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出生在
苏勒斯卡勒
[1]，
是一个平凡的
砌砖匠家的小孩。
我
生长的
村庄位于
波西塔诺
[2]背后
最险峻的山脊，
春寒陡峭的季节，
云雾缭绕着街巷，像
游魂幽然悠然经过。从
苏勒斯卡勒到下面的世界
共有八百二十级台阶。我知
道。这些台阶，我和父亲一起
走过多遍，我跟着他的脚步，从
云端的家出来，又回去。他死后，我
一个人将这些台阶走了一遍，又一遍。
背着
货物， 膝盖
上上 直到 酸软，
下下， 举步维艰，
关节几乎
要碎成齑粉。
山崖上
阶梯遍布，
歪歪扭扭，有的
地方用砖，有的地方
用花岗岩。有大理石，有
石灰岩，有的用陶砖，也有的
用椽木。每当要砌新的台阶，我父亲
就开工。每次春雨浸蚀了台阶，他也要负责
修补。他养了一头驴驮石头。后来驴死了，他用我。
我恨他，
恨得要死。
他爱养猫，给
它们唱歌，为它们
倒牛奶，给它们讲蠢
故事，把它们抱在膝头
抚摸，有一次我踢了一只
猫——我记不得原因了——他把
我踹倒在地，叫我不许碰他的宝贝。
于是，
我在本该
背课本读书的
年纪替他背石头，
但我不会以此为理由
恨他。我不是上学的料，
我讨厌学习，也讨厌读书，
学校仅有的一间教室令我窒息，
那里唯一美丽的东西是我的表姊
莉索朵拉
[3]，她下巴微扬、挺直后背坐在
板凳上，露出白皙的脖颈，为年幼的孩子们朗读。
我
幻想着
她的咽喉，
就像教堂里那
座洁白的大理石
祭坛一般凉爽宜人，
让人忍不住想要用额头
倚靠。她用低缓的声音朗读，
那是你在病榻上最渴望听到的声音，
温柔地告诉你即将痊愈，你能感知到的
唯一存在是她甜蜜的体温。如果她在我身边，
在我的床上为我朗读，即使是我也会爱上读书的。
我
熟悉从
苏勒斯卡勒
通往波西塔诺的
每一级台阶，每一条
穿过峡谷的路径，每一条
深入山岩中的隧道，它们经过
一座座果园，经过废弃的造纸厂，
经过山中的瀑布，经过青色的池塘。
即使在梦中，我也能闭着眼睛如履平地。
我
和我父亲
最常走的一条
路上，有一扇红色的
大门，门的另一边是一段
崎岖的台阶。我以为那条路
通往私人别墅，从未特别留意，
直到有一天我背着一筐大理石下山，
停在路边休息，大门被我一靠就敞开了。
我
父亲
落后我
足有三十级
台阶。我穿过
大门，想要看看
这些台阶通往何处。
但我没看到别墅，也没
看到葡萄园，只有无尽的台阶
自脚下延伸，消失在险峻的峭壁之间。
“父亲，”
我等到他喘着
粗气走近，脚步声
回荡在山岩间，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走过这边的台阶？”
他
看到
我站在
门里面时
吓白了脸，
抓住我的肩膀，
把我拉回了主阶梯上。
他问：“你是怎么打开红门的？”
“我
到这儿
的时候门
就是开的，”
我说，“这条路
通向海滩吗？”
“不。”
“但是
它看起来
是往山下去的。”
“比山下
还远，”我
父亲边说，
边画了个十字。
接着他又说，“这扇门
通常是锁着的。”他睁大眼睛
盯着我，眼白都露了出来。我从没
见过他这样看我，从没想过他会畏惧我。
我对
莉索朵拉
说了这事，还说
我父亲又老又迷信，
她大笑着告诉我，传说中
红漆大门后的阶梯通往地狱。
山上的路我比莉索朵拉更熟悉，我
早已走过成千上万遍，如果我从来没听
过这个说法，她又是从哪儿知道的呢？
她说，
虽然老人们
从来不提，但是
本地的历史中一直有
记载，我要是肯好好做
功课，就肯定知道。我告诉
她，和她共处一室时，我无法
集中精力在书本上。她听了大笑。
当我试图摸她的咽喉，她惊恐地畏缩了。
因此，
我的手指
触到了她的胸
脯，她怒不可遏，
警告我必须得洗手。
我
父亲
死后——
他背着砖下楼梯
的时候，一只野猫冲到
面前，他没有踩到猫身上，却
一脚踏空，跌下台阶，被五十英尺低处
的一棵树刺穿——我驴子一样强健的腿、
桁端一样结实的肩膀，有了更好的用途。我在
