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pzjxt 于 2013-8-10 14:14 编辑
这篇收录在《M is magic》中的短篇想必大家都熟悉,以前肯定有高手翻译过,我就是练练手,欢迎批评指正。
October in the Chair 十月当令 [学习篇]
翻译 pzjxt
正值十月当令,因此这个夜晚有点凉飕飕的。十二人围坐在林间空地的篝火旁,周围树上的叶子或红、或金黄,纷纷盘旋着、打着旋儿飘落到地上。串在棍儿上的大香肠被篝火烤的油脂四溅,掉在燃烧着的苹果木上噼啪作响。他们喝着新酿的苹果酒,品尝着这酸甜与醇香。 四月得体的轻咬了一口香肠,滚烫的汁液瞬间迸出,顺着她的下巴颏流了下来。“该死的,臭狗屎,”她骂道。 蹲在旁边的三月不怀好意的轻声的笑了笑,然后掏出一块很大的脏兮兮的手绢。 “给你,”他说道。 四月擦了擦下巴说道,“多谢,这该死的臭东西烫死我了,明天这儿该起泡了。” 九月打了个哈欠,隔着篝火说道:“你这人真是矫情,而且语言粗鄙。”九月留着两条铅笔粗细的胡子,前面有点秃顶,这显得他的前额很高,挺聪明劲儿的。 “别管她,她就是有点敏感。”五月说道,她一头的深色头发剪得短短的,都快看到头皮了。穿着一双朴素的靴子。抽的雪茄烟里有一股很浓的丁香味儿。 “哦,得了吧,饶了我吧。”九月说道。 十月想起了他职责,他呷了一口苹果酒,清清嗓子宣布道,“好了,先从谁开始?”他坐的椅子是用一整块橡木雕刻成的,上面镶着白蜡木,雪松木和樱桃木。其他十一个只是坐在树桩上,等距离分布在篝火的四周,树桩因为年代久远被磨得又光滑又舒适。 “会议记录怎么办?”一月问道。“我当令的时候我们总是要做会议记录的。” “但现在不是你当令,是不是啊,亲爱的?”九月学着他急切的样子,拿腔作调的说道。 “但会议记录怎么办?”一月重复道。“会议记录总不能忽略吧。” “死变态才关心什么会议记录,”四月一只手拢了拢她长长的金发说道,“我觉得先从九月开始吧。” 九月得意洋洋的点点头说,“乐意之至。” “嗨!”二月说道。“嗨嗨嗨嗨!我还没听见主席宣布呢!十月说开始前任何人都不能开始,不许说话。我们能不能哪怕稍微微讲点规矩呢?”他瞪着所有其他人。二月是个脸色苍白的小个儿,全身着灰蓝相间的衣服。 “没事儿,九月先来吧,就从他开始。” 十月说道,他的胡子就像周围的秋天的树叶儿一样,五颜六色的,有的深褐,有的火红,还有的像红葡萄酒,乱七八糟纠缠在脸庞和下巴上,他的脸像红彤彤的苹果,样子非常随和,就像一位你结交了一生的朋友一样。 九月把最后一截香肠放进嘴里,优雅的嚼着,然后喝干杯里的苹果酒。 他站起身来,给大伙儿鞠了一躬,开口说道。 “罗伦特·德莱斯勒是西雅图最好的大厨,最起码罗伦特·德莱斯勒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再说他门上的米其林餐饮之星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是一位杰出的大厨,这点毫无疑问——他的羊羔肉馅儿蛋卷赢了好多项奖;他的熏鹌鹑和白松露意大利饺被《美食家》杂志誉为“世界第十大奇迹”。但是,要说起他的酒窖……哦,他的酒窖啊……那才是他激情和骄傲之源。 “我与他惺惺相惜。那最后一批白葡萄就收获在我的月份,酿成一桶桶的红葡萄酒,我喜爱那上好的佳酿,那芬芳,那口感,还有那余韵。 “罗伦特·德莱斯勒从拍卖会上买酒,从爱酒的收藏家那里买酒,也从名声好的酒商那里买酒。他执着于每瓶葡萄酒的出处,因为当一瓶酒卖到五千、一万、十万美元或英镑或欧元的时候,唉!假酒就太普遍了。 “就在他装有温控系统酒窖里,最珍宝,最稀奇,称的上是上品中的上品、举世无双的珍藏的就是,那瓶1902年的拉菲古堡。在官方价格表里,这瓶酒价值十二万美元,而实际上呢,它是无价的,因为它是这个批次里的最后一瓶。” “抱歉打断一下,”八月礼貌的说道。他是所有人中最胖的一个,粉红的脑袋上稀疏的金发梳成一个一个小卷儿。 九月低头瞪着他问道,“什么事?” “这个故事是不是说,有那么个有钱的家伙买了这瓶酒去吃饭,大厨觉得这个有钱家伙订的菜配不上这瓶酒,然后大厨送出另一些菜,那家伙吃了一口,然后不知道是过敏怎么的,就死了,结果那瓶酒还是没喝?” 