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就四个字（Introduction: Just Four Words）

pksunking

引言：就四个字

作者：Neil Gaiman

译者：pksunking



我曾和阿尔•萨兰托尼奥讨论短篇小说集。他编辑过一本大部头的新锐恐怖小说集和一本新锐奇幻小说集，这两本书都是各自类型里的经典。在讨论中，我们发现彼此有一个共同点：我们真正在乎的是故事本身。我们所怀念的，我们想要读到的，是那些吸引我们的故事，那些使我们迫不及待翻页的故事。当然，我们也想要优美的文笔（谁会喜欢拙劣的文笔呢）。但我们想要的不止如此。我们想要那种带有魔力的故事，如同一道闪电，让那些我们已经看过千百次的事物变得焕然一新。真的，这些我们都想要。

慢慢地，希望变成了行动……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是缠着长辈们给我讲故事。我的家人们有时会临时编一个，有时就读书里的故事给我听。等我到了能够自己阅读的年纪，我就成了那种手不释卷的孩子。我能用一整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来读一本书。我需要故事，我总是需要它们，我需要那种只有小说能够带给我的体验：我想要进入到故事当中。

电视和电影也很好，可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而我在书里读到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脑海里。某种意义上说，我就在故事当中。

这就是小说的魔力：你读到的只是单词，却用它们创造了一个世界。

后来，我变成了一个更有品位的读者（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意识到不是非要把一本书读完；第一次意识到讲故事的方式恰恰是一个故事的关键）。不过，也正是随着我的品位提高，我开始注意到那驱使我读下去的东西，那种魔力所在，那不时被忽略的故事的驱动力。我也会阅读优美的散文，只是那不能吸引我。

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

有些读者从来不读小说：他们读传记，或者游记。也有人除了诗歌什么都不读。有人读书是为了提高自我或改变命运，有人读书是为了应对金融危机，也有人读书是为了提升自信，有人是为了玩扑克，也有人是为了建造蜂房。我自己有时就很喜欢读养蜂的书，而由于我是个小说家，我也总是很乐于读那些奇闻异事。无论我们读什么，我们都是这个讲故事的族群的一份子。

当然，还有从来不读书的人。我认识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当他得知我是个作家的时候，向我承认，他这辈子只有一次试图读一本书，那是在我出生之前很久，但是他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所以就再也没尝试过。我问他是不是还记得那本书的名字，他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尝了一次蜗牛，但是并不喜欢，他也就没必要记住这蜗牛的种类，读书这事也差不多。

好了。四个字。

直到几天前，有人在我的博客上留言，我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亲爱的尼尔：

如果让你选一句引言——无论是你自己的还是别的作家的——刻在公共图书馆儿童区的墙上，你会选哪句？

谢谢！
林恩

我沉思了片刻。这些年我在书里、儿童读物里说了好多话，而别人也说过远比我精辟睿智的话。然后这四个字冒了出来，于是我写道：

如果我有一座图书馆，而我要在上面涂鸦的话，我觉得我不会放什么引言。我想我只会提醒人们故事的力量，告诉他们为什么故事会存在。我会把这四个字刻在墙上，那是任何一个讲故事的人都想听到的。这四个字说明故事抓住了读者，他们想要翻过去看下一页：

“……那后来呢？”

当你给孩子们讲故事的中途停下来，他们就会问这四个字。在一章结束的时候，你会听到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无论是大声说出来还是在心里默默地问，都告诉讲故事的你，人们被吸引了。

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来说，小说的乐趣在于想象，脱离这个世界，天马行空。

和阿尔•萨兰托尼奥的谈话使我意识到，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于小说类型的划分感到越来越沮丧：这种分类的想法只是为了引导人们在书店里浏览，如今却成了如何写作某类小说的标杆。举例来说，我喜欢奇幻这个词，不过那是因为它给了作者几乎无限的空间去施展：就像一间无穷大的游戏室，想象力是唯一的边界。但我却一点也不爱所谓的商业奇幻。商业奇幻，或好或坏，总是倾向于把自己限制在一块已经存在的田地里（这块田地是J.R.R.托尔金和罗伯特.E.霍华德开垦的），却把这个充满故事的世界弃之不顾。有很多好的小说，能够让作者自由的展开想象，摆脱类型小说的条条框框。这才是我们想要读的故事。

在我们看来，奇幻小说能够做到的比它的诋毁者们所假设的要多得多：它们可以揭示现实，可以扭曲它，可以掩盖它，可以隐藏它。它们可以从一个你完全没有想到过的角度向你展示世界。G.K.切斯特顿把奇幻小说比作一个假期——一个假期最重要的时刻是在你返回的时候，你将以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生活。

于是我和萨兰托尼奥先生开始征稿，随后一篇篇故事回复到我们这里。作家们接受了挑战。而我们则习惯了不断被这些作品惊艳。

“……那后来呢？”

这短短的一句请求的真正魔力在于，它激发了成千上万个字，让那些从没想过讲故事的人成了小说家，写出可以和天方夜谭或邓塞尼的《约瑟夫•卓肯斯》一较长短的作品。让我们翻过这一页，开始冒险吧。

后面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所以翻到下一页吧。

尼尔•盖曼，200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