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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勒奎恩] 世界诞生之日 逝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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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5 14:41: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看到组里好像没有,我来发一遍好啦
算是我最喜欢的一篇了

    战栗之势造就吾之宁定。我早该知晓。
    倾覆即是永在,咫尺方寸之遥。
    我醒转,为了行将前访的沉睡;苏醒式缓慢。
    前往必然抵达之处,我从中学习觉知。
    ——西欧朵?罗特琪(Theodore Roethke),〈苏醒式〉(The Waking)

逝乐园.z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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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6 19:54:40 | 显示全部楼层

    蓝晕的区域大抵上是水泽,类似水库,然而更深邃些。其余的部分是泥壤,仿佛地域花园,然而硕大许多。她则是她自身无法理解之物,另一个嵌入这颗巨大泥壤球体的小球儿,父亲如是说,不过呢,她们无法在模型球体显示出她所在的位置,因为你无法以肉眼目睹。此为透明事物,宛如气体,实际上就是空气,但它是蓝色气流。从底下往上仰望,它是一颗充斥蓝色气体的球,就在泥壤球的外环。气体会在外头,这真是古怪。泥壤球的内部也是充满气体吗?非也,父亲如是说,泥壤球的内部唯有泥土而已。你生活于泥壤球的外界,仿佛远古的地上人从事皮层勘测维修,不过你无须穿着太空装。你可以呼吸蓝色的气体,仿佛生活于这儿的内部。夜间时光,你举头凝视黑暗与星光,仿佛从事伊娲工程的工夫,父亲说,不过呢,白昼时光,你只会见到蓝天。为何如此?她问。因为呢,白昼的光线比星体更刺亮,父亲回答。是蓝光吗?非也,发光的星体是黄色系,然而气体丰沛弥漫,于是白昼的天际看起来是蓝色系。她放弃搞懂如此艰难久远的知识。况且,这些都已经不打紧了。
    当然喽,她们终究会「登陆」于某个泥壤球体,然而,这可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儿喽。到那个时候,她已经颇为年上,那应该是宛如风中残烛的临终岁月。到时,她将是六十五岁了。届时,倘若这些事物当真如此要紧,她便会了解啦。
   
    以匮乏为准则的定义
   
    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包括人类(体)、植物们,以及细菌。
    细菌生活于人类体、植物体、土壤,以及许多的事物之间;它们活生生,但无法以肉眼目视。即使是大量细菌的集体性活动,通常也无法以肉眼窥见,或者被视为是细菌附生的生命体本身活动。细菌的生态自成另一种规律。规律即为守则,某种守则无法洞察另一种规律,除非你得以使用改变洞察视野的相关器具来注视。使用此等器具,你会赞叹不已地凝视这个得到揭露的微型世界。然而,此等器具无法将较为巨大的规律显形于微型规律的世界之内。微型世界持续它自身的秩序,不受干扰,毫无察觉,直到显微镜抹片的滴液骤然间干涸。相互洞视的可能性非常希罕。
    呈现于此处的微型世界相当禁欲,它并没有孜孜冒出的阿米巴原生质,也没有优雅华丽外貌的草履虫,更没有清除万物的轮虫。存在的生命唯独细菌,没有任何比细菌巨大的生命体。就在无穷尽的分子撞击律动,细菌战栗抖动。
    况且,此世界唯独存在某些细菌。这里可没有野生的酵母菌,没有霉菌,没有病毒(此为另一种规律法则)。这儿的细菌并不会让人体或植物发病,唯有必要性的细菌得以存活,像是清扫者、消化者,以及土壤制造者——干净的土壤。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腐败的坏疽,也没有血液毒素。所有这些玩意全都歼灭殆尽:伤风感冒,头疼发烧,米珠菌,瘟疫,斑疹伤寒症,肺结核病菌,爱滋病,登革热,霍乱,黄热病,伊波拉病毒,梅毒,小儿麻痹症,麻疯病,住血吸虫,口部泡疹,水泡,寒疹,带状匐行疹,淋巴疾病,壁虱,疟疾。这个世界并没有以下的生物,像是苍蝇,跳蚤,蚊子,蟑螂,蜘蛛,象鼻虫,蛆虫。在这个世界,动物大抵上只有两条腿,这儿并没有有翼生命体。而且,这世界也没有吸血之物。并无隐藏于细小裂缝之物,也没有任何挥动卷须、窜入阴影、产卵、清洗自身绒毛、点击下颚、在将自己的鼻子抵在尾巴躺下来之前转动三回合的事物。任何东西都没有尾巴。这世界的一切都没有触须、鱼鳍、爪子,兽掌。这世界的任何事物都不会翺翔于天际,于水面游泳,欢快地发出呼噜声,或是吠叫、低鸣、嘶吼、鸟鸣、发出颤音,或是在一年中有三个月份持续吟唱着降四声调。这儿并没有一年之间的月份,没有月球,也没有传统年份,更没有太阳。时间区隔为光的周期与黑暗的周期,以及十份天。每当三六五.二五周期,就会举行庆祝,然后某个称为「年度」的数字就会更迭。现在是星船历一四一年,学校时钟如此显示。
   
    猛虎
   
    当然,这个世界充斥着月亮、太阳与动物们的图片,全都张贴标签着它们的名字。在图书馆的书籍荧幕,你可以观赏巨大的四足动物在某种毛发丛生的地毯上奔驰,视讯的解说声音表示:「这些是怀俄明的马儿」,或是「秘鲁的骆驼」。某些视讯图片很是滑稽,有些会让你希冀触摸它们,有些则是非常骇人。某个动物拥有闪亮、金黄与黑色相间的茸毛,恐怖的清澈眼神直直瞪视你,但不喜欢你,它也不知道你是谁。「这是动物园内的老虎。」视讯声音如此说明。孩子们正在与小猫猫玩耍,这些小小猫蠕动爬行在孩子身上,小孩们吃吃笑,而且小小猫非常可爱,像是娃娃或宝宝。然而,直到某个小小猫直勾勾地瞪视你,它与猛虎的眼睛如出一辙:浑圆清澈,根本不知道你是何许人物。
    「我是星。」星大声地对小小猫说,对着书本视讯的立体小小猫叫唤。图片的小小猫转头走开,星迸出眼泪。
    老师就在这儿,充满慰借与询问。「我讨厌它,我讨厌它!」五岁大的小孩哭嚎着说。
    「这只是一部立体电影,它无法伤害你,它不是真的。」二十五岁大的成人这样解说。
    唯有人类在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唯有人类在此世界活着。父亲的植物们也是活的,他说,但人们是真正活生生地,人们会认识你是谁。他们会知道你的名字,他们会喜欢你。或者,倘若他们不喜欢你,像是艾丽妲表亲的小男孩,那个小学四年级生,你就告诉他们你是谁,让他们可以认识你。
    「我是星。」
    「锌。」
    小男孩说。她试图教导对方「星」与「锌」的发音差异。但是,除非你是用中文说话,否则这样的差异无关紧要。况且,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们要去玩追随领导的游戏,偕同罗西、丽娜与别的孩子,当然,还有卢洢思。
   
    倘若任何事物都与你没啥大不同,与你稍有差异之物就和你大不相同
   
    卢洢思与星之间的差异甚大。例如,星拥有娲穴(vulva,外阴的发音),卢洢思拥有的是阴茎。某一天,当他们正在彼此对比观照阴门与阴道,卢洢思表示喜欢「娲穴」这个名字,它听起来显得温暖、柔和且圆润。而且,「帏亟娜(vagina,阴道的发音)」听起来非常壮丽。但是呢,「屁泥私,屁—泥私,」他奚落地模仿阴茎的发音。「屁,撒尿!这玩意听起来简直是个微不足道的撒尿小玩意嘛!应该为它取个优一点的名字。」于是,他们开始为阴茎命名。「包屋。」星说。「刚包东!」卢洢思表示。如此,当它下垂时就是个包屋,当它站直时就是刚包东,他们如此决议,笑得发痛。「起来,起立,刚包东!」卢洢思如此喊叫,于是,它从卢洢思细瘦光滑的大腿间稍微挺直。「看吧,它知道自己的名字噎!现在换你来呼叫它吧。」接着,星呼叫刚包东,它也回应了,虽然卢洢思得稍微帮忙一下。他们笑个没完,到最后不只是包屋/刚包东,这两人都全身瘫软,在地板上翻滚。他们在卢洢思的房间玩耍——这是他们下课后的惯例,否则他们就会去星的房间玩。
   
    幼儿着衣仪式
   
    「在场的是五十四位年满七岁的第五代儿童!」当所有的孩子都引介完毕,老师开始宣告:「让我们欢迎他们,进入成年世界的欢愉与责任!」在场的每个人都欢呼且鼓掌,同时间,这些赤裸的小孩匆忙且笨拙,挣扎着拨弄不熟悉的孔洞,把东西弄颠倒,摆弄钮扣。他们终于穿上衣服,他们的第一套衣服,然后站起来,显得璀璨绮丽。
    接着,所有的老师与大人都再度吟唱「这真是幸福洋溢的日子哪」,在场充满了更多的拥抱与亲吻。星很快就觉得抱够了亲够了,但她发现卢洢思真的很喜欢亲亲抱抱。当他几乎不认识的大人拥抱他,卢洢思会用力地抱回去。
    爱德送给卢洢思一套黑色的短裤与蓝色丝质衬衫,他穿起来的样子与先前判若两人,但又全然是他自己。罗沙的衣饰都是纯白色,因为她的母亲是一名天使。父亲送给星一套身蓝色的短裤与白衬衫,至于星的生母杰儿送给她一套浅蓝色短裤与绣着白星星的蓝衬衫,让她明天穿着。当她移动时,短裤的布料会摩擦大腿;衬衫感觉上很柔软,软贴着肩膀与肚子。她欢快地跳舞,父亲握着她的手,庄重地与她共舞。「嗯,我的小女儿长大了!」他说,他的笑容是着衣日的皇冠。
   
    与众不同的卢洢思
   
    阴茎与娲穴的差异是肤浅的。星刚从父亲那儿学得「肤浅」这个字,而且觉得它很好用。卢洢思不只是与星有所差异,或因为那个肤浅的理由而不同。他根本就与每个人都不同。没有人会像卢洢思那样说「应该」的声调。他想要的是真实,不要说谎。他想要荣誉,就是这个字眼。这就是关键性的差异。卢洢思比任何人都拥有更多的荣誉心。荣誉是强硬且清澈的东西,而卢洢思也是强硬且清澈。但是,同时间,同样地,卢洢思却非常温柔,非常柔软。他罹患哮喘,常常无法呼吸。他常常头痛欲裂,让他卧床不起好几天。在重大考试、表演与仪式前夕他会生病。他既是会割伤皮肤的刀子,也是那道伤口。每个人都以对待与众不同者的态度对待卢洢思,尊敬他,喜爱他,但却不试图接近他。唯有星知晓,卢洢思同时是能够治愈刀割伤口的抚触。
   
    模拟域
   
    当他们年满十岁,终于可以进入老师称呼为「虚拟地球」、祈安族(Chi-an,中国后裔的缩写)称为「模拟狄秋」的境域,星同时感到神迷目眩,但也非常失望。「模拟狄秋」是个极端无比复杂的所在,但非常单薄。它很肤浅。它是一堆程式的合成体。
    模拟实境拥有无数的事物,但某项愚蠢的真实物件——例如,她的旧牙刷——都还比这些存在于《内城市两千年》、《丛林》或《乡村》等模拟程式的无限涌现物体与感官更具备存有感。她总是可以感觉到,纵使头顶上只有蓝色气流,她行走于草丛般的路径,覆盖于无穷旷远的距离,直抵不可能存在的形体(山脉);她耳边的音调是空气快速流动(风势);有时候,她听见某种高亢的伊特鸣声(鸟儿),那些四足生物也会在风势之内游走,他们是动物(家畜)。同样地,在那段时间内,她就是知道自己坐在第二学校的模拟实验室的某张椅子,某种垃圾物附着于她的身体,但她的身体拒绝被愚弄。她的身体坚持着,无论多么奇异、惊人、充满教育性以及意义重大,「模拟狄秋」是个假货。梦境也可能充满说服力、美丽、惊骇、重大。但是她不想生活于梦境。她想要觉醒于自己的身体,触摸真实的衣料,真实的金属,真实的皮肤。
   
    诗人
   
    当她十四岁时,星写了一首诗当作英文作业。她以自己熟知的两种语言写作,英文版本如下:
   
    我祖母的祖母行走于天界足下,
    那是另一个世界。
    当我成为年迈祖母之际,
    她们如是说,
    或许我将行走于天界,
    涉足于另一个世界。
    然而,如今我愉悦地生活于我的世界,
    生活于天界内部。
   
    自从星九岁大,她就与自己的父亲学习中文。他们一起阅读某些中文古典作品。当她父亲阅读自己撰写的中文诗句,就会微笑,像是天界之下,他念诵着「天下」。她看到父亲微笑,自己也快乐起来。星对于自己的学问感到骄傲,更骄傲于遥辨认出她的努力。他们分享这份几乎是秘密的事物,几乎是隐私的理解。
    她的老师要求星在中学二年级的第一学期开学日为大家念诵这首诗,以两种语言大声念诵。翌日,《第四象限》——星船世界最知名的文学杂志——的编辑找星出来,询问她是否可以让杂志刊登这首诗。星的老师把这首诗寄给编辑,他希望星能够为大家朗诵。这首诗需要你的声音来搭配。编辑这样说。他是个高大蓄须的男人,第四代的贝丝?爱比,高傲且意见甚多,是个神。他对每个人都很粗鲁,但以友爱之情对待星。当他们开始录音时,起初她颤抖嗫嚅。爱比只是说:「振作,放轻松,诗人。」于是,她完成了录音。
    好一段时间,无论星走到哪儿,她都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广播传出来,念诵着:「当我成为年迈祖母之际,她们如是说……」在学校,她不甚熟知的人们会跑来对她说:「嗨,我听了你的诗,真帅啊!」天使众全员都特别喜爱这首诗,他们如此告诉她。
    当然啦,她会成为一个诗人。她会是个伟大的诗人,就像是第二代的艾利?阿里。但是,她写的诗不会像艾利书写的那些短小古怪朦胧诗,她会著作一首壮绝的叙事诗,关于——好吧,问题就是她到底要拿什么当这首壮绝叙事诗的主题。它可以是关于零世代的壮美历史史诗,命名为《创世纪》。她兴奋了一整个星期,不时想着这首历史叙事史诗。然而,要书写这样的作品,她得认真阅读所有之前只是随意浏览交差的历史材料,她得要阅读上百本书才成。况且,她还得进入模拟实境的狄秋星,好让自己感受生活于狄秋星是什么滋味。在她能够开始书写《创世纪》之前,很可能要花费经年的工夫来准备它。
    不然这样吧,她可以从撰写情诗开始演练琢磨诗艺。在世界文学选集当中,情诗的数量浩繁众多。星对此特点的感觉是,你不需要特定爱上某个人,才会去书写情诗。或许,当你开始热烈专注地谈恋爱,反而会干扰到你书写诗歌。如果是某种向往、或是让人理解的仰慕情意,像是她对于第四代的贝丝?爱比或是学校同侪的罗沙,应该是写情诗的美好起点。于是,星写了好多首情诗,但基于某些这个那个的因素,她害羞到不敢把这些作品给老师看,她只有让卢洢思阅读这些稿子。哼,卢洢思一直表现得像是他一点都没有体认到星是一个诗人,她得要秀给他看。
    「我很喜欢这首诗呢。」卢洢思说。星探头,想看他说的是哪一首。
   
    你体内的忧伤究竟为何物,
    而我唯独从你的微笑窥见它?
    我但愿能够拥抱你的忧伤,
    拥入我怀,如同拥抱沉睡的孩子。
   
    她原本没有给这首诗太高的评价。它太短了,但现在它看起来仿佛比星原先的给分优异许多。
    「这首诗书写的对象是遥,对吧?」卢洢思说。
    「我的父亲?」星惊吓不已,觉得自己的面颊烧红。「不是啦!这是一首情诗耶!」
    「嗯,但除了你父亲,你有这般热烈深爱的谁吗?」卢洢思以他那种恐怖的实事求是语气说道。
    「我爱许多人!而且,爱是——有许多不同种类的——」
    「真的吗?」卢洢思抬头凝视她,陷入思量。「我并不是说这是一首性爱诗。我并不认为这是一首性爱诗。」
    「啊,你这个超级怪人!」星说,突兀且轻巧地把她的书写平面器抢回来,关上盖子,上面刻印着封标——第五代刘星的原创诗。「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是个懂诗的人啊?」
    「我懂诗的程度与你差不多。」卢洢思以他那种死脑筋的公平性格回答。「但我完全不会作诗。你会,偶而。」
    「没有谁能够随时写出伟大的诗!」
    「嗯,这样哪……」每当星听到卢洢思的开头语:「嗯,这样哪……」她就会心底一沉。「嗯,或许无法真正无时不刻地写出伟大杰作,但那些优秀诗人拥有令人惊异质量的高水准作品,例如莎士比亚、李白、叶慈,以及第二代的艾利——」
    「像他们到底有什么用啊?」星开始号啕大哭。
    「我并不是说,你得要像他们哪。」轻微停顿之后,卢洢思以截然不同的语气说话。他明白到自己可能伤害了星,这让他感到很难过。当他感到难过,他会变得很温柔,星全然知道卢洢思的感受,以及为何如此,还有他会怎么从事修补。她也知道,自己看待卢洢思的那股暴烈、懊悔的温柔就在体内滋长,酸楚的温柔,宛如一道瘀伤。于是,她说:「嗯,总之我才不在乎那些呢。字句太滑溜松散,我最喜欢的是数学。我们去健身房找丽娜吧?」
    当他们俩人在廊道间缓慢跑步,星赫然领悟到,事实上卢洢思喜爱的那首诗并非为了罗沙而写,也不是为了她的父亲,就像卢洢思以为的那样。这首诗是为了他而写,为了卢洢思而写。然而,这是很蠢的玩意,无关紧要。总之,她不是莎士比亚,但她热爱演算二次方等式。
   
    第四代的刘遥
   
    他们是多么地受到庇护哪,受到如此严密的保护!他们的生活比任何守卫严峻的王子、或是超级富豪人家的孩子更安全,远比任何出生于地球的孩子更加安全。
    并无让你战栗的冷风,或是让你冒汗的爆热。并无瘟疫、咳嗽、高烧,或牙痛。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武器,毫无危险性。这个世界并不会制造任何危险,然而这个世界本身却可能面临危险。然而,这是恒持的常态,存有的处境,所以很难去设想,除却某些梦境滋生的情境:那些恐怖的意象。这个世界的墙垣开始异变,膨胀,崩解,无声的轰然爆炸。一抹血色的烟雾,一股星光间的蒸汽喷抹。他们总是处于危险的情境之内,被危险性所包围。安全的本质就是这样,它的核心在于——险恶之物在外部。
    他们生活于内部。他们生活于这个世界,拥有坚实的墙垣与强大的律则,打造为一座强大有利、保护且环绕他们的堡垒。他们活在这座世界之内,除非他们自己闯祸,这个世界并无威胁物。
    「人类真是很危险的玩意哪。」刘遥如此说,莞尔微笑。「通常呢,植物是不会轻易抓狂的呢。」
    遥的专业是园艺。他在水耕引擎与维修中心工作,专善于植物基因调理与控制。他每个工作天都在花园劳动,不时晚上加班。第四与第五代刘家的家居空间充盈各色宠物盆栽——例如养在水瓶内的葫芦藤,长在土壤盆内的开花灌木丛,朝向通风口与光源装置开花的附生植物。这些植物当中有许多都是实验产物,通常都活不下去。星认为自己的父亲对于这些基因错误的调配而感到抱歉,对这些植物怀抱罪疚感。于是,他把这些植物们带回家安宁疗养直到它们去世。偶而,某盆实验植物会在细致耐心的照料下好转,胜利昂扬地回到植物实验厂,伴随着刘遥轻微且略带讥诮的笑容。
    第四代的刘遥是个娇小、窈窕、俊美的男人。他拥有一头丰茂的黑发,少艾时就染上灰晕。他并没有一般英俊男性所拥有的架式。他显得相当内敛,谦和,而且害羞。他是个美好的倾听者,却是少说话且低声诉说的讲者,当他与一两人以上的人群相处,他几乎是全然沉静。若是与他的母亲,第三代的刘美铃,或是他的朋友、第四代的王源,或是他的女儿刘星相处,刘遥会满足地对话,毫无威权性。他的激情显得自制,包容于内部,强大无比:中国古代的经典,他的植物们,以及他的女儿。他经常思索,感受性深刻;他经常满足于追随自身的思惟与感觉,沉静地实践,如同坐在一叶小舟的男子邀游于巨大江河,有时颠滞,但常常是顺水浮游。关于船只与河流,悬崖与潮流,刘遥都是从图画的意象与诗篇的文字所知。有时候,他会梦见自己坐着一艘小船飘流在河流间,但这是模糊的梦境。然而他非常知晓土壤,精确且充满身体性地知晓。土壤就是他亲身工作的东西。他也知晓水与空气,那些谦虚透明的事物,知晓他们的透明隐形与其清澈性,生命不可或缺之物,奇迹们。一颗充满空气的泡泡,或是浮于黑色真空上方的水流,反映着星光。他就活在这样的事物之内。
    第三代的刘美铃生活在一群称为「牡丹花住宅区」的居住空间,距离她儿子的居住地仅一廊道之远。她的社交生活极端活跃,但交往者几乎都局限于第二象限中国宗祖血脉的人们。她的专业是化学,于织造实验室工作。她向来不喜欢这工作,在尽可能像样的情况下,她先是改成半时段工作,再来就退休了。讨厌工作,她说,喜欢在宝宝园地里照顾宝宝们,玩游戏,从事花饼打赌,谈话,欢笑,八卦,探查出隔壁门的人家到底在做啥。她非常喜爱自己的儿子与孙女儿,时常在他们的居住空间跑进跑出,带着水饺、米糕,以及八卦造访。「你们应该搬来牡丹花住宅区啦!」她经常这样说,但知道他们俩不会照办,因为遥不喜社交。这样也好,但她希望当星长大后想要有宝宝时可以与自己人一起住,这话她也经常提及。「星的母亲是个好女子,我喜欢杰儿,」她告诉她儿子:「但我向来不明白,你干么不和王家的女孩生一个小孩,如此星的妈妈就也住在第二象限,对我们大家都好呢!但我知道你有你的办事方式,而且我得说啊,即使星只有一半的中国血统,没有谁会知道这事,而且她会出落成个大美人呢!所以我想说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么啦,假设在谈恋爱或生小孩这些档子事上,人们知道自己在干么,但我很怀疑哩。这都是运气罢了,全都是运气。年轻的第五代小李对星另眼相看呢,昨儿你注意到了没?他二十三岁,是个好生生结实的小伙子。啊,她来了,星!你头发变长了,好美啊!你应该把头发留得更长些!」他母亲的这些慈爱、务实、毫无苛求的闲聊是刘遥能够隐然安详浮游其上的溪流,直到某一天某一刻,骤然间,这些闲聊突兀地中断。一片死寂。某颗泡泡爆炸了,这是长在脑动脉的泡泡,医师们这样说。在那几小时间,刘美铃以哑掉的惶惑神情凝视着别人不知是何物的事物,接着她死去了。她七十岁就死去了,所有的生命都处于危险之境,遭受内部与外部的危殆。人们真是充满危险状态的玩意啊。
 楼主| 发表于 2016-8-6 19:55:30 | 显示全部楼层
漂浮的世界
   
    短暂的葬礼就在牡丹花住宅区举行。接着,第三代刘美铃的遗体就由她的儿子、孙女儿与技术人员陪同前往生命中心进行再循环,身为化学专业者,她必然熟悉这道打掉并重新运作物质的化学程序。她还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是以存有者的方式,而是不断生成。她会是星将来会有的孩子的一部分,他们都是彼此的一部分。使用与被使用者,食客与食物。
    就在一颗泡泡之内,除了饱满的空气别无其他,除了丰沛的水源别无其他,除了充足的食物别无其他,除了沛然的能源别无其他。这颗泡泡就如同在水族箱内的生态,经由其细小平衡的行动而自我完足:一条鲶鱼,两条刺鱼,三株水草,许多海藻,三枚蜗牛或是四枚,但水族箱内没有蜻蜓幼虫。这儿的生命体数量必须严加控管自理。
    当美铃去世,她就被取代了。不过,她只能被另一个新生命取代。每个人都被允许生产一个小孩。某些人不愿意或不能或没有小孩,某些人的小孩早夭,所以想要两个小孩的大多数成员可以有两个小孩。四千人并不是大数目,它是个小心翼翼维护的数目。四千人并非巨大的基因池,但它是个精心挑选且管理周到的基因池。人类学家如同遥对待他实验室的植物,同样警醒且冷漠,但人类学家并不从事交配实验。有时候,他们可以在源头揪出失误,但他们没有资源来进行扭转与再组合的活动。那些持续剥削某个行星资源的庞大、刻意操作的科技已被第零代抛舍于后方。人类学家们拥有良好的工具,熟稔自己的工作,他们的工作是进行维护。如字面所言,他们维护的是生命的品质。
    每个想要孩子的人都可以拥有孩子。至少一个,最多两个。女性可以有她的母族孩子,男性可以有他的父性孩子。
    这设计对于男人并不公平,他们必须说服某个女子为他们生自己的小孩。这设计对女性并不公平,她们必须花上一年的四分之三时间来为某个谁怀胎。对于想要孩子但无法生育、或是其性爱生活与别的女子一起从事的女性而言,她们必须说服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好让这两者孕育出一个小孩给她们;就她们来说,这样的设计是双倍的不公平。这样的设计事实上就是不公平。性与正义显少有共通之处。爱与友谊与良知与仁义与顽固等特质可能让这个不公平的设计系统得以运作,但经常夹杂焦虑,充斥哀痛,而且并不总是成功。
    婚姻与连结是非正式的选向,当孩子尚年幼时会被选择,因为许多女性无法与父性孩子分离,而且提供给四人的居住空间是相当奢侈宽阔的。
    许多女性完全不想怀孕或养育小孩,许多别的女性认为自己的生育力是种特权与义务,某些女性为此感到骄傲。偶不逢时,某个女性会夸耀她生下的父性孩子数目,如同篮球计分模式。
    第四代的杰儿?史坦菲德生下星。她是星的母亲,但星不是她的孩子。星是第四代刘遥的孩子,他的父性孩子。杰儿的孩子是乔伊,她的母族孩子,比他的异父妹妹星大上六岁,比他的异母哥哥、第四代的阿丹米?赛斯年轻两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居家空间。每个单人空间是一个半房间大,一个房间是九百六十平方尺。最常见的形状是十尺乘以十二尺乘以八尺,但是隔间可以移动,所以只要在结构性空间的限制之内,家居空间的形状可自由变更。双人家居空间,像是第四代与第五代刘家的空间,通常是安排成两间小小的睡房与一间宽大的共享起居室:两套私人设施与公共空间。当人们连结起来,倘若她们各自有一个到两个小孩,她们的家居空间会变得很广阔。例如第三代到第五代的史坦因蔓—阿丹米,共有杰儿与乔伊与第三代的阿丹米?曼哈坦,这是杰儿连缔多年的伴侣,还有阿丹米的父性孩子赛斯,共有的是三千八百四十平方寸的家居空间。她们生活在第四象限,那儿有许多非中国宗族的人,像是北美洲或是欧洲宗族。就在她惯常的戏剧化气势,杰儿在居住空间的外弧找到一处可容纳十尺高天花板的空间。就像是天空!她呐喊着。杰儿将天花板漆成蓝色。可以体验到差异吧?她说,解放的感受,自由的感受?事实上,当星去造访杰儿的居留时期,她总觉得那些房间显得扞格不入。它们似乎很深沉冰冷,头顶上方尽是被浪费掉的空间。然而,杰儿将她散发出的温暖、金色且从不疲惫的嗓音、艳丽的服装、丰饶的存有性来填满这些额外的空间。
    当星的月事开始,她学习如何避孕且开始闷头思索性爱,杰儿与美铃都告诉她,要怀上宝宝纯属运气。他们是两个大相径庭的女性,但用的说法一致。「这是最大的好运!」美铃说,「真是太有趣了!除了这件事,没有别的事情能够用上全部的你来运作。」杰儿则是谈到你与你子宫里孩子的关系,新生儿的哺乳也是性爱的一部分,是性爱的延伸与完成,要非常幸运才能知晓这些。星以谨慎犬儒的处子保留态度来倾听这些。当时候到来,她会自行决定要怎么做。
    许多祈安后裔,多多少少,都安静地反对遥与另一个象限、且是完全不同血缘祖宗的女子生小孩。许多杰儿的亲族问她,是否想要有些异国体验或什么之类的。事实上,杰儿与遥只是激狂地陷入恋情,他们已经成长到足以明白爱情是他们两者唯一类似的东西。杰儿问遥,是否她可以生他的小孩。遥备受感动,于是同意了。星是由至死不渝的热情所孕育而成。每当遥带着星去拜访杰儿,杰儿会投身到遥的怀里,呐喊着:「是你啊,遥!」她的反应充盈如此全然的喜悦与欢愉,或许只有全然满足且自我满足者如阿丹米?曼哈坦才可能躲得掉嫉妒的痛楚。曼哈坦是个魁梧多毛的男人。或许,比起遥年长十五岁、高上八寸、毛发浓密许多,有助于曼哈坦得以不吃遥的醋。
    祖父母们为家居空间的扩增提供另类之道。有时候,亲戚,半同胎,彼此的双亲与小孩都会在更大的居家空间组织起来,就在第四代与第五代刘家的家居空间隔壁廊道,牡丹花住宅区,就是由十一组连续性的家居空间所构成。这些家居隔间从事组合,搞出一个中庭,成为永无休止的噪音来源与活动场所。美铃终其一生都居住于牡丹花住宅区,它总是由八到十八个家居空间所合成。除了它,并没有第二个如此幅员广大的同宗族家居空间合体。
    事实上,第五代的许多人已经遗失了宗族的感受,认为这是无相关的玩意,不赞成人们由自己的身分或社群来定位自己。在议会上,对于祈安宗族的氏族状态常常被非议,批评者称之为「第二象限的分离主义」,或是更黑暗的「种族主义」,或是由实践者所称呼的「我们自己的道统」。中国宗族抗议新的学校管理政策,让老师们从某象限换到另一个象限,于是孩童会由别的宗族或社群成员所教导,但他们的票数低于赞同此政策的人。
   
