它们可以当成武器似的。草坪对面的女人沉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发梢拂过面颊,宛如一面旗帜。她没有伸手理头发,只是透过纷乱的发丝盯着那只鹰,那鸟静静地等着,不吃,不动,锐利的金眸盯着满地狼藉的羽毛和尸骨。
母亲一动不动地观察时,小女孩挣开了她的手,跑到被鸽子血染红的草地边上。鹰抬起一只覆满羽毛的脚爪抖了一抖。小女孩停了下来,盯着这只浴血的鸟儿。她随手扔掉手里的面包皮,擦了擦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染血的羽毛。她盯着那根羽毛,惊叹不已,接着若有所思地用它碰了碰自己的脸和手。那东西在她的脸颊和手腕上留下一道蔷薇色的污渍,女孩开心地大笑起来。她环顾四下里,先是看到她的妈妈和弟弟,接着看到了戈登。
她的眼睛是冷彻的冰蓝色,充满了好奇,又无所畏惧,并且透着一种绝对、残忍的冷漠。
当晚他对奥利维娅诉说了这段遭遇。
“我看不出这事哪里奇怪了。”她恼火地说。那是他俩结伴去看欧里庇得斯《酒神的伴侣》重排版幕间的时候。戈登颇不自在地注意到,来看演出的男性少得出奇,观众多是三两成群的女人,他甚至还看到几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她们的孩子来看这种剧目未免也太小了。他和奥利维娅站在剧院包厢外,俯瞰着脚下的河水。“鹰当然会杀戮,它们生来就干这个。”
“但是在这儿?在市中心?我是说,它是从哪儿来的?我以为它们已经灭绝了。”
他俩周围,人们在含有硫磺的聚光灯下漫步,抽烟,在夜风中裹紧外衣,对着夜空中的满月惊叹不已。奥利维娅靠着栏杆,仰望着夜空,微微地笑起来。她今天穿一双驼色的牛仔靴,鞋尖镶着金属,正有节奏地踏着剧院的水泥露台。“我觉得你之所以不爽,只是因为事情没照你预料的发展。即使一切原本就该那样。就像鹰生来就要杀鸽子。”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奥利维娅在他身边甩了甩头发。她深棕色的头发又浓又密,富有光泽,就像薮猫的毛皮,好几年了,她这头美发一直长得有些不合时宜。然而近来,越来越多的女人开始像她一样披头散发,发丝蓬乱,而且并不怎么好看。她从咽喉处拂开一绺头发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她肩膀上的一处痕迹,看着像瘀斑或是抓伤。
“那是什么?”他问,揭开她的外套领子想看清楚。
她笑着弓起脖子:“喜欢吗?”
他碰了碰她的肩膀,心虚地呲牙道:“耶稣啊,你到底干了什么?不疼吗?”
“有点。”她耸耸肩,转过身让黄疸色的聚光灯照在肩膀上,好让他仔仔细细地看清。她的皮肤上有几道细小的切口,形成一弯新月,或是一张咧开的嘴的样子。有几道切口还渗着血珠。其他的伤口则点了墨水,或是擦了彩粉,那弯小小的月亮(如果那的确是月亮)因此带上了一丝瘀伤青肿的铅灰色调子,同时又有些像兰花:堇色、铜锈色、柠檬黄。在新月的两弯尖角上,各穿着两个小巧的、泪珠大小的金环。
“可是为什么?”他突然想扯开她的外套和衬衫,检查她的身体上还有没有别处的划伤被衣服遮蔽了。“为什么?”
奥利维娅笑了,她望着河水在晦暗的月光中缓缓泛着黑色、橙色交织的波澜。“融化的老虎。”她轻轻地说。
“什么?”点铃声响起,宣告幕间休息结束。戈登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猛地拉住她的胳臂。他想起了昨晚的月亮,虽然不是月牙儿,却和她肩头的疤痕一样血腥、肿胀。“你刚才说什么?”
