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六月征文] 诺亚之日

蓝衣刚多尔夫

诺亚之日

他睁开眼睛所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今天是诺亚之日。

他一边等待着打印机打印早餐，一边扫过一条条新闻，扫过其中一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打印完毕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他努努嘴，向厨房走去，随手播放了新闻。

诺亚之日：火星英雄是否会在今日返乡？
今天是2091年2月13日，距离火星冲日还有22天，届时，火星与地球之间的距离将达到两年内的最小值。根据航空署公布的信息，今天是继2089年1月7日之后，又一个诺亚之日。今日，火星第一人，唯一的火星公民，朗·马尔斯，将面临他在每个诺亚之日的选择：返回地球还是继续宅在火星。
格林尼治时间2071年11月24日，前联邦航天局发射的普勒阿得斯号载人航天器离开地球前往火星，并于格林尼治时间2071年1月25日13:48在火星亚拉拉登陆点着陆——

他关闭了新闻，三两口吃完了早餐，起身去进行温室的例行维护。

褐色的天空中，有一颗白点。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他发现。
地球，每到这段日子，它似乎总是在天空中提醒他的存在。他回头看看普勒阿得斯号，她洁白的陶瓷外壳早已在两次大气摩擦中斑驳不堪，原先绘制的鸽子标志，如今看上去像只漆黑的乌鸦。

“所以乌鸦并不是不靠谱的家伙，”她的手指交缠在他的手指中，“巴比伦的史诗可比创世纪要早得多。鸽子无功而返，而乌鸦找到东西吃了，它梳洗干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便知道洪水已经退去了。它的离开是陆地出现的信号。”
“我胆小，”他咬着她的耳垂，“没看到橄榄枝我是不会下船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么现在呢，你看到橄榄枝了么？”
“我再找找。”他哼哼着去拱她的头发。
她咯咯直笑。

这是每个诺亚之日的节目安排，这一天，他允许自己去看和他遥远的家乡有关的记忆。

“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敢尝试，他不愿屈尊重新成为我们的一员，他在用他的一次次拒绝来向人类证明。”
“要是航空署愿意重启火星计划，我倒是愿意去陪陪他，神秘的火星先生，听起来不错。”
车轮后扬起滚滚沙尘，他开着六轮越野车绕着亚拉拉登陆点又开了一圈。这个跑道是他二十年来的作品。
“胆小鬼”。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桓许久，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突然向右点了一下操作面板，驶离了跑道，开向他从未涉足的荒野。
“他从未回应我们的邀请，我们只是从普勒阿得斯号的体征数据报告中得知他还活着，他破坏了所有的摄像——”广播突然停止了。
“警告！正在驶出信号区域，驾驶面板即将离线。”
他没有理会，继续向前开。
突然间，驾驶面板消失了，出现了信号丢失的提示。
他默默地坐在车中，看着外面红褐色的天空，对警告充耳不闻。

“我按你说的做了，我放弃了我的工作，放弃了我从小生活的城市，放弃了一切，就是为了来到你身边，可你就究竟是哪里不满意？”
“你像个孩子一样地来到我面前向我炫耀你的‘壮举’么？”她的笑容让他愤怒。
“我不是孩子！”
“那你想要证明什么？”
“我爱你。”
“我感觉不到，”她的语气很轻快，“我在等的是一只不会回头的乌鸦，可我看到的却是一只鸽子，当它找到它渴望的橄榄枝之后，便会兴高采烈地立刻转身飞回去炫耀。”
他回敬了一句——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沙尘刮擦着越野车，噪音打断了正在播放的回忆。
他静坐在昏暗的舱室中，听着沙尘呼啸。
砂砾的刮挠，让他愈发难以忍受。
他激活驾驶面板，但面板上只有信号丢失的警告，对他的手势置之不理。
他伸手去够腿边的超驰装置，可有一个把手被卡死，怎么也扳不出来。
他摸索着，抠、拽、撞、挤，无济于事。
他越来越暴躁。
但沙暴比他更加暴躁。
他害怕了。
恐惧而慌乱地继续抠挖着把手。
谢天谢地，把手被扳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拉出方向盘，生疏地启动了越野车。
没有导航，他不知道拐了多大的弯。每开出一段，他便会开始怀疑，倒退，再次开出，转弯。
他开始砸方向盘，咒骂这改死的破车，咒骂普勒阿得斯号，咒骂这该死的旅程，咒骂联邦航天局，咒骂她……
操作面板再次出现时吓了他一跳，他伸出颤抖地手，猛点着车库的方向，直到驶进车库，手指都没有放开。

“……我们会在他安全返回地球后对他进行一系列的精神观察，以了解火星环境对人类精神会造成哪些影响。我们会比对舒尔茨博士在他前往火星前所记录的心理数据……”
他关掉喷头，用毛巾擦干身体，走出了浴室。
他扫了一眼操作面板的计时器，最佳发射时段还剩下三个小时。

“为什么选乌鸦？” 舒尔茨博士看着记录说道。
“乌鸦懂得放弃。”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想要的是一只会给他们衔回橄榄枝的温顺的鸽子，他们想要的是一个人类拓荒火星的证明。”
“对你来说，我是放弃了地球的生活前往那颗鸟不拉屎的行星，”他说道，“或许一个压根就不想回来的人对拓荒计划是个更好的刺激。”
“说不定哪一天，你会变成一只火星乌鸦，把永远告别你的火星生活看成一种放弃。”
“那走着瞧喽。”

气密门在他身后闭合，宇航服让他有些行动不便。他没有一点紧张，继续放着关于她的回忆。
“你知道么？那时，其实我想过不顾一切地去你身边的。但……我没你勇敢。”
“你勇敢的话，‘火星第一人’就不是我了。”
40分钟后，她笑了，“怎么样？火星生活？”
“就像碰见了坏脾气的接线员，跟所有人聊天都会被她拖延40分钟。”
40分钟后，“我这边也住着这么一位接线员。”她打了个呵欠。
“睡去吧。”
“我爱你，”他又补上一句。
40分钟后，他没有等到回复。

一个月后，他就可以摆脱那个坏脾气的接线员了。
他安逸地躺在座椅中，听着沙暴撞击飞船，传来沉闷的响声。
该死！温室！他得去检查那些排气口！
他刚准备起身，又一屁股坐下来，他已经拿到了橄榄枝，温室跟他的下半辈子没有任何瓜葛了。
砂砾又一次猛烈地撞击飞船，他又不安地朝温室的方向瞄了几眼，褐色的沙尘中，什么都看不见。

最佳发射时段还剩下十分钟。
普勒阿得斯号将执行指令，指令代码——
鸽子？
还是乌鸦？

长月歌黛

果然是老刚的文章！大气！

艾帝尔

{:4_161:}悬念式结局什么最赞了！超级喜欢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