    泡泡
   
    危险处处,冒险重重。在这个玻璃泡泡,脆弱的世界受到分离主义或阴谋的危险笼罩,受到异常行为、疯狂与狂烈暴力的笼罩。任何具有重要性的决定都无法由不经过会议谘询的单一个体来从事裁决。自从起始以来,没有任何单独个体被允许拥有系统控制权。总会有备分,总有监督者。虽然难免有状况发生,但并没有长期性的坏损灾害。
    然而,什么是人类的正常普通行为?什么是反常?什么是意志清醒?
    阅读历史吧,老师们说。历史告诉我们自身是谁,我们如何从事自身的作为,而后我们的守则该是如何。
    真的吗?那些在书籍银幕上的历史材料,地球历史,那些充盈恐怖的不义、残酷、奴役、憎恨、谋杀的记录?那些记录被机构与政府单位加以合理化且赋予荣光,这些写满浪费且误用人类、动植物生命、空气与水源的记录?倘若这就是我们的模样,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历史必须是我们逃逸开来的东西,那是我们的曾经,不该是我们的现今。历史是我们切勿再重蹈覆辙的东西。
    盐海的泡沫击出一颗泡泡,浮游着。
    若要学习我们是什么,不要去看那些历史,而是去看艺术品——我们当中最美好才情的记录。那张老迈、愁苦的荷兰面孔从某个失落的世纪之黑暗境域往外凝视。母亲的美丽沉重头颅低垂,朝向躺在她膝上的死去儿子。疯狂的古老国王对着他被谋杀的女儿狂嚎,「绝不!决不!永不!再也不要!」伴随着无限的柔情,那位悲悯者喃喃低语,「这不会持续,这不会带来满足,它没有存有性。」「睡吧,睡吧。」摇篮曲这么说,还有「解放我吧!」奴隶的歌谣们如此渴望。交响曲兀自演奏,黑暗中浮现荣耀。至于诗人们,疯狂的诗人大喊着「恐怖之美于焉诞生」。然而他们都是疯子,他们都又老又疯,他们的美都是恐怖之美。不要阅读那些诗人作品。它们无法持续,它们无法带来满足,它们没有存有性。他们描写的是另一个世界,土壤世界,那个太过坚实的世界,第零代不欲与之共处的世界。
    低囚,狄秋,土壤球体,地球。那个「垃圾」世界,那个充斥「废弃物」的行星。
    这些字眼已经过时,历史性字眼,只附着于历史性的意象:那是个收纳所有「脏污」的「垃圾」的容器,我们将那些垃圾导入运输工具,传送到「垃圾桶」,并且「丢到一边去」。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一边去」?
   
    罗莎娜与罗沙
   
    十六岁时,星开始阅读第零代者法耶兹?罗莎娜的日记。这是个自我探索穷究的心灵,总是不断追问自身的诚实度,对于青少年而言充满吸引力。罗莎娜很像卢洢思,星想,但她是一位女性。有时候,她需要与女性的心灵相处,而非男性。然而,丽娜沉溺于她的篮球成绩,罗沙又全然成为一名天使,祖母去世了。于是,星阅读罗莎娜的日记。
    她首度体会到,第零代的人们、这些世界缔造者认为他们在后代身上强加了无比巨大的牺牲。第零代人们所弃守之物、他们在离开地球时所失去的事物——罗莎娜总是使用英语的地球这个字——将由他们的任务、他们的希望,以及(罗莎娜充分自觉到的)他们拥有的强大权力、为了后代千万人们所创造的生命质料来加以弥补。「我们是探索号星船的诸神,」罗莎娜在她的日记写着:「但愿真正的诸神宥谅我们的傲慢!」
    但是,当罗莎娜思辩着行将到来的光阴,她并未将自己的后代子民写为诸神的孩子,而是诸神的祭品。她以恐惧、罪疚与怜悯看待她的后代,先祖们意志与欲望造就的无助囚犯。「他们怎可能会宽宥我们?」她哀悼着。「在他们出生之前,我们就将世界从他们那儿夺走——我们从他们那儿夺走了海洋,群山,草原,城市,以及阳光,夺走了他们理该继承的事物。我们让他们困陷于某个笼子,锡造的罐头,物种标本盒子,如同实验室老鼠般地生生死死,从未见过月亮,从未在原野奔跑,从未知道自由为何物!」
    我不晓得什么是笼子或锡罐头或是物种标本盒子,星不耐烦地想着,但无论什么东西是实验室老鼠,我才不是呢!我在虚拟实境的乡间原野奔驰。你不需要原野与群山与那些东西才能够感受到自由!自由是你的心灵所作为,自由是你的灵魂所是。自由与那些狄秋事物全然无关。无须担忧,先祖母!她对着早已去世的作者诉说。这些最后都变得很好,你造就了美好的世界,你是个非常慈爱且睿智的神。
    当罗莎娜对于她那些遭到剥夺的后代子民愈发感到沮丧,她愈是不断谈论欣狄秋,她称为终点行星或纯粹是终点的地域。有时候,这些念头鼓舞她,让她设想会是什么景况,但大多数的时光她总是忧心忡忡。终点行星是可居住的吗?那行星上可有生命?怎样的生命?这些「迁居者」会发现什么,而他们又该如何应付他们所发现的事物?他们是否会将所发现的资讯送回地球?对她而言,传送讯息回地球是无比重要的事情。真是可笑,可怜的罗莎娜担忧着她的后后后后代子孙将会在两百年内传送什么样的讯息,传回到一个他们根本没见过面的星球!但是,这个古怪的念头却是她莫大的慰借所在,这是她为第零代的所作所为得以合理化的东西,这就是她的理由。「探索号」将会构筑一道硕大细致的彩虹桥梁,横跨于星界,在桥梁的上方,真正的诸神漫步其间;名为资讯与知识的神。这些理性洋溢的诸神,祂们是罗莎娜日记不断复返的意象,她的慰借。
    星觉得罗莎娜的神性想像很让她厌倦。拥有一神教派祖先传承的人们似乎都摆脱不了这一套。比起大写的上帝们与历史文学系统的父上们,罗莎娜笔下的那些较低阶譬喻之神较为可喜,但星对于任何一种都相当不耐烦。
   
    收取讯息
   
    由于星对于罗莎娜感到失望,她与好友激发争执。
    「罗西,我希望你可以谈论别的玩意。」
    「我只是想要与你分享我的幸福。」罗沙以她的狂喜声调如是说。柔和,温良,如同钢铁光波束般,充满不可动摇的弹性。
    「之前的我们无须把自己拖到狂喜教派,就可以很快乐。」
    罗沙以某种充满疼爱的深情凝视着星,这让她感到隐约却深切地受到侮辱。我们是密友耶,罗西!
    「你认为我们何以在这里呢,星?」
    由于星不信任问这个问题的罗沙,她稍微考虑之后才给予答覆。「倘若你的意思是为何我们就是实质地就在此处,那是由于零世代的安排使然。倘若你的问题座落于抽象层次,我拒绝回应这个问题。要询问『为何如此』,你得要预设目的,某个最终因。零世代的人们拥有他们的目的性:派遣星船,抵达另一个行星。我们正在实践这个任务。」
    「然而,我们将身往何处呢?」罗沙问道,以她那种充满张力的甜蜜语气,洋溢甜蜜感的张力。这样的气势让星同时感到紧绷,酸楚,兴起自我防卫性。
    「我们将前往终点,也就是欣狄秋。而且,当我们抵达那儿,你与我都是老婆婆喽。」
    「为什么我们得前往欣狄秋?」
    「取得资讯,并传送回狄秋星。」星回答,除了罗沙娜的说法,她并无别的答案可给予,接着,她感到迟疑。她明了到罗沙问的是个公允的问题,而她自己从未真正询问或回答过这个问题。「之后,在那儿生活。」她说:「找寻出——关于这个寰宇的样态。我们是……我们是一趟旅程,寻觅探索的旅程。这是一趟关于探索的星航旅程。」
    当她说出「探索」这个字,她赫然寻探到这个字词的意义。
    「我们将要寻探——?」
    「罗西,这种引导询问法是在宝宝育幼院搞的花招,而我们称呼这个美好的卷曲字眼是啥?别这样搞,真正与我说话,不要操纵我!」
    「别害怕,天使。」罗沙说,她以微笑星的愤怒回报。「别害怕欢愉。」
    「别叫我天使。我喜欢的是你身为自己的你,罗沙。」
    「在我认识到狂喜为何物之前,我从未知晓我是谁。」罗沙说,她不再微笑。如此的纯粹度让星感到震慑又羞愧。
    但当她离开罗沙,她感到沦丧失落。她已经失去了经年的密友,短暂的挚爱。当她们长大,她们不再产生连结,不再有她梦寐渴求的连结。倘若她竟成为一名天使,她就完蛋了!然而,哎,罗西,罗西啊!她试图写一首诗,但只写下两句话:
   
    我们终将不断相遇,但从未真正遭遇彼此。
    我们不同的行道,就此让你我永远仳离。
   
    在某个内闭性的世界,「分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星首度经验到丧失所爱者的景况。美铃祖母总是如此活泼欢乐、仁慈的样貌,她的死亡是如此出乎意料之外,如此沉静地突而其来,所以,星从未真正意识到美铃已经离世。感觉上,总觉得美铃祖母迄今居住在下层的廊道区域。想起美铃是某种慰借,而非伤逝。但是,她的确失去了罗沙。
    星将她所有的年幼活力与热情都投注于第一回的情感失落。她行走于黑暗之内。某些属于星的部分将会永远染上深暗色泽。对于天使将罗沙从她身边夺走一事,她倍感深痛恶绝;同时,星不禁认为某些她的亲族长辈所言甚是:要去理解别的族裔是不可能的任务。他们与我们不同,最好避开他们。我们洁身自爱就好,保持中庸之道,保持无为之道。
    即使是温和的遥,对于温室同侪喋喋不休地传教狂喜仪式终于感到厌倦。遥对着他们引用龙耳的字句:「知者不言,言者无知。」
   
    愚者们
   
    「所以说,你们就是知而不言喽?」当星把遥引用的这句话转述给卢洢思,他问。「你们祈安人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喽?」
    「不,没有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是不喜欢被传教。」
    「许多人倒是挺喜欢的呢。」卢洢思说:「他们喜欢让别人传教,也喜欢传教给别人。所有各种的人。」
    但我们不属于其中,星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毕竟,卢洢思并不属于祈安族裔。
    「只因为你有一张扁平小脸,」卢洢思说:「总不须要这样板着一张脸吧?」
    「我没有扁平脸。你这样说是种族主义。」
    「你有啦,中国万里长城。别这样,星,这是我耶,混种的卢洢思。」
    「你并没有比我更加混种。」
    「有,更加混种吆。」
    「你不认为杰儿是纯种的祈安后裔吧?」星奚落他。
    「不,她是纯粹的北美族裔。但是,我的生母是欧洲与印度混种,而我老爸是各四分之一的南美与非洲,然后另一半是日本族裔,倘若我搞对的话。不管这些到底如何,它意味着我并没有单一的祖先血脉,只有许多个祖先。但是你啊!你看起来就像是遥,以及你的祖母,而且你的讲话方式与他们类似,你从他们那儿学习中国话,而且你在祖宗血脉的核心处成长,而且,现在你正要开始进行传统的祈安族裔排斥外来者的作为。你的祖先血脉来自于历史上最具种族主义的人们。」
    「才不呢!日本呢——欧洲呢——北美族裔呢——?」
    他们友好地继续争论,根据草率的资料。于是,他们双方同意,或许狄秋上的每个人都是种族主义者,性别主义者,阶级主义者,而且超级迷恋金钱——历史上最让他们难以索解、但却是最为全在的元素。然后,他们的话题跳到经济层面,这是他们尝试在历史课程搞懂的东西。他们谈论金钱一阵子,以非常愚蠢的方式谈论。
    倘若每个人都可以取得同等的食物、衣服、家具、工具、教育、资讯、工作,以及权威性,如此一来,囤积就没有任何作用了。赌博则是闲暇消遣,因为没有啥好可以损失的。于是,富裕与贫穷就成为纯粹的暗喻,像是「拥有丰饶的爱意」,或是「精神性的贫乏」。究竟该如何去了解金钱的重要性呢?
    「真的,他们都是糟糕的笨蛋。」星这样说,讲出某些青少年迟早都会爆出的异端邪说。
    「那么,我们也是笨蛋。」卢洢思说,或许相信、或许不信自己的发言。
    「喔,卢洢思。」
    星发出一声漫长深沉的叹息,抬头凝视中学点心铺子墙上的壁画,现在悬挂展示的是一幅以柔和漩涡状粉红与金色颜料组成的抽象画。「倘若没有你在,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哩。」
    「你会变成一个糟糕的笨蛋。」
    星点头同意。
   
    第四代的超新星?爱德
   
    卢洢思并未长成如他父亲所期许的模样,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第四代的超新星?爱德是个好男人,他所有的存在状态都集中于照料自己的性器官。刺激与纡解当然是刻不容缓的课题,但是生育后代对他而言也是同等重要。他想要一个男的孩儿,带着他的姓氏与基因前往未来时空。他很乐意为任何要求他协助的女性制作对方的后代,他做过三回呢。然而,他仔细且从容地搜索适合帮他孕育他的父系孩子的女性。他研读数种协调性与基因混合配种的图表,纵使阅读根本就不是他的强项。于是,等到他终于认为自己找到最对的女子,他用尽一切能耐确保对方愿意控制婴儿的性别基因。「倘若是双胞胎,其中之一是女儿当然很好。但若只有一个,那就是个男孩,对吧?」
    「你想要个儿子,就给你一个儿子。」第四代的沙风暴?吉祥天如此回答,而且的确为他怀了一个儿子。吉祥天是个活泼、爱好运动的女子,她发现怀孕的经验是如此耗时且不舒服,从此她不再重复这项活动。「都是因为你那双褐色的该死的大眼睛啦,爱德!」她说:「不会再有下回了。来,他全都是你的喽。」之后,吉祥天会不时出现于第四与第五代超新星家居空间,带给卢洢思的玩具要不是小他一岁,就是老他五岁。通常,她会与爱德进行她称为「纪念情调的性爱」。事后,吉祥天会说:「我真不晓得自己在搞啥鬼。我不要再来了!但这小鬼挺好的,没错吧?」
    「这孩子很棒!」他的父亲说,满心欢喜且毫无说服力。「他拥有你的脑袋,还有我的帮浦呢!」吉祥天在中央通讯处工作,爱德是一位物理治疗师,而且是个很棒的物理治疗师。如同他所言,他的理念都展现于他的双手。「这就是为何我是如此优秀的情人哦。」他告诉自己的床伴们,而且他说得没错。而且,他也是个好亲代。他知道要如何抱着一个宝宝且照料它,而且热爱这么做。他缺乏那种对于婴儿的恐惧,那些较不男性化、拘谨成性的男人通常会对婴儿感到瘫痪无措的失联感。那个细致且活力充沛的小身体让他感到非常喜悦。在最初的几年他爱着卢洢思,以深爱骨肉的心情爱他,欢畅幸福地爱着。随着年月流逝,那份纯粹的喜悦被掩埋于许多东西的底层,被遮藏于许多不悦情愫的内部。
    那个孩子拥有深沉且沉静的意志与脾性。他从未屈服,而且绝不让事情显得好过一些。他永远都有疼痛,每长一颗牙都是一场战役。他罹患哮喘。他竟然在会走路之前就会说话。到了他三岁大,卢洢思讲的话让爱德简直是目瞪口呆。「你不要给我讲那些天杀的难懂玩意!」他斥责自己的孩子。爱德对自己的儿子感到很失望,而且对自己的失望之情感到羞愧。他渴望的是一个伴侣,一个双身,某个他可以教导壁球的孩子。爱德已经连蝉第二象限的壁球冠军长达六年。
    卢洢思尽责地学习壁球,但从未学得好。他试着教爱德某种文字游戏,称为文法戏,这简直让爱德抓狂。他在学校的表现非常优异,爱德试着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卢洢思并不在孩童社与大伙玩,而是都带着一个小孩回家,一个小女孩,刘星。他们会关上房门,安静地玩上好几个小时。当然,爱德会去关切巡视。当然,他们没有玩超过那些孩子房舍会搞的玩意,但是当他们进入孩童仪式、开始着衣,爱德还是很高兴。穿着衬衫与短裤,他们看起来来像是两个小大人。赤身裸体的他们,俨然是某种滑溜、虚幻、神秘的玩意。
    当大人们的法规开始施力,卢洢思会乖乖遵守。他还是喜爱星超过任何男孩,而且他们会不时兴对方见面,但他们不会再关起门来独处。这也表示,当爱德在家时,他必须听这两个小孩做功课与说话的声音。谈话,谈话,真是见鬼了,他们总是谈个没完。等到那个小女孩十二岁,她的家族法规定她只能在公共场合与某个男孩碰面,而且要有别人在场。爱德认为这是个超棒的主意。他非常希望卢洢思会找别的女孩一起玩,或是进入某些男孩们的活动。卢洢思与星的确加入第二象限的青少年群聚。然而,这两个最后还是独自到某个角落,谈个没完没了。
    「当我十六岁的时候,我与女孩们上床。」爱德说:「我也与几个男孩上床。」这不是他本意想说的样式。他本来想与卢洢思分享隐私,鼓励卢洢思,但这样听起来仿佛他是在炫耀或指责对方。
    「我还不想从事性爱。」男孩这样说,显得很沉闷。爱德并不责怪他。
    「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啦。」爱德说。
    「对你来说是件大事,」卢洢思说:「所以,我想对我而言也是大事。」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但是爱德找不到恰当的表达方式。「这不只是好玩而已。」他支吾地说。
    静默的停顿。
    「这比自慰来得棒。」
    「我只想要搞清楚怎么做,或许吧,你知道,就是在那些玩意当中,要如何找到你自己独有的方式。」男孩这样说,并不像平常那样飞快说话。
    「这样很好。」他父亲说,他们双方都松一口气,结束话题。或许这孩子很晚熟,爱德这么想,但至少他会在某个充满健康、开放且愉悦的性爱活动为范本的家居空间成长。
   
    关于自然
   
    得知爱德曾经与男性上床,这是桩挺有意思的事儿。但是,那应该纯属青少年时期的实验,因为就他所知,卢洢思从未看过爱德带男人回家过夜。不过,他有带女人回来,或许普及他这个世代的每一位异性恋女子。卢洢思想,如今他甚至会带一些较年长的第五代女性回家。卢洢思不能更熟稔爱德到达高潮时的叫声——某种粗糙的嗐,嗐,嗐!而且,他也听遍了各种高潮销魂的女性尖嚷,哭号,嚎叫,呻吟,喘息,以及怒吼。最鲜明的怒吼者是第四代的叶?苏西,来自第三象限的物理治疗师。自从卢洢思有记忆以来,叶?苏西就不时来他家造访。她总是会携带星星形状的小饼干给卢洢思当礼物,直到现在。苏西会从「啊」为序章,她的啊啊会愈发大声,愈来愈持续,直到某种失心夺魂的抽泣,如此地尖厉吓人。有一回,住在下层的第二代王奶奶以为是警报系统,把王家的每个人都吵醒了。这糗事一点都没有让爱德感到尴尬。「这是无比自然的事。」他说。
    爱德最爱用的口头语就是这句话。只要是关于身体,都是「无比自然的事」。关于心智,那就压根与自然无关。
    所以,「自然」究竟是啥鬼东西?
    就卢洢思能够想通的部分而言——他在中学的最后一年的确花费许多心思在想这些——爱德的说法算是正确。在这个世界上——不,在这座星船上,他立即纠正自己,因为他试图训练自己的心智养成某些习惯——在这座星船上,「自然」等同于人类身体。就某些程度而言,植物、土壤,以及这些水耕系统的水分,也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对了,细菌丛也属于「自然」的范畴。不过,细菌只有某种比例的自然属性,因为它们被科技所严密控管,甚至比人体受到更严密的监督。
    在起源星球,「自然」的意义在于不被人类所控制的一切。「自然」意味着本然性先于人类控制的存在,等待受到控制的原生物质,或是逃逸于控制之外的东西。于是,在狄秋星,鲜少有人居的地区,诸如过于干燥、过冷,或是过于陡峭的地带,就被称呼为「天然地」,「荒野」,或是「自然保留区」。至于在这些地区居住的动物,亦被称呼为「天然动物」或「野性生命体」。于是,所有人类的动物性运作也就是自然而然的——吃喝拉撒,做爱,反射动作,睡觉,吼叫,以及当某人舔你的阴蒂时,尖声嘶叫如警笛。
    克制这些运作,并不等于违背自然,或许只有爱德这样认为。这些控制被称呼为「文明」。一旦控制体系开始进行,它随即就开始影响自然性的身体。卢洢思明白,当你长到七岁,开始穿上衣服,成为一个公民,你就不再是孩童园区的一分子,野生团的一员,赤裸裸的小野人。
    美妙的世界啊!野生——野蛮——文明——公民——
    无论你如何努力地文明化,身体还是保有野生、野蛮,或天然的状态。它必须保持自身的动物性运作,否则就会死去。身体不可能被全然驯服,全然控制。即使是植物也是这样的。卢洢思从星的爸爸那儿学来,无论你如何竭尽所能地操纵,滋养它们的共生功能,植物们的状态无法全然得以全然预知,或是安分服从。还有,细菌的培养群总会不时窜升起「野化」的配种,很可能是险恶的突变体。能够被完美控制的是无生机的物体,也就是星船世界的物质,元素与分子,固体,液体,气体,或是从这些物质提炼而出的人工物。
    至于控制者,文明维系者,心灵自身呢?它是否也是文明化了?它是否得以控制自己?
    感觉上,没啥道理说文明体的心灵无法控制自己。然而,它对于自我掌控的败亡导致许多我们被教导为历史的玩意。然而,这是无可豁免的,卢洢思这样想,因为在狄秋星,自然的伟例如此壮阔,如此强大。在那儿,并没有真正完全得以控制的事物,除了模拟的东西。
    奇妙的是,他从某项模拟实境程式学到这件事。他闯入某座热带丛林,蓊郁杂沓,充斥着各种飞翔、咬、爬、刺、弹射的生物,折腾你的肉身。他试图在恶臭燠热的大气挣扎喘气,力气消耗殆尽。最后,卢洢思来到某个空旷的地方,那儿居住着一群被疾病、营养不良与自我残害而搞得畸形的人类。那群畸形人从草屋冲出来,对着他尖叫,从口里喷出毒箭标攻击他。这是「伦理两难课程」的某个课题,运用的教材是狄秋星的丛林模拟程式。那些字眼,像是热带丛林、树木、昆虫、刺、草屋、刺青、毒箭等都收录于昨天学习的初步字典大全。如今伦理两难的命题开始进逼——他是否该跑走?或试图协商和谈?乞求对方的怜悯?射回去反击?他在模拟实境内的人格化身携带致命武器,穿着厚重的外衣,或许可以抵挡毒箭,或许无法。
    这是非常有趣的课题,之后大家在课堂上热烈辩论。然而,课程结束许久之后,让卢洢思仍然倍感震慑的是那股浑然、让人昏眩的浑沌庞然状态,称为丛林的状态。就在野生自然的情境,那些野蛮人类似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意外的产物;至于文明洗礼的人类则是全然的异邦人。他并不属于此地,神智清明的人都无法属于这里。面对这样的艰困处境,难怪零世代之前的人们无法维系文明体系与控制自身。
   
