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pzjxt 于 2013-8-12 19:31 编辑
A LIFE IN FICTIONS 活在小说里 Kat Howard 坎特·霍华德 翻译 pzjxt
他又把我写进小说里了。 我们分手以后，我告诉过他别再这样干了。事实上这也是我们分手的原因之一。我的意思，是成为小说的灵感固然挺好，但变成小说本身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我还挺荣幸的。那不像我平时过的普普通通生活，那是一种好的让你会一直想念的生活，你知道吗？就那样被拉进那个世界——那个他专门为我打造的世界，在那里我就是一切，那里是现实世界难以比拟的理想国——这可太来劲了。 当他完成那篇故事后，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他在床上翻云覆雨，直搞到我大腿酸痛。那是我们俩第一次在一起。他告诉我那是他最好一次性体验。 我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人进入过他写的故事，他说他不知道有没有。哦，能确定的是，他写的人物都是基于他所认识的人，他会从他们的生活里多少偷点东西。一个手势，一个用语，眼睛的颜色，或走路的姿势。小偷小摸作家们都常犯。 我问他这次为什么不同。 “我猜是因为我彻底爱上你了。你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所以当我写马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一直都是。” 我不是一下子就落入了故事之中，我也并不知道马拉不出场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在阅读完成的草稿时，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混杂着似曾相识与神秘感。 显然是受了我在现实世界中奔放的性行为的启发，接下来他把我写进了一本情色小说中。书中阿狸要比我灵活的多，不管是身体方面还是性取向方面。 我真的喜欢这个故事，但有一晚我在床上想试试阿狸喜欢的姿势时，他却认为这太变态了。从那以后，凡涉及到我的性场景，他就只写口交了。 男人的小心思总能被一眼看穿，哪怕他们是文学天才也罢。 或许天才更甚。 接下来的一次，他把我写进一篇东西的时候，我丢了我的工作。当时他正在写一个长篇，当他写到诺拉时，一拿起笔，我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当他写作顺利的时候，这种情况会持续几天，甚至好几周。 他说他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生了什么事。当他想起来了的时候，当他不是很沉迷在写作当中以至于不闻窗外事时，他会去我公寓里，收收信件，浇浇花什么的。 他说那段时间我总是呆在他脑子里，就在他思想的边上。好像他这样说能给我很大的安慰似得。 这种事发生的越来越快了。只要他一开始写，我就进了故事，然后呆在那里直到他写完。 我在他作品中生活的越多，在现实中就生活的越少，而且我对真实世界的事，对真实的人，对真实的自己，能记起来的也越来越少了。 当他写作顺利的时候，我会被舒适、温暖的感觉所包围，那种感觉就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做出什么决定，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就像走钢丝绳下面有安全网的感觉。每样东西都笼罩在纱里，模模糊糊，毛茸茸的。 我冒险的时候一点也不担心结果。毕竟，我总是生活在他思想的边上。 直到有一天，我开始害怕了。每样东西都冻结了，我在一个寒冷的白色房间里，屋里凡是和我说话的人都变成了雕像。 我尝试着跟每个人交谈，但没人回答我。我又转遍了整个屋子，想找到一个出口，但总找不到。都是结实的白墙，地板和天花板。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但我却感到四周的墙壁有一种切肤的压抑。 我走到屋子的中央，盘腿坐在地板上，等待着。 你是否有过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就是从一个念头到另一个念头之间的空当，突然变成了白噪点，大脑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你能想起这种感觉吗？ 想象一下这种缺失无限伸展。你无法逃避，因为你不知道——不是想不起，而是不知道——你的大脑变成空白以前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做点什么来重新开始。只是一无所有，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我坐在这个巨大而幽闭的白色空间里，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无从知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我永远也没法计算出我在那儿等了多久。只是突然一下，我就到了一个从没去过的房间，回到了现实世界，而他就在那儿。 他的眼角多了些皱纹，头上多了几根白发。写作瓶颈，他给我解释道。他努力想继续写下去，尝试换了几个方向，但都于事无补。最后，在那个早晨，他终于还是放弃了继续写这本小说。 