九月什么都没说,但表情意味深长。 “如果是这个故事,那你几年前就已经讲过了。那时候就是个烂故事,现在还是个烂故事”八月笑着说道,他粉红色的脸颊映着闪烁的火光。 九月说:“很显然,悲情文化并不是每个人能够品味。我们中有的人只好啤酒和烤肉,哪里道别人……” 二月说道:“嗯~,我虽然讨厌这样说,但八月说的有点道理,咱们是该讲点新故事吧。” 九月扬了扬眉毛,瘪瘪嘴,突然说道,“我讲完了。”然后坐到他的树墩儿上。 一年中的十二个月份隔着火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六月迟疑的擦了擦手,然后举手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关于拉瓜迪亚机场安检机操作员的故事,说这个安检员有个本事,就是能从行李的透视图上了解行李的主人的一切,说有一天她看到一副非常漂亮的行李透视图,于是就爱上了行李的主人,说她就想找到这个主人,但一直没能找到,说她为此痛苦了好几个月,终于有一天这人又来了,这次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说这人是一个干瘪的印第安老头儿,而她是一个25岁的漂亮的黑人,她知道这行不通,就让和老头走了,因为她从老头的行李中还看到,他不久就会死去。” 十月说道:“挺好的,小六月,讲讲这个故事吧。” 六月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瞪着他说:“我已经讲了。” 十月点点头,“你可不是已经讲了嘛。”然后趁着别人还没搭腔,他接着说道:“那是不是该我讲讲我的故事了?” 二月嗤之以鼻说道。“乱套儿了吧,大块头。当令月份要等到别人的故事都讲完了才能讲,不能直接跳过去。” 五月放了一把栗子到烤架上,然后用火钳摆出一个图案。 “他想讲就让他讲吧,”她说道。“难不成还会比那个酒的故事更糟糕。而且,我还有很多活要回去干呢。花儿是不会自己开放的。大家都同意吧?” “你在让大家投票吗?”二月说道。“我真难以置信。真太难以置信了。”他从袖子里拉出一把纸巾,一个劲儿的擦他的眉毛。 七个人举了手,其他四个:二月、九月、一月、七月没有举手。 (“我绝没有个人成见,”七月歉意的说道,“我就是觉得要按程序来,打破规矩总是不好”) “那就这么定了吧,”十月说道。“在我开始讲之前,还有谁有话要说吗?” “呃,有,有时候,”六月说道。“有时候我觉得有人在树林里看我们,我回头看时又发现没人,但我还是觉得那里有人。” “那是因为你就是个神经病。” 四月说道。 “哎呦,”九月大声说道。“我们的四月小姐的确很敏感,但也刻薄至极。” “行了,”十月说道。他在椅子上伸伸懒腰,用牙齿磕开一个榛子,拨拉出榛子仁儿,然后把碎壳儿扔进火里,火堆随即哧哧噼啪一阵作响,然后他开始讲故事了。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在家里很遭罪,虽然从来没有人打他,但他总是与家里人、镇上人格格不入。他有两个哥哥,是双胞胎。他们总是欺负他或者忽视他。他的哥哥们会经常踢足球,有时候其中一个双胞胎哥哥会赢,有时候另一个赢。小男孩不会踢足球,他的哥哥们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他矬子。 当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哥哥们就叫他矬子,起初爸爸妈妈会训斥他俩这样说话。 双胞胎兄弟就说,“他确实是个没用的矮矬子嘛,你们看看他,再看看我们。”说这话的时候,他俩儿才六岁,他们的父母觉得小孩子这样说话倒是挺可爱的。像矬子这样的名字是很容易流传的,很快大家都叫他矬子了,最后只剩他奶奶还叫他唐纳德。有一次他过生日,奶奶打电话给唐纳德,大家都不知道是谁。 或许名字真有魔力,他真就生的又瘦又小,神经兮兮。从一生下来鼻涕就流个不停,长到十岁了也没断过。吃饭的时候,双胞胎哥哥会从他那里偷走他们爱吃的食物,而把不爱吃的都堆在他跟前。这样他又陷入了很多食物吃不了的麻烦中。 他们的父亲很喜欢足球,每次都会给踢赢的双胞胎哥哥买冰淇淋作为奖励,同时也会另一个双胞胎哥哥买冰淇淋作为安慰。