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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9.痛有多沉,悲有多深WEIGHTS AND MEAS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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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2 15: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pzjxt 于 2013-11-12 21:35 编辑

每次读到这些悲伤的文章,恰好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是一种巧合?必然?还是宿命?
真被这个短篇感动了,一方面觉得作者的文笔真的不错,只怕我没能转述出十分之一。另一方面我一直觉得所有10岁前的小女孩都是凡间的精灵。失去一个7岁小女孩,对父母来说真是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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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有多沉,悲有多深 WEIGHTS ANDMEASURES
作者:朱迪·皮考特 Jodi Picoult
译者:pzjxt



        没有孩子的早晨,是最振聋发聩的早晨。莎拉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在等待着:银铃一般的咯咯笑声,从床上跳下来的咚咚声——但此时传来的只是厨房里咖啡壶的嘶嘶声,想必是亚伯昨晚定好了时间,这会儿咖啡正好煮开了。她从亚伯侧卧的身体上方瞥了一眼闹钟。有那么一刻,她很想摸摸他古铜色的肩膀,或者挠挠他的黑色卷发,但和大多数时候一样,这念头还没等她想起来实施就消失了。
        “我们得起床了,”她说。
        亚伯没有动,也没有转过身。“好的,”他说,从他的声音判断,她知道他也一直是醒着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亚伯。”
        “好的,”他又应了一声。然后一咕噜起床,一头钻进了卫生间,门还没关紧就打开了淋浴水龙头,他以为莲蓬头的水流声可以不让别人听见他的啜泣声。
        亚伯此生最糟糕一天不是你想的那一天,而是那之后的第二天,是他为女儿挑选棺材的那一天。莎拉苦求他去,因为她自己受不了坐在那里谈论如何处理她的女儿,就好像要把一盒穿不了的旧衣服储存在什么干燥安全的地方似得。那个殡葬师是一个和蔼的,秃顶的很厉害的灰眼睛男人,他一见到亚伯就问他是否见过了自己的女儿……去世后的。亚伯已经见过了——就在医生决定放弃后,护士拔掉了那些管子,推走了急救车,他和莎拉被允许和他们的女儿道别。莎拉哭喊着跑出了医院病房。亚伯则坐在病床边上,他的体重压皱了塑料床垫,他的手指穿过女儿的手指紧握着。恍惚间,他惊悚的感觉女儿动了,随后又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抽泣晃动了病床。他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设法把女儿拉到他的腿上,自己则蜷缩在病床上,就好像他是个病人。
        让他记忆深刻的不是她的小身体越来越僵硬,也不是他抚摸着的皮肤越来越苍白,而是与早上他抱着她冲进急诊室时相比,她的体重好像稍微轻了一点。对于他这种以计量工作为生的人来说,能有如此敏锐的感觉也算不上有多了不起,即便是在这种悲痛欲绝的时刻。亚伯记得曾听一个验尸官说过,人在死后会失去二十一克的重量,那正是人的灵魂的重量。然而,此刻怀抱着女儿的他意识到,这个说法错的有多么离谱啊。失去的应该用里格(注:长度单位,1里格约等于3英里)来计量:那是在时间的长河里,他再也不能陪女儿度过她掉第一颗乳牙时的片段,陪她度过被男朋友伤透心时的片段,陪她在毕业典礼上把帽子抛向天空时的片段。
        失去的应该用弧度来计量,就像计量角的大小:两个边之间的分分秒秒,加起来就是那分离的度啊。
        我们建议你女儿穿她生前想穿的衣服,殡葬师曾经说过。
        她要穿她最爱的聚会礼服吗?或者穿她爬树时常穿的背带裤?或者足球队服?还是她玩的最痛快那个假期穿过的T恤?