卡洛塔老爷家干活，苏勒斯卡勒的峭壁上有他的葡萄园。
我
把他
的葡萄酒
运到八百级
台阶下的波西
塔诺，卖给一个
富有的萨拉森人，
据说此人是位王子，
皮肤黝黑、四肢颀长，
说起我们的语言比我还流利，
这位聪颖过人的年轻人，读得懂
乐谱、看得懂星图和地图，甚至六分仪。
一次
我背着
老爷的葡萄
酒下山，走在砖
砌的台阶上，一根背
带松脱，背篓撞上山崖，
还有一只酒瓶被撞得粉碎。我
把碎瓶渣带给码头的萨拉森人。
可他说，要么是我偷喝了酒，要么是
我企图偷酒，但没能得逞，因为那瓶酒
足足抵得上我一个月的收入。他说我算是报酬
优厚。他张口大笑，洁白的牙齿映着黝黑的皮肤。
他
嘲笑
我时，我
还算冷静，但
很快就满脑子愤懑。
我那帮没有工作的朋友
在酒馆里喝的，是最便宜
的基安蒂红葡萄酒
[4]，而不是
卡洛塔老爷家醇厚馥郁的山地佳酿。
天黑
之后，莉
索朵拉找到我，
她居高临下，幽黑的
美发勾勒出冷淡而白皙、
美丽而带着嫌弃的动人面庞。她
说她要回了我的工钱。她告诫她的朋友
艾哈迈德，他侮辱了一个诚实正直的人，我
的家族靠辛勤劳动、而非谎言维生，我没有——
“——你
管他叫朋友？”
我说，“那只住在沙漠、
对我主基督一窍不通的猴子？”
她看
我的眼神
令我羞愧难当。
她把钱丢在我面前，
令我更加无地自容。“我
觉得，这东西对你来说，比
我有用得多。”她临走前这样说。
我差一点
起身去追她。
只差一点。我的
一个朋友问：“你听说
了嘛？萨拉森人送了你表姊
一串奴隶的脚镯，穿上银铃铛，
系在脚踝上？我猜在阿拉伯人那儿，
每个新来后宫的婊子都有这么件礼物。”
我猛地
站起来，椅子
都被带倒了。我
双手攫住他的喉咙说：
“你撒谎。她父亲绝不会允许
她接受一个不信神的黑鬼的礼物。”
但另一个
朋友说，阿拉伯
商人早已不是不敬神的
异教徒了。莉索朵拉教会
艾哈迈德阅读拉丁文，用圣经
的训诫说话，他宣称自己已经蒙受了
基督圣光的恩泽，她的双亲也完全知晓，他将
脚镯赠予她，是为了感谢她带他领略了圣父的恩典。
第一个
朋友喘过气来，
又告诉我，莉索朵拉
每晚都攀过台阶与他私会，
有时在无人的牧人棚屋，有时在
清幽的山洞，有时则在造纸厂的废墟，
伴着喧嚣的瀑布，月光下如跃动的银波，是时
她成为他的学徒，而他化身严格、热心索求的师长。
他
总是先走，
她则戴着脚镯，
于夜色中尾随。当
他听到银铃声响，就
点起蜡烛，让她知道他
在何处等候，在哪里开始教习。
我
喝得
烂醉如泥。
我朝
莉索朵拉
家走，也不知道
到那里又能怎么样。
我绕到她和双亲居住的
小屋背后，打算丢几颗石子
叫醒她，让她到窗口来。可我正
朝房子后面走，就听见上方传来银铃声。
她穿着
摇曳的白衫，
脚踝上系着脚镯，
业已开始攀登，星光下，
她脚上的银铃，是那么刺眼。
我的
心砰地
碎了，像只
滚落天阶的木桶：
咚！咚！！咚！！！咚！！！！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山路，我
绕道一条崎岖、陡峭、泥泞的小径，
赶在她前面走上通往苏勒斯卡勒的大道。
我仍带着萨拉森王子给她的那枚银币，那是我
应得的报酬，她却要在异教徒面前祈求哀告来折辱我。
我把
银币装
进我的锡杯，
慢慢地走着，摇
着我的旧杯子，犹大
的钱币叮铛作响。那声音
回荡在山谷中、台阶上，黑夜中
如此美妙动人，叮咚声飘荡在波西塔诺
上空，摇曳在大海的呼啸与叹息之上，海浪
不懈地冲刷着海岸，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大地屈服。
最后，
我驻足
喘气，看到
黑暗中燃起一星
烛火。那是一片壮观
的废墟，花岗岩的高墙上，
点缀着野花和常青藤。从宽阔
的门廊向里望去，青草为席，繁星
为穹，整个所在看起来，并非是为了
在自然中建立一处居所遮风避雨，倒更像
是要保护一块天然的处女地，免遭人类的玷污。
然而，
这地方看
起来充满异教
氛围，天生的纵酒