他们的妈妈自诩为新闻人,其实也就卖卖广告版面,或者搞搞征订促销。当双胞胎兄弟长大到能够自理的时候,她就恢复全职工作了。 在一年级刚入学的几周里,同班的小孩因为怕他的双胞胎哥哥,都叫他做唐纳德。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连他的哥哥们也叫他矬子。老师们一般都不太注意他,尽管有时候也会听到他们议论,说考威家的小男孩真可惜,没有他两个哥哥有胆识和想象力。 矬子给谁都没说过他要离家出走的事儿。他就是整天瞎想,想着想着就有了计划。他准备了一个大的特百惠塑料盒子藏在车库后面的塑料布下面,攒了三个火星巧克力棒,两块银河巧克力,一袋坚果,一小袋甘草糖,一个手电筒,几本漫画书,一袋没开封的牛肉干,还有三十七美元,大部分都是钢镚儿。他其实不喜欢牛肉干的味道,只是他从书上看到很多探险家只靠牛肉干幸存了几个星期。当他把牛肉干放进特百惠塑料盒里,咔嗒一声扣上盖子,他知道他该开始行动了。 他以前从书上、报纸上、杂志里看到过,如果一个人离家出走,你有时候可能会遇到坏人,他们会对你干坏事;但他也看过童话故事,知道世上也有好人,他们和怪兽一样都存在。 矬子是一个瘦小的十岁小男孩,流着鼻涕,呆无表情。如果让你从人群中去找他,你多半会找错。他永远是那个被你忽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尽管九月份他推迟了离家计划。但那个周五实在太糟糕了,就为那天他的哥哥们坐在他身上(其中一个还坐在他脸上,又放屁又狂笑),于是他就决定,无论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怪兽等着他,他都能忍受的了,没准会觉得更好。 周六本该是哥哥们照看他,但他们俩跑到镇里面去找他们喜欢的女孩了。矬子跑到车库的后面,从塑料布下面取出他的特百惠盒子。他把盒子拿到他的卧室里面,先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床上,然后把糖果、漫画书、钢镚儿还有牛肉干塞进书包。他又把一个汽水瓶灌满了水。 矬子来到镇上,搭上一辆向西走的公交车。他花了十块钱的钢镚儿买了车票,要去的目的地他并不认识,他只是觉得那里会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下车后他继续往前走。路上已经没有人行道了,所以汽车过来的时候,他得站在排水沟里让车过去。 太阳还老高呢,他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他从包里翻出一块火星棒吃掉。吃完后他又觉得渴了,于是他又对着汽水瓶一口气喝下半瓶。喝完了他才意识到他得省着点。他本来想着一出小镇到处都应该有泉水,但现在为止他还一个没见到。这儿倒是有条河,但河水在宽阔的桥下面。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矬子停了下来。盯着下面黄黄的河水他想起了一件事,就是他以前在学校里学过,每条河流最后都通向大海。他以前还从里没去过海边呢。于是他爬到河堤上,顺着河走了下去。沿着河堤的是条泥泞的小道,间或会看到啤酒罐和塑料零食袋儿,这说明这里以前有人来过,但这会儿他一个人也没见到。 他把水都给喝光了。 他在想是不是他们都在找他。他想象着警车啊、直升机啊、警犬啊都在四处搜寻他。而他要躲着他们,他一定要走到海边去。 河水流过石头的时候会溅起水花儿。他看见一只蓝色苍鹭,扑扇着宽宽的翅膀从他身边飞过,还有秋末的蜻蜓在飞,有时会有一群小蚊虫在飞舞盘旋,享受着这秋日最后的温暖。蓝色的天空渐渐变得灰暗了,蝙蝠已经开始出来抓飞虫了。矬子在想他今晚在哪里过夜呢。 没多会儿他遇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他选择了远离河流的那条路,他希望沿着路能找到一所房子,或者一个有空谷仓的农场。没走多久,暮色越来越沉了,这时他看到路的尽头有一间农舍,房子已经快塌了,一副破败的样子。矬子绕着农舍走了一圈,越来越觉得走到屋子里面去不是个好主意。