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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VENAL NYX
Walter Mosley
少年夜神
沃尔特•莫斯利
1.
她叫我少年夜神,让我成为夜之子。
我当时正在出席一次周六晚间的会议——地点在斯普林特的激进派书店。我代表黑人学生联合会发言,声明我们希望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与白人激进组织合作。我们认为,长久以来,那些白人团体假装相信、甚至是真的相信自己是我们的伙伴和盟友,并且为我们编排了制度、行动以及最终的解放运动。但到了最后,我们肩负的却是与自身团体完全无关的责任,走上了与同胞们的需要及目的背道而驰的道路。
演讲进行得很顺利,而到场的人们,无论黑人和白人,看起来都在认真聆听我的话。我感到对目标本身的阐述就是一场胜利,是一条在快干水泥上画出的线,勾勒出即将到来的革命的轮廓。
我那时还太年轻。
在几位演说者发表评论、提出请愿、许下诺言和呼吁团结以后,她走到我身边。她个子不高,皮肤很白,事实上是很苍白,穿着过于宽松的牛仔裤和褪色的蓝T恤。她不漂亮,也没怎么化妆。但她的眼睛非常动人。那双眼睛近乎漆黑,偶尔会泛出银色的光泽。
“我喜欢你刚才说的话,”她对我说,“在依赖他人的帮助之前,任何人都必须学会独立。”
她的用词令我诧异(译注:上文的原文为“anyman”,而英语中的man既可以泛指“人”,又可以单指男人)。看她的穿着打扮,我还以为她是个女权主义者。
“没错,”我说,“黑人根本不需要白人先生为他们铺设道路。是白人需要我们的力量。”
“所有人都需要你们的力量。”她说。
她与我四目相对,伸手握住我的左腕。她的手指触感冰冷。
“愿意和我喝杯咖啡吗?”她问。
我心里想的是“不行”,可说出口的却是“好啊”。“但不能太久,”我尴尬地补充道,“我必须回到同胞身边继续演讲。”
“我来自罗马尼亚。”在书店对街的咖啡馆里,她告诉我说,“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我有时做一些兼职编辑工作,晚上会参加会议。”
“政治会议?”我提着问题,一面为她眼中散发出的月光而惊讶。
“没有什么特定类别。”她耸耸肩,换了个话题,“我会参加读书会和讲座,还有艺术展开幕式等等活动。我就是想和人群待在一起,哪怕只有一会儿。”
“你一个人住?”
“是的,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人际关系总会渐渐失去意义,过不了几周我又会渴望独处。”
“你多大了?”我觉得她说话的方式相当古怪。
“我很年轻,”她说着,仿佛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跟我一起回家过夜吧。”
“我从不追求白人女孩,朱莉娅。”那是她告诉我的名字。
“跟我回家。”她又说了一遍。
“我会去的,”我不情愿地答道,“但我必须先回中央酒店。”
“中央酒店?”
“黑人学生联合会的官员与主要成员们在哈莱姆区(译注:纽约的黑人居住区)租住的地方。我们住在一起,以便应付突发状况。”
听到我的解释,她笑了起来。
“朱莉娅。”我们离开咖啡馆,又穿过半个街区以后,有个男人叫住了她,“等一下。”
他高大强壮,白皮肤,一头金发。他恐怕是某所大学里的橄榄球运动员,或许就是我就读的那所。
“马丁。”她无甚热情地打着招呼。
“你要去哪儿?”他的左前臂用厚厚纱布包扎着。
见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便朝我投来了怨毒的目光。
“伙计,她是我的——我的女友。”他说。
我没有搭腔。相反,我开始准备投身一场毫无胜算的打斗。他十分魁梧,而我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中量级选手。
“走开吧,免得让你自己受伤。”橄榄球运动员补充道。
他的嗓音带着些恳求的意味。这让他显得更危险了。
“嘿,伙计,”我说,“我跟这位女士刚认识不久,但你可别想把我赶走。”
他朝我伸出了手,而我做好了用尽全力挥出一拳的准备。我不会让这个白人男孩把我吓得抱头鼠窜。
“马丁,住手。”朱莉娅说。她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锤子在敲打钉子。
马丁五指箕张,然后仿佛碰到了火似的缩了回去。
“你走吧,”她说,“别再来烦我了。”
马丁的身高超过六英尺,体重差不多有二百四十磅,大部分都是肌肉。他身躯颤抖,仿佛正在对抗一阵狂风。他脖颈上肌肉绷紧,然后他面露苦相,像骷髅一样露出全副牙齿。他维持了这个姿势一分钟左右,随后转过身,蹒跚地沿着人行道走开。他瑟缩身子,表情就像是吃了败仗一样。
“你刚才做好了和他打架的准备。”朱莉娅说。
我没有接话。
“他会弄伤你的。”她十分肯定地说。
她挽起我的手臂,和我一同穿过曼哈顿闹市区,走向布鲁克林大桥的行人入口。一路上我没有开口发问。因为刚才几乎展开的搏斗,因为担心自己将会遭受的拳打,我的血液和肌肉中积聚的精力尚未散去。
在途中,她讲述了她在罗马尼亚的生活,讲她为了躲避罗马尼亚共产党而逃到慕尼黑,和当地的吉普赛人一起生活。在那个凉爽的十月夜晚,我只是倾听,感觉根本无需回应。而她挽着我的手臂,快活地谈着过去的生活,就像在讲述书中的某个故事。
我们来到大桥另一端的时候,她带我去了一个有着许多仓库和几栋住宅的地方。我们踏上了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她没用钥匙便推开了那扇门。
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随后沿着楼梯又向下走了至少三层楼。接着我们来到了另一条走廊,而她拿出钥匙,打开了尽头那扇上锁的门。
我们来到了一个光线黯淡的小房间,仅有的摆设是墙角的一张枫木桌和地上的一张单人床垫。当然了,这儿没有窗户,房间里充斥着干燥污浊的气息,仿佛一座封闭了几个世纪的墓穴。
门在我身后关起,我转身望向朱莉娅的双眼。她双眸里的月亮闪闪发光,她的笑令我无法呼吸。她脱下蓝色的T恤和宽松的长裤,随后便全身赤裸。当我扑向她的时候,才意识到这股无法控制的性冲动从马丁威胁我的那一刻起就已涌现。我也脱下裤子,而朱莉娅大笑起来。我将她拉到小床上,和她抱在一起。我的裤子缠在脚踝上,鞋子还在脚上,但我已经没时间去脱掉了。我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她的身体。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即使在我自己到达高潮之时,动作也只是稍稍减缓了片刻。
自始至终,朱莉娅都在笑,还用某种外语和我说话。她还会不时地拉扯我的头发,用带着怪异光彩的双眼打量我。
我在她身上抽动身体,而她用冰冷的双手双腿抱住我。我无法停止,也无法抽身而退。我觉得,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到何谓自由。我明白,这种激情是唯一能触及我的本质的存在。
我醒来时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失去意识,但我肯定是昏了过去,因为此时我已然身在另一个房间的金属床上。我全身赤裸,手腕和脚踝被分别铁链系在床的四个角落。
这个房间同样地没有窗户,空气浊污。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地底深处,但我仍然呼喊起来。我放声呼叫,直到喊哑了嗓子,但没有人赶来。根本没有人听到我的呼喊。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我不停地挣扎叫喊,但锁链那么结实,墙壁又那么厚实。房间里有一支点燃的黄色蜡烛,那是朱莉娅留给我的唯一光亮,而我担心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座地底墓穴之中。
我也时不时担心这是白人至上主义者针对纽约黑人学生联合会的阴谋。他们是在以羁押我来表态吗?他们打算私下处死我,还是烧死我?我会成为黑人运动的烈士吗?