狂欢之所，半人半羊的
牧神吹着笛，好色的男根
披着绒毛。那通往生着野草和
盛夏植被的院庭的门廊，就像敞开的
门，恭候狂欢者来到这与世隔绝的酒神节。
他在
铺开的毯子
上等候，身边有
老爷家出产的葡萄酒，
还有几本书。我越走越近，
他听着叮铛叮铛的金属声笑了
起来，但当我出现在烛光中，手持
一块粗粝的石块，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
当场
杀了他。
我杀他
不是为了家族
荣誉，亦不是出于
嫉妒。我用石头打死他，
并不是因为他占有了莉索朵拉
无瑕的身体——而她永远不会献身于我。
我用
石头打他，
是因为我恨他
那张可憎的黑脸。
我停住
手不再打他
之后，挨着他坐
下。我擎起他的手腕，
看看他是否还有脉搏，于是
我知道他已经死去，就继续拉着
他的手，静静地听草丛中的蟋蟀声，
仿佛他只是个年幼的孩子，我的孩子，
与倦意抗争了太久，终于坠入梦乡的孩子。
直到
台阶上
传来一阵
甜美的铃声，
直朝我们而来，
我才从恍惚中惊醒。
我
一跃
而起，但
朵拉已经来了，
她穿过门廊，我冲出
去的时候差点把她撞倒。
她向我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
手，呼唤我的名字，但我一步也
没停。我三步并作两步，一心想要逃跑，
我不够快，我听见她哀呼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
不知道我
在向哪个方向
跑。苏勒斯卡勒，
也许，但我知道，一旦
莉索朵拉跑下台阶，告诉
人们我对阿拉伯人犯下的凶行，
他们会第一个去那里搜捕我。我一步
不停，直到喘不上气，胸口仿佛有火焰在
灼烧，才停下来靠着路边的一扇大门休息——
你知道我说的
是哪扇门——
乍一触到，
门就自己开了。
我穿过大门，开始朝
门里陡峭的台阶下走。
我猜没人会到这来找我，
我可以在这儿躲上一阵——
不对。
我当时想
的是，这些台阶
或许会通往大路，
我要北上去那不勒斯，
从哪里买一张船票去美国，
然后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不。
够了。
事实是这样：
我相信
这是通往
地狱的阶梯，
恰好，我最想去的
地方，也正是地狱。
最初
几步台阶
是用古代的
白石砌成，但我
越往下走，石头就变
得越深黯幽黑。一路上，
到处有别的阶梯、从山上
其他的地方延伸出来，汇入
这条古怪的路。我想不通这是
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除了我
正在走的这条路外，我对山上所有
的阶梯了若指掌，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
来，那些陌生的台阶是从哪里延伸出来的。
我
周遭
的树林
不久前曾
遭山火洗劫，
我一路下行，到处
是枯萎、烧焦的松树，
山坡上一片污黑、四处焦炭。
只是，在我记忆中，这座山上从未
有过火灾。山风中带来不容置疑的暖流。
很快，我穿着衣服就觉得浑身不适、炙热难耐。
我顺着
台阶，拐过
一个之字形路口，
看到我前方的台阶上有
一块石台，上面坐着一个男孩。
他
面前
铺着一张
毯子，上面
陈列着各种奇珍
异宝。鸟笼里一只带
发条的锡鸟，一篮洁白
晶莹的苹果，一只有凹痕的
金打火机。他有一只罐子，光从
罐子里射出来。那光芒可以强到仿佛
整座石台被旭日点燃，接下来又会黯淡、
缩小成一点，宛若一只小小的、灿烂的萤火虫。
他
微笑着
看我。男孩
生着一头金发，
我从未在任何孩子
脸上见过如此美丽的笑颜，
但我畏惧他——在他开口叫我的
名字之前就畏惧他。我假装什么也没
听见，假装他不在那里，假装我什么也没
看见，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他大笑着看我落荒而逃。
