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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旧照 文/罗赛迩
我出生后最早的照片是一周岁时留下的。黑白,方形的相纸边缘有小花边般的细齿,尚是婴儿的我坐在一个印着大花的搪瓷脸盆里,两只肥嘟嘟的胳膊抓住盆边,露出将哭未哭的别扭表情。
作为一个婴儿,照片上的我满头细细的绒毛,不比一般成年男人的胡须长多少,加之五官并不柔美,“倒像是个男孩”。
那是我长大后结交的朋友的评语。
我出生后能找到的第二张照片是四岁时,蹬在一辆三轮童车上,扎着两把小小的马尾辫,满脸不快。
第三张,六岁的我已经就读小学、加入少先队,照片上的我穿着一套粉色的薄灯芯绒春装,长发及腰,看上去很甜,却蹬着一双不合时宜的深蓝色塑料拖鞋。那种鞋是给粗蛮多动的小男孩穿的。
小学同学都比我大上一两岁,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正是互相较量体力的时候,于是我在班中便一直被欺负,理由无非是我考试长年霸占第一、受班主任特别照顾、又不会讨好别人之类。
那时的我生得可爱,母亲和姐姐们打扮起我来又舍得用心,就连走在上学的路上时,也常会被路人指点称赞,叫我又惊慌,又得意。
除此之外,童年的记忆便再没有定格的画面来承载了。大抵是搬家后遗失了吧,家人们并无暇为之烦心,只有我自己会偶尔遗憾罢了。下一张能找到的照片,已是十一岁的生日之夜。
那是一张晚饭后去影楼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站在一片被描画成玩具般纯白旋转楼梯的傻气人工布景前,额前散落着小女孩式的稀疏刘海,头上一并扎着好几根不同色的发带——那是我自己的主意。
四年级时我搬到了很远的地方,不同的家,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人。我已经在好几年处于劣势的与同龄人的交往中学到了经验,满脸羞赧的微笑,首先向邻座的高个女生借问作业之名进行了主动搭讪。她果然是个颇有分量的人物,接下来我只需要等待她把其他人一一介绍给我。
我在课间游戏中跟随她、附和她。她是我们的姐姐,我们的小小女王。
世上所有班级都分成好几个游戏小团体,操场不远处是属于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班长的小团体,是这里最高级别的纯女孩队伍。我渴望加入她们,但并不十分心急,我知道,只等下次的考试过后,我就能凭分数获得那张空降入场券了。
五年级过得十分平淡,除了本就上手的学习,我在同龄孩子们的人际交往里努力获得了想要的平衡,当然,比理想状态到底还是差上那么一些,但毕竟算很不错了。
自小病弱的身体也好多了,那年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大病。具体是什么我忘了,大约是肺部感染之类吧,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后都要去社区医疗站打针,足足持续了半个月,屁股从酸疼到没法安坐到后来一针下去毫无感觉,一场漫长的耐痛力特训。
那天下午,做完了作业的我出门闲逛。暑气渐起,月季的香气在院子里湿漉漉地弥漫。原本想邀约的玩伴不在家,让我分外失望。
那是住在楼上的高我两年级的女孩,她头发很长,有许多书,懂许多许多奇怪又好玩的东西。我很迷她,总跟着她到处跑。我暗暗希望能够和她一起上下学,但我也明白高年级女生是不屑过多理会低年级的小屁孩的。我不可以贪得无厌惹人厌。
太阳正辣,院子里只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盘腿坐在树荫覆盖的花坛边沿玩蚂蚁,他抬起头来,眼睛半眯,一颗汗水流下额头混进他又浓又乱的眉毛。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如果不是极度无聊,我不会答应和一个陌生男孩玩耍。
我实在不太喜欢男孩子。
我们沿着野地一起走,漫无目的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彼此搭话有限,说出了口的也多是毫无意义的蠢话,比如你看那里有只蜜蜂,之类的。
蓬勃疯长的各色野草尽头是个没什么趣致的建筑工地,到处全是泥巴。