一个从他俩身边经过的女人听到戈登尖锐的声音,不悦地望了过来。奥利维娅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来,就好像他不过是个堵着地铁门的陌生人。“走吧。”她把脸上的头发拂开,温柔地说。她整理上衣遮住伤疤的时候,对他短暂地笑了一下。“我们要错过第二幕了。”他没再说话,默默跟上。
演出结束后,他俩沿着河边散步。戈登还是觉得不安,要不是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中不该有这样的体验——这毕竟是个寻常的夜晚、寻常的时间、例行的剧目,他会称这种感觉为恐惧。然而他不想对奥利维娅说这些,也不愿意惹她不高兴;他最不希望做的,就是惹她不高兴。
她面色红润,兴奋不已,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抽完的烟头随手丢进脚边映着月光的、懒洋洋流动的河水里。
“太棒了,简直太棒了!《邮报》终于说了一次公道话。”她弯腰从阴影里捡起一样东西,厌恶地皱起脸:“老天,这些见鬼的啤酒罐——”
她瞪着戈登,就好像那垃圾是他扔的似的。他无力地笑笑,从她手里接过易拉罐,抱歉地一路拿着那东西。“我搞不懂……”他开口,接着又闭了嘴。他们差不多已经走到纪念大桥了。一条小径穿过乱糟糟的草丛,向着车道蜿蜒而去,路面几乎被丛生的杂草掩映覆盖了——枯萎的秋麒麟[6]、发育不良的紫菀,还有野胡萝卜花[7]——戈登觉得,这种花在月光下,不该是这副惨白的、绿幽幽的模样。在那些发着磷光的灌木中,挂着丝丝缕缕银色的东西。它们在寒风中飘摇的模样,让他又想起了那些无力回天的防辐射罩,它们坠落之后,天穹下贫瘠脆弱的大地就像青涩果实的内果皮一样,柔软,赤裸,不设防。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些挂在枝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然而他的同伴故意放声叹息,站在小径前方等他。戈登只好从灌木丛转过身,快步追到她身边。
“我们还是回街上走吧。”他小心翼翼地说。
奥利维娅恼怒地低声叱责说:“我受够了该死的街道。这儿是如此宁静……”
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他们前头不远,就是横亘头顶的大桥,大桥的铸铁雕梁年深日久,已经像老树皮一样生出了斑驳的绿色、黄褐色锈斑。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桥墩隐匿在巨型支架的黑影里。河流消失不见,又在另一头现身,河水幽黑,泛着金色和猩红的微光,一轮弯月的倒影荡漾在水面上。戈登打了个寒噤。这一切都让他回忆起刚才的舞台布景,满眼光秃秃的黑、棕和绿。这出戏遵循了现实主义的新风尚,舞台上使用了大量的假血浆,几乎淹没了高大的立柱,舞台前端更是丢满了撕碎的鲜艳色带。[8]
“我觉得这出戏有点可怕。”他最后说。他放慢了脚步,不想接近大桥。啤酒罐捏在手里感觉粗糙又冰冷,他真想丢到一边。“我是说那个国王被亲生母亲那样杀掉。厄。”那一幕的表演非常直率露骨。即使戈登读过《邮报》,也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甚至闭上了眼睛。然而声音是挡不住的,刀子割裂皮肉的声音(她们是怎么演得如此逼真的?),还有女人们高呼“欧嗬!欧嗬!”的声音——事后奥利维娅解释说,那大概是“哦!狂喜!”或诸如此类的意思。当戈登问她怎么知道的,她横了他一眼,点燃了另一根香烟。
难怪这部剧鲜有重排。“不觉得我们该回去了吗?我是说,晚上在这儿不太安全。”
“呵。”奥利维娅在他身后几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发现她似乎压根没在听他说话。她在河边蹲了下来,专注地盯着水里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他站到她身后想要看清楚。河水发出阵阵恶臭,不是那种腐烂和水草和河泥发出的腥咸臭气,而是化学制品发出的刺鼻气味。暗红色的光映着奥利维娅的头发,把她的金属鞋尖染成了青铜色。她面前的水里,一条鱼死气沉沉地侧浮着,体侧生着条状的棕色和黄色鳞片。那条鱼的嘴一张一合,鱼鳃是吓人的亮粉色,就像一道伤口内侧的皮肉。