于是他爬过破烂的围栏,进入荒废的牧场里去,在茂密的草丛里他用背包当枕头,躺了下来。 他和衣仰面躺在草丛中,盯着天空,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想象着自己多年以后回到家里。在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家人脸上的喜悦。他们的欢迎,他们的爱意…… 再醒来时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皎洁的月光洒满他的脸上。整个世界都清晰可见,如同白昼一般,又如同童谣里唱的,但只是一片苍白,没有其他颜色。在他上面,有一轮满月,或者说差不多算满月,他想象着那月亮上有一张脸,正友善的看着他。 有个声音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他坐了起来,并不害怕,或者说还没想到害怕。他四周看看。只有树木和深深的草丛。“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在牧场边的一棵树旁,有块他原以为是影子的东西动了动,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我正在离家出走,”矬子说道。 “哎呀,”那男孩说道。“那你的胆子可真大。” 矬子自豪的笑了。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想四处走走吗?”男孩问道。 “好啊,”矬子说道。他把他的书包挪到一个围栏的桩子旁边,这样便于他待会儿找到它。 他们走下斜坡,离那个破旧的农舍远远的。 “有人住在那里面吗?”矬子问道。 “其实没有啦,”那个男孩说道。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在月光下看起来差不多是白色的。“很久以前有些人在那里住过,但他们不喜欢那儿了,就搬走了。再后来又有些人搬了进去。但现在那里没人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唐纳德,”矬子说道,然后又补充道,“但他们都叫我矬子。你叫什么名字呢?” 男孩迟疑了一下,“挚爱的,”他说道。 “这个名字可真酷。” 挚爱的说道,“我以前还有其他名字,但我认不出来了。” 他们从一个锈迹斑斑、半开半闭着的大铁门中挤了过去,来到坡底的一片草甸中间。 “这个地方真太棒了,”矬子说道。 草甸里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石头。大的石头比两个小男孩都要高,小的石头有石凳那么高。很多石头都已经断裂了。矬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他一点也没被吓到。这是一个有爱的地方。 “这里都埋的是什么人?”他问道。 “大部分都是挺好的人,”挚爱的说道。“以前那边有个小镇子,就在那些树的另一边。后来人们修铁路了,就在镇子旁边修了一个车站,再后来我们镇子就人越来越少,最后都走光了。现在那里只有大树和灌木丛了。你可以躲到那些树丛里去,或者跑进那些老房子里去,然后跳出来。” 矬子问道,“那些和那个农舍一样吗?就那些老房子?”如果一样,他可不想进到里面去。 “不一样,”挚爱的说道。“除了我没人进过那些老房子,有时候会有些动物进去。我是唯一去那里的小孩子。” “我估摸着也是,”矬子说道。 “要不我们到那里面去玩吧,”挚爱的说道。 “那肯定非常有意思,”矬子说道。 这会儿正值十月初,夜里差不多和夏天一样暖和,秋分时节的满月挂在天上,把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 “哪座坟是你的?”矬子问道。 挚爱的骄傲的直起了身子,他抓着矬子的手,把他拉到一个草长得特别高的角落。两个男孩拨开长长的荒草,看到地上平铺着一块碑石,从上面刻的年份看有一百年了。石碑上面大部分的字都磨损掉了,但日期下面那行字还可以辨认的出: 挚爱的亡故者永志 “是永志不忘,我敢说”挚爱的说道。 “是啊,我也想这么说来着,”矬子说道。 