        另外还有一些问题,有些决定等着他来做,最终,殡葬师把他带到一个房间去挑棺材。那些棺材样本靠着墙摆放着,有黑玉的,红木的,大理石的,一个个都打磨的溜光水滑,能映照出他被悲痛扭曲的面孔。
        殡葬师把亚伯领到房间的尽头,在那里有三个矮小的棺材像勇敢的士兵一样矗立着。它们中最高的能到他的腰部,最矮的只比面包盒子略大一点。
        亚伯选了那个白色磨光,勾勒了金色线条的,因为这个让他想起女儿房间家具的款式。他直勾勾盯着它。尽管殡葬师向他保证这个棺材尺寸正合适,亚伯还是觉得这个大小承载不了音容宛在的女儿。这个尺寸肯定不够大,他在想,它怎么能装走这些天来一直铐着他的悲痛的枷锁呢?
        这岂不是说,即使他掩埋了爱女,悲伤依然会一直伴随着他。
        葬礼在一个亚伯和莎拉从没去过的教堂里举行,一切事务都由莎拉的妈妈操办,也只有她此时依然坚信着上帝。当初,莎拉斗争过——关于宗教是不是某种洗脑的问题,关于是否该让他们的孩子自由选择信仰的问题,她和亚伯不知道讨论过多少次——但莎拉的母亲一直是虔诚笃信,莎拉则是左右摇摆,如同墙头草一样没有主见。天底下有哪个父母,费莉希蒂泪流满面的说,不希望上帝的人在他们孩子葬礼上讲几句话呢?此刻,莎拉在教堂前排听着牧师的讲话,话语如同带着迷香的微风掠过会众。她手里拿着一个鸭颈绿的比尼宝贝玩具,那是一只小狗,女儿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玩具的很多地方都磨得没有毛了,甚至都看不出来那还是一只小动物。莎拉在手里紧紧攥着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谷粒要从布缝里挤出来了。
        当我们在祭奠她短暂而荣耀的一生时,我们要努力记住,这悲痛源于珍爱。悲痛固然可怕,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优待呢。
        莎拉很奇怪为什么牧师不提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她的女儿会把一卷卫生纸假想成一台摄像机,拿着它会玩上好几个小时。还有女儿在婴儿的时候,因为得了疝气哭个不停,只有‘佩珀中士的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的歌儿才能让她安静下来。她还奇怪为什么他不告诉在场的人,她女儿刚在体育课上学会了侧空翻,还有她能从夜空中一下就指出北斗七星。
        噢,主啊,请把这个孩子收入您慈悲的怀抱中吧,请您赐予她永恒的安详,有天使与她做伴。
        算了吧,莎拉抬起头。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我的。
        十分钟后,仪式结束了。所有人都离开教堂驱车前往墓地,莎拉一动不动的呆坐着。她要为这个葬礼做一件特别事情,算是一个心愿吧,她已经和亚伯商量好了。她感觉到亚伯手搭在了她肩上,他凑在她耳边说,“你还是打算——”
        “是的,”她没让他说下去,于是他也离开了。
        她走到棺材的近旁,进入那一大堆让人局促的花朵中间。到处都是花,就和她婚礼上的情景一样。她强迫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唉,她看起来完全和平常一样,这简直是极大的反讽。
        “喂,宝贝,”莎拉柔声招呼,她把绿色的小狗玩具掖到女儿的胳膊下。然后,她打开了随身背着的大包。
        在女儿的棺材被钉上之前,她必须看她最后一眼,这点对她至关重要。她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看到她孩子的人,就好比在多年以前,她是第一个看到她的那样。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书页已经被翻得破烂不堪,页脚卷的很厉害,书脊也已经掰裂了,有些书页已经脱落了,只是被夹在当中。“从前有一个很大的绿色屋子,”她开始阅读,“屋里有一个壁炉,一个红色的气球,还有一幅……”