“啊。”奥利维娅低喃着。她把手伸进水里,将那条鱼捧在掌心。那鱼乖巧地在她手中蜷缩起来,河水从她指缝滴落的时候,鱼鳍像暖阳下的蝶翼一样张了开来。戈登花了一小会儿才发现,那鱼没有眼睛。
“可怜的东西。”他说,又补充道,“我觉得你不该碰它,奥利维娅。我是说,这条鱼不对头——”
“它当然不对头。”奥利维娅狠狠啐道。他被吓得后退。他的鞋跟陷进淤泥里,淤泥散发着氨水的味道。“它中了毒,要死了,奄奄一息,所有东西都中了毒——”
“好吧,看在基督的份上,奥利维娅,放下它。那东西没什么好玩的——”
她气愤地嘘了一声,把手伸回水里。鱼消失在水底,又在一尺外的地方浮起来,可怜巴巴地张着鳍。奥利维娅在裤子上擦干手,全然不顾丝绸上留下的污渍。
“我不是在玩它。”她冷冰冰地说。她晃晃头,外套歪到了一边,他又瞥见了她肩头的小金环。“你不在乎,不是吗,你已经不在乎这世上发生的事了。指望你这种人,世上什么都不会剩下——”
她转身向大桥的方向冲去,他气恼地嘟囔一句,快步追上去。他的鞋子沾满了垃圾,又被暗处的几个啤酒罐绊了一跤。等他再爬起来抬头看去,正瞧见奥利维娅站在大桥的阴影边缘,双手紧紧握在身侧,正和两个高大的人影对峙。
“哦,见鬼。”戈登倒吸了一口冷气。恐惧爬上心头,他急忙跑到奥利维娅身边。“嗨!”他大声说,拉住她的手臂。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又小又黑的东西,是手枪,另一个穿一件茶色的风衣,平静地瞻前顾后,仿佛正在准备过马路似的。戈登还来不及喘口气,第二个男人一把推向他的胸口。戈登大叫一声向他冲去,他的拳头扣在那人的外衣上,毫无威胁。他的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啤酒罐,他感到金属割破了他的手掌,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温热的血流了出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衫袖口。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接着听到一声重击,然后是一阵呻吟。接着有人逃跑了,有石块顺着斜草坡滚下来的声音。
穿风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另外那个拿枪的男人躺在河边的地上。奥利维娅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踢他的头,有几次她的靴子错失了目标,擦过满地的泥泞和碎石,带起一串泥浆。那把枪也消失了。奥利维娅微微停了一下。戈登能听到她在喘粗气,他看到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就像之前放走那条濒死的鲈鱼时一样。“奥利维娅。”他低声唤道。她嘟囔一声,没听见他的话,也没看他。突然间,他感到害怕,怕她会望过来,看到他在这里看着她。他向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候她抬起眼。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影映着微微泛光的河水,白皙的脸上沾满污泥,披散在肩头的乱发仿佛铜色的光轮。明亮的月光从她背后洒下,他甚至可以看到河对岸机场的点点灯火。而她似乎什么也没看见。片刻,她低下头,又开始踢那男人,这次更加用力,用她的鞋跟猛踏那男人的背,戈登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噼啪声。他吓瘫了,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用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攥住另一只流血的手腕,看着她不停地、用力地、凶猛地袭击那个男人。她的一只鞋尖撕裂了男人的肩膀,那人惨叫起来。戈登看到,那人一半的脸已经凹陷进去,像一个破碎的葫芦,闪着漆黑的色泽,仿佛那些凹槽里盛满了水。