    控制严谨的实验体系
   
    虽然卢洢思认为,关于天使众的论证既愚蠢又让人心烦,但是它们在某个基础论点或许是对的:星船的终点站并不如星船航弋的旅程本身来得重要。既然他已经阅读过历史材料,经验过「丛林」与「内城市」等模拟实境,卢洢思开始猜测,是否零世代的用心可能试想给予某几千人一个出口,逃离那些不堪的恐怖。星船是个人类生存得以获得控制的场域,如同一场实验室测试,取得精密控制的实验室测试。
    或者,这是某种自由情境之内的控制精良实验?
    这是卢洢思所知道的最伟大字眼组合。
    心智索攫取感知的字眼拥有不同的尺寸,密度与深度。字眼是黑暗的星星,某些显得娇小、乏味且坚实,某些则广渺、繁复且微妙——这些壮丽字眼拥有强大的重力场,能够吸引无限的意义。「自由」这字眼是最为硕大的黑暗星星。
    对于卢洢思本身而言,这字眼的意义拥有清晰且精确的意象。他的哮喘并不定期发作,但这些发作在他的心灵留下生动印记。有一回在健身房,他在不对劲的时候恰巧位在大块头林的下方,而大块头林就这样倒下来压住他。大块头林的体重是卢洢思的两倍,他把卢洢思肺部的空气全都挤出去了。经过漫长无边的挣扎呼吸,第一口气是如此生裸、颠簸,撕裂般地痛楚。这就是自由:呼吸。你所呼吸的就是自由。
    没有它的话,你就会窒息,全身变黑,然后死翘翘。
    必须生存于动物层的人们可以到处移动,但他们没有足够的心灵空气好让他们呼吸。他们没有自由。透过历史阅读教材与历史性的模拟实境世界,这对他而言再清楚不过了。「内城市两千年」的情景如此让人震惊,因为它并非「野生天然」的环境,所以,住在那儿的人们会发疯、生病,变得危险,而且不可思议地丑陋。「内城市两千年」描述的是人们彻底失去对他们文明化自然的控制。
    人类的本然。这是个奇怪的组合词。
    卢洢思想到去年发生的事件:某个第三象限的男人性攻击某个女子,将她打得不省人事,然后喝下液态氧气自杀。那个男人是个第五代。虽然那场事故对于星船世界的每个人都造成巨大的惊恐,但它对于第五代的人们具有特别的恐怖与鬼魅效应。他们自问:我是否可能这样做?这种暴行是否会发生在我身上?他们当中没有谁知道答案。那个男人,第五代的狼子失去了对于他自身「动物面」或「自然面」需求的控制,于是他的下场是失去了所有的自由,无法从事选择,甚至无法活下去。或许。某些人就是无法好好调理自身所拥有的自由。
    天使们从不谈论自由。遵循秩序法规,就能获致狂喜。
    到了星船历二〇一年,天使们会变得怎么样呢?
    的确,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当这座等同于硕大实验室的星船抵达了终点星,将会对于精密控制的实验产生何等变化?天使们又会如何因应这些状况?欣狄秋是个行星——也就是另一个庞然无边的荒野物,难以掌控的「自然」——他们甚至不晓得那儿的生存法则会是些什么。在狄秋星,起码他们的祖先们还算熟知所谓的自然,像是知道要如何利用它的资源,如何与它斡旋共存,哪些动物生性凶恶或有毒,如何在野地栽培植物……等等之类的。在这个新的地球,他们什么都还不知道。
    书本们有稍微谈论到,但并没有深入探究。毕竟,到他们抵达终点星之前还有半个世纪之久。然而,能够找出他们所知晓的欣狄秋资讯,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当卢洢思把这些问题丢给他的历史老师,第三代的川妠?艾提,她告诉卢洢思,届时教育程式将会提供第六代充足完善的终点星相关教育,以及在那儿的生活资讯。到那时候,第五代的人们已经垂垂老矣,所以这并不是他们需要在意的问题,她说。当然,倘若第五代的人们希望「登陆」于行星表面,当然会得到许可。这些程式主要是为了让中间世代(「这就是我们。」年长的女性语气干涩地说)满足于自己生活的世界。这是很实际的取径,而且立意良好,她说。但是,或许由于运用这些教材的缘故,它们不自觉间鼓舞了那些倡导狂喜教派的心灵。
    她对卢洢思坦承相告,她最优秀的学生。他也同样坦白地告诉老师,无论他是否可以抵达终点星,无论当他抵达时是否老态龙钟,此时他就是想要搞清楚他的目的星球。他理解的是为何要来到终点星,他不需要理解如何抵达。然而,他想要明白的是终点星究竟在哪儿。
    川妠?艾提给予他某些接近资讯库的协助,但结果证实,第六代的教育课程目前还不能检阅。此时,这些教材正在由教育委员会进行编修审查。
    其余的教师劝告卢洢思,先将中学课程与大学教育完成,再来担忧终点星的状况还来得及——倘若,他当真需要进行这种担忧。
    于是,卢洢思去向首席图书馆员求助。首席图书馆员是他朋友谭宾笛的祖父,第三代的谭老。
    「思量我们终点星的状态,」谭老说:「等同于增加焦虑感,不耐烦,以及庞大的期待指数。」他轻微地微笑。谭老讲话的速度很慢,句子之间有着停歇顿号。「我们的工作是从事旅行,这与担纲抵达者的工作差异甚大。」经过停顿,谭老继续说:「然而,只知晓旅行的世代,他们是否能够好好教导下一个抵达终点的世代呢?」
   
    珈蓝
   
    卢洢思继续经营自身的志趣。他独自回到模拟实境的丛林。
    当然,他必须顺着路径行走。无论某个模拟实境的程式如何精密构筑,你能够在其中从事的就是它所设计的内容。它如同某个梦境,任何梦境,尤其是恶梦:倘若有任何选择可言,只有特定的选项适用。
    路径就在其中,你必须遵循路径前行。这条路径会引导你通往那些丑陋、低级的小野蛮生物。它们会对着你尖叫,发射沾毒的飞镖。接下来,你得要做某种选择。卢洢思忧郁地选择,一个接着一个。
    倘若你试图与这些小野生物说道理,或是企图逃离它们的追逐,将会导致昏黑的情境——当然,这就是拟真死亡。
    某一回,这些小野蛮人攻击他,卢洢思举枪开火,杀死了其中一人。这情境之恐怖远超过他所能想像的程度;在他开火几秒之后,他就立刻逃离模拟实境程式。那一晚,他梦见自己拥有某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隐密名字,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情。他从未见过的某个女子来到他身边,告诉他:「将『野狼』增入你的名字之内。」
    虽然这并非轻易之举,他还是回到模拟实境的丛林。卢洢思赫然发现,倘若这些小野人攻击他,而他并未显示出恐惧,只是以枪枝威胁对方,但并未开火发射,这些小人们会逐渐、骤然、缓慢地接纳他的存在。在那之后,另一组选择项目叉展开来。如今,他可以让武器显得明张目胆,迫使小野蛮人引领他来到失落的城市——这就是你为何玩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他可以强迫小野蛮人服从他,但他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就黑沉沉地被推出程式外,因为这些小野蛮人会把他杀死。或者,倘若他表现得无所畏惧,丝毫不威胁小野蛮人,而且并不要求它们任何事情,他就能与它们一起生活,住在一间半颓圮的小草屋。它们会当他是某种疯子般地接纳他。女子们会给他食物吃,教导他该如何做这做那,于是他逐渐熟习这些小蛮人的风俗语言。这些过程展现出令人惊异的繁复、正式属性,以及炫惑力。但是,它只是某个模拟学习材料。它只能够走到这个步骤,而且比它能够提供的状似更多。当你从模拟宝境走出来,你并没有携带出太多东西,程式只能够兼容这么多的事物,即使它充满弦外之音。然而,卢洢思所记取的少数事物却奇异地让他的思路变得更丰沛。他想要找时间再度进入丛林,以自己的法门走向最后的抉择,改写与野蛮人共居的情境。
    然而,这回他进入丛林的目的并不相同。这回,当他进入丛林,他尽量缓慢行走,当他已经深入其中,卢洢思停顿下来,宁静伫立于丛林小径。他不再害怕会撞见这些小野蛮人。现在他已经认识这些人,与这些人共同生活。目睹它们无法规避程式,中就会扑向他,对他尖叫且试图杀死他,这是一桩很哀伤的事。这一回,他不想要遇上这些小野蛮人。它们是人类所制作的模拟人类。这一回,卢洢思想要经验的是来到某处无人类所在的地域。
    当他站立在园地,开始淌汗,闻到体内散发的异味。他拍打那些嗡嗡鸣叫、环绕着他飞舞的小东西,它们降落在他的皮层,啮咬他。倾听着那些古灵精怪的声音,卢洢思思念着星。星向来不承认模拟实境是某种经验。若非由于老师的要求,星从未进入任何模拟实境的狄秋。星从未玩拟真游戏,她甚至不愿意尝试卢洢思与宾笛使用「波赫士花园」为迷宫基础的某项超级有趣拟真游戏。「我不想要在任何别人的世界之内,我想要在自己的世界之内。」星这样说。
    「但是,你阅读小说呢。」他反驳道。
    「当然我会阅读小说。写作者把故事安置在那儿,阅读的是我。拟真的程式设计者却是使用我来从事他的故事。除了我之外,没有谁可以使用我的身体与我的心灵,知道咩?」她总是会变得火爆。
    星的说法很有道理。然而,如今卢洢思站立于狭窄、不可思议地复杂的拟真路径,仿佛居住廊道发狂后的模样。他紧绷且充斥警戒,注视着某个多脚物体爬入黑暗之境,这物体就在某个硕大物旁边,而他认为是一棵大树,但这棵大树是颓倒在地,而非笔直挺立。让他感到震慑的并非只是这个充满窒息感、无意义复杂性的地域,它身为浑沌的质地,即使这儿只是某种再创造之地,某种感官领地的程式。他更感震惊的是,这地方是多么地充满敌意!险恶,令人惊惧。他是否正在体验着程式设计者的敌意?
    事实上,施虐性质的程式比比皆是,某些人沉溺其中。他如何能够判断,「自然」究竟是不是如许可怕的东西?
    当然,还有别的程式。在那些程式之内,狄秋显得更单纯些,更容易了解——乡村,或是朝向山脉的散步。此外,你也可以观看电影,如此你只需要应付视听层面的感官运作;在那些作品,你得以明白,即使显得浑沌失序,「自然」仍是漂亮的事物。如同施虐程式耽溺者,某些人沉湎陷溺于这些电影,反复观赏海龟在汪洋游泳,飞鸟于天际翱翔。但是,观看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即使那些纯属模拟实境造就的感受。
    怎可能有人一辈子都生活在丛林这样的地方?感官地域的不适是经常性的,那些热度,那些生物,温度的改变,事物充满粗砺、油腻且肮脏的表面,永无止境的粗糙。每当你行走一步,就得留神凝注自己的脚究竟会降落在什么地方。他记得那些小野蛮人的恶心食物。它们杀死动物,并且食用动物身体的某些部位。女人们咀嚼某种植物的根部,并将那些咀嚼物弄成一盘菜肴。它们让这些东西腐置一段时间,然后大家就开始食用。倘若这些会咬人、充满毒素且发臭的动物是真实而非模拟,当你从模拟实境出来时,就会全身沾满毒素。的确,在那些与蛮族共处同居的开叉选项之内,其中之一就是你将自己的手搁在某株藤蔓,结果发现它竟是有毒且无脚的动物。它会咬你的手,在数分钟之内你就会感受到一股莫以名之的可怕痛楚与恶心感,然后就黑掉了。当然,总是得以某种样式结束这个程式。这程式的总长度会持续十个主体观视循环,也就是十个小时,拟真程式所能容许的最大值时间额度。他不但经验到拟真的死亡,当他从模拟实境出来,同时会感受到实质的身体僵硬、饥饿、口渴、衰竭,难受无比。痛苦,像是被植物的荆棘刺伤,蚊虫啮咬,背负沉重包袱的肌肉拉伤,足部被恐怖崎岖的路面弄得瘀伤。除此之外,它们还得承受更强大的恐怖,饥馑,疾患,破损折断或畸形的四肢,以及失明?在这些蛮族成员当中,即使是小婴儿与年轻的母亲都是肮脏且不健康的。当他逐渐体认到这些小野蛮人也是人,它们那些病变、肿囊、疮痂。硬茧、视线模糊的双眼、扭曲的四肢、脏污的双脚,以及脏污的头发愈发让他感到痛苦难当。他一直想要帮助这些人。
    如今,卢洢思伫立于拟真路径,毗邻于树丛与修长弦状植物的某种噪音挨近他——这些植物如同遥的书法,只是更加硕大纠结。就在这些组成丛林的光怪陆离、拥挤不堪之生命群当中,某个东西发出噪音。卢洢思站立得更沉静,记起珈蓝。
    当时他归化于小野蛮人的部族,了解这部族正在进行狩猎。它们瞥见一抹闪耀着金色光点的芒泽。某个男人低声说了一个字,珈蓝。当他从模拟实境出来,卢洢思记得这个字。他设法查阅这个字,但没能在字典找到它。
    如今,它从黑暗与浑沌之境冒出来,珈蓝。它从路径的左侧走向右侧,距离卢洢思数公尺远。它的形态修长,低沉,毛色金黄且分布着黑色斑点。它以难以形容的柔软度与技巧行走,以圆润的四足行走。它的头颅低垂,伴随着一长条自身的延展,尾巴!当它再度隐遁回彻底沉默的黑暗之域,尾巴的尖端不住抽搐摆荡。它从未看卢洢思一眼。
    卢洢思仿佛被定住般地震慑呆站。这是模拟实境,这是某个程式,他这样告诉自己每回当我来到丛林,只要我伫立在这儿一段够长的时间,珈蓝就会从秘径走出来。倘若我想要,倘若我准备好了,我就可以用我的模拟枪来射击它。倘若程式包含了「打猎」选项,我就可以杀死它。倘若程式不包含打猎选项,我的模拟枪就无法开火。珈蓝会沉默地走出来,同样沉默地隐匿消失。在它消失的瞬间,它的尾巴蓬勃颤动不已。这里并非荒野,这并不是大自然。这是无上的控制。
    他转身,走出模拟实境的程式。
    在路上,卢洢思遇见正要去健身房跑几圈的宾笛。「我想要研发某种适用于VR的科技。」他说。
    「好啊!」宾笛说。瞬间之后,他咧嘴嘻笑。「就让我们来搞吧。」
 楼主| 发表于 2016-8-6 19:56:43 | 显示全部楼层
吾等将往何处去?
   
    设定程式,照片集锦,字汇描述——所有关于狄秋的再现都值得让人萌生狐疑,因为它们全都是科技的产物,人类心灵的产物。它们全都是诠释。起源的行星无法让星船居民取得直接的理解。
    至于目的地的终点行星的,其资讯甚至比起源行星更匮乏。当卢洢思持续探索图书馆,他终于明白,何以零世代的人们对于终点行星的资讯是如此饥渴。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终点星的资料。
    也就是说,当时在狄秋发现「某个塔拉星模式的星球,处于可企及的距离。」这就是整个探索号星船企划的全貌。第零代的年轻成员在工具可允许的极限,戮力不休地研究终点行星。然而,无论是光谱分析,或任何直接观察的法门都无法告知他们,关于这个小型、非自体发光星球体的所有所需知识。在某些元件因素的交互作用,生命以某种普遍性值得样式涌现,而他们所能奠基的这些元件因素是对于人类非常有利的生存因。但是,同样地,当卢洢思阅读某篇太古世代的文章〈吾等将往何处去?〉,只要「新地球」兴「地球」之间有些许毫厘的差别,就可能让这个行星成为人类完全无法居住的地方。倘若人类与在地生命体的化学元素无法相容,「新地球」就是毒物弥漫之处。大气层的瓦斯倘若在平衡指数有丝毫差异,人们就无法呼吸在地的空气。
    空气等于自由。卢洢思如是想。
    图书馆员在他邻近的一张书桌阅读。卢洢思跑去坐在他身边,他让谭老看那篇文章。「这文章的说法并没有错,我们的确有可能无法呼吸那儿的空气呢。」
    图书馆员浏览了一下那篇文章。「我的话,当然不会呼吸到那儿的空气啦。」他这么观察着说。就在他惯常的句子之间停顿处,谭老解释:「到时候,我早已经挂掉啦!」他以温馨、半环状的姿态微笑。
    「我想要发现的是,」卢洢思说:「当我们抵达终点行星,起源行星的人究竟希望我们从事些什么。是否储存着指示程式呢,对于这些无穷变数的可能性——?」
    「就目前而言,」老男人说:「倘若有这样的指令程式,它们处于封印状态。」
    卢洢思想要发言,但又先克制自己,等待谭老的停顿点完成。
    「资讯总是受到控制哪。」
    「受到谁的控制呢?」
    「总体而言,这是第零代的决议。再者,这是教育谘询委员会的决定。」
    「为何零世代要隐藏我们终点行星的资讯?那是坏东西吗?」
    「或许,他们的思路是这样:既然关于终点星的资讯如此稀少,中间世代的人们就无须为此操烦啦。就留给第六代的孩子去探究吧,到时会让第六代传送资料回起源行星哪!这是一趟科学性探索的星航之旅。」谭老往上方凝视着卢洢思,脸色漠然宁定。「倘若空气无法让人类呼吸,或是那儿有任何别的问题,人们可以穿戴太空服装出外,也就是以皮层勘测员的形式来探索这个行星。在星船内部生活,在行星表面从事研究。从事观察,然后将资讯传送到星球轨道上的探索号,然后将这些资料传回『滴球』。」
    谭老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这一大段话给说完。卢洢思的心灵充满停顿造就的丰饶想像光景,仿佛他正在绘制一本文书:广渺的航线明晰显示,速度愈发缓慢,逐渐逼近某一颗行星。星船的世界环绕着硕大无伦的行星世界。穿着皮层勘测服的微小形体涌入丛林……栩栩如生,不可能的光景。这是虚拟非实境。
    「传回去?」卢洢思说:「回去是哪里?我们当中没有谁真正来自狄秋。回返或前行,这两造有何差异?」
    「在是与不之间有多少差异?在好耶与坏坏之间有怎样的差异?」老男人说,赞许地望着卢洢思。然而,他的眼底居宿着某些卢洢思无法解码的东西。这是忧愁吗?
    卢洢思明白谭老这句引言的意思。星与她的爸爸遥都是第三代谭的弟子。谭老不仅是一个图书馆员,也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学者。而且,星、遥与谭老三人都是《古龙长耳朵》的书迷。在第二象限成长,卢洢思三不五时听到这本书句子被谁谁谁引用,直到他基于自我防卫的心态,找到翻译版本来阅读。最近,他再度重读这本书,试图要搞清楚自己究竟可以读懂此书的多少部分。刘遥将这本书以古老中文字体悉数复制重写,花了他整整一年的工夫呢。「只是想温习书法啦。」他这样说。凝视那些神秘繁复的形体从遥的书法笔刷络绎涌出,卢洢思无比动容,受到感动的程度远比他被那本看似可理解的翻译文字书所感动。仿佛,并不刻意追寻理解,就是通往真正理解的途径。
   
    流通循环
   
    纸张是从米草制成,是非常珍罕的玩意。很少有人用手写来书写。遥取得官方同意,能够运用数公尺长的纸张来从事他的书法复印版本,但他不能够长期让这些纸张流传。他会送某些祈安朋友一些纸页,他们会把这些纸书写挂在墙上欣赏一阵子,然后让纸张再生循环。倘若不是最重要的人造物,任何东西的寿命都不会超过数年。无论是衣服,艺术品,纸张书复本,玩具,它们全都回归循环,有时候会伴随着哀悼的典仪,像是一场为了心爱娃娃举行的葬礼。当元件必须进入再生循环所,祖父所绘制的画像可能会复刻于电子记忆银行。艺术品是实际、无常,或是非物质性的事物——诸如婚礼穿着的衬衫,身体彩绘,某一首歌曲,全向网络刊登的某篇故事。循环体系相当残忍无情,居住于探索号星船的人们就是他们自身的赤裸原料。他们拥有一切所需,但他们无法保存任何事物。如此形态的世界只有一种贫困形态,也就是牵绊于无用物体的失落,或是能量与物质造就的废料;要不就是丧失,不然就是排出星船体外。
    又或者,就长期的视野而言,这些物质就是由熵从事回收。
    许久许久之前,某个皮层勘测员正在修复船舱下层的某个轻微擦伤。他将合金枪丢给数公尺远的同伴,但这位同伴失手没有抓好。关于这只佚失合金枪的电影故事在第二年级的环保课堂上一段激起戏剧性的时光。当这只合金枪温柔地回转,摆荡于星体之间,愈发远去,孩子们发出恐怖的惊叫声。看,看那边哪,它快要飘走了!它会永远飘走了!
    星体的光芒让星船世界为之移动。氢气接收器喂食那聚焦小的核融合反应炉,用以维持所有的电力与机械系统;同时,让探索号星船持续高速航行的佛朗斯诺加速器也是经由反应炉滋生的电力供应。外界所能影响这座小世界的素材,唯有星尘与光子。除了氢原子,探索号星船并不接收任何外界之物。
    在探索号星船只内,它是全然自给自足、自我更新的状态。每一枚由人体削落的细胞,每一丝从纤维或轴承掉落的尘埃,每一颗从肺部或叶子产生的气泡,这些全都纳入过滤器与回复器,储存起来,从新组合,再度使用,重新拼砌,再生。整体的系统处于绝顶平衡状态。星船内储备着紧急状况需要的资源,但尚未使用过。至于谭老提及的那座「无法取代的供应器物店铺」,里头储藏着某些裸始材料,某些无法由星船体系复制的高科技组件。这是令人惊奇的小型储藏量,按照两种目录来存放。在这个自体密闭的系统之内,热力学第二法则所滋生的效应几乎缩减到全然阙如的地步。
    所有的事物都被仔细考量,照料,提供。生命所需的一切都无所缺。我为何会在此地?我为何在?关于生命存在的理由,生之缘由,第零代也试图供应。
    对于这些在两百年间旅程内生死循环的中间世代而言,他们的生之缘由就是好好活着,让星船保持良好的秩序,同时为星船孕生下一个世代的生命。于是,星船得以完成自身的使命,也就是全体成员的使命——对于此使命而言,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对于第零代这些地球原生体而言,这个目的是无与伦比的重要。它等同于发现新事物,探究这个宇宙,科学性的资讯,知识。
    然而,对于生活在这个密封且完整的星船世界人们,这些是毫无相关性的知识,无用的知识,没有意义的知识。
    他们为何需要去知晓他们不需要知晓的知识?
    他们知道,生命就在星船的内部:光芒,温暖,呼吸,伴侣。他们也知道,外界一无所有。外界是空旷与死亡——沉默、转瞬间、绝对的死亡。
   
    症候群
   
    「感染性疾患」是你会在那些历史图档读取或观看的狰狞玩意。在每个世代,星船上的人们有几个会罹患癌症,某些人的器官系统会出现失序,小孩折断手,运动员练习过度而受伤,心脏或别的器官出问题或衰竭。细胞遵循他们的原初程式:老化,死去。同样地,人们也逐渐老化,最后死去。身为医生,非常重大的责任在于让病人尽量走得安详舒适。
    直到天使众出现,天使甚至豁免的医生这等职责。他们强力进行「正面乐观死亡」的历程,让死亡成为虔诚的公社演习,引导临终者进入催眠导致的冥想境界,吟诵音乐,以及实施各种安抚技术。死亡本身会由迷眩的绝顶狂喜所拥抱。
    如今,大多数的医师只需要处理妊娠,生产,以及临终过程。「来得容易,走的容易。」「重大疾患」等同于某种教科书字眼。
    然而,不时会滋生某种症候群。
    就在第一代与第二代的岁月,许多男性到了三十出头或四十多岁,开始出现某些病症,像是红疹子,阴郁昏沉,关节疼痛,呕吐,虚弱,无法集中注意力。这组症候群被标签为SD,也就是身心症忧郁。医师的说法让这些症状合理化为心因性的状况。
    由于要因应SD症候群,某些特定的专业工作必须呈现性别分工。某一项提案出现,人们得要讨论并投票:让男人去从事所有的结构维护,以及皮层质地的勘测维修。最后一项——修补并更新星船世界的皮肤与真空相互接触所在——是唯一需要从事直接曝露皮层的工作,也就是来到星船外界。
    人们滋生强烈的抗议。所谓的「劳动分工」或许是所有权力失衡机构所设计的最古老且最深沉创始地基。难道说,那种非理性、遐思性质的处方与禁制结构要在星船世界重新兴扬?必须以可能丧失生命的危殆劳动为代价,为的是保存神智清明与人格平衡?
    这些讨论在中央委员会与象限例会持续好长一阵子。对于性别分工的主要论证在于,因为男人无法生养小孩,他们需要某种弥补性的重大职责,勇猛运作他们较大的肌肉力气,同时,这些劳动能够让他们的荷尔蒙相关好斗属性与好炫耀的特质得到补偿。
    许多男人与女人都认为这种论证根本就对不住「论证」这个字。不过,为数更众多的人们认为此说法颇有说服力。于是,公民投票确认,皮层勘测职业专属于生理男性。
    过了一个世代之后,此安排甚少被质疑。此设定的公开合理化论述在于比起女人,男人是较为禁得起报废销毁的消耗品,所以就让男人去做危险的职业吧。其实,根本没有谁因为从事皮层勘测而死掉,甚至没有任何人感染到高危险性的辐射剂量。不过,险恶的感触让这种潜规则显得华丽。活泼且运动员体格的男孩自愿从事皮层勘测员,志愿者的数目远超过所需的人员数目,于是皮层勘测这一行拥有定时培训的庞大后备军。从事皮层勘测的男性穿着方式非常独特,他们穿着褐色迷彩短裤,佩戴着精细绣制的黑星体袖章。
    于是,SD症候群下降到非常稀少的感染比率。某些人将下降缘由归功于皮层勘测职业的设定,某些人则不这样认为。
    第三代则面对着高比例的自发性流产与早产死胎,迄今毫无合理的解释。幸运的是,此现象只维持了数年之久。这段时期造就的是高龄怀孕与双孩童家庭,直到人口替换率回归标准指数为止。
    到了第四代与第五代,某种可能有关连性而且更造成身体衰弱的症候群爆发。此症侯群经过诊断,但并无有效的解释,标志为TSS,皮层敏感症候群。症状包括不时发作的疼痛与极端的神经性敏感。罹患者避开人群,无法在餐馆吃饭,抱怨他们触摸的东西都会引发疼痛。罹患者使用墨镜、耳塞,以短袜遮盖双手与双脚。由于并没有解释或治愈方法,预防此症候群的迷思与民俗疗法络绎兴盛。由于第二象限的TSS患者甚少,于是人们效尤祈安的饮食风格——诸如米饭,豆浆,生姜,大蒜等。隐居形式的生活似乎可以纡解痛苦,所以某些TSS患者试图阻止他们的小孩与同伴聚会玩耍,或是去上学。不过,此时法律机构就出面干涉了。宪法规章明文书写,而且教育委员会也强调,亲代的抉择不容许损害孩童的福祉与社区的利益。于是,孩子们去上学,而且没有遭受到病害影响。在中学生群,墨镜、耳塞与短袜是某段时期的流行,但是此症候群并不怎么扩及二十岁以下的人们。同时,天使们宣称,实践狂喜的人士都没有罹患TSS呢,所以是有效的规避路线。你所需要的就是以狂欢来消弭TSS!
   
