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CH AND RELEASE
捉放之间
Lawrence Block
劳伦斯·卜洛克
如果你花点时间研究捕鱼[1]的话,你便能熟知水域的脾性。总会有那么几处地点,于多年来一直为你带来不错的回报,而你也会在一年中某些特定季节的特定时间去到那里。你会选择与环境相匹配的渔具,适当的钓饵;然后便是一试运气的时候了。
而如果鱼儿不上钩的话,你可以选择离开。另寻一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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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着车在洲际道路上游荡,始终行驶在右侧车道上,一直将SUV的时速保持在限速以下5英里的范围内。每当他驶过一个出口的时候,都会轻轻抬起油门,以便搜寻想搭顺风车的人。有那么一连四个入口,时常会有大队的人,主要是大学生,想要搭个顺风车回家,去其他的校区,亦或是别的什么想去的地方。总有很多这样的人,总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而他全然不在乎他们要去哪里或是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向北行驶,一连驶过了四个出口,在第五个出口处越过当前行驶的道路转上了南延道路的闸道入口。又经过四个出口,驶离当前道路后再绕回来,便又再次回到了向北行驶的路上。
他在等待时机。
每个出口都有搭顺风车的人,但他一直没机会踩下刹车板。他几次本想停留一下,但总会看到些什么迫使他继续行驶下去。路上有大把的女孩子,其中还有不少穿着紧身牛仔裤,上身则不穿内衣只草草的罩了件T恤。但她们似乎都有男孩儿或是其他的女孩儿相伴。他唯一看到的落单的家伙是个男的。而他对男孩儿丝毫不感兴趣。他想要的是个女孩儿,孤身一人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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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福音 5:5 - 主啊,我们整夜守候却毫无所获。
有的时候你可能需要开上一整天,而唯一让你停下的理由只是为了加油。但真正的捕鱼者并不介意整夜守候而毫无收获,甚至不会因为无谓的浪费了时间而表示后悔。一个真正的捕鱼者是耐心的,当他静静等待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在脑海里搜寻往日于水畔的那些回忆。他会让自己记起某条大鱼是如何上钩的。那充满了游戏性的缠斗总让人记忆犹新。
当然还有鱼在锅里被煎得滋滋作响的美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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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为她停下车的时候,她拾起背包迈着轻巧的步子迎上车前。他摇下车窗问她要去哪里,而她则迟疑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要认真的看清他的长相,再决定这人是否可靠。她说了个小镇的名字,距离当前的地点大约再往前五、六十英里。
“没问题,”他说,“我差不多可以把你送到家门口呢。”
她把背包扔在了后座,然后自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关上门,系紧安全带。
她说了些感激的话,而他也做了适当的回应,然后便发动汽车融入了北上的车河。他心中暗暗琢磨,在那短暂的一瞥之下,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是什么让她认定他是个好人的呢?
他有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一张五官平常的大众脸,毫无出众之处。
多年前曾有那么一次,他留起了小胡子。他觉得这应该可以给他的脸孔增加些许个性。但事实上却是毫无效果,徒增一种莫名的违和感。为什么他的嘴唇上有那么一缕怪东西?他保留了一段时间,希望能够适应这个造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简直是不可能,这才剃掉了它。
从此他恢复了那容易让人遗忘的模样。毫无特色,不带有任何的威胁性。让人觉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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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鱼者,”她说,“我爸爸也喜欢捕鱼。有那么一段时间,一年两次他会和一群朋友选择一个周末去捕鱼,然后带着满满一保鲜箱的鱼回来。我妈要花很长时间清洗它们,而且一连几周家里都会充满了鱼的腥味。”
“好吧,我倒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他对她说,“我是那种所谓的‘放生型’捕鱼者。”
“你不会带着满满的保鲜箱回家?”