奥利维娅躬下身,从浅水里捡起一样又黑又沉的东西。戈登从喉间挤出一丝哀鸣,转身逃跑了,他一直跑到草坡地上,跑到石灰灯的亮光在草丛间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在他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是一片寂静。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大楼前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塞给出租车司机一张钞票,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待出租车开远,他才大声说了一句:“哦,不。”他觉得这些人肯定和奥利维娅,还有倒在河边的那个男人有关——像是警察、记者还有救护车什么的,诸如此类。
然而眼前的一切与那件事并没什么关系。人们放着音乐,欢快的曲调是从一楼某扇窗户里的播放器里传出来的。戈登忽然想起来,上周的业主大会上听人说过这事:他们要办一个派对,好让这里的业主们有机会相互认识。这是他邻居,就是那个养狗的姑娘的主意。有人在另一个窗口挂上了圣诞彩灯,还有几个人在大楼前灰色的草坪上架起了烧烤架。烤架上的火焰毕毕剥剥地跳跃,四下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究竟有多少人在这儿乱转。人真不少,戈登想着。他闻到了烤肉的味道,苦涩的柴火味里夹杂着油漆燃烧的刺鼻臭味——他们这是在烧家具吗——还有一种奇怪的甜丝丝的味道,大概是草药,或者大麻。手心的刺痛已经变成一种隐隐的钝痛。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随即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他流了那么多血。
“嗨!”一个声音唤道。他睁开眼,是他在楼道里见过的那位女士。她现在没披着那条罗威纳犬了,不过她也没穿她通常穿的那件昂贵的女式西装。她此刻穿着一条褪色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缀满夸张的珠饰和刺绣的束腰外衣,那款式让戈登联想起他自己父母的青年时代。这身衣服,加上她的耳朵、手腕和脚踝上挂着的叮当作响、眼花缭乱的珠链(尽管夜里很冷,她仍光着脚),让她看上去像个吉普赛人。在火光中,戈登看到她褪去妆容的脸上长着孩子气的雀斑。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快乐。
“嗯,嗨。”戈登嘟哝着回答,把染了血的胳膊藏到身后,“街头派对。”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克制有礼,一边穿过欢笑的人群,但那姑娘仍然笑眯眯地跟了上来。
“是不是很棒?你也该下来参加,带点可以烧的东西,或者可以喝的东西,我们的酒快喝完了——”
她大笑着举起一只水晶酒杯,喝下一大口深紫色的、有些黏稠的液体,绝对,绝对不是红酒。她放下杯子,他看到杯沿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女孩的上唇被划破了,血丝流到她的下颌。她没有发现,伸手揽过他的肩膀。“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嗯?我们需要再多几个小伙子,好跳跳舞什么的,这地方的男人越来越少——”
她醉醺醺地走开了,像一个头晕的小孩似的张开双臂。不知是不是有意,酒杯从她指间滑落,在破碎的水泥人行道上摔了个粉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把音乐放得更响。几个围着火盆的人好像在跳舞,那个女孩依然醉醺醺地、欢乐地伸开双臂,头发随风飘扬。戈登听到一声脆响,是另一只杯子碎掉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接着传来一声更加尖锐的响声,像是哪里的窗户碎掉了。他埋头穿过拥挤的人群,只差没撒腿跑起来,终于来到了正门口,一座缠绕着密密麻麻常青藤的老树桩撑在门口。