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失落之地

pksunking

LAND OF THE LOST
失落之地

作者：Stewart O’Nan

译者：pksunking

她在佩里的BILO超市做收银员。她的婚姻很多年前就破裂了。在两个儿子搬走之后，就只剩下德国牧羊犬奥利和她做伴。一开始，她在报纸和电视上追这案子，被它的神秘所吸引，无论同事还是顾客，她逢人便讲——最后经理不得不让她停下来。后来，她开始上网，在一个又一个受害者母亲的留言簿里写下鼓励的话。再后来，詹姆斯•韦德供认自己把那女孩埋在金斯维尔西边的某个地方，于是她开始保存档案资料。到了晚上，当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床边，翻看那些资料，在地图上标出受害者母亲的住址，告诉自己找到尸体是有可能的。她的直觉是如此强烈，她无法想象那会是假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做什么——她又不蠢。第一次是最难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偷偷地在车库里把铁锹、手电筒和手套放进后备箱，只有奥利在一边看着。然后她打开车门，他一下子跳进后座，在两扇窗户之间蹿来蹿去，为了能出去兜风撒欢。

“好啦，安静点。”她说，“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徒步搜索花费的时间比她想象的更长。除了一只腐烂的海鸥，他们没找到什么更惊悚的东西，不过她并不失望。在302大街的商业区后面的无人之地上披荆斩棘就像一场冒险，而搜索的过程带给她成就感。他们可以排除掉这个区域去下一个目标搜索了。

之后她又添置了些更专业的设备，比如老虎钳、轻便的石墨手杖什么的，这都是那些网上的专家推荐的，她把他们的话当成圣经。她严格地记录每一件事情，给每一片他们翻动过的土地都录像，一回到家就更新她的搜索日志。

秋天来了，她调成了夜班，这样就可以利用白天的时间了。过不了几周土地就会结冻，到时她就只有停工等着来年春天了。就是在那时，在她感到时间紧迫的时候，她发现了曼都郊外的那家自助仓库，仓库周围围着篱笆，篱笆后面是一条穿过松林的土路。孩子们用红色荧光笔把名字潦草地写在原木上。她牵着奥利沿着篱笆走，直到他停下来，对着一座长满杂草的小丘嗅个不停。她把他拉开了两次，但是每一次他都回到同一个地方。“好孩子。”她说，给了他一个奖励，然后把他的皮带拴在了树上。

她用手杖探了探小丘。沙质的土壤很松软，于是她回到车里去拿铁锹。

她把第一个洞挖得很深，然后每隔3尺就挖一个浅一些的。她累得脱了力，不得不低下头用肩膀擦去脸上的汗水。外面很冷，当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脖子上的汗水让她瑟瑟发抖。挖到一半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高高立在自助仓库四角的探照灯砰地一声亮了起来，引来嗡嗡作响的小虫，投下各种奇异的阴影。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五点了。她应该回家准备上班了。但她不想留下这里一整夜都无人看守，于是她给FBI打了电话。

他们告诉她今天太晚了。他们明天会派人和她谈的。当她打电话给大儿子抱怨时，他问她这么做有多久了。

他们派来的探员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仔细检查了她的活页夹、壁炉上那姑娘的照片还有钉在厨房的那张大地图。

“我只是尽力想帮忙。”她说。“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我会希望每个人都来帮忙。”“我也是。”探员宽慰道，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二天，他们把她带到郊外的某处，给她看挖掘机沿着篱笆挖出的一条大沟。穿着防风夹克戴着橡胶手套的探员们用金属筛分拣着挖掘出来的泥土，然后把样本撒在防水布上让警犬去嗅。像这样的工程要花上她好几个礼拜，她很高兴自己能被叫来。她猜那女孩的妈妈一定听到了消息。她并不在乎奖金，只要那姑娘最后能回家就足够了。

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泥土和虫子。一切都是巧合。就像探员说的，如今到处都是这种涂鸦。

也就是说她疯了。


把她放下车后，他向她道谢。“我知道你是好心。”

真的吗？她为什么要寻找一个陌生人的女儿？她得承认，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除了奥利之外没有任何人需要她。

她答应儿子们从此罢手不干。她把地图摘了下来，把照片都收进了抽屉，眼睁睁地看着秋天的最后几个礼拜就这样过去了。

在冬天里，要遵守诺言还不算太难。她把时间花在重新思考策略和囤积新装备上。有些网站推荐用干草叉来翻动泥土，而另一些则推荐鹤嘴镐。她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设计她的路线，仿佛她真的在这些郊外的土地上搜索。她让奥利参加了嗅探犬的在线培训课程，用洒了香水的抹布在后院练习。有时他做得并不好，只是傻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她会给他一个提示。