“我根本就没有保鲜箱。啊,曾经有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发现我所享受的是运动的过程,而将鱼从勾上取下,并温柔的放回水里反而能让这游戏变得更简单和悠闲。”
她沉默一会儿。然后她问他是否觉得它们也很享受这过程。
“你是说鱼吗?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们很难知道鱼是否享受这过程,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享受’这个词是否适用于鱼类。你也许可以假设说一条鱼为了活命而缠斗并成功逃生;至少比垂败于人类的勾下要更能让它感受到生的喜悦。但着对于鱼来说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他笑了笑。“当它们游走的时候,”他说道,“我觉得他们是会为存活了下来而感到庆幸的。但这多半只是我越俎代庖的臆想而已。我绝不可能切身的体会它们的感受。”
“我猜想谁都做不到。”
“但我总忍不住会这么想,”他又说道,“就是,他们是否会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些什么呢。下次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能否保持警觉?还是说当下一个捕鱼者抛下鱼饵的时候,它们依旧会傻乎乎的咬钩呢?”
她想了一会儿。“我猜想它们终究只是鱼而已。”她说。
“好吧,”他说,“我猜它们确实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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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她告诉他,自己学的是商科,辅修英文,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阅读。她棕色的头发闪烁着微红的光泽,而且她的身材也很不错,胸部丰腴,胯骨很宽。应该很能生孩子,他想,她应该能生个三、四个孩子。随着她一次次的怀孕,体重将会一再增加,并再也减不回去了。而他的小脸已经有些婴儿肥了,日后只会变得更宽,最后变成个大饼脸。她眼中的闪光也会减减的暗淡下去。
有那么一刹那他是多么想为她保留住当下的这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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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她说,“你只要让我在出口处下车就行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实在是让你偏离大路太多了。”
“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前面就是你住的街道吗?”
“呃,也许你可以在那个转角处让我下车……”
但他还是一直把她送到了她那乏味的房子的门前。他耐心的等她拿上自己的背包,在她走过门前那条小路约一半距离的时候叫住了她。
“你要知道,”他说,“早些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但我不想让你感到忧虑。”
“哦?”
“搭陌生人的车你会觉得紧张吗?你会觉得危险吗?”
“啊,”她说,“怎么说呢,你知道,大家都这么做。”
“我了解。”
“而且目前为止我都没遇到什么问题。”
“年轻女性,单身一人……”
“事实上,我通常会和别人同行。一个男孩儿,或者至少再找个女孩儿。不过今天,怎么说呢……”
“你觉得冒点小险也无妨。”
她微微一笑。“结果还是不错的,不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但眼睛一直紧紧的盯着她。然后他说:“还记得我们谈到的那条鱼吗?”
“鱼?”
“当它被放回水中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而它又是否从这经验中吸取了什么教训。”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是‘放生型’的捕鱼者,”他说,“你应该时刻把这点记在心里。”
当他再次发动SUV,挂档、开动的时候;她一直就站在那里,满脸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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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车回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桩自己出生的房子。就在10年前他的母亲去世了,从那时起他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他检查了一下邮箱,那里面塞了五、六封信。他经营着一份销售钓饵的邮购生意。他花了大半个小时为收到的支票准备收据,并将商品打包以备发货。如果他把生意做到网上,同时开通信用卡支付业务,应该可以挣更多的钱。但他觉得还是让一切保持老派的样子更好。他每个月都在同一份杂志上发布同样的广告,他的老客户时常订购,同时也有足够多的新客户出现,另他足以温饱。
他煮了些意大利面,热了些肉酱,切了些生菜作为萨拉,还不忘倒上一点橄榄油。他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简单的用餐,清洗碗碟,然后开始看电视新闻。当新闻结束之后他依然让电视开着,只是把声音调成了静音,接下来便开始回想今天遇到的女孩。
此时,他将自己投入了由她所激发的幻想之中。一条孤寂的小道。她的嘴上蒙着胶布。她挣扎了一会儿,直到被扭断了胳膊。
剥光她的衣服。刺痛她每一寸裸露的肌体。以漫长的肉体伤痛为她带来挥之不去的恐惧。
最后以一把小刀结束这一切。不,还是该用他的双手勒死她。不不不,还有更妙的呢,可以用他的前臂扼住她的咽喉,将他全部的体重压上,令她窒息而亡。
啊,这无尽的欢愉和刺激,还有那甜美的释放都让他不能自已。而于冥冥之中,这幻想中的一切几乎变得与现实发生的事件一样真实。
但这毕竟没有真的发生。他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完好无损的,只是提示了一下原本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也就不需要是清理所谓的“保鲜箱”——没有尸体需要抛弃,没有证据需要清理,甚至无需为那因为放弃了某个完美时机而纠缠于心头的沮丧去操心。