        她迟疑了一下。到这里通常都有女儿会加入进来齐声读:奶牛跳过月亮的图画。但此时此刻,莎拉只能替她读了。她从头一直读到尾,在有些地方她只能背诵,因为不断涌出的泪水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晚安,星星们,”她喃喃读到。“晚安,风儿。晚安,吵吵和闹闹。”然后她颤颤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触了一下女儿的唇。“睡个好觉,”莎拉说道。
        在教堂的集会厅里,亚伯觉得那一大堆食物特别多余,就好像每个人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什么的时候,那些通心粉,芥末蛋,砂锅菜能够弥补这一切。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盘不知谁塞给他的吃食,堆得高高的一口没碰。时不时的,会有一些亲朋好友走上前来说些没用的废话:你还好吧?你还撑得住吧?节哀顺变,一切都会过去的。听到这些话,亚伯只想扔掉盘子猛揍他们的脸,一直打到双拳流血,因为双手的疼痛远胜过胸中那股捉摸不定、又永远赶不走的空落落的痛。没人会说出他们心中真实的想法,他们偷偷摸摸瞥一眼穿着不合身的黑礼服,端着一次性盘子的亚伯,心里却在想:真高兴这事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我。
        “抱歉打扰一下。”
        亚伯转身看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人过中年的样子,可能在年轻的时候经常笑,如今眼角长满了皱纹。她也许是费莉希蒂在教堂的教友吧,他想。她手里托着一盒水仙花球茎。“你女儿的事我感到很难过,”她递过那个盒子说道。
        他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过那盒球茎。“现在就种上吧,”她说,“等它们春天开花的时候,你会想起她。”
        她摸摸他的胳膊走开了,留下亚伯和那一盒希望。
        莎拉是刚到洛杉矶的时候就遇到亚伯的。那时莎拉的朋友们带她去了一个私密的雪茄俱乐部,这个俱乐部非常隐蔽,他们得进入一个公司的办公楼,回答门卫一个口令,然后才允许进入直达的电梯。俱乐部就设在大楼的顶层,莎拉的朋友们为了治好她的东海岸思乡病,让她见识了一下梅尔•吉布森的雪茄储藏室。那是一个黑漆麻乌的地方,有些想当音乐人的的演员通常会拿着吉他,和一些乐队在这里吵闹一番。这地方让莎拉更意识到她是多么痛恨这个城市,痛恨她的新工作,痛恨与她最想呆着的地方分开。
        他们靠吧台边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头发乌黑,长相英俊的家伙,他的笑容让莎拉感觉有点心猿意马。莎拉的朋友不断给他俩制造机会,极力撮合他们两个——他们套出他是乐队的鼓手,名字叫亚伯。
        有一个女孩刚从卫生间回来就大喊大叫,你们看到那些明星了吗?这时亚伯凑过来邀请莎拉去跳舞。他俩和着唱片上的一首爵士乐曲,如同一屡青烟在空荡荡的舞池里来回飘荡。“为什么偏找我?”莎拉单刀直入的问。
        他小心翼翼搭在她背上的手把她拉近了一点。“因为,”亚伯说,“当你的朋友说起那些明星时,在这该死的房间里只有你一人抬头看了看天空。”
        三个月以后,他们一起搬到了马萨诸塞州。六个月后,他俩结婚了,婚礼上大家纷纷给亚伯拉罕和莎拉祝福,还拿他俩要生一个部落的孩子的事儿不住打趣。但如同应验了那个圣经故事(注:圣经旧约中,先知亚伯拉罕的妻子就叫莎拉,旧译撒拉,撒拉多年不育,直到晚年才蒙上帝恩赐生得一子),过了好多年他俩才有了孩子——准确的说是八年。时间久的已经让莎拉相信是该放弃的时候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怀孕的消息才更让她陶醉,以至于没有闲暇去想,这或许并不是斗争的结束,而是新考验的开始。