许多个小时过去了,门终于打开,朱莉娅走了进来。没等她关上门,我就用尽全力大喊起来,但她毫不在意。她笑着来到床边,坐在我的身旁。
她穿着一条红天鹅绒长袍,袍子长及她赤裸的脚踝。袍子的兜帽垂在她的脑后。
“这个房间在另一个房间里,而后者又在一个更大的房间中,”她说,“况且我们远在地底,没有人能听见你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用铁链把我绑成这样?”我努力不让语气透出恐惧。
作为回答,她站起身,将那件华丽的长袍褪到地上。现在的她像我一样全身赤裸。我无法呼吸,但我不知道自己的震惊来自于她的胴体还是那双眼睛。
她再次微笑,在我的身旁跪下。她迅速低下头,在我的左前臂上咬了一口。
我花了许多天的时间,才成功写出以下这几段描述性的文字。
我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它完全陌生、令我体验过的全部情感超出我能承受的限度?痛楚仿佛一首我以沙哑的和声唱出的歌。我流淌的血液所代表的不只是我的生命,还有许多在我诞生之前就有的生命。她那颤栗的喜悦仿佛我胸中的一头猛兽,抓挠着撕扯着,想要逃脱我那愚蠢的、所谓的文明的存在。
我向上弓起身体,呼喊着要求释放——也要求痛楚继续。比起性爱的渴求,我更希望融入朱莉娅的身体。我又成了一个婴儿——为生命中新的感觉而兴奋,需要用锁链来压抑这样的狂喜。
等我无力地躺回床垫中时,身体变得不复存在。我就像一只茧的外皮,其中的蠕虫早已蜕变成蛾。我的内心空无一物,四周也空空荡荡。我并未死去,因为我从未真正活过。蠕动的幼虫利用我的身体来实现转变,只留下空无一物的我,就像无力的微笑留下的痕迹。
“少年夜神。”一个声音轻语道。
“什么?”我用沙哑的声音问。
“这是你的名字。”
我就这样躺了几个小时,感觉却仿佛有几周或是几个月那么漫长。我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睡着,但我意识不到周围的世界。在这个仿佛地狱边境的地方,有数个看似拥有智慧的生物接近过我,但我看不出对方的人种或是性别,也不知道是否属于其他物种。
“你陷入了知识的险境。”其中一个生物说。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黄色的灵光,却看不出光源是在何处。
“因为我会被发现?”我以言语之外的某种方式问道
“因为知识。”那道空洞的灵光回答。
“我不明白。”
“那就仍有希望。”
“少年夜神。”有个属于人类的声音传来。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朱莉娅,她又穿起了长裤和T恤,坐在床脚处。而她望着我的那种目光,我只能称之为饥饿。
“朱莉娅。”
笑容并未影响她眼中的贪婪。
“你真是个甜美的人儿。”尽管她在耳语,可在我听来却仿若响彻整条走廊的呼喊。“我在走进书店之前就闻到了你的甜美气息。我去那里完全是因为你。”
“你咬了马丁的手臂,然后就放走了他,”我说,“是吗?”
“咬过第一口以后,我就会放他们走,”她说,“他们的数量有好几百……或许几千。”
我——上了年纪的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我也想放你走,”她说,“但你的血液却在为我而歌。”
她抚摸着我的右腿,手指停留在我的膝盖和腹股沟之间。她冰冷的手指揉搓这那个地方。光是她的触碰便引起了一阵欢愉的回音。
她俯下身,距离她所触碰之处约莫一英寸的距离,然后用她那月色般的双眼与我对视。
“咬吧。”我强行压下胸中的恐慌。
四天后,她吸了我另一只手臂和另一条腿上的血,最后是我的小腹。整个过程里我一直处于狂喜与恐惧交织的状态中。我没有进食、没有睡眠,甚至感觉不到解手的需要。我的身体处于彻底的休息状态,除了她品尝我的血液的时候。
“我们从不多喝。”一天晚上,享受完毕以后,她这样告诉我。她的头靠在我的腿上,全然放松。“我们不需要太多鲜血就能维生。我们不像你们人类那样需要靠杀戮和浪费才能存续下去。只需要一杯鲜血,我们就能活上许多天。”
“那你为什么还要每天都来咬我?”我问。我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害怕。每次被她咬过以后,我的感觉就像吸过毒一般顺从。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那句话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她那双曾是黑色的眸子现在变成了白色,闪着那种奇异的光。
“我们没有办法像你们一样繁衍,”她说,“我们又必须创造后代。我们的啃咬会在你们的体内注入一种药物,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药物很快就会变成毒药。但对于某些人,对于那些气息甜美的人,我们就能将自己与众不同的特质传递下去。我们将这样的人称之为爱人。”
“你爱我吗?”
“我爱你的味道。”
“你是说,就像爱一块好牛排那样爱我?”
她的脸上掠过一阵厌恶。
“不,我不会带给你死亡,而是让你我体内的生命同步。我所体会到的存在感也会同样出现在你心中。这是任何活物所能经历的最为美妙的体验。”
“那马丁呢?”我觉得她也许会离开,连忙问道。我讨厌她在咬过我以后就离开。仿佛我需要她陪在我身旁,帮我抵挡这片黑暗。
“我们的啃咬——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是一种药。它能让我们啃咬过的人渴望我们。通常来说,他们会忘记,或者在梦中忆起我们,但有时候,他们会偷偷接近我们。这是我们之间的共生关系可能导致的结果之一。我犯了个错,不该带你去马丁和我相遇的地方。他对我充满渴望,但如果我再咬他一次,他就一定会死。”
“你上次咬他是在什么时候?”