他们走出大铁门,下到一片谷地,那里就是原来的小镇的遗迹。树木都长穿房子了,有些屋子已经倒塌了。但这里并不阴森怕人。他俩玩了会儿捉迷藏,又玩了会儿探险。挚爱的领着矬子看了好几个非常棒地方,其中有一个没有隔间的小屋。挚爱的说这间小屋是这一片地方最古老的建筑了。小屋的样子非常优雅别致,使人对它建成的年代遐想联翩。 “在月光下我什么都可以看见,”矬子说。“就算在屋里也能看见,我以前不知道会这样。” “是啦,”挚爱的说。“过一阵子就算没有月光,你也一样会看的很清楚。” 矬子真佩服他。 “我想上卫生间,”矬子说道。“这附近有吗?” 挚爱的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不做这事儿了。那边还有几间厕所没有倒塌,但我觉得那些地方不安全。最好你还是在树林里方便吧。” “像大狗熊一样,”矬子说道。 他走到房子的后面,钻进小屋后面那一片树林里,来到一颗树下。他以前从来没这样干过,在露天地里方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野生动物。完事后他找了几片落叶擦了擦。然后他回到屋子的前面。挚爱的正坐在那一汪月光下,等着他回来。 “你是怎么死的?”矬子问道。 “我生病了,”挚爱的说道。“我的腹部长了一个特别厉害的东西,还大喊大叫的。然后我就死了。” “如果我想和你呆在一起,是不是我也得死掉?”矬子问道。 “差不多吧,”挚爱的说道,然后又补充到,“嗯,我猜是的。” “那是什么感觉?当个死人?” “我倒不是特别介意,”挚爱的承认道,“不好的一点就是没有人和你一起玩。” “那边草地里不是有很多人吗,”矬子说道。“他们从来不跟你玩吗?” “不呀,”挚爱的说道。“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就算他们不睡,他们也对走走看看、做做事情这类活动不感兴趣。他们不耐烦和我在一起。看见那边的树了吗?” 那边有棵山毛榉树,灰色光滑的树皮上都是岁月的痕迹。树生长的地方原来应该是个镇广场,那应该是九十多年前了。 “看到了,”矬子说道。 “想爬吗?” “那树看起来好高啊。” “是挺高,但挺容易爬的,我爬给你看。” 树是挺好爬的。树皮上有很多可以抓的地方。两个孩子像猴子一样,或者说像海盗、像战士一样顺着大山毛榉树爬了上去。从树顶上看,整个世界都尽收眼底,天空开始微微泛明了,东方有一丝光亮。 黑夜就要结束了,万物寂籁,只待再次破晓。 “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矬子说道。 “我也是,”挚爱的说道。“下一步你打算干嘛?” “我不知道,”矬子说道。 他想象着自己走遍世界,穿过条条道路,最终看到大海。他想象他按照自己的意愿逐渐长大,逐渐变老。有一天他在什么地方发了大财,然后他就开着漂亮的汽车回到住着双胞胎兄弟的家里。或许他会看他们踢足球赛(在他想象中,双胞胎兄弟年龄没有增长,个头也没长大),他会和蔼的低头看着兄弟俩。他会在城里最好的饭店里请他们——包括双胞胎兄弟,还有他的父母——吃一顿饭,而他们会向他诉说以前他们太误解他了,太对不起他了。他们会一边道歉一边哭天抹泪的,而他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他要沉浸在他们的歉意中。随后他会给他们每人一件礼物,然后他会再次离开他们,这次是永远的离开。 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梦。 他知道实际情况是,就算他接着离家出走,明天,或者有那么一天,他最终也会被找到,然后被送回家训斥一顿,最后一切都恢复原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永远都只是那个矬子。而此时此刻,他们肯定在对他竟敢离家出走的行为怒不可遏。 “我该上床睡觉了,”挚爱的说道,他开始从树上往下爬。 矬子发现往下爬要更困难一些。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脚要踩的地方,你得贴着树干一点一点去试。