我越往前
走，台阶就变得
越陡峭。前方看上去
似乎有光，仿佛岩壁之下、
密林之后，有一座罗马一般辉煌
的城市，灯火遍布，像一地的余烬。
我甚至在风中，闻到了烹调食物的味道。
如果
那真的是
食物的味道——
那令人垂涎的烤肉味。
前面
有声音：
一个男人疲惫地
发表着冗长、无趣的
演讲，也许是自言自语；
其他人大笑，并非愉悦的笑，
错乱、忿怒。第三个人正在提问。
“把
李子塞入
处女的口中，
免得她叫喊，然
后再夺去她的贞操，
是否会让李子更加甘美？
将羔羊的腐尸作为摇篮，放入
睡熟的婴儿，放在狮子的旁边，被
开膛破肚的幼儿，又算为谁所害？”等等。
到
下一个
路口，我终
于看到了人影。
台阶两侧到处是人：
一棵烧焦的松树杈上叉着
六个活人。我被钉在原地，
既不能向前，也无法后退；都
是因为那些猫。其中一个人身侧
有伤，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
在台阶上汇成一滩，猫群围着血泊的样子
就好像那是奶油，而那男人正用疲倦的声音
对它们说话，叫可爱的猫咪们听话，尽情地喝。
我
没有
再向前走，
所以，也没
有看到他的脸。
最后，
我双腿颤抖，
原路返回。男孩带着
奇珍异宝，仍在原处等我。
“为
什么不坐
下歇歇脚呢，
奎里纳斯·卡尔
维诺？”他这样问。
于是我在他对面坐下，
并非我本意如此，而是因
为我筋疲力尽，再也站不住了。
起初我们谁也没说话。他隔着一毯子奇珍异宝对我微笑，而我假装对石台上方的岩壁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罐子里的光芒越来越强，直到我们的影子映在岩壁上，好像两个畸形的巨人；接着，光芒突然熄灭了，把我们留在无尽的黑暗里。他递给我一袋水，但我冥冥中知道，不能接受那孩子的任何馈赠。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罐子里的光又开始增强，先是一点无瑕的净白，随即就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我试图去看那光源，但眼底的刺痛令我别开了目光。
“那是什么？我要瞎了。”我问。
“一小块从太阳上借来的碎片。有了它，你能做出任何奇妙的物事。你可以用它造一座火炉，一座巨大的火炉，大到可以为一座城市供暖，可以亮过一千盏爱迪生的电灯。看啊，它多耀眼。但你要小心。如果你不慎打碎了罐子，让碎片掉出来，就足以让同一座城市在炽烈的光芒中化为乌有。如果你想要，这个送你。”
“不，我不要这东西。”我说。
“哦，当然不啦。你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没关系。以后还会有人来这儿。但是选一件吧，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他说。
“你是路西法吗？”我哑着嗓子问。
“路西法是只可怕的老山羊，长着蹄子，握着叉子，只会让人受苦。我讨厌苦难。我只想帮助别人。我赠人礼物。所以我才在这里。每个先于命中注定的时刻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得到一件礼物。你看上去渴坏了。要吃个苹果吗？”他说着，举起一篮白色的苹果。
我的确渴坏了——我的嗓子干涩，渴到冒烟，就好像我刚刚吸入了太多浓烟熏坏了喉咙，我近乎条件反射地伸出手，要去接那篮他递过来的水果，但想起某本书上的训诫，我缩回了手。男孩冲我甜甜地笑起来。
“那是——”我问。
“这些果子是从一棵十分古老、高贵的树上摘下来的，”他说，“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甜美的果实了。你咬上一口，就会获得满腹思想和知识。不错，即便是你，目不识丁的奎里纳斯·卡尔维诺，也可以变成智者。”