我问他在他卡壳的时候，是否试过把我带回来。 他真没有想过这事。 那一刻我就对他死心了。 与我分手之后，我发现，他变得颇为成功。他成了评论的热点，他小说的女主人公被誉为集复杂性与现实性为一体。 又一次采访时说到马拉，他把马拉描述为他失落的爱。那主持人说这很浪漫。 我觉得那个主持人狗屁不懂。失落根本谈不上浪漫。 部分的我仍然在失落，或者说被我充当过的、他书里的女主人公所占据。没错，她们就是我，但她们是他眼中的我，被夸张、嫁接、扭曲的我。 我会跟着收音机一起唱起歌来，然后才意识到这是阿狸喜欢的吉普赛庞克风格。我连续两周不敢去我最喜欢的面包店，是因为我坚信自己患有菲奥娜的谷蛋白过敏症。 连着三个月，我都以为自己的名字是马拉。 在这期间，我间或也有正常的时候。但当他把我的一部分借到小说中去时，我始终有那种被拖拽的感觉。我有时会失去我最喜欢的香水，或者丢掉我第一次心碎的记忆。我的自我被不知不觉一点点的蚕食。有的时候，当他写完“本篇结束”后，一切就都恢复原样。但大部分的时候不是。 我提醒他答应过我不再把我写进书里去。他安慰我说那都不是故意的。这儿一点，那一点，都是些小零碎儿。他以后会注意的。实际上，我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但接下来的一周我又消失了。我喜欢那些短篇小说，我还挺着迷伊莫珍这个人物的，她是那种我想成为的女人。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又偷走了我的自我。我就那样不见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关于我自己的事我不记得的越来越多了。绿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吗？ 我疯狂的敲击着键盘开始打字。写下我能想起来的每一件事。但当我回头再看文件时，我记得的那些事都变成了大段的空白，类似的事情不断的在重复。 我一边喘气一边扯开我的衣服，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希望能看到比我的思想更真实的身体。但那个膝盖上的伤疤，是我十二岁骑车摔倒所留下的吗？还是我十七岁时去海边，被锋利的礁石割伤的？这样是我挥手打招呼的姿势吗？我会像此时此刻这样哭吗？ 一切都是或许，我估计。 我努力想写回我自己。我搜出几盒褪了色的花瓣，一些皱巴巴的票根，发狂的翻阅老年鉴。给一个又一个朋友打电话，不断问你是否记得…… 等我想起足够的事情去问时，却想不起来我的朋友都是谁。 这根本行不通。无论那是他的天赋也好，诅咒也好，那种能把我拉进他故事里的魔法太高深了，不是我能够轻易模仿的。 然而，我生活中的鸿沟还在扩大。新的变化又出现了。有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的头发变白了。不是那种老太婆的白，而是那种摇滚歌星或者精灵女王的白。 我没有把头发染回去。 他又出版了一个短篇集。畅销书榜上也有了他的名字，还入围了好多重要的文学奖项。 我忘记了我喝咖啡是否加牛奶。 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他说他还爱着我，满脑子萦绕着我的声音，我味道，还有触摸我的感觉。我想，我也在怀念这些。就答应了他。 他说我穿过酒吧向他走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神才认出了我。有些事情不太一样了，我告诉他说，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哪些地方不一样。 他给我们俩点了东西。我确信他知道我想喝什么。 有一个故事，他解释道。他觉得这会是他写过的最好的故事。他能感觉到那种皮肤过电的感觉，那种要写的词儿在大脑中激荡的感觉。 他拿出一个故事大纲让我看，想知道我的想法。他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子推到我跟前。 我大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这次要征求我意见。这个比较长，就像个史诗。他不知道这次他要花多长时间能写完。经过以前发生的那么多事…… 于是，他就想问问我。 我欣赏他的姿态。 我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打着，但是没有打开看。 服务生小心翼翼的把一杯马丁尼放到我面前。真好笑。我还以为玛德琳最喜欢喝马丁尼呢。我呷了一口，闭上眼睛享受酒精刺激带来的愉悦。 我答应了。 就这一次。我能看到这部杰作在他眼睛中燃烧。但我有个条件。 任何条件，他说。我想要什么都行。 我想让他写完后把我留在书里。 他说他想过我会这样要求，但不确定。我说我很奇怪他竟然不确定。他点点头同意了，一切都这么定了。 吃饭时我们又瞎聊了一会儿。有时候他的眼睛会失神，我能看到那眼神后面在构思，在编织。 我想知道他这次给我起了什么名字，几乎要问的时候，又意识到这不重要。我都不敢确定我现在叫什么名字了。格里丝？或许吧。我觉得听起来有点像。格里丝。 我们等待结账的时候，他开始在文件夹封面写写画画。我看着他写。 “雷夫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对她一见钟情了，她自我介绍说，我叫……” | 
发表于 2013-8-11 14: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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