    天使们的祖先
   
    零代的金是零世代最年幼的成员。在星船启航时,她才十天大。
    零代的金是个能力强大的议员,在会议驰骋风云多年。她的天分在于组织、维持秩序。她是个坚定公正的议事官员。那些祈安人称呼她为「女性版的孔夫子」。
    她有个晚年才出生的儿子,第一代的金?钛瑞。她的儿子生活于朦胧之境,不时出现肉身性的抑郁发作。金?钛瑞从事的职业是小学教育节目的视讯工程师,直到金真于星船历七九年去世为止。金是最后一名的零世代成员,也就是土生土长的地球原住民。她的逝世被视为某种盛大事件。
    为数众多的人们参与金真的葬礼,几乎让神性割地无法全然容纳的繁多人数。典礼经由视讯频道在星船全境播放。几乎全星船的人都观看了这场葬礼,并且见证了某个新宗教的诞降。
   
    宗教与国族
   
    星船使用的宪法规章清晰地规定,宗教与俗世政策的全然分离。第四条规章列举现形于历史、数量繁多的单神教,包括在探索号星船正在筹备时期,控制地球上许多主导性政府机构的那个宗教。任何尝试「过激或幽微地运作单一宗教性的原则或信条,诸如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摩门教,或任何宗教性的教条与机构,企图影响选举的运行,或是立法性政体的遴选」,将会受到某个临时动议委员会以宗教性言论操纵的名义进行审查。倘若审查的结果证实其疑虑,被指控者将可能受到公开性的严厉谴责,失去公职,或甚永久不得进驻任何具备政治性权责的职位。
    在较早期的世代,人们对于第四条法规进行诸多挑战。虽然那些星船的计划运筹者有意识地想以自身界定为科学性的公正中立性来选拔探索号成员,他们本身的单一神教倾向让自身的理解性被局限于单一性模式,这等模式早已密不可分地镶嵌于他们的科学理念。他们原先预期的是,在这样一刻意挑选、充满歧异多重属性的群体,演练彼此之间的信仰相容是某种必要性,而非美德。然而,在第零代的人们当中,经过数年的太空航弋,某些向来不怎么思考过宗教、或纯粹视宗教为某种抵触物的星船成员,竟开始自我认同为摩门教徒、穆斯林教徒、基督教徒、犹太教徒、佛教徒,或是印度教徒。在这趟突兀、全然、难以回返的漫长行旅——这趟自我放逐于地球本体与每个地球生命的旅程,经由上述宗教演练的过程,这些信徒赫然发现,宗教性的羁绊与实践让他们得到了亟需若求的慰借与支持。
    秉性纯净的无神论者被这波风行草偃的虔诚信教热潮给激怒了。基本教义派以宗教之名进行净化的实质恐怖记忆与无数以上帝之名进行种族屠杀的历史凭证,很难不让这些公共性的一神教崇拜笼罩浓重阴霾。折衷主义者开始透过自身的影响力,进行协调化解。许多指控甚嚣尘上,挑衅四起。审查宗教言论操纵的临时评议会不断召开,然后又再召开。
    然而,零世代之后的幼生世代并没有放逐于地球之外的经验。他们出生于星船,生活于星船——他们的双亲亦然。再加上跨族裔交配模式,这样的结果让祖先祭祀显得毫无相关性。对于某个犹太教长老会成员而言,要如何选择适当的清教徒派系变成异常困难的题目。然而,放弃某个彼此不搭轧、毫无相容性的「逊尼宗派—摩门教派—印度梵天教派」的自以为是混杂体,却是不怎么困难的任务。
    当零世代的金逝世时,第四条规章已经很久没有被召唤现身。人们还是会从事宗教实践,但没有宗教性机构。这些实践属于私人或家庭内部,例如某些人坐禅或演练内观,为了取得指引而祷告,或从事礼赞。某个家庭会庆祝耶稣基督的诞生,或是印度教象头神的仁慈慷慨,或是逾越节——选择于没有月份之年度的可能恰当时日来进行。在所有的祭典仪式当中,葬礼向来是公开进行的仪式,它最可能将宗教性的本色与典仪带入场景。运用古老语言撰写的美丽字句得以被讲述,哀悼或慰借的典祭得以让人们在场见证。
   
    葬礼,以及狂喜的诞生
   
    第零代的金是个军事系无神论者。她有句名言:「人们不需要上帝,仿佛一个乳臭未干的三岁小鬼不需要电锯!」在她的葬礼上,人们精细诚敬,设法不让仪式沾染超自然色彩,或是引用那些神圣经书。人们给予短暂的致词——某些致词并不够短暂——倡言零代的金长老对于自身与每个人生命的影响,她的神奇魅力,她清廉耿直的人格,她那股强大、实际、仿佛亲代对于未来世代们的呵护。人们饱含丰沛的感情,描述零代金的死亡是最后出生于地球之人的逝世。当创建者的任务终于得以完满实现,在场这些葬仪参与者的后代子裔将会活着迎接最后的归宿。金真的精神将与这些后裔长在。
    最后,如同惯常的习俗,逝者的孩子起身给予最后的祝祷演说。
    第一代的金?钛瑞来到人们前方的讲台。全象视讯录影记录着他母亲的灵柩景观,色调素白。金?钛瑞的姿势身段充满张力与自身的意念。对于那些认识他的人来说,他看起来彻头彻尾地改观,变得更从容,平静。他的演说并未泪眼潸潸,声调并未抖瑟。他凝视着群众,他们占据了整片举行葬礼所在的神性割地。「他看起来熠熠发亮!」事后,人们如此追溯评论。
    「最后一位出生于地球母星的人已经逝世。」金?钛瑞的声音清澈有力,让在场许多人联想起他的母亲,零代的金是个优异的议会演说者。「她已然抵达荣耀之所在,而她的身体是一具光荣的余留阴影。在这儿的我等,我们从自身的肉体行旅,离开肉身,抵达灵魂的场域。我们是自由者。我们全然挣脱了黑暗、原罪与地球的缚系。透过未来的廊道,我在此时此地将此讯息传达给各位。我就是讯息传递者。也就是天界的使者。而各位,各位都是天使。你们是被遴选者。上帝选择呼唤各位,呼唤各位的名字。各位都是受祝福的人,圣性的存有,神性的灵魂,被上帝招唤,生活于永世狂喜。如今,我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认识自己究竟是谁,我们是天界的居民。也就是说,吾等皆为受祝福者,天界出生者,被选为永恒旅程者。我们,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圣神者,活在狂喜,且死于更崇高的无边狂喜。」金,钵瑞举起手臂,以充满尊严的姿势祝福震惊无声的在场群体。
    接下来,金?钛瑞继续演说了二十分钟。
    「丝毫没有受到悲恸的罣碍。」当葬仪参加者离开神性割地,或是关上视讯频道,他们如是评议。尖酸的声音回应道:「或许是充满释然的解脱呢。」不过,许多人讨论着金?钛瑞赋予他们内心的意念与意象,感觉到他给予了某种自己向来饥求若渴但毫无自知的事物,或是早已感受到、但无从发声启齿的东西。
   
    成为天使众
   
    那场葬礼堪称纪元盛典。如今,惦记起源星球的人们悉数逝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证成,起源行星还记得星船的人们?当然,他们总是按时传送探索号进展的无线电波讯息回报起源星,这是在宪制规章强调的指令。但是,在那个星球可有谁倾听这些讯息?
    「真空的孤儿们」,这首由第四象限的奴比特家吟唱的旋律优美哀戚歌曲,转夜间成为风靡全星船的作品。而且,人们热烈讨论金?钛瑞的演说。
    他们来到金的居家空间,想要与他谈话;某些人非常关切,某些人显得好奇。接待他们的是一对伴侣,分别是第二代的派特尔?吉米与第二代的龙?奥子,也就是金的隔壁邻居。钛瑞正在歇息,这对伴侣如是说,但今天傍晚他会举行演说。当钛瑞在神性割地举行演讲时,你们可有感受到那股荡漾的美好感受?这两人问访客们。你们可曾注意到钛瑞变得多么大相径庭?我们目睹他的变化,这两人说,见证他变得愈发充满智慧,光彩洋溢,优雅流畅。来听他说话吧,傍晚他会举行演说。
    某一段时间,参与钛瑞的狂喜演说成为风行草偃的热门时尚活动。某些关于狂喜仪式的玩笑出炉,无神论者严厉狂啸,指控这些歇斯底里的礼赞教派与自大狂伪君子们。接着,某些人逐渐忘却这些,某些人则是毫不间断地持续造访金的居家空间,年年月月的周期如常,参加金、吉米与奥子主持的傍晚聚会。人们开始在自家的空间举行类似聚会,举办狂喜飨宴,吟唱歌谣,从事冥思,称呼自己为狂喜之友,或是,天使。
    当这些金?钛瑞的追随者开始让自身的亲族名号——天使——浮出水面,谘询委员会内部兴起强烈的反感与讨论。天使众表示同意,认为如此的族群认同会导致潜在的分离主义。钛瑞告诉他自己的追随者,切勿与大众的意志对立。「因为呢,无论是否自己知晓,我们不都是天使嘛?」
    奥子、吉米与吉米的小儿子阴欢愉与钛瑞、钛瑞的母亲同住在共同的家居空间。他们引领着夜间聚会。逐渐地,金?钛瑞愈发不食人间烟火。在早先的年代,他会不时在第一象限圆环或是神性割地举办的聚会从事演说,但随着岁月仞苒,他愈发鲜少出现在公共场合,只有透过视讯渠道与他的追随者沟通对于那些来到他居家空间参加众会的人们,金会短暂现身,祝福并鼓励他们。不过呢,他的追随者坚信,比起金的天使形态,他的肉体现身与否并不重要,因为天使形态恒常持续,但肉身物质会让狂喜染上黑暗,让灵魂的需求被阻挡浑淆。「我所行走的廊道并非这些现实的路径。金如是说。」
    金死于星船历一二三年。他的去世造成热烈的歇斯底里哀悼,结合着庆贺仪式。因为,金的追随者坚信金的信仰教条,经由他的天使传人派特尔?阴欢愉所诠释的实质所然。他们额手称庆于他的逝去,因为他看似死亡,实则进入了真实永在世界的重生。星船就是通往永世所在的法门,也就是成就狂喜的交通工具。
    在他的双亲与金分别逝世,派特尔?阴欢愉独居于金的家居空间。他在那儿举办聚会,从事家居礼赞,透过全象视讯发表演说,编纂并流通称之为《通往天使众的天使》之冥思箴言合集。派特尔?阴欢愉是个拥有强大才智、野望与奉献热情的男人,而且具备组织动员的天才能耐。就在他的领导,狂喜教派变得不那么毫无章法且狂迷无序,事实上,如今这是个相当稳定的聚会组织。他不鼓励追随音穿着特制服饰——例如男性穿的非染色短裤与恪塔长衫,女性穿着的白衣与头巾。派特尔?阴欢愉说,难道我们不都是天使嘛?
    诚然,在他的带领,愈发众多的人们加入天使阵营。就在第二世纪的前几十年,认同自己为天使的改信者数目激起第四条款的宗教信条操纵听证会,关于某个团体指控派特尔?阴欢愉正式塑造了某个宗教典仪,并且将金?钛瑞视为神般地崇拜礼赞,此举将会威胁到俗世的威权。中央谘询委员会从未真正组成评议会,好生调查这项指控。天使们如此坚称,虽然他们将金?钛瑞视为导师与引路者,他们并未把金提升到比任何成员更高级神圣的地位。难道我们不都是天使嘛?此外,派特尔?阴欢愉诚挚恳切地论证,狂喜仪式的实践并未与现行政策或政府体制相冲突,而是在任何特定层面都不遗余力地支持行政体制。因为,尘世的法律与道统就是狂喜的法律与道统。探索号的宪政条文是神圣的典志,生活于星船就是狂喜经历本身——借由喜悦的有限生命引领,通往不朽的真澄现实。「完美律法的追随者怎可能会不遵从律法呢?」派特尔?阴欢愉这样反问:「为何这些享有天使性秩序的人们会寻觅乱象呢?为何这些天界的居民会想要寻找别处或别的生命之道呢?」
    事实上,天使众都是超级优秀的公民呢。他们在各种公民义务勤奋活跃且充分协力,不时从事社区义务劳动,有些天使则是勤勉的评议会员与中央委员会成员。事实上,在那个时段,半数以上的中央委员会成员都是天使。他们并不是第一级的炽天使或大天使,如同那群最接近派特尔?阴欢愉的小圈圈被那般昵称。但是,这些人都是日常性的天使成员,他们只是喜欢狂喜仪式所带来的宁静与美好同伴情谊——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如今这些都是熟悉不过、可被接受的生活元素。对于狂喜教派的信仰或实践会在任何层面逆了道德、成为天使等于成为叛徒等念头,如今都被清楚地认定为无稽之谈。
    派特尔?阴欢愉已经迈入七十大关,但还是无可动摇地活跃于前哨。迄今,他依然居住于金的家居空间。
   
    内部,外部
   
    「是否,有两种不同的人……」卢洢思告诉星。接着,他暂停的瞬间如此漫长,星清脆地回答:「没错。更可能有三种人。胆识强大的思想家还推测过,甚至可能有五种人呢。」
    「不是啦,只有两种啦。就是,可以把舌头卷成一条管状的人,以及办不到的人。」
    星对着卢洢思吐舌头。打从六岁以来,他们就知道卢洢思能够顺利将他的舌头卷成一条管子,并从隙缝吹口哨,但是星办不到。这是基因排列所造成的差异。
    「某一种人,」卢洢思说:「他们拥有某种匮缺,某种需求,必须服用特定的维他命。另一种人则否。」
    「所以勒?」
    「维他命信仰?」
    星陷入沉吟。
    「这就不是天生的基因排列所造就喽。」卢洢思说:「这是文化建构,后设的有机属性。但是,它们各自成立,这些特质与新陈代谢缺陷同样地真实且确切。人们要不就需要信仰,要不就是不需要。」
    星依然沉浸于思量。
    「那些需要信仰的人并不相信,世上竟存有不需要信仰之人。他们拒绝相信,这世上就是有非信仰系的人们。」
    「那末,希望呢?」星忐忑迟疑地问。
    「但是希望并非信仰。希望是某种与现实焊接耦合的东西,即使希望时常显得不那么写实性。信仰则会对于现实感到不屑。」
    「你说得出来的名字并非对的名字。」星说。
    「你行走的廊道并非对的廊道。」卢洢思说。
    「所以,信仰本身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将现实与非现实混淆为一体是很危险的事。」卢洢思迅速回应。「像是混淆欲望与权力,自我与寰宇。这是绝顶危险的事。」
    「欧欧欧。」星对于卢洢思夸张的说法扮了个鬼脸。「是否这如同钛瑞的母亲所言:『人们需要上帝,如同乳臭未干的小鬼需要键杀。』键杀是啥玩意?我不知道耶。」
    「某种武器,或许吧。」
    「在她成为炽天使之前,我偶而会与罗沙一起去参加狂喜仪式。我的确颇喜欢这些仪式,像是歌曲。当他们赞美事物,你知道的,就是那些普通的事物,他们说你的所作所为都是神圣之举。我不知道呢,其实我颇喜欢这样子。」星说,有点自我防御。卢洢思点头赞同。「但是,当他们开始阅读那本书上的怪玩意,像是『旅程』真正攸关着何等任务,『探索号』真正的意义是什么,我就开始滋生幽闭恐惧症。基本上,他们的意思是说,外界一无所有,宇宙的一切都在星船内部。这真是太瞎了!」
    「他们是对的。」
    「喔?」
    「对于我们而言,他们算是对的。在星船之外别无他物,唯有真空,尘埃。」
    「可是,星星们——还有银河们!」
    「这些是荧幕上的光点。我们无法碰触它们,无法企近它们,我们没有谁可以做到,至少不是在我们这一辈子。我们的宇宙就是这艘星船。」
    这说法熟悉到显得陈腐,但又如此奇怪,这让星感到很不安。她陷入沉思。
    「而且,在此的生活很完美。」卢洢思说。
    「是这样吗?」
    「此处的充满和平与丰饶,光与温暖,安全与自由。」
    是啦,当然啦,星想,而且她的面容彰显出她的思绪。
    卢洢思继续进逼——「你研读过历史。你知道那些浩劫苦痛。零世代的人们可有谁的生活与我们同等品质,或是及得上我们的一半好?他们的生命大多时候处于恐惧,处于痛楚。他们活在无知之境。他们为了金钱与宗教自相残杀。他们死于疾病、战争与粮食短缺。这些场景仿佛是『内城市两千年』或『丛林』等游戏程式活脱脱演出的剧情。那是地狱般的生命。而此处就是天界。钛瑞天使是对的。」
    星对于卢洢思蒸腾的张力感到困惑。「所以呢?」
    「所以,难道我们的先祖就是要将我们从某个地狱送到另一座地狱,抄捷径取道天界?你可从那样的论证看出潜在的危险性?」
    「嗯。」星这样说,考量卢洢思使用的隐喻。「嗯,对于第六代而言,这大概会显得有些不公平,但这点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没有差别。到了抵达终点星的时候,我们已经老态龙钟到无法从事皮层勘测喽,我是这样觉得啦。虽然我还是想要双腿抖颤地到室外瞧瞧,即使那是另一座地狱。」
    「这就是你并非天使的缘由啦,因为你接纳着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行旅除了自身之外,还有别的目标。也就是说,我们的确有个终点星站。」
    「我是这样啊?我不觉得耶。只是我有点希望我们真的有个终点星。来到他方会是很有意思的哪。」
    「然而,天使们相信,外界空无一物呢。」
    「那末,当我们抵达欣狄秋时,他们可要准备大吃一惊喽。」星这样说:「然而,到时我想我们全都会大吃一惊的……好啦,我得去制作卡纳樊指派给我的图表作业,到时在课堂上见喽?」
    当星与卢洢思进行这场对话时,他们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时值十九岁。他们可不晓得,大二学生总是在讨论信仰与非信仰,以即所谓的存在目的喏。
   
    来自地球的话语
   
    在第一象限与第四象限,有些学派在讨论解码地球相关的讯息,尤其是那些显著的冲突,像是明显的哲学宗教思惟论战,或是国家族裔之间的征战。这些争论与战役(以阿拉伯文)被称呼为「真实的追随者与正港的追随者」。上千万的狄秋人口——传递的讯息符码显示为上兆人口,但这应该是传输过程的符号扭曲使然——总之,就是数目繁多的狄秋人相互残杀,原因竟然是信仰或思惟的差异。在探索号星船,人们会对于理念、信仰、冲突等议题进行暴烈的争论。这些争论可以进行个好几十年之久。但是,没有谁会因为这些争论而死。
    到了第三世代与第四世代,从狄秋传来的讯息内容变得艰涩难解,只有从事这方面的人士会紧密追随阅读这些讯息。大多数的星船人们不再留意狄秋的讯息。倘若在狄秋发生了重大莫名的事件,某人应该会注意到,而且,无论人们有无留意,传送来的讯息都会好好储存在档案窖呢。或许该这样说:人们都以为它们都妥善地被储存在档案窖里。
   
    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
   
    当星来到大学注册处,准备登记她的大一课程,她赫然发现导航学的教授,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留下指示,说她可以跳过第一年的初级导航学,直接修第二年的课程。「倘若我根本就不想修导航学呢?」她质问注册登记的职员,对于那高傲的指示感到恼怒。然而,她同时感到被赞赏的喜悦。很显然,卡纳樊?博司有留意到星在中学时代的数学与天文课程成绩,而且很注意她。于是,她还是修了导航学第二级。
    导航是非常受到敬重的职业,但并非绚丽花俏的行业选项,不像是皮层勘测师或是内部演艺人员。对于许多人而言,导航这概念显得有点威胁性。他们尝试如此解说:对于别的职业来说,你可以犯错,而且当然这个错误会造成麻烦(任何在玻璃器皿内部造成的错误都会影响到玻璃器皿生态的一切!),但是就大气控制或导航之类的职业,只要微小的疏失就会伤害或杀死人,杀死很多人。
    系统内部充满的备分、防御失误、多余元件等等不时之需的玩意。但是,对于导航而言,很恐怖的是没有防御失误这种设计的可能性。当然,电脑照说是毫无失误性可言,但它们必须由人类来操作。航线系统必须三不五时地重新调节。导航员所能做的就是永无止境地检查再检查自己的演算,检查再检查电脑的演算与操作,检查再检查输入与回馈,检查再检查有无失误,而且没完没了地永续检查再检查。倘若这些演算与操作系统彼此吻合,倘若一切都检查完善,那就不会有状况发生。你就是终其一生地检查再检查。
    导航这行业的魅力,大约与计算病毒差不多,后者也是个不受人欢迎的职业。而且,要成为一个导航员所需的数理天分与训练是非常骇人的程度。没几个学生会选修必修第一年之外的导航二,更别说将它视为日后的专业主修。如同他的某些学生所言,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总是目光如炬地寻找候选人,或者说是受害者。
    导航这个职业的不受欢迎有部分肇因于它招唤的深层不适,也就是它必须处理的项目——航行于真空的旅程,星船的丝毫律动,星船的航线与目的地。然而,鲜少有人谈论这些。但是,星偶而会思考这些议题。
    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娇小,背脊挺直,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与坦率、不假辞色的面容。他长得很像照片库的那些禅宗导师,星这样想。他与卢洢思算是亲戚,他们是半个表亲。有时候,星会在他身上看到两者的类似处。课堂上的卡纳樊?博司态度粗暴、毫无耐性,无法容忍失误。学生抱怨四起,只要你在电脑模拟作业造成某个小失误,卡纳樊?博司就把这份工程给丢弃,这是花了好几小时的成果耶!「一文不值!」卡纳樊?博司当然是个傲慢且执迷的家伙,但星会在人们控诉他是个疯子时,为他辩护。「这不是他的自大狂使然。我不认为他有什么自我,他只有工作。而且,这份工作的确要求零失误。我的意思是说,倘若我们太接近某个重力沉降圈,无论是秒误或公里计的失误,会有什么差别哪?」
    「好吧,可是毫厘的误差应该不会怎样吧?」明说,他刚辛苦做好的一张星船导航图表被嗤之以鼻为「分文不值」,然后被删除。
    「此时的毫厘,就是十年后的秒差嘛。」星显得有些伪君子地辩护。她看着明翻了白眼。她并不介意。其余的人们似乎都不明白,他们不觉得卡纳樊?博司的工作有何刺激之处,那种让工程毫无瑕疵的悸动。并非近乎无误差,而是完全无误差。完美。这样的工作非常美丽,充满抽象性,但也非常人性,甚至非常谦虚,因为你的思绪的无关紧要。而且,你不能毛躁求快,你得要让所有的细节都精致无缺,照料所有的小细节,为的是成就伟大的工程。这是有规则可循的志业,你必须经常、毫无间断、警醒敏锐地给予全然注意力,好让航道保持精确。这工作无关乎你的意愿或意志,而是遵从必须被遵从的法则。保持觉醒,无时不刻地警觉,保持核心。天体导航也就是朝向天界的航弋,通往无限的航程。透过导航,只有唯一精确的航线。
    到了第三年的导航学,卡纳樊?博司照例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当成作业:倘若电脑必须关闭维修五秒钟,运用以下的程式与演算数值,在没有电脑辅助的情况下算出这五秒该有的航线。学生通常会弄个几小时就放弃,或是弄个好几天,然后当作浪费时间的活动而弃守。星一直都没有把作业交回给老师。到了学期末,卡纳樊?博司要求她交作业。
    「但是,我想要在假期继续演练这课题。」星回答。
    「为什么?」
    「我喜欢电脑演算,而且我想知道我究竟可以玩的极限是多久。」
    「到现在为止,多久了?」
    「四十四小时。」
    他的点头赞美是如此的轻微,几乎等于没有点头。然后,他转身离去。他是个没有好生表示嘉许能耐的人。
    不过呢,他倒是有能力可以享受愉悦,而且对着他认为好玩的事物开怀嘻笑,尤其是单纯的事物、滑稽愚蠢的事物,笨拙的闪失。他的笑声嘹亮,仿佛孩童的那种哈哈大笑!在他笑够之后,通常洋溢微笑着说:「蠢啊,真是蠢哩!」
    「他真的是个禅宗导师耶。」在点心铺子,星告诉卢洢思:「我的意思是说,货真价实地。他的坐姿也是修禅模样。他清晨四点起床然后坐禅,整整三小时。我真希望自己也可以这样修炼。但这样的话,我得在晚上十点就入睡,这样我什么都做不完的啦。」她留意到卢洢思缺乏回应,于是说:「最近你的拟像尸体怎样啦?」
    「它降级为一具拟像骷髅了。」卢洢思这样回答,但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在他们三年级时,大学部的学生得选好自己的专业主修。星的主修是导航,卢洢思则是医学。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共同的课程,但是他们会天天在点心铺子碰面小聚,或是在健身房,或是图书馆。这段时间,他们不再造访对方的部屋。
   
    玻璃器皿之内的性爱
   
    情人们无法远走高飞。(「高远之处」是在哪儿?)情人们的聚首是公共性议题。你的生殖能力是非常重大且迫切的社会利益与关注。对于已经成长的人们,避孕药剂会保证在每二十五天注射一次;成人的意思是指初经到来的女孩,以及由医人员取决、判断已经成年的男孩。倘若你竟没有在应该的日期与时段到诊所报到、接受避孕注射,接下来就是兹事体大的公共性寻人活动。诊所的人员会到处奔走,来到你的居家空间、你的课堂、你的健身房、你的居住区域、你所属的居住廊道,清晰洪亮地宣告你的名字与你的犯行。
    在以下的条件与法则,人们可以选择不去实行避孕注射:已经绝育者,月经停止的人,表态自己是绝对禁欲或绝对同性恋倾向的人们,或是有意要生育小孩的人——这两名生育伙伴必须正式表达自己的意图。倘若某个女性并未遵守禁欲宣称、或是她与任何一位并非缔结生育宣言的男性从事性行为,因此怀孕,她可以接受事后的流产注射。不过,如此她与她的性爱伴侣就此必须遵照常态的避孕注射程序,起码遵守两年。并未得到官方许可的怀孕,必须实施流产。在你接受教育的过程,老师会将这等残忍无情规章法则的社会性与基因性缘由解说清楚。不过呢,倘若你能够将自己的情欲生活保持绝对的隐私,这些理由就都不适用了。问题是,你无法保有自己的情欲隐私。
    你的廊道邻居知情,你的家人知情,你的居住区域知情,你的祖先知情。你居住的全象限都知道你是何许人也,你在搞些什么,你在与谁一起搞。而且,他们畅快谈论这些。羞耻心与荣誉感是相当有力的社会驱动引擎。倘若将这两者连座强化至公共性与理性化的需求,而非联系于充满阶级性位阶的幻想、宰制的意志,羞耻心与荣誉感可以让某个社会保持漫长的稳定状态。
    到了青春期,你可以搬离双亲的居住空间,在另一个廊道、或甚到另一个区域选自己的独居单位,就连更换象限也是可以的。然而,这还是老样子。你新的居住廊道、区域、象限的左邻右舍还是会知道谁进出你的房间。这些八卦的家伙充满观察力,趣味盎然,兴致勃勃,充满好奇心,大多数都没有恶意,而且总希望能窥见点色膻腥好物。而且,他们会彼此喋喋不休交换情报。
    瓦区——或称为瓦伦地域的地方——是许多年轻人搬离双亲家居空间后的首选。这是由一群第四象限的廊道组合而成,邻近大学区。所有的居住单位都是单人空间。由于主要加速器的形状使然,瓦伦地域的居住空间形态并非都是对的角度,而且某些房间甚至不到标准尺寸。这些大学生把区隔组件拆下来,组构成一座充斥小房舍与共享空间的迷宫。瓦区嘈杂异常,毫无章法,而且你闻得出脏衣服的味道。在瓦区,睡觉与性爱都是轻松随意的。不过,每个人都乖乖地按时向诊所报到,接受避孕注射。
    卢洢思生活在离瓦区不远之处,与另外两位医学系学生共享家居空间。他们是谭宾笛与欧提兹?爱音丝坦。星还是住在第二象限的老家,与她的爸爸遥共居。每天她都有二十分钟的步行运动,往返于家与大学之间。
    经过青春期状态的到处实验,星开始上大学的时候就宣告禁欲。她表示,自己不想经由避孕注射来控制肉身的循环周期;而且,她也不想让情绪控制自己的心灵。这样的情境至少要维持到大学毕业为止。
    卢洢思持续进行每隔二十五天的避孕注射,并未宣称禁欲,但他并没有与任何自己的朋友上床。他从未与特定的谁上床过。卢洢思的性爱经验仅止于青春期多人杂沓的性爱派对。
    由于这是公共知识,他们俩个对彼此的状态心知肚明。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并不会谈论这些。他们共有的沉默与对话同等深邃,同等舒服。
    同样地,他们之间的情感也是公共性议题。他们共同的朋友自在地揣测,何以星与卢洢思迄今尚未上床做爱,他们究竟几时才会豁出去呢。
    在他们的友情底层,有些什么并非公开性的知识,甚至不仅是友情。那是并非由语言形成的秘契,经由身体塑造,某种形成深刻处境的不所为。他们是彼此的隐私所在。经由对方,他们找到了「远走高飞」之所在。通往远方彼处的钥匙,就是沉默。
    然而,星打破了这个秘契。她打破了沉默之约。
    「它降级为一具拟像骷髅了。」卢洢思心不在焉地回答,显然正在思考着与那具教导他解剖学的拟像尸体无关的事情。这具拟像尸骸是由同等如鬼似精的作者所创造,会在解剖时程引导、戳刺、指责那些见习生解剖者。「白痴啊,这是髓质啦!」从它毫无驿动的嘴唇与失去肺部的胸腔,这具拟像尸骸会无远弗届地低语嘲弄。「哎呀,你当然不会以为那玩意是盲肠吧?」星超喜欢听卢洢思说这具尸骸制造的趣事。倘若你的解剖练习很完美,毫无错误,这个拟像骷髅老师偶而会以冲口而出的诗句来奖赏你。「灵魂击掌且吟唱,更嘹亮地吟唱吧!」即使当卢洢思把它的喉头取下,拟像骷髅老师还是高喊不已。但是,今天的卢洢思没有准备尸骸老师的小故事好让星开心。他只是一径坐在点心铺子的桌位,沉郁思索。
    她说:「卢洢思,关于丽娜——」
    卢洢思如此飞快地举起双手,姿势如此安静,星不禁也安静下来,只来得及说出名字。
    「别。」卢洢思说。
    「听我说,卢洢思,你是自由的。」
    他再度高举双手,阻挡话语,捍卫自己的沉默。
    星坚持下去。「我想要知道,你是——」
    「你无法让我取得自由。」
    卢洢思说。他的声音由于愤怒或某种别的情愫而深沉。
    「没错,我是自由的。我们两个都是。」
    「我只是想——」
    「别说了,星。不要说了!」
    在那瞬间,卢洢思的双眼看入星的眼眸。接着,他站起来。「别提这档子事了。」他说:「我得先走了。」他大步掠过店里的桌椅,人们对他打招呼:「你好啊,卢洢思。」但他并没有回应。于是,人们嗅到一场吵架。我跟你说喔,今天在点心铺子,星与卢涉思吵架了耶!嗐,为什么,星与卢洢思怎么闹别扭啦?
   