捉住,然后放开。这才是重点,捉住,然后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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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路边酒馆叫做“陶德酒吧”,但所有人都只管它叫“罗伊的店”。这是店主人的名字,他在此经营了50年,直到因为肝病去世。
他应该从来不用为这事儿担心,他从来就不是个贪杯的人。今晚,就在他把那个年轻的搭车人送回家的三天后,他忽然有了去酒吧一试运气的冲动,“罗伊的店”是他的第四站。他在第一家店叫了一杯啤酒,但只轻唑了两口;在第二家什么也没点;在第三家则几乎喝完了一整杯的可乐。
“罗伊的店”提供生啤,于是他站在吧台前点了一杯。酒馆里回荡着一首他曾在哪里听过那么一次的英国歌,而现在他只能回忆起一小段歌词:
有个男人买了一品脱啤酒
有一半都是水;
地主唯一想要的东西哦
就是他的女儿啊。
这里的啤酒显然也是对了水的,不过这没关系,因为他关心的根本不是啤酒的好坏。吧台前有东西吸引住了他,他今晚为之出来游荡的东西。
她坐在离他只隔着两张吧凳的地方,喝着一杯鸡尾酒,酒杯里泡着一片橙子。第一眼看到她,和那天的搭车女孩儿不无几分相似,很可能是她常被人误认的姐姐吧。她的衬衣明显小了一号,所以她试图多松开一颗纽扣以求舒适。她的口红胡乱的吐了一嘴,指甲油也有几分斑驳了。
她拿起酒杯却惊讶的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摇了摇头,好像是在想办法应对这小小的意外,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举起手,向酒保示意,然后指了指女人的空酒杯。
等到新的一杯饮料递到了她的面前,她举起杯,转向慷慨的施赠者。“谢谢,”她说,“你真是位绅士。”
他向她移近了一点。“还是个捕鱼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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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你勾上挂的是什么鱼饵其实并不重要;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抛下鱼线;更有的时候你只需要静坐等待,然后它们就会自动跳上你的船。
在他为她点这杯饮料之前,她就已经喝了好几杯了,完全不必多喝他请的那两杯。但她喝了,而他也不介意花钱坐在这里看着她把它们喝完。
她反复的告诉他,她的名字叫玛妮。他根本不去担心会忘记,就像她不用担心能否记住他的名字一样。她反复的问他。他说他的名字叫杰克——这当然不是他的名字——而她则一再的抱歉说自己老是记不住。“我叫玛妮,”她一再的这么说,时不时还不忘补上一句说:“是女字旁的妮哦。”
他想起多年前类似的情境下在某个酒吧里遇到的一个女人。她同样烂醉如泥,但不同的是她喝的是Harvey Wallbangers[2],而玛妮喝的则是Gandy Dancers[3]. 她渐渐的安静了下来,眼神也开始迷茫,而当他开车带她来到事先选好的地方的时候,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为她准备了不少有趣的计划,但她现在完全是昏迷的状态,根本无法了解他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所以他让自己想象她已经死了,把她当做是个死人,抱着这样的心态等她清醒,可她始终都没有醒来。不过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刺激呢,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刺激,但最终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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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考虑了一下当前的情况,他完全可以拧断她的脖子。然后继续带着她上路,就当她只是在睡觉而已。
那感觉一定也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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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保住了房子,”她说。“我的前夫把孩子从我身边抢走了,你能相信吗?找了些狗屁律师说我根本算不上是个母亲,你能相信吗?”
她前夫留给她的这处房子完全是个酒鬼的窝。屋子里肮脏不堪,杂乱得让人难以置信。她攥住了他的手,拉着他走上楼梯步入卧室——要知道她的卧室也不比其他地方整洁多少——然后便投入了他的怀里。
他将她推开,这让她觉得很疑惑。他问他房子里还有没有什么喝的。她说冰箱里有啤酒,冷藏柜里可能还有伏特加。他说他去去就来。
他让她等了大约五分钟,回来的时候一手拿着一听Rolling Rock[4],另一手则是半品脱伏特加。她赤裸的仰面躺着,鼾声如雷。他把啤酒罐和伏特加酒瓶放在卧室里的小桌上,给她盖上了一条毛毯。
“捉住,然后放开。”他说完便将她独自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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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鱼并不仅仅是一种比喻。几天后的一个清冷的秋日清晨,他走出家门,天空阴沉,湿度降低,冷风从西面吹来。
这真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日子了。他开车前往某条小溪的岸边,这样的日子里那里可算是绝佳的地点了。他在那里钓了一个小时的鱼,那天他一共钓到了三条鳟鱼。每一条都进行了好一番挣扎,当他把他们放回水里的时候他感到他们每一条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自由,每一条都有权利获得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但这是否真的有意义呢?作为一条鱼真的称得上“赢得了”或是“应该得到”任何东西吗?有任何人是可以被这样评价的吗?一次绝望的挣扎真的配得上继续活下去的权利吗?