“我不想要。”我回答，我真正想对他说的，是不要叫我的名字。我无法忍受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人人都想要这个。他们会吃啊吃，然后得到智慧。看呀，学会说另一种语言，会简单得就像——就像造出一颗炸弹一样简单。只要咬上一口这颗苹果。这只打火机怎么样？你可以用它点燃任何东西。香烟也好，烟斗也罢。还有营火。创造力。革命。书籍。河流。天空。人的灵魂——即使是人的灵魂也有燃点。这是一只带有魔法的打火机，它的燃料是这个星球上最深的油井，只要燃料充足，就可以让事物一直燃烧——我非常肯定，那几乎等于永远，直到天荒地老。”
“我想要的东西你根本没有。”我说。
“任何人想要的东西我都有。”他说。
我站起身打算离开，尽管我实际上无处可去。我不能沿着台阶继续往下走，只是想想就让我头晕。但我也不能回到山上去，莉索朵拉这会儿肯定已经回到村子。现在，所有人肯定举着火把，满台阶地找我。这会儿还没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倒还挺吃惊的。
我正要拔脚走开，笼中的锡鸟扭过头看着我，眨了一下眼睛，它金属的眼睑迅速地阖上，又打开，接着，就嘶哑地吱吱叫起来。我被它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也嘶声叫了出来。我本以为它是一只没有生命的玩具。我凝视起这只锡鸟，它也一动不动地、专注地看着我。我从小就对精致的机械感兴趣，比如每到正午时刻，就由发条驱动、从座钟里的隐匿之处现身的人偶，木匠会准时出来伐木，少女会跳上一圈舞，然后回归隐匿。男孩循着我的目光看去，随即笑了起来，他打开鸟笼，向锡鸟伸出手去。鸟儿轻盈地跃上他的手指。
“它的歌声甜美，无与伦比，”他说，“它认定一位主人，栖息在他的肩头，然后终其一生为他一人歌唱。要它唱歌的诀窍，在于你要说一个谎。谎言越大，歌声越动人。只要一句谎言，它就会为你唱上一段无比美妙的小曲。人们都爱听它唱歌。他们乐于听到它的歌声，甚至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听到了谎言。如果你想要，它就是你的。”
“你的东西我一样也不想要。”我说。但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鸟儿婉转地唱起歌来：那是我听过的最甜蜜、最悦耳的旋律，就像少女的欢笑声、像母亲叫你吃饭的呼唤一样美好。那歌声听上去有点像八音盒奏出的乐曲，我想象着鸟儿体内有一只布满颗粒的滚筒兀自转动着，银篦齿刷过凸粒，叮叮咚咚地奏出乐曲来。那歌声令我浑身颤抖。在这个可怖的地方，在这些令人诅咒的台阶上，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听到如此美丽的声音。
他大笑着冲我挥手。鸟儿张开翅膀，羽稍好像脱鞘的利剑，它展翅跃起，盘旋着落在我的肩头。
“看罢，”台阶上的男孩说，“它喜欢你。”
“我没有钱，付不起……”我说，我的声音粗粝而陌生。
“你已经付过报酬了。”男孩说。
然后，他侧过头，望着台阶下方，侧耳倾听。我听到了起风的声音，带着一阵低哑的悲吟，顺着台阶扶摇而上，飒飒作响，好像低沉、寂寞、焦躁的号叫。男孩回头看着我。“现在快走吧。我听到我父亲正往这儿来。那只可怕的老山羊。”
我惊恐地后退，脚踝撞上了身后的台阶。我匆忙地想要逃走，却四脚朝天地摔倒在花岗岩石阶上。停在我肩头的鸟儿展翅高飞，在空中盘旋着，但当我一站稳脚跟，就又落回我的
肩头，
我开始沿
着来时的路，
向上山的路奔跑。
我
急急忙忙
地爬了一阵，
很快就感到疲倦，
不得不放慢节奏步行。
我思考着，等我走到主阶梯
被人发现时应该说写什么。“我愿
认罪，并接受任何惩罚，任何惩罚。”
我说。锡鸟唱起一支明快、诙谐的小调。
我
穿过大门
的时候万籁俱寂，
不远处传来女孩的抽泣，