    阴阳
   
    某个年轻女子会发现,要抗拒居于权力高位年长男子的热切性爱追求并非易事。尤其,倘若她觉得这位年长男子深具吸引力,她的抵抗会愈发弱化。她很可能会否认抵抗的困难度与那份吸引力,希冀维系自己的选择自由,以及所有女性的选择权。倘若她渴望独立自主的心意强大且清明,她会抵御这个男子之欲望所造就的压迫感,她更会抵御自身的渴望,为的是要让自己的委身与男子的激昂进攻显得相得益彰,双轨并进。她的抵御会让她将他纳入自身怀里,同时一边哭喊着:「侵犯我吧!」
    又或者,她倒是恰巧在委身的情境攫住自己的自由。毕竟,阴性是她安身立命的原则。阴性被称为否定性原则,但也是阴性的化身启齿抉择:「好的。」
    在事态发端之后,星与卢洢思再度于点心铺子见面,两人都处于激烈的受训状态,锻链各自选择的专业课程。卢洢思在中央医院担任实习医生,星在船桥小组担任见习导航员。他们的工作造成各自的困惑,这两人已经二三十天没有见到彼此。
    星告诉他:「卢洢思,我将与卡纳樊同居。」
    「某人说,你是要这么做。」卢洢思还是含糊其词,心不在焉,某种掩饰底下坚硬且义无反顾事物的柔软遮蔽。
    「我是在上星期下决心的。我想要告诉你。」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是的,他希望我们可以结婚。」
    「这样很好。」
    「博司——他就像是星船的核融合炉心。与他在一起是件很刺激的事。」星的话语诚挚,试图解释自己的感受,希望卢洢思可以明白。对她而言,他能够明白是很重要的。突然间,卢洢思抬头注视,微笑着。星的脸庞泛着暮色般的红晕。「无论在智识层面,或是情感层面都很刺激。」
    「喂,小扁平脸,这样很好啦,很棒的。」卢洢思挨近,亲吻星的鼻子。
    「那么,你与丽娜会——」星热切地说。
    他的笑容转化为另一种微笑。他的回应显得安静、柔和且绝对。「不。」
   
    整合性
   
    博司并未匮乏什么,并未少了哪些失落的碎片。他是自我统合的完整体——或许这正是他所欠阙的事物。他少的是某些别的博司碎片,像是阅读小说的博司,自己玩接龙游戏的博司,早晨赖床的博司,或是从事任何这个博司不做的活动的博司,或是成为任何这个博司所不是的博司。
    博司只是从事他所从事的,如此作为造就了如今的博司。
    当他们结婚之前,如同年轻女子可能的想像,星认为自己会扩展博司的世界,改变博司的世界。当星与博司一起生活没多久,她随即领悟到,实际上是自己的生活遭致剧烈的改变,而博司一点儿都没有变化。她成为博司所作所为的一部分。当然,她是博司非常要紧的一部分:因为他只从事最本质重要的活动。只是,星从未真正理解博司究竟在从事什么。
    这样的领悟让星的思惟与生命轨道改变得非常决绝,远比她与博司一起生活、共享鱼水之欢更彻底。这并不是说做爱的愉悦、张力与对于性的探索并未让她充分沉浸,充盈喜悦,而且不时让她感到惊讶。然而,她发现性爱如同饮食,都是绮丽美妙的肉身活动,但这活动未必需要她投注自己的心灵、甚至无须她的情绪涉入。她的心灵与情绪都被工作所占据。
    至于那些探索与发现,那些博司带给她的启示,似乎并不攸关于他们的搭档关系。最重要的关注是他的工作,他们一起从事的工作,他们整体的生活,以及生活于这艘世界星船的每个人。
    「你把我带入你的生活,为的是让我与你成为同路人?」大约半年前,星告诉博司。
    博司以他惯常的诚实回应。虽说他所作的一切行止都是为了隐藏或成就长时期的欺瞒,他努力地尝试不要欺骗他的朋友。「并不是,我信任你。但这样的安排让一切都更单纯了,不是吗?」
    星笑了起来。「对你来说是更单纯了,对我而言,之前的一切才是单纯,现在每件事都是双份耶!」
    博司注视着星,好半晌没有说话。接着,他执起她的手,轻柔地将自己的嘴唇按在她的掌心上。博司是个非常正式且礼节周到的性爱伴侣,而他全然投注的激情总会让星感到一股温柔的悸动,于是,他们之间的做爱总是非常让人安心,而且经常是让她惊异的喜悦。不过,她同样地明了,对于博司来说,自己终究只是点燃核融合炉心的燃料——她是他焚膏继晷、戮力执著的志业的重要元素之一。星告诉自己,她并未感到被博司所利用,或被他的狡计蒙骗。因为她知道,对于博司而言,这一切都只是燃料,包括博司自己。
   
 楼主| 发表于 2016-8-6 19:57:45 | 显示全部楼层
 错误演算
   
    星与博司已经结婚三天了。在第四天的早晨,博司告诉她,他毕生的志业之所在,也就是他过去这几年的所作所为。
    「在一年前,你询问我关于某项加速记录的不精准对位。」他们在自己的家居空间吃饭,这就是蜜月啊,人们说。这个字眼在现在的世界并没有激起太多涟漪余波,因为既没有蜜蜂与蜂蜜,也没有月球好来度量月份。然而,这是个很棒的习俗。
    她点点头。「当时你对我显示出某个我遗漏的因素,但我不记得那是什么了。」
    「伪造。」博司说
    「不是的,你当时不是说这个,而是持续性——」
    博司打断她。「我的说词是伪造的推诿。」他说:「那是刻意的欺骗,为的是让你被误导,让你以为你的演算出现失误。你的电脑算式是毫无瑕疵的精准,你没有遗漏任何元素。事实上,的确有某种不对位性,而且比你发现的更重大。」
    「就在加速度的记录库内?」星愚蠢地发问。
    博司立即点头。他已经停止用餐。她知道,当博司以如此沉静的姿势讲话,他非常紧绷。
    但是星很饿。在她放下筷子之前,她捞了一大把面条,然后边吃面边说话。
    「好吧,所以你想要让我知道的是什么?」
    他的脸色忧烦苦恼,双眼与她四目相对。博司的表情显得穷途末路,甚至饱含乞求——这是如此不像平常的他,星感到非常震惊,这样的他让星感动,就像是在做爱时他展现出的脆弱。「怎么了呢,博司?」她低语着。
    「星船已经在降速状态下航行四年了。」他说。
    她的心灵充斥着精彩的快速演算,跑遍各种应用状态,解释,以及场景。
    「出了什么问题呢?」最后星这样问,相当稳定。
    「没有问题,降速是在控制范围之内,这是刻意的操作。」
    博司一直盯着他自己的碗,此时他抬起头注视着星,随即又低下头。星终于发现,博司在恐惧的是她的裁决。也就是说,博司畏惧她。虽然他并不会因为这恐惧而影响自己的行动或他告诉她的话语,星如此思索。
    「刻意的?」
    「四年前从事的决定。」他说。
    「经由?」
    「四名在船桥的导航员。之后,两名在行政管理部门的成员。如今,另外四名在维修部与工程部的人也知情。」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博司感到松一口气。或许,因为她是以安静的音调发问,并没有抗议或挑衅之意。他回答的语气比较类似平常的自己,甚至还夹杂着讲师的自我确信与艰涩质地。「你问的是哪儿出错了?没有任何出错,一切都没有出错。我们总是在既定的航程轨道,几乎没有任何差错。然而,某个演算失误的确发生了,某个出类拔萃的巨大错误。这个错误让我们有机会去运用它,让自己这方得到优势。失误就是机运,奇拉克与我留意到这一点。这是个基础性、持续进行的航道毗邻性之演算错误,自从我们经过CG440沉降点就发生了,也就是说,五年前开始发生,就在星船历一五四年。在那一次的航行,发生什么事了呢?」
    「我们失去原先的速度。」星几乎是自动回答。
    「事实上,我们增加了速度。」博司说。他抬起头来,面对她难以置信的神色。「我们的加速度是如此剧烈且突兀,于是电脑假设某个第十项错误因素滋生,于是对它施行补偿效应。」他暂停下来,好确认星有搞懂自己正在讲的东西。
    「第十项因素?」
    「当奇拉克带着图表来找我时,我体认到唯有以电脑补偿性演算错误才可能解释这个状态。我们加速到光的百分之八十二,会提早四十年抵达终点星。」
    对于博司的玩笑,星感到愤慨不已。他只是想要戏弄她,愚弄她,诉说这些巨大的玩意。「点八二的近光速速度绝不可能发生。」星冷唆地回应,弃置不顾。
    「喔,其实是可能的。」博司带着笑容,同样冷峻地说。「这是可能的,这是实质的状况,我们做到了。我们在点八二的速度航弋了九十一天。你所熟知的所有加速度演算,吉佳的计算法,质量增值极限——这些理论全都错了!这就是演算错误之所在,就在基本的假设命题之内!错误就是机运。这些都再清楚不过,只要你取得记录,丢入电脑算式去跑。当我们抵达欣狄秋,我们可以告诉狄秋的物理学家这些状况,告诉他们出错的地方,告诉他们如何利用一个沉陷状态,把某个物体的速度鞭笞到光的百分之八十二。这的确是充满新发现的航程哪,没错。我们可以在八十年之内抵达终点。」博司的面容因为胜利而显得冷硬,这是一张征服者的面容。
    「在五年后的此刻,我们会抵达标靶星系。」他说:「就在星船历一六四年上半年。」
    星只感到愤怒。
    「倘若这些都是实情,」最后她开口。「为何你直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何你甚至要告诉我?你把这个重大状况隐瞒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为什么?」
    不光是博司告诉她的事实造成巨大冲击,重点是他充满胜利感的神情,他充满胜利感的语气,这些激起星内在的狂怒——这是他起先所畏惧的反对之声,就是那个「你怎敢如此!」的反问。然而,现在她的怒火已经无法影响到博司。如今他无所动摇,由于自身充满正确性的信念而坚毅宁定。
    「这是我们仅有的权力。」他说。
    「我们?谁是我们?」
    「所有不是天使的人。」
   
    数落天使的数目
   
    当卢洢思被告知,第六代的教育方针目前无法阅览,因为正在进行修缮增补,他说:「但这就是我在八年前提出阅览要求时,他们给我的说法啊!」
    透过荧幕,教育部的女性职员显得充满母性,她满怀同情地摇摇头。「哎,总是不断地进行修缮与调整,天使。」她说:「因为他们得让教材不断更新。」
    「我懂了。」卢洢思说:「谢谢你。」然后他关上荧幕。
    谭老已经去世两年了,但他的孙子谭宾笛是个充满潜能的替代商榷对象。「宾笛,」就在他们共享的居住空间,卢洢思说:「听我说,人头登记系统是否有记载天使?」
    「这我哪知道勒。」
    「你们图书馆员总是充斥有用的琐碎资料咩。」
    「你的提问是说,天使是否以天使的身分登记在案喽?没有啊,他们干么这么做?古老的宗教派系也没有这样登记,登记注册会造就分裂。」宾笛说话的速度不似他的祖父那么缓慢,但两者的节奏韵律颇类似。每个句子之后,都会伴随某个微小且深思熟虑的安静停顿,四分音的停歇点。「我认为狂喜是某种宗教系派,否则我不知道该认为它究竟是啥。不过,我也不能说自己很懂宗教的定义就是。」
    「所以说,若想要知道天使的数目并没有法子喽?或者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分别谁是天使,谁不是天使。」
    「你可以开口发问。」
    「当然,我会的。」
    「你会从此廊道走到另一个廊道,走遍这个世界。」宾笛说:「询问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请问你是否是天使?」
    「可我们不都是天使嘛?」卢洢思说。
    「有时,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的确是。」
    「你是搞懂什么状况了吗?」
    「就是我搞不懂的地方才让我担忧哩。例如说,第六代的教育课程。」
    宾笛看起来有点惊异。「难道你打算耍制作一个第六代宝宝吗?」
    「不是啦,我想找的是关于欣狄秋的资料。第六代要登陆在那儿,既然如此,预设他们得接受相关的教育学程是很合理的推溯。像是可能会见识到些什么,如何应付外界的环境,在行星表面从事长时期皮层作用的训练,等等之颊的。毕竟,这些都会是第六代要面临的工作啊!第零代必然会在第六代的教育课程涵盖这些东西吧?你的祖父说他们有放进去,那这些东西跑哪儿去了?谁要去训练第六代呢?」
    「嗯,可是根本还没有几个第六代开始穿衣服啊。」宾笛说:「现在就去以未知世界的传说去恐吓这些小面条儿,是不是太早了点?」
    「宁可早,总比从未发生得好。」卢洢思说:「降落终点星的时间是从现在算起的四十四年后。我们也可能想在欣狄秋从事皮层活动,迟缓迈步,如同星的说法。」
    「我可否在几十年后再来思考这些呢?」宾笛说:「此时此刻,我需要先完成这点儿零星琐碎的玩意。」
    宾笛转向他的荧幕,但紧接着,他回头瞪视卢洢思。「这个议题与天使数目的激增有无任何关连?」他这么说,他提问的声音来自于赫然窥知答案的自身。
   
    狂喜之敌
   
    星并不熟识第五代的青?拉姆,虽然他隶属于博司的内部小圈圈。拉姆担任管理委员已经有一年了,星没有投票选他。他自我认同为直系中国先祖后裔,居住于松丛山聚落,那儿大多数的居民都是青家与李家的人。许多青家的人从很早就成为天使。如同他们预料,拉姆在狂喜教派窜升得很快。他看上去是个没有血色、形容平凡的男人,如同大多数的男天使,拉姆对待女性的姿态混合防卫性、疏离,以及滑稽的礼数,星感到相当鄙夷。她同样很不愉快地发现,拉姆竟然是隐秘的十人众——现在变成十一个人啦——知晓唯有他们知道的秘辛,也就是星船正在减速,朝向提早抵达的终点星站。
    「所以,在那些人们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录制了这卷带子?」星询问拉姆,并不想把她话语声调饱含的轻蔑与不信任给隐藏起来。
    「是的。」拉姆说,面无表情。
    如同博司所言,拉姆的良心产生危机。第五代的伽特吉?乌玛对星这般解释。星向来喜欢且欣赏乌玛,她是个聪慧优雅的娇小女子,在四年前的选举被遴选为管理委员长。星必须听听乌玛的说法。乌玛解释着,拉姆被选入派特尔?阴欢愉的内部小圈圈,也就是大天使群。拉姆在那儿所知所闻的事情让他惊骇到打破自己的秘誓守约原则,将大天使们的话语记录下来,并将这些资料送交给乌玛。乌玛将拉姆的报告带给博司与其他人参详。他们要求拉姆证明自己所指控的状况,于是他就鬼鬼祟祟地录制了一场大天使们的聚会,作为凭证。
    「你们怎么可以信任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星质问。
    「这是他唯一可以提供凭证给我们的方式啊。」乌玛同情地凝视星:「像是偏执的疑虑——谣言四起,诸如有谁想要夺取导航权限,朝我们的基因蓝图搞鬼,将未经安全测试的药物放入水中——我们不知道听过多少这些危言耸听了!这是拉姆唯一能做到、让我们知道他并非只是在疑神疑鬼,或是纯粹地表达恶意。」
    「影音带是很容易伪造的。」
    「但是,伪造的痕迹也很容易被揪出来。」第四代的贾希亚?泰欧微笑着说:他是个高大、模样险峭、仁厚和蔼的人。纵使星努力地想要不信任在场的每个人,星很难不信任泰欧。「是这样没错。」
    「听听他怎么说吧,星。」卡纳樊说。
    她点头同意,但心情相当不悦。她讨厌这些,这些鬼祟、说谎、隐藏、密谋。她不想成为这些的一部分,不想与这些人同流共谋。她丝毫不想与他们同流,分享他们所攫取的权力——因为不得不攫取,他们持续这样说。但是,没有谁一定要说谎啊,没有谁有权力去做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在未经告知的前提,控制每个人的生活。
    录音带流露出来的声音对于星一点意义都没有。某些男人的声音,谈论着她并不理解的事务,根本没有她的事啊!让那堆天使去偷偷摸摸秘议吧,让卡纳樊与乌玛去进行他们的小圈圈机密吧!就让我脱身吧,星想。
    然而,她毕竟还是被派特尔?阴欢愉的声音所攫取注意力。柔和古老的声音,柔软但钢铁般的声音,她从出生以来就熟稔的声音。纵使星万般不情愿、厌恶成为这场偷听大会的一员,她感到不可置信,听见派特尔?阴欢愉这样说:「在我们进攻船桥之前,卡纳樊必须被赶下权位。伽特吉也是。」
    「还有泉。」另一个声音说,那是指第五代的泉?葛罗。此人也是委员会的一份子,总是展现某种「多谢你啦」的狡黠哑剧小剧场。
    「你部署的策略为何?」
    「要把伽特吉弄下台很容易的。」另一个声音说,低沉的声音「她的行事相当不谨慎,而且性情傲慢。低语四伏的谣传很容易让她的威望下滑。至于卡纳樊,我们得利用的是他的健康状况。」
    星感到一股奇异的冷颤。她看往博司,但他毫无异动地端坐,仿佛处于早晨的冥思时段。
    「卡纳樊是狂喜之敌。」苍老的声音,派特尔?阴欢愉的声音。
    「而且他占据了独特的权威位置。」另一个声音说,对于此点,低沉的声音回应。「他必须被替换下来。不但是在船桥,而且在大学的位置也是。我们必须把一个优秀的男人送往这两个位置。」那个低沉声音的腔调显得柔缓,充满头头是道的确定性。
    讨论继续进行。大多数的话题在星的理解范围之外,但现在她专注凝神地倾听,试图理解这些。突然间,在某个句子的一半,录音带跑完了。
    星环顾四周,凝视这些人们的形貌:乌玛,泰欧,葛罗,以及蓝达斯,这些都是她认定是朋友的人。至于青?拉姆以及两名女子,其中之一是工程师,另一位是评议委员,这几人是她标志为秘密党羽成员但并非自身朋友的人。当然,还有博司,他仍然处于禅定状态。他们都在乌玛的居家空间,装潢格调是「游牧民族风」。这是近来的流行风格,没有笔直的家具,只有地毡与枕头,色泽搭配都是鲜艳的沛丝丽风貌。
    「关于你的健康情况呢?」星质问:「他们正在谈论什么心脏瓣膜的。」
    「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缺陷,」博司回答:「在我的H文件夹有记载。」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H文件夹:基因地图,健康记录,学习记录,工作历程。倘若你把锁码加在文件夹前,除非你的同意,没有人可以窥见你的私人记录。当你死去时,你的H文件夹就会从记录库转到档案窖。某种堂皇的秘辛意味环绕着这些档案的私密性。除了亲代或你的医师,不会有谁要求阅览你的H文件夹。说到底,谁都可能破解或偷取你的锁码,因此轻易地观看H文件夹,但这是难以想像的冒犯。既然她与博司并没有计划要立即生小孩,星并没有想到阅览博司的H文件夹,也从未要求这么做。对于博司赫然说出这话,她感到莫名其妙。
    「档案记录库的人员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天使。」见到星空白茫然的表情,拉姆如此提示。
    星非常厌恶拉姆这样逼迫她,逼迫她去恍悟博司的话语究竟蕴含什么言下之意。她非常讨厌拉姆,讨厌他过于柔和的嗓音,他紧绷、坚硬的脸庞。只要拉姆在他的近距离范围,博司就会显得很紧张,封口不语,疯魔执著于那些天使们要篡夺权力的玩意。现在,拉姆就连她也想要逼入阵营,强迫她成为共犯,倾听录音带,听取那些被拉姆背叛、给予他信任的人们所录下的资料。
    星觉得很痛恶,她竟然难受到想要哭出来。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哭泣了,到底是想要哭个什么劲哪?
    伽特吉?乌玛充满同情的凝视落在她身上。「星,」别人开始纷纷交谈,乌玛安静地说:「当拉姆把他偷偷录制的带子给我看时,我叫他滚出去。听完这些之后,我呕吐了一整晚。」
    「但是,」星这样说:「但是,但是——为何他们要做这些事情啊!」她并没有调节音量,声音大剌剌冲口而出。其余的人们转头看她。
    她谁也没有看。她只注视着主席阁下,期待这位身为主席的女性给予一个合理的说法。
    「因为——倘若我没搞错的话——」乌玛说:「派特尔?阴欢愉教诲他的天使众,我们将要抵达的终点星球并非真正的停驻点,那甚至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星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声称欣狄秋并不存在?」
    「除了星船之外,别无存在。除了永续航弋之外,别无使命。」
   
    灵魂哪,汝称死为何物?
   
    从这场生命航弋感到欢腾吧,从生命航向生命。
    生命无边际,狂喜无边际。
    我们正在飞翔。哎,我的天使们,我们将会飞翔。
   
    所有的礼赞者唱出歌曲的最后一行,甜润且欢亢,接着罗丝转头面对卢洢思,朝他微笑。他们坐存同一排,卢洢思与罗沙与她的宝宝洁利卡,她的丈夫路兹?詹的膝盖上坐着他们俩岁大的孩子,乔喜。天使们相当力陈「整体家庭」的重要性,以及「真正的同胞情谊」,也就是两个实践一夫一妻伴侣制的人带着他们共同生养的两名小孩。珍惜甜美的母亲,父亲坚毅担任引导,小男孩与小女孩共同成长。卢洢思的脑袋瓜子涨满了标签、旋律,以及箴言。大概迄今的四十天左右,他只是专心阅读天使众制造的文本。他读完了《引导天使众的天使》,而且读了两回。他也读了派特尔?阴欢愉着述的《新注释》,共读了三回。他还读了林林总总的天使学文本。他向身为天使的朋友与熟人请教,倾听的时候远超过发言。他询问罗沙,是否他可以偕同她一起参加狂喜祝祷。当然喽,她满怀喜悦地告诉他,再也没有别的会让她更开心的事情喽。
    「我不是要成为一名天使,罗沙。」他告诉对方:「这并非我意欲前往祝祷仪式的目的。」但罗沙只是笑着,握着卢洢思的手。「哎呀,你向来就是一个天使,卢洢思。别担忧这些,我很高兴能够带你去参加狂喜仪式。」
    赞美歌唱完之后,接下来就是和谐分享的时段。在这段时光,礼赞者会沉默围坐,直到其中一人禁不住自身的感动而自行发言。卢洢思很是期待这些分享时段。分享的话语通常很短暂——诸如分享自己的喜乐,或是担心自身的忧愁,参与者充满信任的同感期待着这些言语。当他第一次与罗沙参加和谐分享聚会,她站起来发言:「我真是满心欢喜,因为我的朋友卢洢思就在这儿。」人们转身看着他,对着他与罗沙微笑。有些是客套或干燥的场面话,像是感恩致词,或是请大家记取着保持欢愉之心,然而,泰半的人们都是打从心底真挚发言。上一回的和谐分享聚会,某个痛失伴侣的年老男性发言:「我知道艾妲如今飞翔于狂喜,但没有她在,我孤身行走于廊道好生寂寞。倘若有人知晓,请指引我该如何停止哀悼,为她欢喜。
    在今天,人们谈得很少,或仅是讲些泛泛之词。大家会显得羞涩,因为有一位大天使在场。大天使会不定期造访家居空间或聚落的狂喜祝祷仪式,给予短短的演说或教诲。某些大天使是歌手,演出的曲子类型称呼为「赞颂乐」,礼赞者会全神凝注地倾听大天使的歌唱演出。卢洢思认为这些歌曲在音乐性与智识性都显得丰美且复杂。当第五代的大天使梵羽翼被引介出场,他准备好倾听,兴致盎然。
    「我将会吟唱一首新的曲子。」羽翼以天使特有的单纯模样发言,稍稍停顿,然后开始高歌。他的独唱是一股强烈且充满自得的男高音。他所吟唱的赞颂乐是卢洢思向所未闻的歌谣。音律自在、迷狂欢腾,显然是自然而然毫无预演而成就。这首歌曲的音乐构筑于某些相互联系的格式,然而歌词却与音乐相互扞格。歌词显得充满寓意,简短且绰约。
   
    眼瞳哪,汝窥见何物?
    暗黑无端,虚旷无边。
    耳朵哪,汝听得何物?
    沉寂,无声无息。
    灵魂哪,汝称死为何物?
    沉默,暗黑,外域。
    且让生命得以纯净!
    永恒无边,飞往欢乐无亘
    哎,狂喜的载体哪!
   