以这个小泥塘而言,他只是一条淡水鱼[5],一条低等的鱼,当你钩上他的时候,他所做的也不过就是在你把他投入渔网之前折腾了一会儿。这样是不是就足以让他成为鱼中的典范呢?是不是紧紧是他的本能反应就可以决定他生存的权利吗?
他在回家的路上停留了一下,吃了个汉堡和一份相当不错的薯条。还喝了杯咖啡。读了一份报。
回到家,他清理并分门别类的放好他的钓饵,并将所有的渔具都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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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下起了雨,接下来的三天里都断断续续的下着雨。他便一直呆在家里,看看电视。
晚上,他躺在摇椅里闭上眼睛,让自己去回忆几个月前的某一天,他无心去计较具体的日子。他几年来一直做着这事儿,远在他妈死去之前就开始了。最初的几年里,他的胃口大极了。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没有被抓简直是个奇迹。多年前他总会在犯罪现场到处留下自己的DNA,更不要说其他鬼才知道都有些什么的足以追踪到他的证据了。
但他就这样莫名的逃脱了,如果他们抓住了他,亦或是他引起了警方极小的注意,他都会立刻认罪。他会告诉他们一切,为所做的一切而忏悔。他们甚至不用收集证据,更不要提DNA了。他们要做的仅仅是把他关进一间小牢房,然后把钥匙丢掉就可以了。
有很多和他类似的人,不同的地方子在于,他总是去很远的地方实施犯罪,而且行踪也不固定。他读到过不少关于有着自己独特品位的家伙的故事,他们总是追踪同一类女人然后用同样的方法杀了她们。如果一定要说他所追求的是什么,他首先想到的会是“多样性”,倒不是为了小心行事,而是因为这才是“生”的意义所在——亦或是“死”的,看你喜欢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了。梅·韦斯特[6]曾经说过:当我需要在两种恶行中选择一个的时候,我会选择未曾尝试过的那种。这话在他听来很有道理。
就在他转变成一个“放生型”捕鱼者之后,他总觉得多年一来,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护卫着他,让他得以安然无恙。谁能说冥冥之中不是自有天意呢?谁又能说这宇宙之中没有一股守护之力在运行?他一直逍遥法外,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为了让他能够多做些什么?继续捉住,然后放开?