        从教堂回家的路上,莎拉扭头告诉亚伯在那个杂货店停一下。
        “这地方简直什么都没有,”她说,好像那么多的货架都视而不见一样。他们已经麻木到无暇顾及形象了,下午一点钟,西装革履,打着领带的他和戴着珍珠项链,穿着高跟鞋的她穿行在冷冻食品之间,他们在商店里四处游荡,信手取下一下及其普通的商品:鸡蛋,面包,奶酪,牛奶。这些东西任何家庭都需要。在谷物类食品区,亚伯不由自主的走到贝瑞凯斯麦片前,这是她的最爱。随即他意识到他再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了,就假装去拿旁边的一盒谷类食品,一种像麦秸一样的倒胃口的麸皮食品,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吃这玩意儿。
        他们来到那个最喜欢的收银员的通道结账,这个收银员从不介意他们的女儿擅自扫描汤罐头和冻豌豆上的条码。看到他们过来,她笑了,“哎呦,瞧你们二位!”她打量着他俩穿着,挤挤眼说。“别告诉我现如今流行在副食店里搞不带孩子的怀旧约会……”
        亚伯和莎拉一下愣住了。这个女人还不知道呢——她怎么会知道呢?莎拉想,她肯定以为他们的孩子和别的顾客的一样,在家里由临时保姆监护着,第六百次看着《公主日记》电影,或者拿着塑料包装盒当架子鼓敲呢。亚伯在信用卡单据上签了字,收银员从出纳机下拿出一个棒棒糖。“她喜欢蓝色的,对吧?给她说我想她了。”
        “好的,”亚伯说,紧紧攥着棒棒糖,柄都给弄弯了。“好的,我会的。”
        他紧随着推着购物车的莎拉走出了商店,外面的阳光是那么刺眼,弄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莎拉转身瞪着他,一句话都不说。“怎么了?”亚伯声音嘶哑的问。“我哪里做错了?”
        三天后,莎拉睡醒后套上她最喜欢的毛衣,却发现衣服的袖子短了足足有3英寸。真讨厌——亚伯把毛衣给洗缩水了?——她又套上另一件,发现这件也变小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凝视了一会儿,索性把袖子扯到肘部以上,这样就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了。
        她从洗碗机里取出洗干净的碗碟,在把它们放到碗柜最上面一层时,生平第一次不用踩着板凳或者让亚伯帮忙,对于这个,她努力假装没注意到。
        离丧假结束还有一天的时候,亚伯想起和女儿一起坐在医院里的那天,医院窗户玻璃上画着海星,莎拉在看候诊室里老掉牙的旧杂志,他们一起等着医生召唤。他的女儿想要玩“你来说,我来找”游戏(注:美国流行的儿童游戏,通常是大人对周围环境中的一样东西进行描述,小孩则负责把它给找出来)。这个可太容易了,在过去的七年里,亚伯即使睡着了也能把这个游戏给玩儿了——因为他们的女儿有一个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中途改主意的毛病,而这个游戏呢,正好不需要什么常性。从门上面的出口标志到卫生间的门把手,再到右侧远处的海星,他都猜遍了,越玩越是没有耐性,只希望医生赶紧马上出现,好让他不用再玩一遍这该死的游戏。
        起初她只是嗓子疼,体温也没超过38℃。这是一个常识——体温不超过38℃,你就不用担心。莎拉走了很多弯路才了解到这些常识,最初的时候她也是什么事都会大惊小怪,一有问题就给儿科医生打电话,从手指上长倒刺到婴儿的乳痂。
        但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他们也慢慢培养出了科学照看孩子的自信心。
        他们不再因为孩子咳嗽了一声就急着去看门诊。孩子耳朵疼了他们也只会让她先睡一觉,如果早上起来还疼的话再去医院检查。这一次,莎拉只是没让孩子去上学,留在家里观察,看她是感染了病毒还是得了细菌性喉炎。他们做了为人父母应该做的事。他们也听了医生的嘱咐。一切都是按着规矩做的——到了晚饭时分,规矩并没有起作用。孩子不应该得了细菌性喉炎就会死啊,但话又说回来,这世界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海啸会把好几个国家的人统统冲到海里去;爱斯基摩母亲们的乳汁都会汞超标;不知道有多少场战争爆发的原因都不可理喻。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