我临时搭伙的新玩伴兴奋地伸出手臂嚷嚷,嘿,是白泥!可以做东西来玩!我冷淡地哼了一声。楼上小姐姐已经教过我了。白泥比橡皮泥还细滑,易于塑形,干后又轻又结实。我有个白泥杯子,就是和小姐姐一起玩时做的,上面还仔细地用水彩画了多色的花儿。姐姐们对我这个手工作品哈哈大笑,却很小心。
他挖了些白泥,试图捏出一只饺子,不太成功。玩了一阵他就丢掉了,在路边水洼随便地洗了洗手。他说,我要尿尿。
我点头,跟上他一起走到工地一侧的土丘后面。我们从裤子里掏出东西,比谁尿得更远。
就是在我六岁时第一次在女厕所、理所当然地亮出我的小宝贝后,我成为了所有男生刻意不理会、而女生又结集来欺负的小怪物。原本隐藏、压制的嫉恨,变成操场上朝我头上扔下来的沙子,变成黑板上擦之不尽的指名嘲弄,变成教室里蔓延的冷言冷语和刺人眼色。人人都有了好理由,可喜可贺。
班主任是父母的好友,但她对这些毫不知情。所以我六岁后期开始的“去女生化”与之无关,纯粹只是因为父母觉得“继续下去不太好”。
长发剪掉,不再穿裙子和任何绣花的外套,我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真正男孩。虽然直到搬家转学之前,我的小学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美好。
反应最大的是姐姐们,之后的好几年,她们都会在我放学回家后怜爱地揉着我剪得短短的头发,大声哀叹。
我不喜欢男孩,更不喜欢当男孩。
我一定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无法探究缘由。我到底只是个小学生而已,小学生会跟一面之缘的玩伴玩耍、做很认真的约定、倾诉一些不小心就说出了口的隐秘想法。
我的新玩伴说,你知道吗,其实只要还没长大,大家都有一次机会重新决定自己是想当男孩还是当女孩。
我说是吗,要怎么做?
他系好裤子,弯腰捡起一颗圆形的白色石子去弹击一棵高大的蒲公英,说,反正……就是下决心,在你留下太多证据之前。
证据?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挠挠头,就是你不能让别人记得太多以前的你的事情,记得太多,他们就忘不光了。
我半信半疑,呆呆地望着远处被阳光烧灼得发白的天空,极力想象从此光明正大做个女孩的生活。
我可以每天和女孩子们一起玩,听她们的笑话和小秘密——不会再在分享秘密的神圣时刻被特意指出“你不准过来听”,不用再把时间分给说起话来和模样一样愚蠢、枯燥、毫无逻辑的男孩们,不用再苦苦计划怎样不会显得“每天娘娘腔的泡在女生堆里”。
我问他,你会吗?
那是当然,他说,不过你还是先多想想啦,明天再来问我也不晚,万一你又后悔怎么办呢?
男孩们心里都会有个理想型的女孩模样,她就像是男孩们的脑内芭比娃娃,我和他们一样,也会千方百计去接近像“她”的真人女孩。
不过,我真正的愿望,是把自己变成心里的那个“她”。
我对我的新玩伴说,教我,不用等到明天,真的,现在就教我。
这世上所有无法容忍一丝丝贪心的单项选择题,都令人痛苦。
很多人会抱怨自己的处境,半真半假,全因自己不能同时占了所有好处。但若真给他们做出选择的机会,十有八九,他们会在至少半小时不着边际的絮絮叨叨后尴尬地表示:谢谢,但我觉得吧,就这样下去就可以了……
像我一样,只紧盯住硬币某一面的人,多少有些偏执狂。
但你看,偏执也不是那么坏的事。
有时我也会后悔,抱怨当女生为什么这样辛苦,甚至是委屈和疼痛——高中时,我还恢复过男装一段日子,但大部分时间里,我爱自己胜过爱世上所有女明星、模特和芭比娃娃。
十岁的我长得很快,衣柜里那些蠢兮兮的T裇和深色外套,很快就被洗牌了。只有一件偏大的红色皮夹克,好歹多穿了一年。
我开始把头发留长。
旧照片是一种很容易遗失、也很容易被刻意丢弃的东西。没人会觉得意外。
我十一岁生日前的童年旧照只幸存下三张,这并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记得那是在吃过晚饭后,姐姐忽然建议去影楼照个纪念照。我立刻答应了。
我满肚子甜腻腻的蛋糕,身上穿着缀着白色披领、裙摆满是褶边的紫色连衣裙,刚刚长到齐肩的头发依我自己的主意绑着五色的缎带。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女孩。
-------------------------------- 不知道任何其他“当事人”的八卦,只能自爆黑历史了。 注意事项:文中有大量(大量!)文学虚构,不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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