当然他很快就意识到这都是废话。他完全可以杀掉所有那些女孩子,无论是因为他想要这么做,还是他需要这么做。他不杀,只是因为他不需要或是不想杀她们。或者说其实捉住然后再放开,可以给他带来更多的乐趣。
所以一共有多少个呢?答案很简单,他不知道,也无从查证。他从来不曾在猎物身上拾取任何战利品,也不曾留下活口。他有的只有记忆,但时至今日很难区分实际发生的和幻想中的界限。记忆都是那么的真实,无论有没有真的发生。而且,两者之间究竟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到了那个在德州被捕获的连环杀手,那个白痴不停的供诉新的罪行,让执法者不断的找到一处处无名的坟墓。虽然有的受害者被证实遇害时他正收压在其他的州府。他是在为了某些无法解释的原因而说谎吗?还是他真的知道那些他不曾实施的犯罪中的诸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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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讨厌下雨。他有一个孤立的童年,长大后则成为了一个孤立的男人。他从来不曾拥有过朋友,也不认为有这方面的需要。有的时候他也渴望社交生活的虚幻泡影,这时他便会去酒吧或餐厅,去购物中心,或是剧院;只要融入陌生人之中就好。但更多的时候他只要与自己为伴就足够了。
某个雨天的下午,他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以萨克·沃尔顿[7]的《垂钓大全》[8],这本书他已经读过无数遍了,随手翻阅的次数更是不计其数。他总能从书页间发现值得思考的东西。
他读到:上帝不曾创造过比垂钓更沉稳、安静、无邪的行为。这些文字深深的打动了他的心,一如往常;他觉得自己唯一想要做的修改就是把“垂钓”改为“捕鱼”,把“垂钓者”改成“捕鱼者”。一如史蒂芬·李考克[9]所说,垂钓是不会捕鱼的人给捕鱼所取的别名。
当天空再次放晴,他列了张购物清单,然后去了超市。他推着手推车上上下下,选购着鸡蛋、培根、意大利面以及罐装调料。就在他比较着两个品牌洗衣液的时候,他发现了那个女人。
他寻找的就是她,不是其他的任何人。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洗衣液和柔顺剂,直到他抬起眼,看到了她。
她很漂亮,不是搭顺风车的女孩的那种年轻的美,也不是玛妮的那种人尽可夫的放荡轻佻,而是一种浑然天成、不着修饰的美。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演员或是模特,虽然他莫名的知道她不是。
长长的黑发,修长的双腿,健美而不失女性魅力的身形。她长着一张鸭蛋脸,鼻梁挺拔,颧骨高高的。但吸引他的并不全然是她的美,而是别的什么,某种无法定义的品格让汰渍和蓝月亮[10]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事实上购物车里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穿着宽松的长裤,纯蓝色的T恤上罩着一件敞开了的长袖帆布T恤。她的穿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又极其的重要。他看到她手拿一份长长的购物清单,推车里才放了了了几件商品。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他决定推着车到收银台付款而不是把手推车留在这里转身就走。当你那么做的时候人们很有可能会记住你。
他把一包包日用品装上了手推车。在他走向SUV的路上,他偶尔会转过身看一眼入口处。他把包裹都放在了车后座,坐上车,找好一处绝佳的地点,静静的等她。
伴着引擎的响声,他耐心的坐着。他并不关心时间,一点也不在意它的流逝,反而觉得自己很乐意永远这样等着那扇门打开,然后看到那个女人出现。没有耐心的男人是无法捕鱼的,而等待,耐心的等待正是这份消磨时光的差事的乐趣所在。如果鱼钩每次落入水面都有鱼上钩,鱼儿一条接着一条的上钩,那还有什么乐趣?那还不如撒上一张网咯。或者向溪流里直接投下一颗榴弹,然后浮起什么就捕获什么。
啊,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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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捕鱼者。”他说。
这当然不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开场白是这样的,“让我给你帮把手儿吧。” 就在她打算把她的日杂用品装上车的时候,他从她身后赶了上去并向她伸出了援手。她笑了笑,打算向她道谢,但她断然不会有机会这么做了。他手里握着一只手电筒,那可是三节一号电池装在一个结实的橡胶套子里。他越过肩头抓住了她,迫使她转过身,然后重击了他的后脑勺。就在她跌落的时候他接住了她,缓缓的将她放平。
不一会儿她被放在了SUV的副驾驶座上,而她买的东西则放在了她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后备箱的门被关的好好的。她有些冰冷,他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不过他检查了一下,发现她还有脉搏。他用黑胶布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同时也封住了她的嘴巴,收紧她的安全带,然后驶离了超市。
就像等待她从超市里出来一样,他耐心的等着她苏醒。我是个捕鱼者,他心里想着,并等待着说出这句台词机会。他一直把眼光投在前面的路上,但也时不时的瞥她一眼,可她的脸色一直没变。双目紧闭,肌肉松弛。
不久后,当他驶上一条二级公路,他感到她醒了过来。他看向她,她和之前并无差别,但他能感到有什么变化在发生。他又给了他一些时间感受寂静,然后开口告诉她,他是个捕鱼者。
她没有丝毫反应。但他确信她能听到他说话。
“一个‘放生型’的捕鱼者,”他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看,我喜欢捕鱼。它为我带来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体验。你可以称之为运动或是消磨时间的玩意儿,随你喜欢。但这就是我喜欢做并一直在做的事情。”
他想了想。一直以来他都在做些什么呢?好吧,就是那些琐事儿。他儿时的早期记忆也与捕鱼有关,他还记得自己用一根竹竿当做鱼竿,用自己从后院里挖到的虫子做饵。而他成人后的早期记忆则是关于另一种捕鱼的。
“我并不总是一个‘放生型’的捕鱼者,”他说,“早些年,我会认为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么多的麻烦之后要把捉到的鱼再扔回水里呢?我当时认为既然捕获了就应该杀掉。杀掉然后吃了它。干净利落,你说不是吗?”