“两年前。”
“而他的伤口仍然需要包扎?”
“恐怕已经不用了。不过有时候,他们会留着绷带作为提醒。”
“那你……”我张开嘴,可她却将冰冷的手按上我的前额,让我失去了知觉。
最后那次啃咬的次日早上,等我醒来的时候,锁住我的铁链已经不见了。我在仅有的一张直背椅上找到了我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那儿。那叠衣服上放着个米色的信封,上面印着J鬤êËì NíÎ的字样。房间里一片寂静,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朱莉娅已经不会回来了。
我身上的咬痕还会不时抽动,但已经不痛了。
我冲出门,踏入一条围绕着我的牢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通往围绕着第一条走廊的另一条过道。在这两条拖慢我脚步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家具,甚至连地毯都没有。我找到了另一个小房间,但那只是间厕所。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身体已经重新属于我,而我必须离开。
亲爱的少年夜神,
从现在开始,直到许久以后,你或者我不复存在之时为止,你都属于我。那一天尚在许多年以后,恐怕几个世纪之内都不会到来。在接下来的几星期和几个月内,你会了解许多关于你自己的事。不要害怕。也不要绝望。你是我的,就好像你来自于我的子宫,而我也是你的,尽管我们会有很久不能相见。相信你的本能和欲望。服从你的渴望与激情。总有一天我们会重聚——等我们都不会有危险的时候。这些房间现在属于你了。像我一样随意使用吧。
爱你的,
朱莉娅
这封信由钢笔写就,每个字都发自真心。
我回到牢房里四下打量。地板是没铺地毯、未经抛光的松木。床也十分简朴。然后就只有那把椅子。这个房间恐怕见证过朱莉娅的一段人生,而如今它成了我的。
我坐了下来,聆听远方传来的乐声,那音色像是大提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那阵乐声来自我血液的歌唱。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寻思着她在咬我之前究竟在嘴里放了什么药物,然后我站起身,离开了她的地下室,打算永远不再回来。
白昼明亮耀眼。所有声音都清脆响亮。我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只觉双眼刺痛,而阳光也烧灼着我的皮肤。
但在我眼中,空气和景物都显得格外鲜明。我穿过桥梁,感受着阳光,步履轻盈。从旁经过的人们在我看来粗鲁笨拙。我向他们传达着善意。快要走完布鲁克林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今天一次也没想到过人种的分别。白人、黑人还有棕色人种,在我看来全都一样。
我责令自己振作精神,重新审视那些我熟知的政治和人种问题。我试图告诉自己,那段时间的囚禁损伤了我对于真实的认知,而朱莉娅夺走了我洞察真相的能力。但无论我如何强迫自己,都看不出来往的人们有任何过错。而朱莉娅……她那月亮般的双眸和轻微的口音让我感觉不到愤怒和恐惧,也无法产生责怪或者复仇的渴望。
我每踏出一步,心情都会更加愉悦。世界仿佛对我唱着关于它自身命运的欢快歌曲。鸟儿、虫子、甚至是空气中弥漫的化学药品的气息都让我对过去的某段记忆恋恋不舍。
我大笑出声,开始以轻快的吉格舞步前进。
我决定一路步行,前往哈莱姆区和和中央酒店。
踏上拥挤的第五大道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位王子。人们是我不知情的臣民,而我则是仁慈的王族。在人群中,我不时能看到色彩明亮的光晕,让我想起那道警告过我知识之危险的黄色灵光。
当我到达中央公园的时候,天空的歌声变得刺耳起来。那简直是在咆哮,但我并不在意。树木低声倾述着它们的年岁和庄严。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而我却背道而驰。我的血液发出嗡鸣,而我头晕目眩,不得不在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
我朝经过的人们微笑。其中一些人神情担忧地望向我。很久以前——其实也就是上个星期——我会说这是因为我是个黑人,肩负着我的种族的使命,但现在我明白,他们绝不可能理解我所体会到的一切。
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决定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孱弱。我趔趄着跌向人行道。跌倒在地的时候我失去了知觉,所以并未受伤。
不知何处,夕阳正在西沉。它最终的呼喊越过地平线传来,随后便是一阵深邃的寂静,而我从沉睡中骤然惊醒,仿佛有人将一百磅重的冰倒在了我赤裸的皮肤上。我从医院的病床上一跃而起,注视着窗外愈加浓重的暮色。
“发生什么事了,伙计?”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
我转身朝他看去。房间里还有六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他是其中之一,他是个白人,有一副灰色的胡须,还有黑中带灰的小胡子。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他们把你送过来的。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仍然穿着衣服。白昼的兴奋已被夜晚的确信所取代。黑夜与危险的刺激占据了我的身躯。
等我来到街上,才发现自己双足赤裸。但我并不在意自己的皮肤与混凝土和柏油的亲密接触。
我转身返回公园。到了那里之后,我便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
她是一位棕色皮肤的年轻女性,独自走在安静的小巷里。她的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惧意。我径直朝她走去,经过的时候,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向我,用一颗新生的下齿朝她的脖子咬了下去。那儿留下了针扎般的小孔,看起来很快就能痊愈。她奋力挣扎了八秒钟,随后用手轻柔地抚摸我的后脖颈。
“你是谁?”她轻声问我,“你在对我做什么?”