    最后三行的音乐浮升,宛如欢畅的音律相互对话,然而这整首歌阴郁地驻留于歌词的文字情境,重复多次。歌手将歌词灌入恐惧的战栗,身为聆听者的卢洢思与其他听众一样,感受沁入体肤。
    这确实是一场了不起的表演,而大天使梵羽翼是一位不得了的艺术家。卢洢思认为。
    他体认到自己涌现出如许的情感。于是他捍卫自己,抵御这首歌,试图让这些歌词加诸于他身上的效应显得琐碎微小。
   
    灵魂哪,汝称死为何物?
    沉默,暗黑,外域。
   
    当他行经拥挤的廊道、回到自己于第四象限的居家空间,那些字眼仍然在他的头颅内里吟唱着黑暗之歌。当他在翌日清晨醒转,终于领悟到那些字眼对于他的意义。
    坐在自己的床上,卢洢思开始在一本星于他们十六岁时做给他当做生日礼物的笔记本上书写札记。虽然他珍惜地使用这本笔记,经年以来,大多数的纸页已经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布满他清晰娇小的字体,仅有些许空白页面。扉页铭刻着以下的文字:「这是一个用以装盛卢洢思心灵的盒子,以爱意制作,星。」她并非以英文字母、而是古老的表意文字来镌刻「星」这个字。无论何时他打开这本笔记本,都会先读一次这段致词。
    他开始写:「生命/星船/载体/旅程:有限生命展开通往不朽(真正的狂喜)。终点站是某种隐喻——终点(Destination)其实是命运(Destiny)的转译。所有的意义部在内部,外部纯属虚无。外部是无,否,虚妄,空旷:死亡。生命就是星船内部。通往外部等于实践否定性,这是冒渎。」他瞪着最后一个字(冒渎)看了半晌,然后从自己的生活荧幕叫出百科辞典,研究冒渍这个字的起始与定义好一阵子。然后,他检阅「异端/异端者/异端行止」,然后查阅「正统教典」。接着,他突兀地停止查阅,继续在空白的纸页书写。「人类心念,拥有超高的适应力!狂喜身为某种心念隐喻的转移适应模式,为的是让过渡时期得以合理。近乎完美的内部动态平衡。遵循规矩,等同生活于星船内部,等同于永生。对于抵达的后设性转移模式。抵达等同于物理性与精神性的双重死亡。」他暂停片刻,然后继续写:「如何抗衡反制,但造就最微小的争论,系派分裂,以及忧惧?」
    卢洢思停止书写,好长的一段时间只是坐着沉吟,郁郁思索。他居住空间内的大气摄入器将柔软、稳定、毫无变化的摄氏二十二度气流吹入室内,气流让细柔的书页因此颤动。他轻柔地将笔记本放于右侧,再度展露出扉页:「用以装盛卢洢思心灵的盒子。」那个写着「爱」的字。那个写着「星」的表意符号。那个代表「星辰」的名字。除了她之外,还能找谁倾诉讨论呢?
    她并没有回应卢洢思的第一封讯息,当他终于找到星,她声称自己非常忙碌,说了些「真是抱歉,目前的情事忙乱不已,我就是无法从工作脱身」之类的遁辞……她不可能变得一副妄自尊大的模样吧!卡纳樊才是那个自大的家伙,虽然他的自傲具备充分的合理性。但是星变得夸浮?星变得闪烁其辞?不可能。忙碌,为何如此忙碌,有怎么样的工作会让你忙碌到无法回应一个朋友的讯息?或许她还是在害怕他。这一点让卢洢思感到伤痛,但这是个古老的伤痛。而且,星真正害怕的是她自己,而非卢洢思,这只能是由她自己来处理的问题,他无法做什么。于是,他坚持下去,他拒绝被官方说法挡在门外。「在明天十点,我将前往造访你。」到了翌日十点,他真的就在星的居家空间门口。她在家,不过卡纳樊不在。星显得唐突且别扭。他们坐在在碧尔锡的沙发椅,面对彼此。「有什么状况吗,卢洢思?」
    「我想与你讨论,我从天使群那边得知的事情。」
    在长达半年的沉默不交谈,这的确是很古怪的开场白,他知道。然而,他觉得星的反应比他的开场白更古怪。她起初显得惊奇,同时非常厌恶。她尝试遮掩自己的震惊,想要开始讲话,但又停止,最后她的说法似乎充满疑虑。「为什么是我?」
    「不然我要找谁谈?」
    「你觉得我会与那些人有什么关连吗?」
    迂回闪烁的反问,卢洢思想。「我不觉得你与他们有任何关连,而且这样的人愈发希罕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需要与你对谈来厘清自己的思绪,我想知道你对此事的看法,你的判断。当我与你讨论时,我的思索总是进行得最是犀利。」
    星并没有因此放松。她还是非常紧绷,充满戒心,她不甘愿地点点头。她说:「你要不要喝茶?」
    「不用,谢了。我会尽量讲得快速,请在你认为我讲得含糊不清时随意打断我。听完之后,请告诉我是否觉得我的论点有任何可信度。」
    「近来我已经很少发现有啥不可置信之事了。」星以干涩的语气说,但她并没有注视卢洢思。「请开始吧。但是我得在十点四十分到船桥,很抱歉。」
    「半个钟头很够了。」
    在那段时间,半数的工夫他用于告诉星,他必须讲述的东西。他起始于自己在教育委员会发现的状况,也就是说这个评议会在过去二十年来,已经早已被大多数稳定身为天使的成员给牢牢把持。如今,要真正找出第零代的先辈为第六代准备的教育教材是哪些事物已经不可考。那些计划显然有意地遭到删除——很可能直接从档案窖的载点就被删掉。
    每一回考量这样的可能性,卢洢思总还是觉得震惊,而且他并没有减低自己的关注。星持续隐藏自己对于这些事端的反应。卢洢思开始怀疑,是否星早就知道他正在叙述的这些状况?倘若如此,星并没有透露出来。他继续诉说下去。
    自从星与卢洢思的世代,小学与中学的教育课程素材鲜少遭到更动。然而,最让他惊骇的变动是完全删除关于狄秋与欣狄秋的相关资讯与讨论。此世代正在接受教育的孩童,他们能获得原初星球与终点星球的相关资料非常稀少。攸关这些星球的语言非常模糊,间杂着某种奇异的太古语气。在两则近来的文本,卢洢思发现这样的描述:「行星假说」。
    「然而,就在四十三点五年后,我们就要降落在其中一个假说的轨道上。」卢洢思说:「到时我们要怎么办呢?」
    星显得大受打击,甚至害怕。卢洢思也无法搞懂她的反应,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在这段时间以来,我努力尝试去理解天使学理论或信仰的元素,想知道这些论点为何会引导它们去否定我们起源之星与终点之星的重要性——不,事实性。狂喜是某种具备一致性的思想体系,它几乎完美地自身成立,而且对于我们这样的生态而言,它的确是个完美的信仰体系。事实上,狂喜的完美度正是它的问题所在。狂喜是某种自我印证的提论,封闭的系统;它是某种心念层面的适应状态,适应的是我们的生活——星船生活——也就是某种对于自给自足系统的适应,此系统是毫无变化的人工生命环境,总是随时提供生命所需的一切事物。我们这些中间世代的人们并没有目标可言,只除了好好活着,并且让星船保持在它的航道。倘若要达成以上的课题,我们只消遵守规矩就行了,也就是遵照星船的法令。零世代认为这是某个崇高的责任,绝顶的义务,因为他们看得出中间世代是整趟世代星船之所以能成立的不可或缺元素——也就是说,我们是被目的所荣耀的法门。但是,对于那些根本看不到目的的人们,成为法门这一点并没有带来啥荣耀感。自我保存似乎就是以自我为核心。此系统不但是封闭的,而且让人感到窒息。这就是金?钛瑞的洞见——要如何让法门显得充盈辉煌的荣光,也就是星航本身充满荣光。如何让遵循规矩成为某种自身的目的性。如同他所见,我们真正的旅程并非只是抵达某个外于太空某处的世界,更是抵达某个洋溢欢腾的精神世界——只消借着活在此时此际,我们就会拥有这两种世界。」
    星点点头。
    「就在最近的十几二十年,派特尔?阴欢愉逐渐改变这项神性远见的最重点。这儿就是一切,星船之外别无他物——纯粹地无物,精神层面亦是无误。如今,起源与终点都只是隐喻罢了。它们不代表任何现实事物,星航旅程才是纯粹全然的现实,航弋本身就是它自身的终点。」
    星仍然显得无动于衷,仿佛卢洢思告诉她的事物都是她早就知道的玩意。但是她保持高度警觉。
    「派特尔并非理论家,他是个践行者。他的行动透过那些大天使与他的门徒们得以滋长。我相信,就在距今十到十五年间天使群在评议委员会从事了许多决议,大多数的决议就是攸关于教育。」
    星再度点头,但还是充满警戒。
    「学校所教授的学习材料呢,几乎完全没有关于这趟跨星际航程的原初目的——研究,甚至在这个终点星安顿下来。文本与相关课程还是涵盖了宇宙的资讯——星辰图表,星星的类型,行星资讯,那些我们在十年级学的玩意——然而我与教师们交谈,然后他们告诉我其实他们跳过大多数的宇宙相关教材。孩子们并不感兴趣,他们觉得这些古早的科学理论材料造成相当程度的困惑。你可知晓,几乎所有的学校执行长与大约百分之六十五的教师——在第一象限则是百分之九十——都是狂喜宗派的成员?」
    「这么多?」
    「至少有这么多。我最感震慑的是某些天使刻意隐藏他们自身的信仰,为的就是不让这种主导性显得太过明显。」
    星显得非常不安,相当反感,但不发一言。
    「同时间,就在大天使们的教导,外界等同于危险,物理性与精神性的双重危险——原罪,邪恶之类的——而且攸关死亡。除此之外,外界啥也不是。在星船之外,任何一切都是坏东西。内部是正面的,外部是负面的,纯粹的二元论——如今,没有多少年少的天使出外进行皮层勘测,但某些年长者还是会进行此活动。一旦他们回到空气舱,他们会立即进行某种净化的仪式,你可知道嘛?」
    「我不知道。」星说。
    「这仪式称为『去除污染』,这本来是个古老的物质科学理论字汇,但如今他们赋予它新的意义。灵魂被沉默的暗黑的外界所污染。嗯,除此之外,天使们热切地遵守规矩,因为我们过着美好的生活,这样的生活直接引导我们通往永恒的幸福。他们也热切地希望我们全体都要遵守规矩。我们生活于狂喜的载体之内,我们不可能错过狂喜之境,除非我们打破新的规矩。新的规矩也就是宏大的规矩:星船不可以停止航行。」
    卢洢思暂停说话。星显得非常生气,当她忧虑、困恼,或害怕时,她就会显得很生气。
    对于卢洢思而言,他逐渐发现天使教导的改变、天使对于诸多委员会的控御力让他感到惊觉,但他并不感到害怕。他将此状态视为某种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必须说出来的问题。要解决这问题,就必须将它纳入公共性的场域,这样才能迫使天使众解释他们自身的政策,同时,要让非天使的人们意识到派特尔?阴欢愉意图更改游戏规则,并且操作着剧烈的权力来从事此改造。这样并不必然是个危机。
    「我们还有四十三点五年的时间。」他说:「还有许多时间,好让事情公开被谈论。这是要让事物回到原来比例的议题。更基进的天使们必须同意,我们确实有个终点行星要抵达;人们必须要在那儿从事皮层性勘测,而且他们必须要得到恰当的训练,而非看待外界皮层勘测是一种原罪。」
    「比这更糟糕。」星说,那抹紧绷、遭受打击的神情又回返她的面容。她跳了起来,穿越房间——某个干净且严厉的房间,不像她之前居住的乱糟糟鸟巢——并且背对着卢洢思。
    「嗯,是这样。」卢洢思说,并不确定星的话语含意,但因为她终于发言而感到受到鼓舞。「我们需要受训练,当我们抵达终点星的时候,我们已经六十岁以上了。倘若行星可以居住,我们得开始习惯想像某些人至少会生活在那儿——永久居住于那个行星。或许,我们当中的某些人会返回原初的狄秋……天使们从未提及这一点,顺带一提。派特尔?阴欢愉所能设想的,似乎只是呈现直线状的永续航行下去。在他的论点之内有个重大瑕疵,就是他误以为这具载体有能耐承担永恒无间的星航。看来,熵并不属于狂喜的一部分喏。」
    「是哪。」星回应他。
    「大概就是这样了。」空白片刻后,卢洢思如此说。他被星的近乎无反应而感到困惑且担忧。他稍等一下,然后说:「我认为,这个问题必须公开谈论。所以我来找你,来谈论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可能也会想与非天使系派的人们,像是管理层与船桥的人们讨论。他们必须得知,我们身负的使命正在被某人修订。」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是的。」星说,还是没有转身面对他。
    卢洢思的性情包含非常稀少的愤怒,而且他从未陷入激怒的发作状态。但是,此时他对星感到无比失望。星的背部,她粉红色的旗袍,她没有臀部可言的短腿身材(这是她描述自己的中国式身材),她闪亮笔直披覆的黑发,在肩膀处剪出锐利的造型。他同时感到痛,那是某种坚硬、深沉且酸疼的心痛。
    「在我的论点之内,也存在着某种瑕疵。」他说,接着站起来。
    星转身过来,她依然显得忧忡无比,远超过他原先的任何预期。卢洢思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方才发现,天使派系的思惟变得多么强大有力,而他竟然将自己的探索一股脑就扔到她身上——然而,这些似乎都没有让她感到讶异,所以这样的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为何她就是不愿意谈论?
    「什么样的瑕疵?」她问道,但还是充满不信任感,毫不开放自身。
    「没有什么。我很怀念与你交谈的岁月。」
    「我知道,但导航员的工作就是这样,似乎没完没了的。」
    她看着他,但没有真正注视他。他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就是这样啦。只是分享我的忧虑,如同他们在和平课程所言。谢谢你的时间。」
    当他来到门口,星开口了。「卢洢思。」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或许晚一些时候,我想与你多谈谈这件事。」
    「当然好,别让它太让你操烦。」
    「我得与博司商讨这件事。」
    「当然喽。」他再度说,然后走到门外的廊道。
    他想要到别的地方去,并非四—四廊道,并非任何廊道,并非任何房间,并非任何他知晓的地方。然而,并没有他不知晓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一切都已然被知晓。
    「我想要突围而出。」他对自己倾诉:「外—界。」
    沉默,暗黑,外域。
   
    舶桥一景
   
    「告诉你的朋友,无须惊恐。」博司告诉星:「天使众并没有取得控制权,只要我们还能运筹帷幄,他们就没辄。」
    接着,他就转身继续工作。
    「博司。」
    他并没有回答。
    星在导航员工作站驻留一阵子,企近博司的座位。她的凝视聚焦于探索号唯一的「窗户」:约一公尺见方的荧幕,从星船皮层各处搜罗的资料得以在这块平面上以可见的光点样式现形。暗黑,灿亮的光点,黯淡的幽点,阴霾。邻近的星域,以及在左下角处,呈现着远端中央银河盘图的些许方寸。
    三年级的小学孩童被带到导航员工作站,前来参观这扇「窗户」。
    或者,应该说他们之前都有这项观摩活动。
    「这图形显示的当真是我们现今所处的地域?」不久之前,星询问泰欧,而他微笑着说:「其实并非如此,这是我们已经航弋行经的地域。这是我制作的电影,用以呈现倘若我们按照原先时程应该处于的座标处,以防有谁发现不对劲之处。」
    她瞪视这扇电影化的窗户,赫然想起卢洢思的语汇。VU,模拟虚境。
    星开始说话,并未注视博司。
    「卢洢思认为天使群正在夺取控制权,你认为你还拥有控制权,我认为天使群正在控制着你。你不敢告知人们,我们远比预计的航程还快了数十年之久,因为你认为倘若那些大天使得知此事,他们会掌控导航权柄,改变航道,终究错失了终点星球。然而,倘若你继续隐瞒实情,你等于是在助纣为虐,保障他们得以在抵达终点星球时夺取权力。到时你打算怎么做哪?嗨各位,我们到站喽!惊喜!那些大天使只消说,这些导航员已经心神狂乱,他们造就了某项导航层次的失误,并且试图欲盖弥彰。我们才没有抵达欣狄秋呢——时程提早了整整四十年——这是另外一个太阳系。最后,他们会取得船桥控制权,而我们只得持续航弋,航向无所处。」
    漫长的时间经过,星认为他可能没有在听,根本没有听见她所说的话。
    「派特尔?阴欢愉的党羽势众,不可小觑。」最后博司开口,声音低沉。「正如同你的友人所发现……这并不是个容易的抉择,星。除了坚实的事实之外,我们并没有群众力量,这两造分别是实际情况与一厢情愿。最后,当我们抵达终点行星,进入星球轨道,到时我们可以这么说:这就是我们的终点行星。这就是真实。我们的工作是将星船上的人们带往这个行星。但是,倘若我们现在就宣告大众……无论是提早四年或四十年都无甚差别,派特尔的党众会让我们失去可信度,取代我们的位置,改变航道,然后,就如同你所说……航向无所处。航向狂喜。」
    「倘若你到最后一刻都还隐瞒实情,你要怎么期待人们能够相信你,支持你?我指的是一般人,并非天使群。你有什么自我合理性,可以不告诉这些人真实的情况?」
    博司摇头。「你太过低估派特尔了。」他说:「我们不能把自己仅有的优势往外抛舍。」
    「我认为的是,你低估了那些原本可能支持你的人们。你低故他们到俨然是轻蔑他们的地步。」
    「我们必须把人格特质这回事暂时放到一边。」博司的声音突然显得严峻。
    星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人格特质?」
   
    星船全体评议委员会
   
    「感谢主席阁下,我的名字是超新星?卢洢思,在此我提出一项临时动议的提案要求:吁请委员会诸位讨论某桩关于宗教言论操纵的调查提案,将此临时动议相关的提案用于调查教育方案内容与存在于记录库、档案窖等处的某些文件素材之可企及性。同时,我请求此临时动议相关的行动包括调查十四位委员,以及列在荧幕上的这些特定人士。」
    第四代的非利思?金立即起立发言。「根据现行的法令规章,关于宗径行言论操纵的调查评议会只能进行关于『立法相关部门之选举或成立』的相关调查行动。至于学校的教育素材、保存于记录库与档案窖等处的文件,以及列在荧幕上的这些评议委员与谘询委员名单,这些项目都无法被定义为立法性质的部门。是以,以上这些项目应该豁免于宗教言论操纵的相关调查。」
    「宪政委员会将进行讨论,决议此论点是否有效。」主持议会的乌玛主席说。非利思坐下来,神色显得满意。
    卢洢思再度起立发言。「既然我们提出临时动议申请调查案的可议宗教主体就是称为狂喜的教义,我是否可呼吁请求评议委员会,请考虑宪政委员会可能本身即充满偏见的立场,因为六位委员当中的五位就是在遵循并实践狂喜的教义信条。」
    非利思亦立即再度站起来反驳。「教义?宗教?这是怎么样的误解哪!在我们的世界并没有教义或教典崇拜之类的玩意。这些字眼只是太古历史的回音,这些字眼是我们早就弃舍在身后的诸多杂沓谬误。」他深沉的声音显得淳厚且柔和。「你是否会称呼空气是某种教义,医师,只因为你呼吸它?你是否会称呼生命是一种宗教,就因为你活在生命之内?狂喜是我等存在之奠基与目标。我们当中的某些成员由于这样的知识而感到喜悦无边;对于其他人而言,喜悦存在于未来。但是,在我们这儿并没有宗教之类的东西,并没有相互征战的教义。我们全体都由于生活于『探索号』而纶结为同体大合的连续体。」
    「那么,对于我们『探索号』与这些在星船之内生活的旅者的基本规章而言,其目标就是在这艘星船实践航程,穿越某些距离的太空,抵达某个特定的行星,研究此行星,并判定是否可能传送或携带此行星的资讯回到我们的原初母星,狄秋,也就是地球。我们都是在实践此目标的坚定信念之下纶结为连续体,您是否同意呢,非利思委员大人?」
    「当然喽,星船全体评议会并不是用来狡言争辩语言学或智识理论的场所吧?」非利思以温和的非难神色回报卢洢思,转向主席。
    「提出某项宗教性言论操纵的指控与动议并非狡言辩论尔尔,委员大人。」主席乌玛从事结论:「我会与我的谘询委员会商榷这项提案。这会是下一次星船全体评议会的讨论议题之一。」
 楼主| 发表于 2016-8-6 19:58:1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锅逐渐浓稠的汤
   
    「嗯哼,」宾笛说:「我们果然是把便便放进汤锅里去了耶。」
    他们俩人正在跑步机演练,宾笛跑了二十周,卢洢思只跑了五周,但他的速度已经逐渐迟缓,呼吸沉重。「这不就是一锅狂喜之汤嘛。」他喘息着说。
    宾笛也降缓速度,卢洢思吸气且停止跑步动作。他停顿半晌,然后吼叫出声。「去他的!」
    这两人走向长椅,欲拿毛巾擦洗。
    「你告诉她状况时,星怎么说?」
    「啥也没说。」
    经过一阵子,宾笛开口。「你知道的,那票船桥人士与乌玛的谘询委员会,他们本身就与大天使团一样故步自封,他们只与自己人交谈,才不甩别人呢。他们本身就是一股党派,如同大天使群。」
    卢洢思点头赞同。「是哪,所以说我们是第三党派。」他说:「便便党派。汤逐渐变得浓稠啦,太古历史持续重复自身的模式。」
   
    星船历一六一年八十八日,伟大的叹喜无边仪式
   
    就在星船全体评议会宣告,将成立一个委员会来径行调查相关的宗教言论操纵与其教育法令的意识形态成见,压制传阅并毁坏记录库与档案窖的相关资讯,大天使教主派特尔?阴欢愉呼吁大家前来参加一场伟大的欢喜无边仪式。
    神圣割地体被供奉于仪式之内。每个人都说:「当零代的金大人离世时,必然如同今次盛况。」
    这名年长的男子站立起来,走向演说台。他的脸庞阴暗、毫无绉褶,骨骼透过细致的肌肤显得明晰突出。他的模样笼罩于每个居家单位的全像荧幕。他举起双臂,做出狂喜祝祷的姿势。
    拥挤盛大的群众随之叹息,声音如森林之风。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从未听过森林的风声,除了他们自身与周遭机器的声响叹息,他们并未聆听过别的声音。
    大天使教主的祝祷大约进行了一小时。起先,他谆谆诉说学习与遵从生命律令的重要性,遵照星船法令与学校教材所指引的方针来生活。他充满激情地坚定强调,唯有充盈虔诚地遵循这些规则才可能获致全体的正义、和平与幸福。接着他开始谈论清洁、再循环、身为亲代的责任、运动、教师与其教导、特定殊异的研究,以及某些朴素不起眼的工作如实验室工程、清洁工程,以及照护婴儿等。他讲述着在他称呼为「勤俭生命」所能寻获的幸福。他显得年轻许多,黑色眼睛闪亮发光。「无处不皆是狂喜之所在。」
    接着,此序言引向他的主要命题。这艘被称为「探索号」的星船,充盈生命的世代太空船,其旅程行经死湮空无之处。这艘星船是狂喜的载体。
    就在这艘星船,每个有限生命的人们可以借着学习生活于尘世和谐与幸福,借此提供生命的规则与律令与其道行。如此,我们也可能学习道「真正归宿」的道行。
    「并没有死亡这一回事,」年老男人说;如森林风势的叹息再度吹拂过充满生命的大厅堂。「死亡即无,死亡就是虚冥,死亡即是空乏。生命是全之所在。有限的生命往前方航行,总是往前航弋,笔直且真实地在自身的航道,通往永恒不朽的生命,通往光与欢喜。我们的起源处是黑暗,遭逢痛苦与受难。就在邪恶的黑土,就在恐怖的地域,我们充满智慧的先祖窥见真实生命的所在,看往真实的自由,于是,他们送我们来此,送他们的孩子们往前航行,挥别黑暗、土地、重力、负面性,让我们永恒无边地往光之处航行。」
    特尔?阴欢愉再度为大家祈福,某些人以为他的祝祷仪式告一段落。然而,仿佛被自己的话语赋予能量,他继续说下去:「切勿搞错我们探索的目标地域,我们生命的目的!切勿将象征与隐喻误植为现实!我们的先祖之所以将我们送往这趟伟大的行旅,并不是要我们回到原初之地。他们将我们从重力的枷锁解放,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再度沉沦入枷锁之境。他们让我们从古老的地球得以解脱,并非为了让我们永恒天谴地沦往另一个地球!这是直接错谬主义——科学基本教义论——糟糕透顶的心灵近视。我们的起源处是一个行星,笼罩于黑暗与悲惨,没错,但这不可能是我们的终点!怎可能如此呢!」
    「吾等之先祖称呼终点为某个世界,因为他们并不知晓任何别的说法。他们只生活于黑暗、污秽、恐惧,被重力拖曳往下坠落。当他们试图揣摩狂喜之镜,他们只可能设想某个更好、更亮丽的世界,于是他们称呼它为『新地球』。然而,吾等可清晰看穿朦胧象征之内的意义,将之翻译为真实:那并不是一个行星,并非一个世界,并非黑暗之域,并非恐惧、痛苦与死亡——而是有限生命进入光亮的星辰之旅,进入无亘的生命,进入永无终结、永续如常的朝圣,借此来到永恒无边的狂喜境地。哎,我的同侪天使们!我们的行旅是至圣之旅,是永恒之旅!」
    「喔喔喔喔。」信徒群众叹息如风中绿叶。
    「呴!」卢洢思说。他在自己的家居空间,与宾笛和某些朋友观看布道大会。这些人互相自称为「便便党派」。
    「哼!」博司说,他与星一起在他的家居空间观赏此节目。
   