        如果可能的话,亚伯愿意把“你来说,我来找”游戏玩上一千年。
        第二天亚伯去上班了,莎拉开始清扫屋子。这可不是你想象的掸掸土,拖拖地那样的清扫,而是用手擦洗马桶,剔掉暖气散热片里的尘土,清洗整个墙壁的大扫除。
        她一头钻进衣橱抽屉里,把所有不再合身的针织衫打成包,把只到脚踝以上的裤子堆在一起。她扫荡了厨房的所有抽屉,把那些从来没用过的旅行咖啡杯,船型肉汁盘,还有樱桃去核器什么的全处理掉。她把亚伯的衣服都按颜色分好了类。还把所有过期的药全部扔掉。她把冰箱的隔板都清洗了,把那些酸豆、芥末、辣根等调味品统统除掉,这些东西她只在几个月前尝试一个菜谱时用过。
        她又开始整理屋子里的壁橱——先是靠近门口的那个衣柜,那里放着很久不用的冬衣,靴子像长手套一样插在地板上的储物桶中——然后是大厅中放满雪白的毛巾和香气氤氲的干花的壁橱。就在这个壁橱里,她发现她能轻易够到最上面一层架子的里侧,在以前她要费好大劲才能够着的,正因为如此,那里曾是她藏东西好地点,给女儿买的圣诞礼物在那儿都快一年了。莎拉一个接一个的把遥控机器人,制作花仙子艺术套装,玩具梳妆台等取下来,这是她在一月份和三月份,还有五月份期间淘换的宝贝,当时她一眼就知道女儿肯定会喜欢。
        她用她那变长了的双臂抱着这堆礼物,一动不动的站了好长时间。这些最实实在在的证据终于让明确了一个足以让她僵直的事实——她的女儿再也不会回家了。
        莎拉坐在大厅的当中。她打开机器人的塑料纸封装,安装好电池,然后让机器人猛地冲向了卫生间。她又打开玩具梳妆台,把那个粉红色围巾缠到自己脖子上。对着小小的心形镜子,她给自己涂上紫红色的口红和有亮点的蓝色眼影,享受着风尘女子的快乐。
        这时电话铃响了,她跑进卫生间拿起了分机。“你还好吗?”亚伯在电话里问。
        “挺好,”莎拉说。透过卫生间的镜子,她能看到自己小丑一样绯红的脸颊,还有艳丽的嘴唇。
        “我挺好的。”
        挂掉电话她走进了厨房,找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大到足以装下一个庭院的残红,或者一壁橱的期许。她弯下腰,把那些买给女儿的,从没用过的玩具装进垃圾袋里,然后把垃圾袋扛在肩上来到车库。因为今天不是收垃圾的日子,莎拉驾车去了市里的垃圾站,为了能亲自把垃圾送到垃圾坑里,她领了一张通行证。当把垃圾扔进垃圾坑后,她看着那盛满了她失落的袋子停在其他垃圾袋中间,那些袋子塞满了人们最终选择抛弃的东西。
        药剂师是一门精细的活儿,这就是为什么亚伯在大学期间系统学习了计量学,这门学科很多受过教育的家伙连听都没听说过。任何一个用药品填充过小胶囊的人都知道,二十格令等于一英分,三英分等于一药衡打兰,八药衡打兰等于一药衡盎司,也就是四百八十格令,或二十四英分。
        亚伯想数出二十四英分的药,却对面前这些散落在小橡皮垫上的药片无计可施,这垫子是他在圣达菲的一个展会上,从辉瑞公司那里索要的赠品。滑稽的是——英分本身的意思是顾虑(注:scruple即是重量单位英分,也有顾虑的意思),它的复数形式摇身一变成了一种量衡,一个标准。一切就是这么简单,他现在明白了。即使悔恨没有要了你的命,它也足以让你明白你之前的生活没有一样是对的。
        他后悔在女儿去世的前一天,还让她打扫自己的房间。他后悔在女儿学校的秋季音乐会上,没有当着她朋友的面拥抱她,因为他怕女儿难为情胜过表达对她的骄傲。他后悔没在他们的家庭还完整的时候,去澳大利亚旅游。他遗憾自己永远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孙子了。他遗憾仅仅和女儿度过了七年,而不是七十七年。