鸟儿缄默。我疑惑地侧耳倾听，
犹疑地回到我杀死莉索朵拉的心上人
的地方。那里除了朵拉的哭泣，再无别的
动静。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攀登台阶的纷繁
脚步声。我已经离开了大半夜，但当我回到萨拉森
人丧命的废墟，俯瞰着朵拉时，时间仿佛只流逝了须臾。
我
来到她
身边，对她
低声耳语，声音
微不可闻。我第二次
呼唤她的名字时，她猛转
过头来盯着我，泛红的眼睛充
满恨意，尖叫着退开。我只想安慰
她，告诉她我很抱歉，但我走近她的
时候，她一跃而起冲向我，她用力打我，
用她的指甲抓我的脸，口中诅咒着我的名字。
我
只想
用双手
扶住她的
肩膀，让她
冷静，但我伸手
去碰她时，我的手却
伸向了她白皙光洁的脖颈。
她父亲
带着人，和
我那帮没有工作的
朋友找到我时，我正
拂着她的尸身恸哭。我的
手指拂过她黝黑的长发。她的
父亲双膝跪倒，将她抱在怀里，山谷
中只余她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另一个
人带着枪，
问起我事情经
过，我告诉他——
我告诉他——是那个
阿拉伯人，沙漠来的猴子，
他引诱她来此，试图玷污她
但无法得逞，便在草地上勒死她，
恰逢我来到此地，罪行败露，我们
殊死搏斗，最后，我用石头打死了他。
我说
这故事的
时候，锡鸟开
始鸣啭歌唱，那是
我听过的最哀婉、最
动听的旋律，人们静静地
听着，直到鸟儿的哀歌完结。
我
怀抱着
莉索朵拉，
走下山坡。我们
一路走下山的时候，
我告诉他们，萨拉森人
企图绑架我们最美丽动人的
姑娘，带回阿拉伯半岛的奴隶市场
拍卖——这样做的利润远超贩酒。锡鸟
再次放声歌唱，这回它唱着激荡人心的进行曲，
每个与我同行的男人脸上，都露出严峻、阴郁的神色。
艾哈
迈德的手
下和阿拉伯
人的船只一道
燃起熊熊烈焰，
沉入港湾深处。他的
货物存放在码头的货舱，
亦被充公，他的财产被转赠
于我，作为我见义勇为的报偿。
我小
的时候，
从没有人想过，
有朝一日我会成为
整个阿马尔菲海岸最富有
的商人；我曾在卡洛塔老爷
了不起的葡萄园挥汗如雨地工作，
现如今，我已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从没有
人想过，
有朝一日，
我会成为苏勒斯
卡勒敬爱的市长，
我德高望重，连教皇
陛下本人也邀我私人会
晤，感谢我的善行与慷慨。
渐渐
地，美丽
的锡鸟体内的
发条越来越松，有
一天终于停止了歌唱。
但到了现在，我有了无尽
的财富、权力和名望，别人相不
相信我的谎言，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然而，
锡鸟沉寂后
好几年，我在
一个清晨醒来，
发现鸟儿在我庄园的
窗棱上建了一座金属的
巢，鸟巢里，有好几颗脆
弱的、银箔质地的卵。我不安
地望着鸟蛋，刚想伸手摸摸，锡鸟
妈妈就用尖锐的喙啄我，在那之后，
我再也没动过任何哪怕碰碰它们的念头。
几个月
过去，雏鸟
破壳而出，鸟巢
里散布着蛋壳的箔片。
它们是新的品种，为了新
时代而生，纷纷振翅踏上征途。
我
没法告
诉你们，
这个世界上有
多少只由锡、电线
和电流构成的鸟儿——
但就在这个月，我听到了我
们新总理墨索里尼先生的演讲。
当他歌颂意大利人民的伟大，宣扬
我们与日耳曼邻居的伟大情谊时，我
十分肯定地听到了一只锡鸟的歌声。透过
无线电广播，它的歌声被放大，十分清晰。
我
早已
不住在
山里。我上
次见到苏勒斯
卡勒，大约也是
好几年前。我发现，
到了晚年，我再也爬
不动楼梯了。我告诉人们，
那是因为我的膝盖劳损酸痛。
发表于 2013-8-19 21:57:06
发表于 2013-8-20 18:44:06
发表于 2013-8-21 10:5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