她的鲜血缓缓流入我的口中。这是我享用过的最奢侈最丰盛的一餐。如同神灵在神的节日所享用的牛排、黄油与美酒。
“求你告诉我,”她的低语声有些颤抖,“我这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就像无处不在。”她用身体轻轻摩挲着我。
我又喝了更多。
她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公园里经过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儿等不及回家关门的亲密恋人。
我享用盛宴的过程中,她轻声诉说了许多她生命中的秘密。她的欲望与失落、爱情与过错,都随着她的血液流淌而出。在脑海深处,我发现自己不仅是在品尝她生命的精华,也是在啜饮她的灵魂。
这种愉悦的体验持续了十五分钟,随后那颗牙齿突然收回到我的牙龈中,让我一阵疼痛。我抽身退开,而她朝我伸出双臂。
“你是谁?”她问。
“少年夜神。”我答。
“你对我做了些什么?”她用右手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脖子。
“这是一种药。”
“我……”她迟疑着说,“我还想要。”
“明天这时候在这儿等我。”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将食指搭在了她的唇上。
“走吧。”我说。她立刻照办了。
我飞奔着穿过公园,步伐轻快得如同一匹年轻的鹿,又或是紧跟在后的猛兽。我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我最初的猎物会将我遗忘。如果她没有忘记我,如果她回到这里,我就会有许多周无法在此出现。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如果我再次吸食她的血液,那种药物就会化作她血管中的剧毒。
我一路跑回哈莱姆区,但当我来到中央酒店的街上时,我突然犹豫起来。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在我的认知范围里,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来到这里之前,我的心情很愉快。但现在我发现,我没法在赤着双脚、气息中带着血腥的情况下融入这个政治团体。
我走进酒店对街的那条小巷里,有些费力地攀爬着墙壁。爬到楼顶的时候,我蹲了下来,将黑色的皮肤隐藏在渐沉的黑暗中,窥视着我的朋友们。
塞西尔•波特普斯和米妮瓦•詹金斯在傍晚时分从酒店的正门走出。我将全部的感官聚焦在他们身上。他们谈论着刚刚离席的那场会议。那是一场关于我和我的失踪的高层会议。他们提到我是和一个白人女孩一起离开的。
“吉米是个令人难以捉摸的人,”塞西尔说,“或许他正跟那个妞儿同居,逍遥快活着呢。”
野兽的咆哮声让我吓了一跳,连忙扫视空旷的屋顶。这时我才发现,那是我心中愤怒的声音。
“吉米不是那种人,”米妮说,“你知道的。他肯定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应该按特洛伊说的那样去找警察。”
“我们不能让警察来中央酒店搜查,”他说,“万一他们搜到我们的武器怎么办?”
我们为即将到来的革命囤积了许多来福枪和弹药。我们将这些武器藏入地下室的一口大箱子里,等待着针对黑人的戒严令发布的时刻。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塞西尔。”
“好吧。是啊,你说得对。我们再下楼去书店看看。”
我在屋顶上待了三天,期间一直在偷听过去的革命伙伴们的交流。每当白天到来,太阳升起,它会咆哮着穿过天空,而我会在不久后陷入昏迷。夜晚时分,我会苏醒过来,以注视猎物的目光注视我的朋友们。
第四天傍晚,我追赶一个年轻男人,沿着中央酒店北面的小巷一直追了三个街区。我在一扇门前抓到了他,咬上他的肩头。他先是啜泣,在我吸取他血液的时候哭出声来。感觉就像不那么愉快的性爱。我发现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更喜欢女性的血。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话声含混,但仍旧充满恐惧。
“你走吧。”我声音低沉地回答——那嗓音在我自己听来也很是陌生。
他立刻跑掉了。
那时的我已经忘掉了中央酒店的事。那一夜剩余的时间里,我在街巷间流连,提防但并不期待着危险。
破晓时分,我回到了朱莉娅带我去过的布鲁克林区仓库。在她起初带我去的那个房间的地下两层之处,就是后来那个墓穴般的石室。她在我的口袋里留下了房门钥匙。
在黑暗里,在街面之下的深处,我能听到太阳遥远的歌唱声。待在这间地下室里,我感觉既安全,也危险。
2.
那时是1976年10月,距今33年前。从那时起,我一直居住在曾经属于朱莉娅的那间地下室。房产已经归入我的名下,而我住在这儿,或是躺在那张床上,或是坐在那张直背椅里,偶尔也会外出,从一些粗心大意的行人身上吸血。有时候我会控制力道,只让少许药物注入他们的体内,然后花他们的钱去住旅馆。在那天夜里,我会舔舐他们的脖颈,像狼一样嗥叫。
我没有杀死过任何人,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许多变化。
有个非常重要的细节是:我的伤口痊愈的速度非常快。
我在某天晚上发现了这一点,当时在展望公园,有一伙年轻人想要袭击我和正在被我吸血的那个女人。他们足足有八个人,但当时的我状态良好,于是费了一番力气打退了他们。后来我才发觉自己的胸膛上有三道刺伤。我的肺肯定被刺穿了,心脏恐怕也受了些损伤。
我本打算去医院,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在受伤的时候待在人类身边,于是我选择回家等死。
我在房间的地板上躺了很多天,感受着胸前的痛楚。但过了一星期左右,我便恢复到了可以外出觅食的程度。我胸前曾经的致命伤只剩下了三道泛白的疤痕。
我不读书,不去电影院,不看电视也不关注新闻。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与人类仅有的接触都局限于我的猎物对我的欢欣耳语。每隔几天我就吸一次血,我靠人类的血与他们的灵魂维生。我可以在我的地下房间坐上几天,品味猎物们轻柔的低语。他们关于隐秘欲望与未竟梦想的话语,让我觉得本已否定了我的生命再次充满了可能性。有时我会躺上几个钟头,不断回忆那些狂喜的嘴唇吐露的秘密。我能看到他们记忆中的景象,感受他们秘而不宣的情感。
在最初几年,因为口味的需要,我只会吸女性的血液。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也开始捕猎一些男性。我对鲜血的味觉愈发微妙,而我寻求特定的口感和味道。有些夜晚,我会外出,却找不到想要的猎物。虽然我更青睐年轻女人,但其他人也可能会吸引我的注意。
我还了解了自己的另外一些本质。举例来说,我对满月过敏。在那些夜里,如果我彻底暴露在月光下,就会发高烧、剧烈头痛甚至失去视觉。如果我在满月时外出,就会整整一周无法动弹。
也正因如此,我发现了自己身体特性的另一个古怪之处。发烧的时候,我会变得十分虚弱,就连最普通的人类都能抵挡我的攻击。也因为这种疾病持续的时间如此之久,缺乏食物会让我的身体进一步虚弱。在这种极其无力的状态下,我也将被迫寻找同样无力抵抗的猎物。
第一次受到满月过敏症的影响之后,我袭击了一个被业余护士留在轮椅上的老女人。那个护士在距离我的墓穴不远处的电话亭里讲电话。她在电话亭里的时候,我从后方悄然接近那个老女人,咬了下去。
她的梦境破碎不堪,她的鲜血稀薄,但我只能这么做。我希望她不会因我的掠取而死。自从那次改变之后,我发现自己本能地尊重生命的各种形态。蜘蛛与蟑螂、老鼠与人类在我的眼中都生存下去的权利。我喝下少许那个老女人无味的血液之后,便迅速离开。
四星期之后,我看到那个老妇人换了个新护士。就她的年纪来说,她显得很健康,正和新护士愉快地聊着。我意识到我咬的那一下起到了某种程度的治疗作用。我记得自己经过时,对我年老的猎物露出微笑。她的眼神像是认出了我,虽然我当时是从身后袭击的她,她应该没看到我才对。
我的另一部分生命是在和那些光晕——那些人类的双眼无法看见的空洞光环——打交道。它们色彩不同、天性迥异。有些天性暴戾,会攻击与摧毁其他同类。有些能够与我交流。但其中认同我的存在的并不多。我不清楚它们究竟是不希望被我看见,还是厌恶我的欲望和需求。不管怎样——我们存在于不同层面,无法以任何有形的方式去接触和影响彼此。