告诫住户小心陌生人、不要门户大开的标识牌,则被从门框上扯了下来,蹂躏得变了形,随随便便地丢在门内的台阶上。戈登一脚踢开那东西,匆忙穿过走廊,逃进了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里也有人,三三两两地或坐或躺,瘫倒在台阶上。有一对儿甚至已经脱掉了衣服,站在放置灭火器的黑暗角落里热火朝天地缠绵起来。戈登移开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倒得横七竖八的人中间找地方落脚。地上点着一小堆嫩枝,一种奇异的甜香在昏暗中袅袅萦绕。台阶上还凌乱地放着其他东西:散发着树脂香气的冷杉枝条、一束束秋麒麟,还有空酒杯。不知什么东西咣当一声差点把他绊倒。戈登扭头望去,正瞧见那东西滚下楼梯,撞在台阶下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头上,然后滚过地板,最后停在角落里亲热的那对儿脚边。没人注意到那玩意儿,也没人留意戈登,他拉开五楼的门,跑回自己的公寓。
他麻木地穿过厨房。电话答录机闪烁着提示留言。他机械地按下按钮,转身走到厨房和起居室之间的时候,录音开始了。风声填满了室内,风声,还有许多人踩在枯叶上的窸窣声。戈登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把颤抖的双手按在一起,听着身后播放的录音带。风声先是越来越响,接着又复归轻柔,就这样时而呼啸时而低语。从头到尾,在微弱的静电噪音之外,他一直能听到很多人的脚步声,无休无止,伴着窃窃私语声和笑声,狂野而诡异,就像背景中的风声一样。录音结束了。公寓里恢复了一片死寂,只有答录机坚持不懈地咔嗒作响,提示主人关掉播放,还有就是窗外传来的含混的笑声。
戈登警惕地走到隔壁。他忘记留一盏灯亮着了。然而屋子里并不黑:月光洒满室内,映得深色的木地板微微发光,反而让室内的扶手椅、沙发和电子设备投下巨大诡异的影子,看上去黑暗、陌生又不祥。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檐上,月光映照着戈登的珍宝之一,那是一条人工吹制的威尼斯彩色玻璃鱼,是有上百年历史的古董。鱼身上浅紫和堇色的漩涡在乳色的月光中显得愈发明艳,张开的鱼口和透明的眼珠让他回忆起早先在河边见过的那条没有眼睛的、濒死的河鲈。他穿过起居室,站到窗口,俯视着那条玻璃鱼。他突然觉得头疼,胸闷,丝丝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他盯着玻璃鱼,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钝痛,像是努力回忆一个梦境。他思索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件东西的,以及为什么这件色彩斑斓的玻璃纤维珍奇,对他而言意义远大于一条在有毒的河里挣扎的盲眼鲈鱼。他轻轻抚摸着金银掐丝的纤细背鳍。玻璃鱼鳍摸上去冷冰冰的,在射进窗户的朦胧月光里,尤其显得冰冷刺骨。
有人敲门。戈登一个激灵,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似的,急忙穿过昏暗的房间走到门口。他在猫眼里看到的人是奥利维娅,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还有一道黑色的污渍。然而,她的脸在太平门的胭脂红色光晕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镇定。他的手攥紧了门把手,咬着嘴唇忍住这样做带来的疼痛。他迟钝的大脑思考着她是怎么进到这幢大楼里来的,接着他想起了大楼外面的混乱场面。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哪怕她是一个刚刚在污染的河边、几乎把一个男人踢死的女人。也许全城都是这样,也许那些自骚动开始便紧锁的大门今夜突然全被打开了。