        亚伯把这些念头抛在脑后,又开始数那些药片。但他得不断把自己的裤子往上提——裤腰总是掉到屁股以下。到最后他不得不弯下腰躲在隔板的后面,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把皮带紧了几扣。他掉几斤肉一点都不奇怪——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吃饭——但皮带突然之间完全不合身了,甚至都没有孔再往紧里扎了。他瘦得如此厉害,如此快。
        沮丧之余,他到后面库房里解下一些绑货用的绳子,用这些绳子来代替抽掉的腰带。他原本想回去配好那个药单,但却穿过药房后面运货的门,一直走了出去——他绕过一个街区,然后又经过三个,穿过一个红绿灯,来到一个他每天驾车回家都经过的酒吧。奥拉福家,这是酒吧的名字。尽管这会儿才上午十一点,酒吧门还是开着。
        走进酒吧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卓别林演的那个穷光蛋,腰里绑着一根充当皮带的绳子。他意识到自从他不当鼓手以后,就从来没在大白天里进过酒吧。这会儿虽然是上午,酒吧里面还是有五个人,他们是那种不会晚上进酒吧的人。这些人是倒霉蛋的代表,是那些得用威士忌(一打兰!)打发掉应该去上班的时光的人。或者是那些在回家睡觉前得先忘掉前一晚记忆的应召女郎。或者是那些想从他们的杜松子酒里找回青春的老家伙。
        亚伯爬上一个吧凳——用爬这个词很恰当,他还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坐上去,他没想到自己已经这么筋疲力尽了。“可以来杯美醇威士忌吗?”他问酒吧招待,那家伙的脸乐的都快成麻花了。
        “装的挺像啊,小家伙,”他说。
        “什么?”
        酒吧招待摇了摇头。“能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
        亚伯四十二岁了,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被查身份证是什么时候了。老天爷,他两鬓已经有白头发了好不好。但他还是伸手去摸钱包,随后又想起来钱包和往常一样,放在他单位的柜子里了。“我没带,”他说。
        “既然如此,”酒吧招待说。“我就不能卖给你美醇威士忌了。过了二十一岁再来试试吧。”
        亚伯一脸迷惑的盯着他。然后跳下吧凳,着地时有点猛。在回单位的一路上,他不断从别克车闪亮的发动机盖儿上,从面包店的橱窗玻璃上,从路边小坑的积水上查看自己的倒影。
        如果你失去了一个孩子,难道你陪孩子度过的那些年头也会失去?
        女儿死去一周后,莎拉仍然不能停止对她的想念。就在菊苣代咖啡入口的一瞬间,或者松饼的甜味儿在舌尖上散开时,她能尝到小姑娘皮肤的滋味,那种亲吻的感觉。她有时会取下扎报纸的橡皮筋在指间把玩,重温整理洗干净的小袜子时的那种感觉。她会把自己关到一个房间里,听女儿说话的录音,那种跳跃式的用词方式就像话语中有个小青蛙。
        另一方面,亚伯感觉正在淡忘她。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女儿的面孔,虽然还能想起来,但他觉得画面的轮廓在一天天变得模糊。他会在女儿的房间里呆好几个小时,深深嗅着枕套里仍然残留着的她的草莓芒果洗发水的味道。他凝视着书架上那些书,努力想通过她的视角看它们。他甚至打开了她的指画水彩,很过分的光着膀子站在她小小镜子前,在他的胸口上画了一个心。
        尽管莎拉总是和她的母亲对着干,这次,她听了母亲建议。她去了教堂,当听到女儿葬礼上唱过的赞美诗响起来的时候,站在已经没有了棺材的圣坛前,她全身发抖呆立不动。
        她敲开了牧师办公室的门,他把她让进屋里给她沏了杯茶。“那个,”牧师说,“你母亲很替你担心。”
        莎拉张口想说点刻薄伤人的话,但她及时打住了。
        她母亲当然担心她了。除了这个她还有其他事干吗?不就因为这样,她才来这里的。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莎拉说。“为什么是她?”