我唯一能够辨认出的光晕,就是朱莉娅让我成为少年夜神之时接近我的那个黄色生物。它不时会出现在我面前,告知我关于知识和认知方面的费解讯息。
“你将会了解那些本该秘而不宣之事。”它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并未使用语言,但话中之意却跨越我们之间的虚空,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直到九个月前,我都没把这些话当回事。
当时的我走在沃特大街上,看着那个曾被我吸过血、坐着轮椅的老妇人。但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了护士的陪伴,看上去正在照看自己蹒跚学步的孙子。
我的骨子里对于老年人有种父性的保护本能。那是个夏日的夜晚,太阳已经降到地平线之下,我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头昏眼花。
“过来。”脑海中有个声音对我说道。
我转过身,只见锯齿状的黄色灵光在我身后的空气中浮现。
我站起身,想要跟过去,那个怪异而尖利的声音又说:“等会。”
“你等会要过来?”我向无人的空气问道。
光晕消失无踪,而我回到地下室的家中,等待它的再次出现。我最近才进食过,暂时没有狩猎的必要。
当天晚些时候,黄色的光辉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它没有发话,却领着我一路离开住处。它带我来到布鲁克林大桥的行人入口,然后便消失不见。
我走了进去。天色已晚,周围出奇地冷,因此像我一样在外散步的人寥寥无几。我才刚经过第一座桥塔,便看到一个女人爬上了栏杆,正打算跳下去。
我当时状态不错,因此身手敏捷而又强壮。我径直越过栏杆,在那个女人落下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我将她拉了上来,搂住她的腰,以免她再有轻生的念头。
“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我说。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大声讲话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答道。
不知为什么,她的问题让我笑了起来。
“你刚才想要自杀。”我说。
“但现在不想了,”她说,“这很明显。”她悻悻地看了栏杆那边一眼,“你能请我喝杯咖啡吗?”
她叫做爱莉迪亚•拉蒙尼。她在加利福尼亚北部出生长大,后来到了纽约学习绘画。
“我和高中时的男友结了婚,但我们过得并不愉快。”她在布鲁克林高地的泰塔勒咖啡屋里对我说。
她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她刚才还想自杀。
因为光晕和刚刚拯救的这条人命,我的感官处在异常亢奋的状态,因此花了点时间才辨别出她的气味。她的血液中有我从未体会过的芳香。那种气息唤起了我最原始的欲望。我被迫控制住自己,以免在这家咖啡店里吸她的血。
“这就是你想要自杀的原因?”我问。
“塔夫总是情绪低落,”她说,“他没在工作的时候,就无所事事地在屋子里打转,而且他总是嫉妒我的绘画才能。我工作的时候,他就会想法设法干扰我。他要么吸引我的注意,要么就是挑屋子本身的毛病。他不断地拿下水管道的问题和未付的账单来烦我——只要能让我分心,让我没法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就会高兴。”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说。
“我又不是非得回答不可,夜神。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曾经病得很重,”我说,“一个女人救了我,是她给我取名叫少年夜神。”
“为什么?”
“意思是‘夜之子’。”
“听起来你的名字像是摘自诗歌里的某一句。”
“那场病的后遗症是我对自然光线过敏。如果我走到阳光下,就会身体虚弱。如果我在外面待得太久,就会失去知觉。”
“然后你还会发疹子?”她问。她在微笑,尽管不到一个小时前她还想要自杀。
“不会,但对明亮的月光也同样过敏。”
“哇噢。你觉得现在这样比以前要好?”
“简直好极了。我了解自身存在的一切细节,而且每天晚上都会体验狂喜。”
虽然我从未宣之于口,但这是真话。我没有受到诅咒,身体也并未衰竭。我并不想念我的家人或是朋友。数十年前我所知的人生有如困在实验迷宫中的小老鼠。我的性别、人种,还有我的存在本身——这些都是凡人拥有的枷锁,是我已然挣脱的束缚。
“狂喜?”她脱口而出。
她的眼神让我明白,我爱着她。她呼吸的气味便是繁衍的气息。
“你为什么要自杀?”我问。
“因为这一切,”她用平实的语调说,“我不想回家,不想回到塔夫身边,而且我相信自己再也没法画画了。”
“为什么不干脆离开他?”
“因为那会要了他的命,而他的死会让我内疚一辈子。”
“那么你还会自杀吗?”
“我想不会了。”她若有所思地说。
爱莉迪亚有着深古铜色的皮肤和杏仁状的眼睛。她金棕色的头发长而浓密,绑成一条绳索般的发辫。
“为什么?”我问她。
“因为我相信命运,而你在最后的时刻,在我已经放弃的时候救了我的命。”
“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不会再自杀了?”
“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她说。她伸手越过桌子握住我冰冷的手,“我那时已经跳了下去。我能够感觉到脚下的地心引力。我将自己交给了死神,可你却抓住我,保护了我。”
我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而我几乎迷失了自己。
“你愿意远离阳光吗?”我问。
“绝不,”她说,“我是个水彩画家,需要阳光滋养我的心灵。”
“可你刚才还想寻死。”我争辩道。
“再也不会了。”
在那一刻,我真正掌控了自己的生命。先前发生过的一切突然显得清晰而明显。我曾经作为人类,沿着指定的道路前行了二十二年的光阴。我曾拥有过种族、性别、国籍和语言。我完全是世界所塑造的那个样子。但接下来,朱莉娅走进了我的生活,我成了她所塑造的样子。我的存在曾是那么单薄,而她引发的改变让我本就不堪一击的身份从此四分五裂。我甚至无法保留自己的名字。在这五十五年的时光里,我从未有过自己的选择。我总是接受指引,总是经由他人之手塑造。就连我在大学里参与的政治活动也源自于我下意识的归属感。
爱莉迪亚却能轻易找到自己的身份,面对新的希望时,她会选择改变人生的方向。
“你愿意今晚跟我回家吗?”我问。
“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到塔夫那里。”
“好吧。”
对于爱莉迪亚,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吮吸她的鲜血,我想将她从人类变成掠食者的孩子。我们亲吻的时候、做爱的时候,我的獠牙蠢蠢欲动,但我努力克制着自己。
我本能地知道,如果我改变她,我们就必须分开。这就是朱莉娅在我察觉自己的力量前离开我的原因。对我们来说,爱的气息是致命的。一旦我们诞下爱情的结晶,就会被迫吞噬它们。
饥饿在我心中张开巨口,仿佛爱莉迪亚跳下布鲁克林大桥之时身下的深渊;这就是我从未遇见过同类的原因。我们的数量太少了。我们的爱实际上是种饥饿感,而我们最佳的猎物——就像我们的人类祖先那样——其实是我们的同类。
“少年夜神,你的真名是什么?”我们做了几个小时的爱,而她在黎明到来之际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想了一会儿,才迟疑着答道:“巴尔的摩的詹姆斯•特里蒙特。”
“听起来你不怎么确定。”她说着,亲吻了我的肚脐。
“年代久远已经记不清了。”
“你可没那么老。”
“看起来没那么老罢了。”
她的鼻翼展开,而我颌下的腺体开始分泌出剧毒。我强行压抑着,低头亲吻了她的左乳。
“咬我吧。”她轻声说。
“以后再说。”我说。
“我现在就要。”
“如果我不让你等待,又怎么能让你回到我身边呢?”