有好几次他都踩空了,幸好有挚爱的在下面说“再往右一点”这类话提醒他。最后他俩都顺利到了树下。 天越来越亮了,月亮慢慢快看不到了。他们又重新穿过那片谷地。有时候矬子觉得挚爱的好像消失了,但往前走,他又看见他在前面等他。 他们往那片乱石丛生的墓地走的时候谁都没说话。矬子把手搭在挚爱的的肩膀上,两人步调一致的往坡上走去。 “好了,”挚爱的说道。“谢谢你能来。” “我玩的很高兴,”矬子说道。 “是啊,我也是,”挚爱的说道。 下面树林里有只鸟儿开始唱歌了。 矬子憋了半天,突然说道,“如果我想留下来——?”然后他又停住了。矬子想,我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了,我永远也去不了海边,他们永远也不会让我去的。 挚爱的一言不发,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说话。天空开始泛白了,更多的鸟儿开始唱歌。 “我做不到,”挚爱的终于说道。“但他们可以。” “谁?” “那边那些。”这个金发男孩指着山坡上那座破败的农舍,残破的窗户,突兀参差的轮廓,清晨的微光还没照亮它。 矬子哆嗦了一下。 “那里面有人吗?”他问道。“我记得你说那里面是空的。” “那里面不是空的,”挚爱的说道。“我只是说没人住在那里。但有另一些东西住那里。”他抬头看看天。“我真得走了,”他捏了捏矬子的手,然后就不见了。 矬子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墓地里,听着清晨的鸟儿唱歌。然后他开始往山上走去,一个人走多少有点困难。 他在原来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书包。吃完里面最后一块巧克力后,他开始盯着那个破农舍看。那上面的窗洞像眼睛一样,也盯着他。 那里面好黑哟,比任何东西都黑。 他在荒草丛生的庭院中开路前行。农舍的大门都烂成碎片了。站在门口,他有点犹豫不决,想着这样做是不是明智。他能闻到一股潮湿、腐烂和说不清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觉得他听到什么东西在动,就在屋子的深处,或许在地窖里,或许在阁楼上,或许是走路的沙沙声,或许是跳跃的咚咚声。很难分辨出来。 最后,他走了进去。 ****** 大家谁都不说话。十月往他木头杯子里倒满苹果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满。 “真是个好故事啊,”十二月说道。“我一定要表明这一点。”他用拳头揉了揉他灰蓝色的眼睛。 篝火快要燃尽了。 “后来怎样了?”六月怯生生的问道。“他进屋后发生什么事了?” 坐在旁边的五月拍拍她的胳膊,说道,“你最好还是别想它了。” “下面还有谁要讲?”八月问道。只有一片沉默。 “那么我们就到这儿吧。” “还是必须正式宣布一下,”二月指出。 “大家都同意吗?”十月问道。大伙儿异口同声说,“同意。”“有反对的吗?”沉默。“那我宣布这次会议结束。” 他们从火堆旁站起身来,伸伸懒腰,打打哈欠,然后三三两两的向树林走去。最后就剩下了十月和十一月了。 “下次就该你坐这把椅子了”十月说道。 “我知道,”十一月说。他是一个薄嘴唇的苍白的家伙。他帮着十月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我喜欢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总有点黑暗。” “我不这样认为,”十月说道。“那只是因为你的夜晚比较长,你的气温比较低。” “姑且这样认为吧,”十一月说道,“这样说我能好受点。我猜我们谁也没法选择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你这样想就对了,”他的兄弟说道。 然后他们手挽手离开了那片快燃尽的红色灰烬,带着他们的故事归于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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