“戈登。”奥利维娅命令道,她的声音隔着两人间厚重的房门,听上去有些低沉。他抽痛的掌心握着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大门向里打开,撞上了他的脚趾,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奥利维娅走了进来,和她一起溜进室内的还有浓郁的焚香味、模糊的喧闹声、笑声和音乐声。
“你还能到哪儿去?”她笑着问。他注意到,她身后的房门还没关好。他伸手去关门,但还没碰到把手,就被她一把抓住了手,正是受伤的那只。他轻声喊了声痛,转身跟着她从门口走近起居室。
“发生了什么?”他低声说,“奥利维娅,到底怎么了?”她一言不发,笑着把他拉倒在地板上。她剥下他的外套,他的鞋,他的裤子,最后是他染血的衬衫。他伸手想要脱掉她的上衣,但奥利维娅粗暴地把他推开,他叫了出来。她在他身上动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流血,在她上衣和胳膊上印下一片片暗红的花瓣。疼痛过于强烈,他呻吟着,试图让她慢下来,但她只是更用力地攥住他的上臂,把长发甩到脑后,发丝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乳白色月光下,仿佛一道黑色的光轮。她的上衣从肩头滑落,戈登又看到了那道伤疤、穿在她皮肤上的小金环,血珠像雨滴一样洒在她的喉头。月亮从她身后升了起来,臃肿,猩红。他听到咏唱的声音,和他太阳穴的脉动合成了一支和谐的对位旋律。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喘过气来。奥利维娅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用力得足以留下瘀痕。肩膀的疼痛,加上受伤的手掌传来的阵痛,让他的世界一下子鲜明异常,奥利维娅从他身上滑下来的时候,他大叫着向后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现在,剩下的只有疼痛。他可怜兮兮地揉着肩膀问:“奥利维娅?你生气了?”她冷漠地站在落地窗前,撕坏的衬衫从肩头滑落。她把丝绸长裤踢到了沙发底下,但又穿上了她的靴子,月光在那对不祥的金属鞋尖上跃动。她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于是他又轻轻地呼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她心不在焉地说。她抬头仰望着夜空,接着探身打开了窗扉。寒冷的夜气一下子涌入了房间,一道更为明亮、清冷的光也照了进来,仿佛窗玻璃突然罢工,不再过滤月亮的光华。戈登打了个寒颤,伸手去摸自己的衬衫。
“看看她们。”奥利维娅低声说。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望向楼下的人行道。小小的人影在破碎的柏油路上雀跃欢腾,死气沉沉的灰草地上点起了无数篝火,血红的火光映得这些身影分外吓人。他还听到了音乐,不是收音机或立体声音响里播放的音乐,而是一种粗糙、原始的声音,那是敲打拍击铁桶的声音,夹杂着人的长啸,戈登听不清她们唱的是什么,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或者词语——
“欧嗬。”奥利维娅低喃道。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色苍白、残忍,目光炙热。“欧嗬。”
“什么?”戈登说。他后退一步,却在自己的鞋上绊了一跤。等他站稳身子抬起头时才发现,屋子里并不止他们两个,好几个女人从奥利维娅留着没关的门口静悄悄地走了进来,她们有三个,四个,要么是六个,甚至可能更多。她们给狭小的公寓带来了令人不适的烟熏味,还有头发烧焦的味道,她们有的拿着冒着烟的树枝,有的拿着皮夹子或是烧焦的公文包。他认出了她们中的好几个:尽管她们的头发纠缠蓬乱,衣不蔽体,裙子和西装被撕烂,胸脯裸露在外,他看到她们抓挠自己的肌肤留下的狭长伤痕,像是用血刻下的签名。有两个姑娘相当年轻,几乎是赤身裸体地相互爱抚大笑,她们转过头,用俏皮的、野性的目光望着他。好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在乳头,或是手指间脆弱的皮肉上穿了金环。一个女人抚摩着自己大腿上的伤口,然后举起沾血的手指放到唇边,仿佛要戈登替她保守秘密。他还看到一个灰发的女人,他们在报刊亭打过好几次招呼,两个人都在那儿买《华尔街日报》。她好像只穿了一件滚毛边的驼毛大衣,戈登在衣服的皱褶下瞥见了起伏的绿色、灰色和金色花纹。她朝他走过来,任大衣滑落,他看到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条蛇,蛇从她的双乳间游到戈登脚下的地板。他大喊一声,转身逃跑。