在空旷的地下房间里,她从床上坐起身。
“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她说。
“我也没遇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我回答说,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有几十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你真的不需要书或者音乐吗?就算在墙上挂几幅画也好。”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自己需要的只有食物和睡眠。”
“那现在呢?”
“现在又多到我没法描述的地步。”
“我恐怕得把今晚的事告诉塔夫。”她轻声说。
“嗯。”
“我不会离开他的。”
我想告诉她,在我胸中翻腾的爱意无法与她共存——我太过渴望她的灵魂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我问。
“我不会抛下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她语气坚定。
“为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
“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之中,我最了解你,”她说,“你救了我的命。而且我想,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救人性命的人。”
3.
我在安特卫普大楼的最顶层找了间办公室,挂上了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少年夜神:为您排忧解难”。
我将商业名片放到城中的电话亭里和布告板上,又请爱莉迪亚的哥哥蒙特罗斯为我制作了一个小型网站,又在两张免费报纸上做了广告。我从较为富有的猎物那里借来了用于这些投资的钱。我打算偿还这笔钱,因此心安理得地忽视了自己对他们施加的不当影响。
我选择了这种谋生的方式,因为它与我的存在本质背道而驰。像我这种生物本该藏身于夜色,远离芸芸众生。我们本该游离于人群之外,而不是为他们或真实或幻想的苦难而伸出援手。
是时候在我的命运之河中逆流而上了。
我的营业时间从日落到黎明,期间我会听取客户们形形色色的麻烦——从严重的粉刺,到死亡或是入狱的威胁。我接受其中一些工作,拒绝另一些,根据客户的偿付能力收取费用,并且与爱莉迪亚共度每个周末。
我寻找那些失踪的人,治愈各种各样的小病小痛,甚至偶尔会出手救人一命。
塔夫•拉蒙尼恨我,但我并不在意。当危险靠近的时候我可以轻易察觉,而且要让我受伤相当困难。我有时会担心爱莉迪亚,但她对于是非对错,对于她的人生方向是如此坚定,我想不出向她说“不”的方法。
而且我迷恋着有她陪伴的感觉。曾有一次,她不得不回到加利福尼亚的家中待上三星期,而我大半个月都陷入了近乎紧张症的状态。最后,爱莉迪亚和蒙特罗斯闯进我位于地下的住处,而她坐在我身边陪了我好几个钟头,这才让我恢复清醒。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快活的日子,但它也有好的一面。每天都会有需要我的人打来电话。我帮孩子们做过家庭作业,也帮助过女士们摆脱过跟踪狂。我治好过一个男人的恐高症,也曾帮助一个连环杀手彻底洗手不干。
一切都进展顺利,直到某天半夜,零点过六分的时候,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我的身高是六英尺半英寸。她比我还要高一些,皮肤比新鲜的蛆虫还要白。她的一头黑发又密又长。如果没有那双深绿色双眼中透出的紧张,她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她穿着一件或黑或绿、又或黑绿相间的长裙,高跟鞋仿佛是用红色的玻璃制成。
“夜神先生?”她叫我。
“什么事?”我突然感到一股陌生的恐惧。
“你真年轻。”
“我的实际年龄比看上去大得多。”
她环视我的办公室。这儿的布置像极了我在地下的住处。房间里有三把直背橡木椅和一张靠窗的橡木小圆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布鲁克林的景色。唯一的装饰是挂在墙上的一幅水彩画,画着艳阳下的一丛野草。
“我可以坐下吗?”她问。她的声音既没有男性的阳刚也没有女性的妩媚,显得低沉醇厚,几乎不似人类。
“当然可以。”我说。
她在最近的那张椅子里坐下,我坐在她的对面。她直视我的双眼,而我也努力不让自己移开视线。这让她笑了起来。那是属于捕猎者的笑容——在辨别这种笑容方面,我可以算得上专家。
她的美貌有如火焰,危险而又不可捉摸。
她的鼻翼微张,过了一会儿,她递给我一张写有òËó¤í Î的名片。左下角的位置用红色字母写着ˉ¤ò¡ìË。
名片上只有这些,没有职位,没有职业,也没有地址或者电话。甚至没有电邮地址或是纹章。如果你不清楚那个名字的含意,就等于什么也不知道。
“我能帮你什么忙,黛茉拉女士?”
她微微一笑,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幅画让我吃了一惊。”最后,她说。
“为什么?”
“你的时间,你的职业。你看起来不像是太阳的信徒(译注:此处暗指人类——古代人类有崇拜太阳的传统)。”
“我的女朋友是个画家。这是她给我的开业贺礼。”
“你是认真的?”她问。
“什么?”
“你们之间的关系是认真的吗?”
“黛茉拉女士,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我的宠物丢了。”她的笑容足以诱惑帝王,吓坏孩童。
“是狗吗?”
“稀有品种,庞大又凶狠。”
“我不清楚……”
“我担心列那会带来危险。”
她眼中的光变了变。她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或许只是她的某句话触动了我。
“有多危险?”
“他是体型巨大的食肉动物。”她解释道。
“如果一只狗在城中袭击了人类,我敢肯定动物管理局会去追捕它的。”
“尽管列那体型巨大,可它却更喜爱阴沟。我相信他已经逃进了废弃的城市地铁隧道。我相信也有人居住在那儿,而那些人恐怕不是你们的动物管理局关注的对象。”
我在城市底部那些废弃的墓穴里待过一段时间。我也曾在那里狩猎,在地底深处放松身心,远离城市的喧嚣。
“到底有多大?”