你说不是吗?但她什么也没说,嘴上蒙着黑胶布的她什么也说不了。他看得出来,她已经放弃假装处于昏迷状态了。现在她的眼睛睁开了,虽然他看不出那眼睛里的神色。
“事实上,”他说,“那么做渐渐让我感到无趣。杀戮以及一切都让我感到无趣。很多人当他们谈到捕鱼的时候,他们总设法不去想关于杀戮的事情。他们似乎认为鱼离开了水,咽下几口空气,然后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也许一开始他会挣扎几下,但也就不过如此了。但是,你看,事实并非如此。鱼离开水之后能够存活的时间远比你想象的要长。你要做的就是击晕他,用铲子拍击它的头部。这么做其实迅速又简单,但你又不能否认自己是在慢慢的杀掉他。”
他继续说下去,告诉她,当你把捕获的鱼放回水里的时候你才真正避免了杀戮的麻烦。当然还包括其他一系列的麻烦,包括开膛破肚,刮掉鳞片,去除内脏等等。
他转弯驶离柏油马路驶上了一条泥泞的小道。他很久没有来过这条路了。但一切都和他记忆当中的一样。他不再说话,让她独自回味自己所说的话,让她自己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把车停在一片树林前,从大路是上看不到那里的,整个过程中他都一言不发。
“我必须告诉你,”他边说边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将她抱出了车。“我更喜欢做一个‘放生型’的捕鱼者。这么做你可以感受捕鱼的全部乐趣,而不用担心那些麻烦的部分,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设法让她仰面平躺在地上。回到车上拿来一根拆卸轮胎用的铁橇,在撕掉她脚踝上的胶布前,用铁橇敲碎了她的膝盖。不过他选择保留了她手腕以及嘴上的胶带。
他割破并扯掉了她的衣服。然后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叠放整齐。我俩现在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一样,他想。赤裸且毫无羞耻感。主啊,我们整夜守候却毫无所获。
他倾覆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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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从车上拿下他的衣服并放进洗衣机,然后泡了个澡。但他没有直接步入浴缸。他的身上保留着她的气息,而且丝毫没有立刻想要把它洗掉的意思。最好还能多吸入一些她的气味,伴着这气味他可以重新回顾今天的经历,包括全部的过程,从在超市里第一眼见到她,到扭断她脖颈时发出的声响。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背离这种“放生型”的行为准则时发生的事情。那一次他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本应该花更多时间的仔细思考,但是当那个特别的女孩儿出现的时候——年轻、金发、啦啦队长型,有个朝天鼻,脖子上还有一块漂亮的胎记——当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事后他为自己感到沮丧。他是不是又重回了自己的老路?他是不是没有忠于自己选择的行为准则?但没过多久他就忘记了这些想法,就在那一刻他感到的是淡定与满足,别无其他。
他依然是一个“放生型”的捕鱼者。他恐怕永远会是这样。但是,上帝啊,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做个素食主义者吧,难道不是吗?
哦,当然不是。人总得时不时的吃点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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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者注:参考后文中的说法,这里的捕鱼应该理解做“舟钓”,即乘坐小舟到特定的地方钓鱼。和普通的垂钓有一定的区别。
[2] 鸡尾酒名
[3] 鸡尾酒名
[4] 啤酒品牌
[5] 译者注:原文此处为‘a saltwater fish’,但就前面说到的鳟鱼而言应该是淡水鱼。
[6] 梅·韦斯特有一双非常丰满的乳房,后来在好莱坞,凭着天赋身材红极一时,是上世纪30年代中期美国薪酬最高的女人,人们称她为“银幕妖女”。
[7] Izaak Walton,1593-1683年,英国作家。
[8] The Compleat Angler
[9] Stephen Leacock
[10] 原文为“Tide and Downy”, 均为洗衣液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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