“你到底想不想过关？”她问。“也许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她一直关注着那个网站，也追踪着聊天组里的动态。她很担心有一天主页上会说那女孩已经被找到了，不过月复一月，什么进展都没有。已经过去了两年半，除了那女孩的家人，她可能是唯一还在寻找她的人了。

到了三月，土地解冻了，她又钉起了地图。她把大儿子的房间改造成指挥室，清空了他的桌子，在抽屉里放满了她的笔记。在一张全新的公告板上，她贴上了自己的计划。如果天气允许，她一周要搜索四天。去年秋天她太急躁了，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她以为自己一出手就能找到那女孩，仿佛自己是个灵媒。她需要冷静下来，讲究方法。如果她能够成功，那也是因为她知道如何去做。

奥利很喜欢开车兜风和散步。他拿到了嗅探犬证书，不过尸体的气味总是让他打喷嚏。他对别的狗留下的气味更感兴趣，总是立刻抬起腿用自己的气味掩盖它们，让她在一旁傻等。春去夏来，这期间他唯一的发现是一座蜂巢，他惹恼了蜂群，鼻子上被叮了个大包。如果不是她把他拉走，他还会在那儿和它们战斗到底。

她犯了个错误，把这一切告诉了她的小儿子，后者告诉了哥哥，于是她的大儿子打来电话说，他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不再这么干了。

“我不懂你干嘛为这事烦恼。”她说。


“我担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


至此以后，每次他打来电话，都一定要问搜索进展的情况。而她不愿意撒谎。


”还是老样子。“她说。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她向西搜索的范围越来越远，把好几个星期都花在州界的某一个出口上，在主路的收费站和烟花亭背后的丛林里艰难跋涉，每遇到一处被篱笆围起来的地方就进去把土地刨开，无论篱笆上是不是写满涂鸦。她的膝盖咯吱作响，胳膊酸疼，工作的时候她不得不斜靠着传送带，把一加仑的牛奶放在别人的购物车上，她觉得也许他是对的，做这事她有点太老了。

也许詹姆斯•韦德是在说谎，这种可能性一直存在。随着她的地图上插满了图钉，她尽力不让这种想法困扰她。

在八月，她跳过一个排水沟时扭伤了脚踝，因此错过了三周，这破坏了她的计划，也给了她儿子唠叨的新借口。为了赶上进度，她一周出去五天，但却觉得自己有点急于求成、偷工减料。已经十月底了，天气还很暖和，晚秋徘徊着不肯离去。如果这样的气候保持下去（天气频道预测这是有可能的），她就有机会在今年结束搜索。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在菲尔波特港外瑞德卡车中心的后面，奥利突然停下来，躺进一个充满松针的浅沟里。他把头垂在爪子上，耳朵耷拉下来，仿佛受了惩罚。她可从来没教过他这些。

“快点，起来啊。”她边吹口哨边拍着手，可他却没有让步。她只好用食物连哄带骗把他拉走，拴在树上，即便到了那时，他依旧畏缩地蹲坐一团。瑞德中心并不是个自助仓库，那围墙上虽然满是涂鸦，但却是用绿色的塑料板条链在一起围成的，不过她还是去拿了摄像机。

那浅沟形状像个浴盆，大约有五尺长，比周围地面略低上几寸。她扫开落叶和松针，把干草叉摆在旁边量了一下，然后沿着围墙边拍边录音。“2008年，11月3日，下午1点27分。”

等她鼓起了勇气，就关掉摄像机，拿起草叉。她从浅沟的正中开始，用叉尖刺进坚硬的土地，用脚把草叉踩得更深，然后握住叉柄拔出来，于是土地沿着叉尖裂开了。她再插一次，然后用草叉撬开一个洞。

奥利在她身后呜呜地叫着。

“嘘。”她说。

当她第三次插进去又拔出来的时候，草叉刺到了一条碎布。尽管被泥土染得变了色，还散发着霉味，但那显然是一条绿色的尼龙，还有一缕白色的棉絮从破洞里露了出来。

她把草叉放在一边，脱掉手套，扯了扯那片布料，把它从土里面又拽出来几英寸。那是一个睡袋，她可以看到一条很粗的拉链。

她用一根指头拂去表面的泥土，露出了腐烂的牙齿。

感谢上帝，她心里想。看看如今布莱恩还有什么可说的？

虽然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但却不想看到里面有什么。她应该停下来打电话找人，但是有了去年的教训，她不能这么做。她跪在洞旁，空着手挖了起来。这一次她要先确定清楚。然后每个人都会知道，她并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