“非常大。”
玛希带着一只白色的包,看上去像是用某种赤裸的血肉制成。她从包中拿出一卷蓝色天鹅绒,长约一尺半。她将天鹅绒交到了我手里。
我摊开那卷天鹅绒,里面是一柄黑色的刀,还不到一英尺长。简洁得只有刀柄连接的金属刀身。
“带在身上吧。”她说。
“我还没有答应接下这份工作。”
“别让我们都难堪,夜神先生。”
我还想争论什么,但我只是将黑色的金属利刃收进天鹅绒里,站起身来。
“我想我该着手工作了。”
“你可以送我到楼下的车子那儿。”她的口气显得不那么刻板了。
走进封闭的电梯间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森林深处的气息。那并非甜美的气味,但那儿光明与阴影并存,腐败和新生同在。感觉几乎压倒一切。
大门前的街边停着一辆樱桃红色的林肯城市轿车。有个穿着亮绿色套装、矮小痴肥的男人正在车门旁等待着黛茉拉女士。
我们向他走去的时候,只听到有人大喊:“喂,夜神!”
他小跑着穿过街道,朝我直奔而来。是塔夫•拉蒙尼,他穿着白色的运动长裤和灰色运动衫。他迅速靠近,同时利落地从运动衫里掏出一把手枪。我太过吃惊,没能马上反应。司机也措手不及,但玛希的反应快如闪电。她伸出四根手指,按住塔夫握枪的手臂。他的整条手臂像意大利面那样软软地垂下。
“轮不到你来杀他。”她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他的死期也不是今晚。”
塔夫丢下手枪尖叫起来。他转身跑了开去。他的动作显得很怪,因为他的右臂仍然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不再看他,将目光转向了我那位勇敢的客户。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可不是为爱而生的,夜神先生,”她说,“爱情的尖刺会像列那的獠牙那样刺穿你的身体。”
说完,她转身走向轿车,那个猪一样的司机仍然将车门开着。
我看着他们驾车离开,第一次怀疑自己这种违背天性的行为或许是个错误。
凌晨一点,中央车站几乎空无一人。我走进入口,来到闹市区线路的站台上,这儿只有几个午夜时分的乘客:年轻的情侣、醉鬼、街头混混和流浪汉。地铁开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上了车。
我走到站台远端,跳下了轨道。我走得很快,因此就算有人察觉,也无法阻止我。
向北半英里处有一架金属梯,通向地下错综复杂的隧道与过道。其中一段向下的通道非常狭小,我只能匍匐前行,而其尽头是又一批通道和隧道。有一些岔路通往不同的办公室和仓库,给地铁员工提供存放物件与休憩的场所。但还有一些已被人遗忘的管道,能让地下的旅人前往地底城市的所在。
我在彻底漆黑的通道里走了半个钟头,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恶臭让我双膝发软。我点亮了一根火柴。一般来说,我可以在没有半点光亮的黑暗中行走。这是我在遇到朱莉娅后获取的能力之一。尽管我走路时不会撞到任何东西,但事实上,我什么都看不到。
火柴照出了一具残破腐败的尸体。那是人类的尸体,但已然分辨不出性别。下体、腹部和胸部都被撕烂,脸也完全被咬掉了。大部分的血肉都不复存在。只有双手还算完整,但看起来却粗糙而肮脏。
不管这个人是谁,都死得不算久,但在地铁深处的这里,有太多的生物觊觎死去的血肉。蟑螂、老鼠和蝇群都聚集在尸体上。我步履蹒跚地走远,寻找着玛希•X.黛茉拉的宠物。
在这条通路上,我发现了六具尸体。气味令人反胃。黑暗中的生物爬行的声音传来,甚至让我也心神不宁。
我的目的地,那座地底城市名为“光之城”,由多年前接通电路的内森•查尔斯所命名。这里有灯,有风扇和录像机,在东七十三街的地下洞穴里甚至还有电脑。我以前夜游的时候来过这儿,也由此认识了住在这个古怪地方的一些人。
朝这个地底社群前进的途中,我不禁担心自己会看到更多的尸体——许许多多的尸体。
“来者何人?”有个男人问道,一道明亮的灯光照进了我更适应黑夜的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强光令我的知觉尽失,但我认出了那个声音。
“雷斯特,是我,夜神。”
“夜神?”光亮移开了,“你来这儿做什么,孩子?”
“我听说这儿有某种狗在袭击你的同胞。我是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的。”
“还是帮你自己的忙,赶紧走吧,”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答道,“不管有什么在袭击我们,都不可能是狗。伙计,那是头该死的怪兽。见鬼。它只一下就扯掉了洛尼•宾汉的手臂。他尖叫着断了气。”
此时光不再照着我的脸,我也看见了我的朋友雷斯特。他与我同龄(虽然看起来比我年长不少),身高与我相仿、光头、黑皮肤。我是在某次旅居地底洞穴的时候遇见他的。我喜欢他,因为他已经有三十年没去地表了。他作为人们挑选出来的优秀市长,掌管着这座“光之城”。
“死了多少人?”我问。
“有十二人失踪。我们在城市北区筑起了碉堡。现在所有人都在那里。那家伙进不来,但我们也没法出去找食物和补给。我们还需要一把够厉害的枪。”
一声咆哮穿透了这座庞大的隧道、山洞与洞窟之网。那声音渗入了我的全部感官:我尝到了酸味,闻到了辛辣的气息,我的皮肤疼痛,刺耳的尖叫声在我眼前剧烈舞动。我的整个身体都感到刺痛,紧接着,我的注意力被引向头顶的某处。
“就是它,”雷斯特说,“就是那头野兽。”
“它就在上面,”我说,“你去吧,雷。去拿你的补给和武器。我会在这儿对付这条狗儿。”
“你疯了吗,夜神?你只是个孩子。你伤不了那东西。我用点22口径的手枪近距离射击,可甚至连拖慢它的速度都办不到。”
雷斯特抓住我的手臂,我却推开了他。我比普通人强壮得多。雷斯特倒在地上,滚到了几英尺远处。我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前进。
那家伙再次咆哮起来。这次的叫声带来了诸般幻像。我看到人们在各种各样的猛兽面前四散奔逃。我嗅到了死神与星辰泪水的气息。我看到男男女女遭受强暴和杀戮——然后遭到吞食。袭击它们的恶毒生物看起来就像儿童,却比森林中最古老的树木更加年长。
幻想结束之时,我发现自己双膝跪地,头颅像是被尖刺贯穿一般剧痛难忍。
我站起身,迅速朝光之城走去。
那儿只是个连贫民窟都不如的岩洞。这儿有帐篷和披屋,八十年前让城市得名的电灯照耀着各式家具。入口的对面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没有人知道门后的石室是做什么用的。而现在,雷斯特剩余的同胞就待在那里。