    星船历一六一年一〇一日,船桥
   
    「戴门特昨天询问我,他注意到加速图形的某种异常处。他已经注意这异常状态好几十天了。」
    「将他从这个方向引开吧。」博司如此说,一边比较两组星航图表。
    「我不会这样做。」
    经过几分钟,他问道:「那,你会怎么做?」
    「啥都不做。」
    他的双手在工作台上熠熠生光。「那,就留给我来做吧。」
    「倘若你选择如此。」
    「我没有别的选择。」
    博司继续工作。星继续工作。
    骤然间,星停止工作,开始叙说。「当我还是个十岁小孩,当时做了个非常恐怖的噩梦。我梦见自己正处于货舱的其中一层,到处漫游,突然间我警觉到船舱的墙壁上赫然有一个破洞,就在星船的皮层!这是世界本身的破洞,但它非常细小。当时还没有任何事端滋生,但我知道,空气会逐渐从洞口被吸汲出去,因为外界就是纯粹真空。虚无就是星船之外的天地。于是,我把一只手安置在破洞之上,我的手掌遮盖了破洞。倘若我把自己的手掌移开,我知道空气就会逐渐流失。我不断呼喊,但没有人在邻近处,没有人听见我在求救。最后,我终于认为自己应该要去求援,但是当我想把手掌从洞口移开时,我已经无法移开了。我的手掌就被箝制在洞口,被星船外的空无牢牢贴紧。」
    「真是个恐怖的梦境。」博司说。当星在叙说梦境时,博司从工作台停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面无表情。「你会回想起这场梦境,是由于如今你认为自己处于类似的位置吗?」
    「不,我认为是你处于梦中的我的位置。」
    他考虑沉吟半晌。「那么,你可曾瞥见脱离这个位置的办法吗?」
    「大叫求援。」
    他非常微微地摇头。
    「博司啊,某个学生或是工程师总是会发现你正在从事的事情,而且在你能够诱导他们分心、合作共谋,或让他们保持安静之前把这状况给谈开来。事实上,我认为航行速度的异常状态已经被谈开来了。戴门特一直在盯着这些异常点,仿佛他要证明什么似的。他非常聪颖,而且拥有相当反权威的个性——我与他上同一个班级。他不是那种被轻易误导或提供合作态度的类型。」
    博司并没有回话。
    「可我却是那种类型。」她语气枯燥但没有怨恨,最后补上这一句。
    「你所谓的大叫求援的意思是?」
    「告诉他事实。」
    「只有戴门特吗?」
    她摇摇头。她以低沉的声音说:「说出实情。」
    「星,」博司说:「我知道,你认为我们的战略是错误的。我非常感激你鲜少将你的不同意讲出来,而且只在我面前倡言。我希望我们可以对于何谓对错有所共识,但我就是不能把改变航道的权力交给那些狂热的教典份子,必须等待到他们想做任何更动也太迟了的地步为止。」
    「这并非是你能做的主。」
    「你会把作主的权限从我身上取走吗?」
    「某个人会的。当他们这么做的时候,情势会变成仿佛你说谎了好几年,你与你的朋友们,为的是将权力掌握在自己这一方。难道你不明白吗?你会被他们所侮辱,失去你的荣誉。」星的声音听起来依然低沉且粗哑。经过片刻,她咬着嘴唇,加上这一句:「你丢给我的这个提问就是非常不荣誉的事物。」
    「他只是某种话术。」博司说。
    他们之间出现另一道漫长的沉默。
    最后,博司说:「这的确是很不荣誉的,请原谅我,星。」
    她点头示意,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会建议我做些什么行动呢?」博司说。
    「与某些人交谈,像是谭宾笛,超新星?卢洢思,库普塔?莲钠——也就是临时动议调查委员会。这群人就是想要让派特尔?阴欢愉的权谋得以揭櫫。无论你选择用什么说法,如何告诉他们这异常情况是如何发生的都没有关系,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将在未来的三年内抵达最终点,除非派特尔?阴欢愉阻挡这件事的发生。」
    「或是戴门特会阻挡?」他说。
    星显得退缩。她接下来的话语更谨慎,更充满耐心。「危险份子并非戴门特这样的人,博司。危险份子是某个天使狂热份子得以企及船桥,只要二分钟的时间就足以造成危害,让航线电脑完全失能——这样的可能性向来存在,但现在有个确切的理由让某人想要这样做。天使教派想要的是永不抵达终点,起码自从派特尔?阴欢愉的公开布道以来就是如此。于是,如今我们应该公布我们即将抵达终点站的事实,因为我们需要所有我们可以取得的支持,好让这件事情实现。我们必须取得支持。你不能够一直持续让自己的手遮盖着世界的破洞!」
    当她说出超新星?卢洢思的名字时,她感受到博司往内里退却了。当她继续慷慨激昂说下去时,却逐渐失去优势。最后,她只能够哀求对方。她等着,但对方并没有反应。她的论证与急迫性逐渐淡去,化为干燥的平板无感。
    最后她说,干枯且平板。「又,或许你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我无法继续蒙骗朋友与同事。我不会出卖你,但我也不会继续共谋。我不会与任何人说任何事。」
    「这并不是非常实际的计划呢。」博司抬头看着星,噙着一抹紧绷的微笑。「请以耐心对待我,星,这是我所有的请求。」
    她站了起来。「这档子事造成的恶就是我们彼此不再信赖对方。」
    「我信赖你。」
    「你才不。我,或是我的沉默,或是我的朋友。谎言将信赖给吸出太空外了,吸入虚无。」
    同样地,星罗吸什么也没有说。于是星转身,立即离开船桥。当她走了半晌,方才领悟到自己正在第二象限,二—三转弯处,走向她的旧居家空间,这是她爸爸目前独居的地方。她想要见遥,但总觉得此时去看遥是对于博司的某种背叛。于是她再度转身离去,回到第四象限的「卡纳樊—刘」居家空间。廊道显得紧且窄小,非常拥挤。她与那些向她打招呼的人们交谈。她记起古老恶梦的某个关键部分,但她并没有告知博司。在墙垣的那个世界破洞并不是从外界造就而成,例如某些泥土或碎石。当她看到那个破洞,她立即洞若观火,如同梦者在梦境的觉知。打从这艘星船建构生成时,这个破洞向来就恒持存在。
   
    星船历一六一年二〇一日,宣布无与伦比重要事件
   
    全星船评议会的主席在通讯主道放置了一份通告,声称「无与伦比的重要宣告」将于晚间八点进行。上一回主席进行类似的通告是在十五年前,为的是解释专业性引用文件的范例更动之必要性。
    人们聚集于各自的居家空间、广场、聚会空间或是工作场所,准备聆听这场重要的宣告。这毕竟是金星船评议会的重大节目。
    伽特吉?乌玛主席准时于晚间八点出现在荧幕,开始演说:「亲爱的探索号同侪成员,我们必须为某一项重大绝顶的发现而从事准备。从今夜开始,我们的生活将会非常不同——将会有极端的异变。」她微笑着,她的微笑相当迷人。
    「请勿感到疑虑,这是值得欢欣喝采的时节。我们漫长星航的伟大目的点,从启程点就由星船与我们搭乘其间的全体成员所戮力期待的最终站,远比我们能梦想的更为毗邻。并非我们的孩子们、而是我们自身就可能是踏足新世界的探险队员。在此,我请卡纳樊?博司、我们的首席导航员来告诉各位这项伟大的发现,这是他与他的同侪在船桥所努力从事的成果结晶;他会告诉我们这项发现的意义,以及我们应该预期的情况。」
    在荧幕上,博司的面孔取代了乌玛。他那双深黑浓密的眉毛,给予博司混杂着充斥威胁力道与充满疑问的神情。然而,他的声音却充满肯定,沉静且抚慰人心,而且礼仪异常周到。他开始告诉大家,起点在于五年前的探索号行经某个星球的重力沉陷区,那个区域非常逼近某块充斥宇宙尘埃的巨大空间。在他们共同的居家单位单独观看博司的演说,星可以知道博司几时开始撒谎。不光是因为她自己知晓精确的演算式与日期,而是当博司开始说谎,他会变得比平常更充满权威性与说服力。他的谎言主要是关于加速与减速的频率,发现电脑计算失误的日期,以及领航员的反应。
    博司并没有给予细部的日期资讯,他只是陈述,开始怀疑星船加速频率的起点与异常状态大约是将近一年前。电脑计算失误的庞大性与此失误可能彰显的激进情境逐渐得以披露。博司逐渐叙述着某个场景,,一群不可置信但无畏的领航员开始将他们发现的隐情从电脑那儿夺取并隐藏起来,因为电脑们的程式设定会让它们抗拒任何对原始读数错误之反应的复写动作;博司更进一步描述领航员们被逼得得要巧取智胜他们的演算工具,哄骗电脑为了过度庞然的补偿效应来进行再补偿动作,让星船从不可思议的高速度逐渐降低航行速度。
    直到这个关头,博司说,这些领航员与电脑之间的争斗是如此千钧一发,他们充满不确定性,无法确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所以他们认为贸然公诸于台面是不智之举。
    「避免时机不成熟或错误的公布造成惶恐状态,这是我们最关注的考量。如今,我们知晓现在已经没有惊恐的缘由,再也没有。我们的导航程序达到全然的成功度。直到加速度突破了所能推论的任何极限,我们可以比原本评估的可能性范围更快速地降低星船的航行速度。如今,我们平稳地在既定的航道与航程,唯一的差别在于我们会比预估的时间更早抵达目的地。」
    博司往上方凝视,仿佛看穿荧幕的藩篱,他的黑色眼眸无法被解读。他的说话姿态非常缓慢、小心翼翼,声调颇为平板单调,让每个句子各自伫立。
    「我们如今正在持续减速,在接下来的三点二年间,我们会持续如此的航弋状态。」
    「到了星船历一六四年后期,我们将会进入最终站行星所在的轨道,也就是欣狄秋,或是,新地球』。」
    「如同我们大家所知,抵达最终站的事件原本预期在星船历二〇一年方才发生。我们的探索之旅缩短了将近整整四十年!」
    「我们这一代是异常幸运的世代。我们能以自身的肉眼凝注漫长星航的终结点。我们将会迈向航行的终点。」
    「就在接下来的这两年,我们有许多工程需要进行。我们得要为自己的身体与心灵从事准备,因为我们即将离开这个小世界,前往广阔新颖的土地。我们得为自己的眼睛与灵魂打磨锻链,以迎接新世界的新太阳。」
   
    真实之道
   
    「这实在没道理可言,卢洢思。」罗沙说:「这并不代表任何重大意义。那些零代的就是不懂,他们怎可能懂呢?他们认为我们太过罪孽深重,无法永远居住于天界。他们是根深蒂固的地球生命,他们无法搞懂,所以他们认为我们必须要是地球心态的生命。但我们就不是哪——我们怎可能是地球生命?我们诞生于斯,诞生于航程。为什么我们会想要在这里以外的地方生活呢?他们让这儿显得如此完美,他们送我们上天界。他们为我们打造这个世界,是以我们借由尘世的狂喜状态,得以处于狂喜,学习永续不朽的生命之道。在一个类似地球的黑暗泥巴行星,我们要怎么学习这些呢?来到外界,毫无保护性,毫无引导性!倘若我们离开真正的航道,我们怎可能持续航行于真实之道?倘若我们停驻于某个地球,我们怎可能抵达天界?」
    「嗯,或许我们无法抵达天界,但我们有工作要做。」卢洢思回答。「他们送我们出航就是为了要学习关于土地的资讯,以及回报母星,我们所学得的事物。对于他们而言,学习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探索之道。这就是为何他们将我们的星船取名为『探索号』。」
    「正是如此啊!追寻狂喜的星船,探索号!学习新的『真实之道』!大天使们向来都传送我们所学得的事物回母星,你知道的,卢洢思。我们在教导母星的人们如何获致真实之道,也就是他们希望我们臻至的目标。这目标是精神性的,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们早就抵达终点站了?为何我们必须停止我们美丽的星航,前往某个邪恶、恐怖、泥巴处处的地方,从事呼吸?」
   
    星船历一六二年一一二日:某桩选举
   
    第五代的超新星?卢洢思被选为星船评议会的委员长。在过去动荡迭起的半年间,他担纲和平调解、交涉安抚等职务所赢得的大众信赖甚丰,使得卢洢思当选主席职位之事显得理所当然;即使在天使阵营,他也拥有相当的受欢迎度。他就任的这一年来,确实是镇抚与疗愈的年份。
   
    星船历一六二年二〇五日:某桩死亡
   
    在八十七岁的晚年,第四代的派特尔?阴欢愉突然间严重中风,随即濒死。他的临死仪式是一串的狂乱、痛哭流涕的祈祷文、歌谣,以及狂欢祝祷。在他濒死的十三日间,祝诵者环绕占据了第一象限的金家居住空间廊道,这居所是阴欢愉出生至死亡的生命所在地。在他临死的这阵子,张力与疲乏的摩擦在这群哀悼狂欢使徒之间肃杀张扬。人们开始忧惧如同「壮丽降临」时期的歇斯底里与暴力将会紧接着死亡而歕张。在此象限的许多非天使居民于是迁离住所,到别的象限投靠友人或亲族。
    最后,某位大天使宣告他们的父亲已经迎向永恒的狂喜,廊道间传出大量的呜咽啜泣声浪,但甚少有暴力事件——仅有的一桩残暴事件是某个名叫第五代盖尔?喜乐的男人,趁着混乱将他的妻子与她的女儿打死。「如是,他们就能与父亲一起通往永恒的狂喜。」这男人如此告白,但他却饶了自己一命。
    神性割地典仪物为派特尔?阴欢愉的葬礼填满了坚实丰饶的事物。葬礼上有许多场演说,但他们的声调显得保留索然,死者没有小孩可以从事最终的祝祷演说。大天使梵羽翼唱起那首攸关黑暗的赞颂乐:「哎,眼瞳哪,汝窥见何物?」这首歌是典礼的终点。在沉静的极度疲惫情态,参加葬礼的众人就地解散,当晚的廊道沉寂无人。
   
    星船历一六二年二二三日:某桩诞生
   
    第五代卡纳樊?博司的孩子诞生于他的妻子第五代刘星,这婴儿的父亲为这孩子取名为第六代的卡纳樊?艾栗嘉。
    虽然在担纲委员长职务时,第五代的超新星?卢洢思并不同时兼任医师的工作,但星还是要求他于诞生过程随侍在侧,他也顺遂照办。这是一场毫无状况可言的顺利诞生。
    当他在第二天前来拜访他的患者,他坐着陪伴星与婴儿一阵子。博司当时在船桥,星的母乳尚未开始分泌,但婴儿勤奋地在星的乳头啜吸,或是挨近任何亲近他的事物。「你何必需要我在侧呢?」超新星?卢洢思说:「你显然比我更知晓要如何生出这个宝宝。」
    「我想应该是我赫然发现,」星说:「借着实行而学习!记得在我们三年级时,咪咪老师的说法吗?」星在床褥坐起身子,依然显得疲惫、充满胜利感、脸色潮红,而且柔软。她低头凝视那个被细柔黑发笼罩的小头颅。「这东西好细小,我无法相信它与我是属于同一个物种。她说:「你是怎么称呼我正在分泌的东西呢?」
    「初乳,这是这个物种现在唯一能吃喝的东西。」
    「真是惊奇。」星说,非常柔和地以指尖触摸那个黑发小头颅。
    「的确很惊人。」卢洢思冷静地表示同意。
    「哎,卢洢思,这一切真是——有你在身边真是好,我真的很需要你。」
    「这是我的荣幸。」他说,依然显得冷静。
    婴儿发出些许痉挛,然后他们发现这婴儿的肠道运动有些微小成绩。「真好,真不错。他将会成为便便集团的成员喽。」卢洢思说:「抱他过来这边,让我来清理吧。哎呀,哎呀,你看看这孩子嘛?他有个小包屋耶,名副其实的小包屋。这是个良好的物种成员!」
    「那是个刚包东啦。」星反驳。卢洢思抬头看着星,注意到她眼眶含泪。
    他把换好干净尿布、显得肿肿一团的宝宝交回星的怀抱。星继续哭泣。「真是抱歉哪。」
    「新手妈妈总是会哭泣啦,平板小笨脸。」
    她持续苦涩地啜泣一阵子,抽气,然后取得自我克制。
    「卢洢思,那是——你可留意到博司的状况?」
    「以医师的身分?」
    「是的。」
    「我有留意到。」
    「他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呢?」
    卢洢思沉静一阵子,然后开口。「他不愿意去任何医师那儿看诊,所以你要求我光从病患神色就提出可能的诊断——是不是这样呢?」
    「我想是的,很抱歉。」
    「没关系啦。最近他是否常常特别感到疲惫?」
    星点点头。「他上星期昏倒了两次。」她悄声说。
    「嗯,我的诊断大概会是充血性的心脏衰竭。我对这症状还颇熟稔,因为我身为一个哮喘患者,也很可能会得到这病症,虽然我还有幸尚未成为心脏衰竭患者。你可以与这种病共生存活好长一段时间,有药可服用,而且诊疗服药的方式有许多可能的变化式。送他来让医院的雷亟思?樯达拉诊治吧。」
    「我会尽力尝试。」星仍然悄声低语。
    「一定要做到,」卢洢思神色严峻。「告诉他,他欠自己的小孩一个父亲。」
    他站起来欲起身离去。星于此时开口:「卢洢思——」
    「好好放松啦,不要太担忧,博司会没事的。医院的那家伙会好好照料他。」他触摸宝宝的耳朵。
    「卢洢思,当我们降落时,你可会降临于星船外的土地?」
    「当然喽,倘若我们终究能够降落。你难道不知道,我坚持要大家进行这些教育与训练课程是为了什么哪?为了要让我们透过视频看到一群伊娲假克穿着太空装在真空间飘来跑去?」
    「我总觉得,好多人都选择要滞留在星船,不会降落土地。」
    「嗯,我们到达之后就可鉴定实际状况啦,这会是很有趣的情境。我们在储藏D区发现某些玩意,本以为那是厚重的保护性衣物,但它的尺寸实在太过硕大,结果我们推断那玩意是暂时性的生活空间。你让它们吹气膨胀,然后活在它里面。除此之外,我们还找到充气式的旅游器物,老大认为这是用来在水面上浮游的装置。这是船。想像一下,在那儿有足够的水让船能够浮游!才不呢,我才不会用一切与这光景交换……明天我会再来探访。」
   
    抵达星球前的意愿登记
   
    就在星船历一六三年的第一季,所有星船上年满十六岁以上的人们被当局要求,你得要在登陆办事处填写自己对于登陆新世界的意愿。人们可以随时改变先前的决定,直到最终决定的时刻,目前的意愿并不会有约束力。直到我们彻底调查将抵达星球的可居住性,从事所有的可能测试之际,到时我们方才会宣告最终意愿决定的时刻。
    人们被登陆办事处询问:
   
    倘若此星球是可居住的地域,你可愿意成为勘测行星表面、汲取资料的小组成员?
    当星船还在轨道上环绕,你是否就愿意生活于此行星的表面?
    倘若星船离去,你是否愿意驻留于此行星,成为殖民者?
   
    同时,船上的成员被要求提出自己的意见:
   
    星船应该在轨道驻留多久,为行星第一批新住民提供支援?
   
    最后的问卷部分攸关此行星万一无法居住,或是填写问卷者不愿意拜访此星球,成为此行星的殖民住民:
   
    倘若星船离去,你认为它应该回返我们的原初星球,或继续航向无亘太空?
   
    根据第五代的卡纳樊?博司与相关人士,返航回地球的旅程会接近七十五年,只要重力沉降的鞭笞效应能够得以重复。某些工程师表示怀疑,但是航弋员们信心满怀。「探索号」能够在一辈子或二世代之间回到地球。这样的坚定宣称只有在航弋员之间得到热烈的拥戴。
    抵达殖民星球前的公开意愿登记随时欢迎人们到办事处来填写,此登记情况形成有趣的波动局势。最初的一段时间,数目不少的登记者表示它们愿意在星船尚环绕轨道时造访此行星,在表面生活一段时间——以访问者的身分,他们被贴上此标记。鲜少有人表示,即使星船已经离去,他们还愿意继续居住在此行星。这些顽固的人们被标签为局外者,并接受此名称。
    然而,迄今最大多数的登录者表示,他们完全不想要踏足于此星球表面,希冀能够在星船再度启航时赶快继续这趟跨星际旅程。有两千名以上的人士立即登录为航行者。
    天使阵营的投票声势是如此强大,没有谁质疑最后的决议会是如何。「探索号」并不会在它的目的地环绕一段时间,也不会回返原初母星,只会航向无边无涯的永恒。
    某些激烈的争辩——例如关于设备的消耗度、使用与更换性、意外状况与熵指数等等——让某些航弋员感到摇摆不定。然而,大多数的人们意志坚定,他们就是想要生活于无涯狂喜,而后死于无边狂喜。
    当这样的情况变得明显,意欲永久停留于此星球的登记人数开始上升,而且持续上升。很明显地,大多数的天使众渴求尽快持续这道神性的旅程,星船并不会被束缚于轨道太长的时间。某些少数的天使成员甚至提出建议,想要降临地表从事探索性质的造访。许多遵从大天使教诲的好天使们极力劝阻他们的朋友,告诫他们说离开星船是一桩难以想像的险恶之举——并非身体层面的冒险,而是此举乃罪之化身,此举是借着沦丧永世不朽灵魂的代价去取得无需要性的知识。
    逐渐地,这些选项变得愈发狭隘。要不就是前往黑暗的土地,停留驻足;否则,就是持续湛亮且永不停止的星际航程。不可知,以及已然知晓。冒险,或是安居。
    在这一年间,从造访者转变为局外者的数目持续增加,突破了千人之多。
    在星历一六三年的后半段,欣狄秋星际的主要黄色星星成为负二级的星等,出现于人们的视域。学校的孩童被老师带领到船桥的「窗户」观看这颗星星。
    教育指南也得以基进地从事改写。虽然身为天使的教师们相当不热衷、甚至对于新的教材怀抱敌意,他们却被要求他们不得干涉「新手老师」教导孩童们,诉说即将抵达的航程目的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古老地球的模拟实境——「丛林」、「内城市两千年」等等——逐渐凋零败坏,最后彻底销毁。然而,许多教育性的影片仍然保存完好,许多别的材料存放于储藏区,等待可能的使用者前来。
    登录为访问者或局外者的人们组成读书小组,他们一起研读这些影片与教材性书籍。在这些时段,字典不时被传唤出来解决误解与某些字词造成的争议,虽然某些时候,这些争议就是没完没了地持续。究竟「沟峪」是某种非常饥饿的状态,或是地基下沉通往的洞穴?字典提供许多可能的类似字词,像是峡谷、裂缝、堑、断层、深渊。好吧,那意味着地板底下的地底区域。当你非常渴求食物,那样的字词是饥肠辘辘。但是,为何你竟然会如许渴望食物呢?
   
    某位实务主义者
   
    「是的,我并不想要离开星船。」
    卢洢思瞪视着登录资料,他方才发现谭宾笛的名字是在「航行者」的名单之内。他环顾好友,然后视线返回荧幕。
    「你不想离开星船?」
    「我从不想啊,怎么啦?」
    「你不是天使耶。」卢泄思最后挤出这话,很愚蠢的话。
    「我当然不是天使。我是一名实务主义者。」
    「但你戮力工作,为的就是……让这些道路得以开放……」
    「当然喽。」过了半晌,谭宾笛开始解释:「我不喜欢争吵,分离主义,强迫性的抉择。这些东西会搞坏生活品质。」
    「但你不会感到好奇吗?」
    「不会的。倘若我欲想知道生活在行星表面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以观看训练录影带与全向视频;我也可以读遍图书馆收藏的古地球相关书籍。然而,为何我会想要知晓生活于某个行星表面是何等境况?我生活于斯,而且我向来喜爱这儿的生活。我喜欢我知晓的事物,我也知晓我喜欢的是什么。」
    卢洢思还是显得非常惊恐。
    「你拥有某种责任感,」宾笛充满爱意地告诉他:「像是祖先给予你的使命,去找到某个新世界吧……或是科学属性的责任感——寻觅新的知识。倘若某道门开启,你会认为你与生俱来的责任就是通往这扇门,前往彼方。倘若某道门在我眼前开启,我会毫无置疑地立即关上它。倘若生命状态很好,我不希冀改变它。在此的生命状态很好,卢洢思。」他的说话方式如常,在句子之间会稍作歇息。「我会非常想念你与迁移定居的许多人。我会被那些天使搞得很无聊,但你在下面那颗土壤球体的生活决不会无聊。然而,我并没有责任感,也可以享受无聊的生活。我想要平和地生活,并不造就也不承受伤害。而且呢,从这些影像与书籍资讯来判断,这艘星船很可能是在这个宇宙最适合过这种生活的地方。」
    「所以,说到底,这就是关于控制的议题喽。是这样吗?」卢洢思说。
    宾笛点点头。「我们需要拥有控制感,天使们与我都是。你并不需要。」
    「我们谁都没有拥有控制感,谁都没有。」
    「我知道。但我们获致某种良好的模仿控制状态,在星船上的生活就是如此。对我来说,虚拟实境就足够了。」
   
    星船历一六三年二〇二日:某桩死亡
   
    经过不时复发的病症折腾,航弋员卡纳樊?博司死于心脏衰竭。他的妻子刘星、他们尚在襁褓时期的儿子、许多亲友、全体航弋员、星际评议会的大多数成员都参加了他的葬礼。
    他的同侪,第四代的帕托?蓝达思在葬礼时诉说博司出色的专业技艺,结束时他哭泣了。第五代的伽特吉?乌玛说到博司会对于愚蠢的笑话发笑,同时说出某个让他发笑的愚蠢笑话。她也道出,博司是多么地高兴能拥有他与星刚出生的孩子,虽然他认识这孩子的时间颇为短暂。最后的祝祷词由他的某位学生进行,这名学生称呼博司是一名严厉的师父,但却是个伟大的人。
    之后,星随着技师、陪伴博司的遗体来到生命中心的回收循环区。在葬礼上,星并没有发言。技师们留给她与死者些许独处时光,她非常温柔地抚摸博司的面颊,感受到死亡冰寒的温度。她的告别词只是一句简洁的低语:「再会了。」
 楼主| 发表于 2016-8-6 19:58:49 | 显示全部楼层
航弋终点站
   
    星船历一六四年八二日,「探索号」进入了欣狄秋、新—地—球,或称为「新塔拉星」的轨道。
    时值星船从事它的首度四十回轨道绕行,送往星球表面的侦测器提供了丰硕的资讯。然而,对于星船接收端的人们而言,大多数的资料都是难以辨识、或是几乎无法辨识的东西。
    然而,他们很快就得到确认:人们可以在星球表面实践呼吸动作,无须呼吸器或是太空装的辅助。逐渐增生的证据显示,此行星相当适合长时程的人类居住模式。意味,人们可以在此生活。
    就在星船历一六四年九三日,首艘降临地表的运输装置成功降落于此行星,登录在暂时设计为第八次象限的行星表面。
   
    就在这个瞬间之后,本故事不再有标题。因为,世界已然改观,名字已然不同,时间测量的形式不再如同往昔,地表的风将一切都吹散殆尽。
   
    离开星船:从空气封印舱移动到降落小艇,这是可被理解的行动——恐怖惊悸,狂怒刺激,绝顶。这是某种逾越的行动,反叛的行动,取得确认的行动。最终的行动。
    离开登陆小艇:走下五步,来到行星的地表。这将会把理解抛诸脑后,失去理解性,将会进入疯狂之境。此举将把你翻译入某种语言,在那道语言网罗之内,诸如地表、空气、逾越、确认、行动、实行等等,这些都不再有什么意思。没有语汇的世界,没有意义的世界,尚未被定义的宇宙。
    骤然间感知到墙的存在,受祝福者需要墙壁。就在登陆小艇的某一侧,她背对着墙壁,把自己的脸庞藏在墙壁间,于是她能够看到墙壁,光滑弧形的金属墙,坚实,拥有局限。看到墙壁就看不到彼方,也就是墙壁之外的他处,无亘处。
    她把她的宝宝搂向自己,他的面颊紧贴着她的胸部。
    这儿有人们陪同她,就在她身边,一起靠着墙壁。然而,她只是依稀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即使人们都蜷缩拢靠成一团,他们还是显得咫尺天涯。她听到人们呕吐与抽气的声音,她自己感到晕眩,难受。她无法呼吸,通风系统似乎崩溃瓦解,风扇的风势太强烈,关上风扇吧!某道巡弋灯光落到身上,她可以感受到光的热度笼罩自己的头与颈部。当她张开双眼,她看到峻烈的光之视线落向墙壁的皮层。
    墙壁的皮层,星船的表皮。原来星是在从事呼吸哪。原来如此,当她还是个小孩时,她总想要成为一个可在外界呼吸的太空人。她正在进行呼吸,当这一切结束时,她就能够回返这个世界。她试图攀附这世界的肌肤,但那皮层的质地显得光滑、陶瓷质感,拒绝让她攀着自己。这是个冷漠的母亲,严苛的母亲,死去的母亲。
    她再度睁开双眼,从她宝宝的柔丝黑发头颅看往自己的脚,她正伫立于泥壤之上呢。她移动,试图离开泥壤地,因为你不该在泥壤上走动。当她还非常幼小时,父亲告诉她,不行,行走于泥壤花园是不好的行为,因为这些植物需要所有的空间,你的脚可能会危害到细小的植物。于是,星试图从墙壁的一端移开,离开泥壤花园。但是这儿全都是泥壤花园,全都是泥土,植物,她所驻足之处,所有的一切。她的脚伤害到小植物,而泥壤伤到她的足底。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寻觅走道、廊间、天花板、墙壁。她从墙壁这边掉转视线,看到壮丽眩目的蓝绿光景,这光景的事物都环绕着难以忍受的核心光照。由于视线受阻且平衡失调,星跌落在地,将自己的脸庞藏在她宝宝的脸。她由于羞愧而哭泣。
    风势,气流急速移动,冷硬且无止境地吹拂。风势让你感觉寒冷,所以你颤抖、抖瑟,仿佛发烧。风势暂息而后重启,无止歇地,愚蠢的风,不可预期,无可理喻,充满狂燥,令人憎恶,某种折腾。把它关掉,让它停止吹拂!
    风势,气流柔软迁移,将山脉间细长的草丛吹拂成波状,从远方携带各种气味,于是你抬起头来,嗅闻探勘,将这些气味吸入体内。这些奇异的甜蜜的苦涩的气味,世界的气味。
    森林间淙淙流转风的音色。
    风势在气流之间移动色泽。
   