        “我不明白……”
        “我相信那些上帝的事情。我相信有天堂。但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七岁小孩。为什么上帝偏偏要带走我的?”
        牧师踌躇着。“上帝没有带走你的女儿,莎拉,”他说。“是疾病带走她的。”
        莎拉冷笑一声。“是啊没错,一有机会就推卸责任。”她觉得自己就要到崩溃的危险边缘了,她纳闷自己到底中了什么邪,让她觉得来这里是个好主意。
        牧师握住了她的手,那是一种熟悉的,温暖又干燥的感觉。“天堂是个神奇的地方,”他轻轻说道。“她就住在上面,要知道,这会儿她正低头看我们呢。”
        莎拉觉得喉头一紧。“我的女儿,”她说,“坐滑雪场的缆车都会喘不过气来。她乘自动扶梯也害怕。她甚至都不敢睡上铺。她有恐高症。”
        “不再会有了。”
        “你怎么知道?”莎拉一下爆发了。“你怎么知道死后事情?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终结?”
        “我不知道,”牧师说。“但我可以期许。我真的相信你们的女儿现在身处天国,即使她仍然还害怕,耶稣也会让她安全的。”
        她转过头去,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她不认得什么耶稣,”莎拉说。“她就认得我。”
        亚伯发现地心引力开始对他不起作用了。他站在厨房里,用玻璃杯接水的时候,发现他慢慢踮起了脚尖。在大街上他不能走的太快,否则他会跳起来。他开始往自己的裤子口袋里装石子,而裤子现在也都太长了。
        周六他坐在女儿的床上,想起他们以前的一场谈话。等我结婚了还可以在这儿吗?她问,而他则笑着说那绝对没有问题。
        但你的丈夫怎么办呢?他问
        他女儿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这样吧,我们就给他搭一个小床,就像我去别人家过夜时那样。
        门铃响了,亚伯走下楼梯,发现那个被她女儿称为最好朋友的小女孩,正依偎着她的母亲,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这个小女孩前不久睡过那个小床。“你好,亚伯,”那个母亲说。“我希望没有打搅到你。”
        “没有!”他说,热情的有点过头。“一点都没有!”
        “爱米莉这孩子稍微有麻烦,就是,嗯,你知道的。她画了一幅画,非要送到这儿来。她觉得或许你能把它挂起来。”小女孩把一张纸戳到亚伯面前:一副画了两个小女孩的蜡笔画——一个是黑头发,就像他的女儿,另一个是金色头发,就像爱米莉。两个小孩手挽着手。头顶是光芒四射的太阳,脚下是一片草地。
        亚伯发现他差不多和爱米莉一般高,他都不用蹲下就可以和她平视。
        “这可真漂亮,宝贝,”他说。“我这就把它挂在她的床上面。”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顶,但又觉得这样不但不能使他好受,反倒可能让他更受伤,于是生生把手撤了回来。
        “你还好吧?”爱米莉的妈妈悄悄问道。“你看上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想找出更恰当的词汇,随即摇摇头放弃了。“唉,你当然不好了。我很难过,亚伯,真的很难过。”她拉起爱米莉的手,又看了一眼,沿着门前的小道走了。
        亚伯手里紧紧抓着那副蜡笔画,把它都捏皱了。他看着爱米莉踢着小路两边的落叶,带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她妈妈直直往前走着,一点都没注意她错过了一个小小的奇观。
        莎拉和亚伯彼此没有真正说过话了,直到亚伯走进女儿的房间,看见莎拉从书架上把书都取下来,装到了盒子里。“你在做什么?”他震惊的问。
        “我受不了这些了,”莎拉说,“都放到下面大厅也没问题。”
        “不行,”亚伯回答说。
        莎拉迟疑了。“你是什么意思啊,不行?”