在金属门的上方,是一片天然的岩石壁架,玛希•X.黛茉拉的宠物就栖息在那儿。他满身金毛,只有鼻口部位沾染着漆黑与血红。他的爪子与人手相似,尽管他此时趴在地上,但我相信他站直的时候非常高大。
我的喉中发出一声咆哮。我所有的理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沉而骇人的狂怒在我的每一条肌肉里高歌,而我头顶的野兽也回以怒号。
在玛希那只狗儿上方的黑暗中,我看到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盯着我,而这时狗儿从岩架上一跃而下。
我看到模糊的金色影子扑面而来。我想俯身躲开,随后攫抓、撕裂、啃咬和扯碎。但那只眼睛却让我头晕目眩,思索着它的意义……
列那重重地撞上我,让我的身体飞了起来。他坚硬得就像石头,而我几十年来头一次变回了纯粹的人类。列那挥动胳膊,利爪先是抓伤我的脸,随后又划开了我的胸口。
我挥出双拳打向他,却毫无作用。他咬伤我的手臂,又用高高的肉冠撞上了我。我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觉,但仍然满心愤怒。列那悬停在我上方,带着饥饿、憎恨与恶毒的意图张开血盆大口。
接连七次的清脆响声传来。我一时间还以为那是列那扯下我的某条肢体的声音,但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呼喊。是在叫我的名字。
夜神。
那一刻倾泻而来的诸多思绪似乎毫无条理可言。雷斯特的脸和他的那把点22手枪出现在我的视野——发出那种声音的正是那把枪。他想用他的武器救我,却因此注定了我们两人的末日。那把小口径手枪是他仅有的武器。
而插在我腰带上的黑铁短刀,则是我仅有的武器。
我没有费事去打开包覆在外的蓝色天鹅绒。当列那抬起头,察看脸部刺痛的缘由时,我将那卷蓝色的布料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的咆哮声只能形容为星辰爆裂般地的刺耳。我的身体不断下坠,朝着永无止尽的虚空坠落。我自身和关于我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谬。我在流血,我在憎恨和杀戮……
“夜神,等等!”雷斯特大喊道。他努力将我拖离怪物的尸体。我将刀刃一次又一次地刺进它了无生气的尸体。他展现给我的那些景象令我狂怒不已。我想要他将那些幻象带走。
“他已经死了,兄弟!”雷斯特大喊着,奋力将我拉开。
我因为伤口和失血而虚弱,但怒气仍然充斥着我的身体。
我转过身,刀柄在我掌中隐隐抽动。
“夜神。”雷斯特喊道。
“现在不行,兄弟,”我说,“现在不行。”
我蹒跚着走过一条又一条通道,不知道自己去往何方。那柄黑铁短刀在我手中蠢蠢欲动。它的触感是那么美妙。它充满生机和愤怒,像一只被人捏在手中的黄蜂。
我来到墙壁凹口里的一处废弃的营地。在那儿,我找出了一件脏兮兮的风衣。我用这件衣服盖住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将刀子收进袖中。
我回到地铁站里,坐地铁去了第二十八街站。我爬出地铁站,蹒跚着步入破晓的天空之下。
“夜神先生。”有个粗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未说过话似的——喊道。
是玛希的那个长得像猪一样的司机,正站在那辆樱桃红色的豪华轿车旁。
他为我开着车门,而我无力拒绝。
“你好,夜神先生。”等我坐到玛希身边时,她说。
我没有搭腔。
“你找到列那了吗?”
“找到了。你没有说过要我做什么,所以我自作主张杀了他。”
“这样很好。刀还在你那儿吗?”
它贴着我的前臂悸动不止。我不想交出它。但那对绿色的眸子让我无法抗拒。我抽出利刃,递给了她。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塑料薄膜垫在手上,没有直接碰触那把刀。
她将刀放进包里,露出一个微笑,大概是在向我示好。然后她拿出一叠钞票,递给了我。
“你想在哪儿下车,夜神先生?”
我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睡了六十个多小时。
我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一间盥洗室,旁边的衣柜还挂着一套换洗衣物。在长达两天半的昏睡之后,我做了洗漱,穿好衣服。然后我坐在临窗的椅子里,向黑夜表达谢意,因为我还活着。
我的外伤几乎已经痊愈,但仍然残留着痛苦的记忆。我和列那有某些共同之处。他作为生物和我相似。他的咆哮中蕴含着知识,而他的恶臭诉说着生命的另一条更加野蛮的演化之路。
玛希也是我不为人知的同族的一份子。我可以肯定。她不肯碰触的那把黑色锋刃究竟是什么?还有我自己想象出来,却又坚信其存在的那只眼睛又是什么?
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思索片刻,想知道来者是拿着枪的塔夫还是玛希,又或是她的某个仆从,手持那把悸动不止的黑色短刀。
列那那样的生物应该不会敲门。
“谁?”
“怪物。”她答。
我打开门,看到我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穿着黄白相间的衣服站在我面前。
她看着我的双眼,我也看着她。
“我们得谈谈。”她说。
我示意她进来。
我们面对着面落座,几个月以来,这是我们头一次见面时没有亲吻。
“你想谈什么?”我问。
“塔夫进了精神病房,他发了疯,而且右手臂彻底没法动弹。”
“噢?”
“他有时糊涂有时清醒,但有一次,他说这是你干的。”
“噢。好吧,你要知道——”
“出了什么事?”爱莉迪亚问。
“那天塔夫带着枪来这儿找我。”我说。
“什么?”
“他跑到我这边,拔出了枪,但还没等他开火,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人——那是我的一位客户——就出手制住了他。他尖叫着逃走了,但在我看来,她并没有给他留下伤口之类的。”
“那他为什么手臂没法动弹,还发了疯?”
我犹豫起来。一直到那个时候,我的身份和我的能力都还是秘密。就像夜晚那样的秘密,远离我们怀疑和畏惧的视线。但我已经不想再生活在黑暗中了。爱莉迪亚是我深爱的人,我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即使真相会让我失去她,至少她会因此了解我,哪怕为时短暂。
“我想告诉你一个叫做朱莉娅的女人的故事,”我说,“她叫我少年夜神,让我成为夜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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