    某些先前不大受到重视的人士,在新的地盘摇身成为角头老大,得到大家的敬重,随时都有人需要他们。第四代的超新星?爱德对于「时态」们(tenses)相当熟稔,他是第一个知晓要如何流利驾驭它们的使用者。充满神迹地,那些塑胶布团与绳索于是浮升起来,转化为墙壁,阻挡风势的墙壁——这些物体进而生成变化为房间,将你包裹于充满神奇熟悉感的亲近表层,近在头顶的天花板,平滑的地板,安静的空气,某道平稳且并不闪烁明灭的灯光。这玩意造成绝对的差异性,它让生活显得可能。拥有一个时态就等于拥有一个家居空间,知道你自己得以进入内部,进入,活在内里。
    「这是『帐篷』(tent)啦!」爱德说,但大家都听过更熟悉的字眼,依然持续称呼这玩意为时态,是时态啦。
    某个十五岁的女孩,李梅利,她记得在某部太古电影当中,包裹脚的东西该怎么称呼。人们先试着使用症状缓和短袜,但这些短袜很薄,而且很快就不堪使用。于是李梅利继续在储藏大户里翻搜物件,这是许多庞大且持续滋生的商店迷宫,登陆者持续从星船把各式物件携带下来,直到她搜寻到标志着「鞋子」的纸盒们。这些鞋子弄痛人们细致的足底,这些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地毡上行走,脚无着物;但当他们穿上鞋子,地面弄痛他们的程度得以减轻。谨记地表,石头,岩石。
    然而,第四代的帕托?蓝达思并不轻言放弃。他的技术引导探索号航向星球轨道,让第一艘登陆小艇降落于地表。他拿着一把探照灯,另一只手握住管线与插头,凝视那座宛若城墙、深黯皱缩的巨大植物表面。这是一株树木,在树阴下,蓝达思架设自己的帐篷。他寻觅可能形成的发电地基,视线隐讳忧伤。没多久,蓝达思站挺身子,表情显得轻蔑。带着那盏灯,他走回仓储室。
    第五代的龙泰沙。当她在工地劳动时,她三个月大的宝宝躺在土地上。当泰沙前往哺乳,她尖声大叫。「宝宝瞎了!」宝宝的瞳孔变成两个小盲点,全身发烫红热,脸颊与头皮都起了疹子。他呈现痉挛状态,昏迷濒死。那一夜,小婴儿死了,大家必须将他放入土地深处实行再循环仪式。泰沙躺在包裹宝宝的土地表面,就在宝宝的上方。她大声抽噎,嘴巴贴紧土地。她的面容沾满褐色的土壤,这是一张泥土图画成的可怕面孔。
   
    太阳,并非星辰。我们所知的星光:安全,亲切,遥远。太阳是一颗过度毗邻的星辰。这颗太阳过于靠近。
    「我的名字是星辰。」在心底,星如此自语。星辰,并非太阳。
    在黑夜周期,她从帐篷外出,独自凝视深夜群星,这些赋予她名字的星体。闪耀的星,闪亮的小星星,亮晶晶的小光点,无数,无数,无以数计。并非一体,而是各自独立……她的思惟涣散,实在太过疲累。无以数记的星辰,浩瀚广渺的天际。她爬回内里深处,进入帐篷内,挨近睡铺的卢洢思。卢洢思处于疲惫不堪的沉睡状态。星以自动的态势,倾听他的心跳好一阵子;柔软,无挂碍的心跳声。她将艾栗嘉抱到胸前,揽在怀里。她想到龙泰沙的婴儿,沉眠于土地之内,埋骨于这颗巨大土球。
    她想到白昼时分,艾栗嘉狂奔于草地上的光景。他在阳光下狂恣奔跑,由于奔跑的喜悦而大吼大叫。星急忙呼唤他回到阴凉处,但是,艾栗嘉就是热爱温暖的阳光。
   
    自从离开星船,卢洢思的哮喘没再发作过,他说,然而偏头疼却变得愈发严重。许多人出现头痛、静脉窦不适的症状。或许,空气的组成物、士壤的组成颗粒、植物的粉尘、星球本身的质素与分泌物、星球吐出的气息,都可能造就这些症状。在漫长炎热的白昼,卢洢思躺在帐篷内,躺在漫长抽搐的剧痛,思索星球本身的诸多秘辛。他遐想自己吸取星球吐出的呼吸,仿佛彼此互为恋人,仿佛吸取星的呼吸。吸取,饮取,成为那份呼吸。
    位于山脉的高处,居高临下,靠近河流但并不贴近,起初呢,这儿看似是个适合建构首度殖民地基的地域。如此,距离安全无虞,孩童们不会随时掉入那股汹涌奔腾、深不可测的水流汪洋域。蓝达思测量水域与地基之间的距离,一点七公里。然而,输送清水的人们为一点七公里找到新的定义:一点七公里这样的路途,是漫长路遥遥的盛水距离。地底并无水管,岩石之间并无水龙头。当你既无水管、水龙头亦缺乏的当下,你赫然发现,水啊,可是无比要紧的玩意:随时随地都无比要紧的物体!水是最最美好、最值得崇拜的圣神之物,天使从未梦想过的神圣至福体。你发现了「焦渴」这回事。当你的喉咙干渴,你必须饮水解渴!同时间,你还发现了「清洗」这档子事——变得干净!变成你向来欲求的状态,不再是满身泥泞、沾满脏泥巴的黏兮兮模样,而是干净如昔!
    星与她的父亲一起走回田地,遥的步伐显得颠滞,双手变得黑乌乌,粗糙长茧,满是土壤的痕迹。星还记得,遥在星船上的花园工作,细柔轻盈的尘土在他的双手十指之间;当他工作时,粉尘连结他的指尖与手指骨节。之后,遥清洗双手,他的手掌干净如新。
    当你沾到脏东西时、能够尽速清洗,随时都有足够的清水可饮用,这是何等美妙的状态!举行例行会议时,大家投票表决,决议将帐篷移向水源处,距离储藏仓更远一些。比起工具器物,水源更加重要。孩童们必须自己学习,谨慎细心地行动。
    每个人都要学习。无时不刻,随处随地,大家都要学习:小心行事,谨慎行动。
    汲取清水,煮沸再饮用,真是烦哪!然而,采集水源分析的医生们毫不妥协。某些在地的细菌会经由人体分泌物为触媒,大肆活跃绽放。感染可是很容易就旺盛蔓延的呢!
    掘通厕所、挖取化粪池,真是艰钜的工程,烦死了!然而,手持指导册子的博士们可是毫不通融哩。关于排水沟与化粪系统的手册颇难理解(两个世纪前在新德里制作,以英文印刷),里头充满一堆必须从各种脉络来搞清楚的字眼:排水沟,碎石滩,基础岩床,水渠。
    真是烦透了!小心行事,行事小心翼翼,不辞劳苦,遵守规则。绝对不可如何如何!总要如何如何!切记如何如何!别这样!这忘记这那!不然就惨了!
    会是怎样的惨法?
    你总是会挂掉的嘛。这个星球讨厌你们,它讨厌异来者的身体。
    现在又多了三个死亡的婴儿,一个青少年,两个成年人,共计六具尸体。它们全都在泥土地底下,挨近第一具尸体。泰沙的婴儿是这些死者的冥府导游,引领它们进入地底,进入万物的内部。
   
    食物应该非常丰富。当你凝视储藏仓库的粮食阵营,墙面上一排排走道上一列列的粮食箱子,似乎足够成千上万的人口可以食用到时光的尽头。天使群让大家拥有这些丰沛存粮,天使的慷慨大度让你感到炫惑动容。然而,你见识到土地绵延不绝的景象,穿越储藏仓库,穿越新的棚子,天空广渺无边际。然后你回眸,望向那些储藏的粮食箱子,骤然间,它们变得萎缩渺小。
    在例行会议,你听到卢雅不时疾呼,「我们必须不断测试在地植物的可食用性。」你也听到邱荻?艾维德的发言:「我们应该开始经营耕作园地,在这个革命性——在这个年度,现在是最佳时节,万物生长的时节!」
    你终于明白,其实食物并不是丰足无缺,食物可能永远匮乏不足,食物很可能会不够大家食用。(豆子可能不会开花绽放,稻米可能不会从土壤冒出来,基因实验可能永远无法成功。)时间到了,就会变得如此:愈发稀少,终究匮乏。在这个星球,时间的概念不同于星船的时间系统。
    在这儿,万事万物皆有属于自身的时节。
   
    第五代的超新星?卢洢思,职业为医师。这位医生就坐在同属第五代的巴尔托?张的尸身旁边。巴尔托?张由于脚踝的某个水泡感染,造成血液中毒,伤口严重感染,因此不治身亡。突然间,医生对张的同营伙伴大吼:「他忽略了伤势!你们也都忽略了他!你们应该看得出来,伤口感染了,但为何弃之不顾?难道你们还以为,如今我们依然活在无菌安全的环境!你们总是学不乖听不懂吗?你们就是听不进去,这里的泥土是危险物质!你们难道以为我可以行使神迹吗!」然后,他开始哭泣。巴尔托的同伴全都目瞪口呆,茫然站立,陪伴死去的同伴与啜泣的医生,全体笼罩于恐惧、羞愧、愁苦惨澹的氛围。
   
    生命体。此星球充斥各色各样的生命体,遍野各处尽是丰美多样的生命体。唯一并不是有机生命体的事物,便是岩石。除此之外,这个星球充塞活络、森罗百态的生命。
    植物覆盖地表的土壤,盈满水域,世界的四面八方尽是形色缤纷、朱紫并夺的植物。(第四代的刘雅在临时搭建的植物测试实验室工作。她不时觉得,处在持续性的疲累迷雾阵,三不五时会蓦然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得到贫者瞬间致富的满足感,某种想要狂喜呼喊的冲动,——看哪,看看这个玩意,真是个特殊奇妙的事物哪!)当然,这星球也充斥了各式各样的动物,林林总总没完没了的丰沛动物种类。(第四代的史丹蔓?洁儿,她是第一组自愿签署为外域探索成员的人士。后来,她终于受不了生物大军,只得回到星船。主要原因是她难以承受壅塞地表与天际,宛如蝗虫过境、恒河砂砾似的汪洋飞行小虫阵。由于无法克服虫虫恐惧,无法目睹、更难以承受经常性的肢体接触,洁儿时常情绪失控地爆发,难以克制恐惧的尖叫与战栗。)
    起初,人们倾向称呼这些动物为牛儿、狗狗,狮子……人类命名这些生命体,试图与地球书本与影像记录保存的那些生命相互串连。读过动物图鉴的人们坚持反对此举:比起牛、犬、狮子等生物,这些新狄秋星的原生生命体,它们的体型小上许多;况且,新狄秋星的生命体更类似狄秋星的昆虫、节肢生命,以及爬行虫。「此星球的生命体并未发展出脊椎骨,」年少的嘉西亚?安妮塔表示。她被这些林总新鲜的生命体所蛊惑,在从事电力工程师的正职之余,只要得些空闲,就会戮力研究古地球的生物档案库。「至少,在这块地域范围的生命体,全都没有脊椎。然而,它们却发衍出非常美妙的防护壳。」
    体型大约毫米长、具备绿色羽翼的这些生命体,它们执著地跟随人类,喜欢攀附在你的皮肤表层,让你觉得身体有点痒痒的。这种生命体被命名为「狗狗」。嗯,它们的行止相当友善,况且,狗儿不正是人类最要好的友伴吗?安妮塔表示,这些生命体喜爱人体肌肤汗水所分泌的盐分,而它们智力颇高,能够以亲善的模式表达心意。然而,人类还是毫无悔改之意,持续称呼它们为「狗狗」。嗐,在我脖子上那个东东是啥玩意?喔,没事,只是一只狗狗嘛。
   
    这颗行星环绕着炽烈的恒星,恒持进行运转。
    傍晚薄暮,骄阳西沉。虽是老梗,但质地大相径庭。沉落的那些时刻,太阳周遭染抹色晕,此乃云丛风涌环绕夕阳的色彩光谱。
    破晓时刻,旭日东升,随同冉冉上升的是随时流变、炽烈、微妙的世界诸色泽。这些色彩重新现身降世,重返生命之所在,重生。
    在这个行星,周而复始的恒持性并不需要人类来维系。然而,人类必须依赖天体运行的恒持循环。这是一桩与星船生涯恰好相反的事迹。
   
    星船再度航弋。如今,星船已然远离行星。
    那些试图生活在户外的局外者,泰半于刚开始的十来天就改变心意,回返星船。全向度议会的现任领袖、第五代的罗丝?米赫正式宣布,就在第一百六十四星船年的第二百五十六日,探索号星船即将再度启航,进行无终点的永恒旅程。某些定居于殖民星地基的人们回心转意,要求星船让他们回归。他们无法承受漫长永恒的流放,有的人则是不堪忍受户外生活的艰辛困厄。反向亦然,数目相当的星船居民要求下船,加入殖民星团的在地生活。他们无法再承担起漫长茫然、永无止境的无终点朝圣行旅,或者,有些人不愿意再忍受大天使团的宰制。
    当星船终于再度启程,行将遨游星海,九百零四名的人们留在这个行星定居。他们将老死于此星球,其中的某几个人早已葬身于此。
    大家不怎么谈论这则星船启航的壮举。值得谈论的事情甚少,何况,要是你无时不刻都操劳疲累得半死,你最想做的活动就是吃饭,然后钻入睡袋内狂睡。星船再度飞翔的契机,乍听之下是桩大事件,实则不然。横竖,从星球表面看不见星船起飞的景观。飞翔之日之前,广播系统与串链网络再三苦口婆心,输送狂喜旅程的相关恳谈,劝喻在地者:你们全都是天使,欢迎大家回归天界,共享永恒喜乐。除此之外,联系网络传达了一串串的私人讯息,包括恳求、祝祷、道别。在这些往返通讯之后,星船再度离地飞翔。
    好长一段时间,「探索号」持续传送新闻与讯息,告知殖民星的人们谁出生了,谁死去了,招唤、祈祷,以及星船航程始终不渝的狂喜。殖民星回传的私人讯息送回星船,至于资讯与科学方面的报告,则是传送回地球。试图对话与相互沟通的行为,鲜少得到成功的回应,几年之后,双方不再尝试。
    他们遵循议会规范条例,殖民星的人们尽力采集并组织相关的星球生态资料,只要是让欣狄秋感兴趣的事物,人们会在繁重工作允许的空档,将这些资讯送回他们起源的行星。某个小组成立,专事负责保存与传输这些殖民星的年监资料。除了科学资料,人们传送了自身的观察思惟,影像,以及诗篇。
    你不禁疑惑,在那个起源之星,究竟有没有残存者来倾听这些讯息。然而,这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将要传送到星船的通讯资料会在殖民星的接收端得以储存,因为狄秋的人们得要花费好几年,才能收取到这些讯息,回应的时间也要花费数年光阴。由于字汇与思想的剧烈变化,星船与殖民星的双向沟通愈形艰难,通讯呈现出一如往常的混乱局势,几乎毫无关连性,愈来愈无法理解对方要说些什么。什么是退位的E.O.,何以在米拉卡这地方发生暴乱?什么是邀游花费的相关科技?在梵通基因的四:十比例系数,究竟有什么生死交关的要紧之处?
    字汇的沿革状况早就不是新闻喽。处于星船之内,你毕生以来所知的字汇甚少具备实质意义。那些字汇在星船内的世界并不彰显出意指,像是「云丛」,「流风」,「雨滴」,「气候」等等字词。这些是诗人的字汇,注释会附加于篇章的末端,有些可从剪辑短片找到类似的影像,有些则是在虚拟实境室得以体验短暂的感官触动。这些字词的实质性就是想像风景,或是虚拟的光景。
    然而,在这个殖民星,唯一不具备意义的字眼、唯一缺乏内容的概念,就是「虚拟」这个字词。在这儿,没有任何虚拟之物。
    云层从西方涌现。西方是另一个实质概念:它显示方位。在这个你可能会迷路的星球,方位是非常重要的实质状况。
    雨滴从某种长相的云端滑落。雨滴让你湿透,狂风吹袭,你感到冰冷。这等景况没完没了,因为它不是个随时可切换抽身的虚拟程式,它是实质的气候。它具备永在的特质,而你可不,除非你学聪明点,赶紧远离狂风暴雨的气候,入室躲雨。
    或许,居住于地球的人类早就知晓这些资料了。
    至于巨大、粗糙且高壮的植物,它们就是树木,包含着珍贵且罕见的实质木材,这是在星船内部某些器材与装饰物的原料。(星船内部:这在此地成为一个虚拟之词。)木制的事物无法循环使用,它们是无可替代之物;塑胶制品的质地则是大大不同。在这儿,塑胶制品变得罕见且珍贵,反而树木处处耸立于高山峡谷。借由降落仓储所提供的古老特殊器具,倒卧的树木得以砍成小碎块。(使用手册拼的「锯子」一词,原先写成「飓子」,其意义得以重新出土。)树木的碎块是扎实的木头,它是优秀的建筑物原料物件,亦可充当许多器具的原始材料。况且,木头可以点燃起火,木头可以创造温暖。
    「火」是这个殖民星无与伦比的重大发现。对于地球而言,它会是新闻吗?
    光焰:火炬之端点所燃放的风光。烈焰:瓦斯喷射灯的活跃端口。
    绝大多数的人们,毕生迄今未曾见识过火烧的光景。他们朝火势靠拢围聚。切勿触摸!气流变得寒冷,充斥云雨风雾的声势,充斥恶天候的征兆。火光的温热感觉舒适。组架起殖民星第一座发电机的龙乔,搜集树木枝叶,堆聚于自己的营帐内,升起一把火,邀请好友前来分享光热。然而,才没两下子,每个人都从棚子里落荒而逃,被浓烟薰得呛咳不已。这倒是好事,因为火光喜爱棚子的程度不亚于木柴,它伸出红黄色的舌尖,火势吞噬,直到周遭只賸余一堆黑色焦臭的烧毁残渣,别无它物。这真是个大灾难。(又是个灾难!)然而,每个人从棚内蜂拥奔逃而出,由于浓烟而狂咳流泪不止,这等景观乍是滑稽。
    浓云,烟雾。饱满的字词,扎实盛载着意义,充满多样化的意思,生死循环的意义。字词彰显生命,字词表意死亡。诗人们的字句终于不再是海市蜃楼。
   
    宛若一朵寂寞的云,
    我孤身浪游……
    一丛胡须之内的气候究竟为何?
    风大野朔,节气怪奇……
   
    第二期的燕麦作物从土壤生长,绽放(泉涌),暴涨而出,长满茂密的叶子与美丽的谷物。它们由翠绿转而金黄,堪称丰收季。种子从你的指尖盈然滑落,仿佛晶莹的宝珠终究坠落(秋收)为珍贵的粮食。
    颇为突兀地,从星船传送而来的讯息不再具备任何私人的连络音讯。星船的讯息只残存几则反复再三的广播资料,包括金钛瑞的三次录音演说,天使之父阴欢愉的演讲记录,大天使群的天界召唤,以及一团团男声合唱祈祷的录音,周而复始,反复再三。
   
    「为何我的名字是『第六代的罗明翎』呢?」当孩子听懂母亲的解释,她更进一步质疑。「但我们已经不在船上啦,我们住在这儿,为何我们不全都是第零代?」
    第五代的罗安娜在聚会时提及这则轶事,激起社区人们的集体欢愉。这等感受便如同大家看到那些透明翅膀镶金的有翼小生命、从眼端头顶滑翔而去的滋味;见到这些小翅膀生物,每个人都会停止手边的事,叫喊着:「看哪!」它们是蔓丽波纱蝶,有人称呼,于是,大家从此沿用这个漂亮的名字来称呼蝶儿。
    在寒冷时节,工作无法绵延不断,大家的讨论愈发热烈,争相探讨事物的名字,如何为各种事物取名,像是狗狗的名字。共识达成,每个人都同意命名是一件严肃的工程。然而,若是在记录库或辞海里头翻山倒柜,找出某个辞汇,像是「甲虫」来为这个长相类似的咖啡色生物命名,这样是不妥的。这个生命并不是甲虫,它该有属于自身的名字,像是爬树高手、咖咂咖咂、食叶者。那么,关于我们自身呢?安娜的小孩说对了!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这种传承与我们又有何关系,落地生根的我们?天使族高兴的话可以数到一百代,倘若他们可以传承到第十代就够幸运了……所以说,萨林的小孩该怎么命名?它不是第六代的拉西利?帕靼玛。她是第一代的欣狄秋—拉西利—帕靼玛。或者,她纯粹就是拉西利?帕靼玛。我们何须数着攀爬世代阶梯?我们不再远行迁移。这孩子生于斯,长于斯,这里就是拉西利?帕靼玛的世界。
   
    在西边大院子的后方、小圆饼栽种园地,星找到卢洢思。这一天是他从医院放风的日子,美好的初夏晴日。阳光波溢,卢洢思的头发闪耀生光,星借由这圈银轮找到他的踪影。
    卢洢思坐在地上,整个人坐在泥土地。在他外出复健的日子,卢洢思在农作物的沟渠水道系统担任排班。这样的工作不须劳力,但得要长时间的专注监督。小圆饼植物需要水分灌溉,但又不能灌溉过量。若是将它的根茎当成面包来烘烤、或研磨成粉末,都是非常可口的食物——自从刘雅栽培出可食用的分支,小圆饼植物变成抢手发烧货。对于那些无法食用当地作物、难以消化谷类食物的人们,小圆饼是他们的救星。
    总计大约十来个孩童,老者,伤残疾障者,这些人的任务大抵是挖掘沟渠系统。这种工作不需要气力,只消有耐心即可。卢洢思坐在水门前,主水门将西沟与其余的主运河系统区隔开来。他的伤腿显得瘦削枯褐,直挺伸展,拐杖随侍身边。他以双手臂为支点往后仰,双掌触摸泥土地,面容朝向太阳,双眼阖上。卢浴思穿着宽松、皱巴巴的衬衫,搭配短裤。他显得苍老且饱受伤残。
    星来到他身边,呼唤卢洢思的名字。他嘟囔几声,但没有张开眼睛,并未移动身躯。星挨着坐在他身旁。经过半晌,卢洢思的嘴唇显得如此美丽,星不禁俯身亲吻。
    卢洢思张开眼睛。
    「你方才在睡觉。」
    「我是在祈祷。」
    「祈祷!」
    「敢情是施行神灵崇拜?」
    「崇拜啥东西?」
    「太阳嘛?」卢洢思忐忑反问。
    「别问我这种东西!」
    卢洢思注视星,以注册招牌的卢洢思式神情:温柔的好奇模样,并没有论断是非的意图,毫无保留的坦承。打从他们五岁以来,他就以此等表情注视着星,视线透入她的内里。
    「那么,我该问谁是好呢?」他如许问她。
    「要是攸关祈祷与崇拜云云的话题,就别来问我。」
    星把自己的姿势桥得更舒适些,臀部就位于沟渠水道之间的狭窄小径,面向卢洢思。阳光柔暖照射她的肩头。她戴着一顶稻草帽,此为卢洢思塔不熟练的手工艺试作品。
    「这些是遭到污染的字汇。」卢洢思如是说。
    「此为可疑的意识形态。」星这么说。
    骤然间,这些堂皇硕大的字眼赋予她相当的欢愉——字汇!意识形态!在此之前,谈话所运用的字词总是微小、短促,沉重的东西,诸如食物、屋檐、工具、取得、制作、储存、存活。自从世代航程肇始,她们不再使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富丽字眼,那些字词犹如漫长轻盈的风,乘托她的心灵,它们如同蔓丽波纱蝶,遨游于流动的风势,高傲地曼妙飘舞。
    「嗯,」他说:「其实我并不知道哪。」他陷入思索,她注视对方思索。「当我不慎摔碎膝盖,必须躺卧终日,」他说:「当时我终于明白这一点:毫无喜悦的生命并不值得生活。」
    经过半晌沉默,她语气干涩地说:「你的意思是指——狂喜?」
    「不是,狂喜是某种模拟虚境所使用的形式,我指的是真确的喜悦。在星船上,我从未品尝过喜悦的滋味,唯独在此地,偶而我会感受到,不时迸现的、毫无规约条件的存在瞬间。这就是我的喜悦。」
    星发出叹息。
    「真是以艰难代价所获取的事物。」她说。
    「嗯,是啊。」
    她们在沉默之境闲坐了半晌。南风席卷,骤止,接着柔和吹拂。风的气息是湿润的土地与碗豆花香。
    卢洢思开始念诵:
   
    当我成为年迈祖母之际,
    她们如是说,
    或许我将行走于天界,
    涉足于另一个世界。
   
    「噢!」星如此反应。
    她发出另一声深切的叹息,一声呜咽。卢洢思将手臂环绕在星的肩头。
    「艾栗嘉想与孩子一起去钓鱼,就在上游处。」她说。
    卢洢思点点头。
    「我担忧至斯,」星说:「我的忧惧消解了自身的喜悦。」
    卢洢思再度点头,紧接着,他开始说话。
    「然而,我在思考……当我从事神性礼赞、或任何别的活动,我所思及的事物,就是土地。」
    他拾起满满掌心的泥土,黑色系易脆裂的土壤,然后让满手的土壤从掌心滑落,注视滑落之势。
    「我一直如此希冀,倘若自身行动方便,我会在真实的土地漫步起舞……请为我跳一曲舞。」他这样说:「你可愿意吗,星?」
    她端坐片刻,然后起身——猛然从低矮的小径站立起来。这姿势不大容易呢,这段时间以来,她自己的膝盖已然不如年轻时。星直挺挺地站立着。
    「我觉得这有点蠢误。」她说。
    她拾起双臂,往前延探,仿佛一双羽翼,接着她观看脚底下的土地。星脱下足踝的凉鞋,将鞋子推向一边,赤足站立。她往左方移动,飘移向右方,怱焉在前,倏怱返后。她跳向卢洢思,伸出自己的双手,掌心朝下方。卢洢思握住她的手,星将他拉起来。卢洢思朗笑起来,星亦绽放隐约的微笑。她款步摇曳,双足从地面翩然飞升,然后降落,而他始终都伫立于原点,握住她的手。如是,这两人在新星乐土悠扬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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