        亚伯手伸到其中一个盒子里,抓出一摞图画书,把它们塞回到书架上。“就算是你已经决定放弃她了,”他说,“我也决会不放弃。”
        莎拉的脸涨得通红。“放弃她?”她低声道。“你觉得我这么做是放弃她?看在老天的份上,亚伯,我这么做只是想恢复普通人的生活。”
        “但你不是普通人。我们不是普通人。”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她死了,莎拉。”
        莎拉抽搐了一下,仿佛遭了一记闷棍。她原地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亚伯手指伸到头发里面,瘫坐在地板上。半小时后,他站起身走下大厅来到他们的卧室。他发现莎拉侧身躺着,眼睛盯着天边正落荒而逃的夕阳。亚伯贴着她的身体躺在她旁边。“我失去了她,”他呢喃着。“请不要告诉我也失去了你。”
        莎拉转过身,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她亲吻着他,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他们开始互相爱抚——摸摸这里,亲亲那里,表达着爱意。但当他们剥去衣服扔到地上后,亚伯俯身抱着他妻子努力使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却发现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严丝合缝了。他们尝试了一下,却发现更让他们不舒服了。于是她说要不试试这样,而他则说或许这样行。
        过后,莎拉睡着了,亚伯坐起身凝视着床尾,盯着妻子伸出床边的又长又白的双腿。
        第二天清晨,亚伯和莎拉躺在黑暗中。“或许我需要一个人呆一阵子,”莎拉说,尽管这不是她希望说出的话。
        “或许是的,”亚伯回答,尽管他心里想的刚好相反。好像这世界变成了另外一个,一切不可能的事情最终都发生了,一切都不再合拍:包括语言,道理,以及他们两个人。
        莎拉下床时,用床单把自己裹了起来——结婚十四年来她从没有这样怕羞过。这样虽然阻止了亚伯再看她,但他早就注意的一个事实:就像亚伯在经历着缩小的过程,莎拉却正在长高。而且,如果这种虚幻的变化能够测量出来的话,他俩的变化恰好等于他们失去的女儿。
        莎拉的手伸向衣箱,尽管它放在阁楼最顶层的架板上。亚伯看着她打好包。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彼此都言不由衷的互相承诺。“我会给你打电话,”莎拉说,而亚伯点点头。“保重,”他说道。
        她会和她母亲一起住——这种事情,结婚这么多年以来,亚伯从来没想过会发生。但他认为这也是个好兆头。如果莎拉选择了费莉希蒂,尽管她俩不是特别亲,或许表明了所有的孩子最终都会回到父母的身旁,不管他们去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不得不拉一把椅子到窗户边,因为他已经够不着窗台了。站在椅垫上,他看着她把衣箱放进汽车。在他看来她是那么庞大,就像一个巨人——他觉得这是做母亲给女人带来的改变:让她们比生命更大。他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汽车了,才从椅子上爬下来。
        他不能再上班了,他已经矮的够不到柜台了。他也不能再开车了,因为他的脚踩不到刹车板。现在没有亚伯能做的事了,所以他在屋子四处闲逛,现在屋子比以前更空荡了。当然了,他总是会待在女儿的房间里。在这里他能呆上好几个小时:用她的画具画画,玩她的假食物和收银台,从她衣服抽屉里挑选衣服穿,然后和他自己做游戏:你还记得她最后一次穿这件吗?他放上迪斯尼电台的CD,然后强迫自己全部听完。他把所有的毛绒玩具都排好队,好像他们是听众一样。
        然后他爬进她的玩偶屋,那是他去年圣诞节给她建的。他关好门,环顾四周细心贴好的墙纸,看看大红天鹅绒的情侣座,厨房里的水槽。他爬进楼上的卧室,透过窗户心满意足的看着外面。
        那景色,多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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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2 15:5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pzjxt 于 2014-1-7 23:42 编辑

翻的时候,有好几个地方真的被感动了。{:4_178:}
发表于 2014-1-6 22:31:50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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