他身后是奥利维娅。奥利维娅抓住他,紧紧地抱住他,他起初以为那是一个拥抱,以为她默念重复的字眼是他的名字。她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依然紧紧地抱住他,他觉得他的呼吸都要从胸口挤出去了。但她口中重复的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另外一个字,一个类似咏叹的字眼,仿佛一个低低的念头越来越响亮,到最后其他人也加入了进来,齐声高唱:
“欧嗬,欧嗬……”
他和奥利维娅搏斗的时候,她们一齐扑了上来,在报刊亭见过的女人,和他住同一层楼的女孩赤身裸体、低沉地哼笑着,那两个年轻女孩用纤细微凉的胳膊环住他,一边咯咯嬉笑一边亲吻他的脸颊,撕咬他的耳朵。他疯狂地扑打着,终于让头部恢复了自由,他透过纷乱的长发、手臂和胸脯看到,在她们身后,透过大开的窗口,月亮放出夺目的光华,好像一只疯狂的眼睛,俯视着底下燃烧的山谷。他看到天空中无数黑色的碎屑坠落,像云,像雨滴,又像羽翼,他隐隐约约听到那些尖叫、呻吟和喘息声之外,响彻全城的警报声。接着他又被她们压倒了。
他听到叮当一声。他瞥见一个浅紫和堇色的东西跌在地上,他大叫一声侧身翻过,他感到身下玻璃渣的刺痛,人工吹制的锋利鱼鳍和鱼鳃划破了皮肤。他看见奥利维娅,她的神情平静,目光明亮又灼热,她转向身边的女孩,接过一件东西,在月光映照下好像白银,像冷澈的水,像一块破碎的玻璃。她在他双腿间跪下,戈登尖叫起来。他昏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只鹰染血的翼尖[9],映着夜空,遮去了巨大的、得意洋洋的月轮。
注释:
[1] 亦作“巴克凯”、“巴克卡纳尔斯”(Bacchanals)、“巴克坎特斯”(Bacchants)、“迈纳德斯”(Maenads),古希腊神话传说中酒神狄奥尼索斯崇拜者的统称,她们手持松果手杖,身穿鹿皮或黑豹皮,周身为常青藤、栎树枝或冷杉树枝所缠绕,在山中狂歌乱舞,癫狂纵情,举行种种狂欢仪式,有时还手持火炬、毒蛇和葡萄。她们体格健壮,常将野兽撕碎吞噬。相传,小亚细亚的迈纳德斯曾陪伴迪奥尼索斯从吕底亚安抵希腊。当时,许多希腊妇女不顾丈夫的反对,也纷纷成为酒神的女祭司。忒拜王彭修斯因窥视女祭司的狂欢仪式,被她们撕成碎片。欧里庇德斯以这个传说为题材,创作了悲剧《酒神的伴侣》。
[2] 詹姆森威士忌(Jameson Irish Whiskey),一个爱尔兰的威士忌品牌,也有译做“詹美醇”、“占美臣”的。
[3] 醇露苹果(winesap apples),美国晚熟红苹果,通常是暗红色。
[4] 赛美蓉葡萄(Sémillon)是一种外皮金黄色的葡萄,用于酿造干白葡萄酒,以法国和澳大利亚出产的最为著名。
[5] 卡芒贝尔干酪(camembert)因原产法国诺曼底地区的卡芒贝尔而得名,是一种著名的软奶酪。
[6] 秋麒麟(goldenrod),植物,一枝黄花属(Solidago),主要产于北美。
[7] 原文为“安妮女王的蕾丝”(Queen Anne’s Lace),是北美地区对野胡萝卜花(wild carrot,学名Daucus carota)的俗称。“安妮女王”一说是大不列颠女王安妮,一说是她的曾祖母,丹麦公主安妮。
[8] 欧里庇德斯的悲剧《酒神的伴侣》中,忒拜王彭修斯因窥视酒神女祭司的狂欢仪式,被她们撕成碎片。这里的“色带”当是舞台上表现被撕碎的血肉之用。不过,真的是色带吗?
[9] 根据我在网上搜集的资料,原文表达为bloodied fingers of eagle’s wings,其中fingers所指的并不是鸟类翅膀的骨骼,而是下图所示的羽毛形状,常见于大型的高飞鸟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