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王约翰——改变西方历史的幻影君主

克拉卜

祭司王约翰
——改变西方历史的幻影君主
公元1095年11月，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在法国克勒芒宗教大会上说︰“勇敢非常的骑士们啊，你们的父辈曾经所向无敌，你们不应该有丝毫退化，而应牢记祖先的英勇；如果你们感到被子女，父母，妻子的爱所束缚，就请回忆天主在其福音中所言：‘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不要让任何对你的财产和家庭事务的牵挂羁绊住你们，因为你们居住的土地被限制在海洋和高山之内，令你们众多的人口拥挤不堪，……因此请消除你们中间的一切怨恨，让战争平息，让你们尖锐的对立缓和。踏上前往圣墓之路吧，将这国度从可憎民族的手中夺取过来，并使它服从于你们的力量！”
十字军东征。
这漫长的宗教战争一打就是200多年。

13世纪的欧洲，基督教已建立起相当完备完善的宗教体系，然而自东征开始以来，十字军的节节败退导致诟病不断。当第二次十字军东征失败，罗马教皇的绝对权威也出现了一丝裂缝。正在罗马教廷惶惶不安之时，一个来自东方的报告却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整个欧洲的历史进程。
向教皇乌尔班三世汇报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的人名叫奥托。他在自己的书中写到，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信仰聂斯脱利教（基督教的一个分支）的伟大君王，他不仅与“邪恶的异教徒”展开了长期作战，还控制了撒马尔罕——一座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伊斯兰教要冲堡垒，威震东方世界。他是中亚的基督教捍卫者，不仅大破波斯军，更将大军直挥耶路撒冷，但因底格里斯河结冰无法渡过才作罢。
这位伟大君王的名字，便是祭司王约翰。
无疑，这位祭司王约翰正是欧洲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救星。罗马教廷立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大肆宣扬：人们渴望已久的，代替天主惩罚异教徒的基督教圣者已经降临在这世上。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挥师西下，将耶路撒冷为基督双手捧上。因此尽管吃尽苦头，这则消息还是让十字军精神大振，甚至在劣势的情况下依然放手一搏。
然而，当我们站在今人的角度上，便不得不质疑真的有奥托所谓的祭司王约翰出现吗？翻开泛黄的历史卷轴，撇开那些令人迷惑的华丽修辞，找不到丝毫与祭司王约翰有关的确凿证据。这时，发生在同时期的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我们的目光。
西辽的耶律大石，原来是辽国大将，在辽被金灭了之后，率众西走，传奇性地在西域打下一片天地，于1124年建立西辽，甚至控制了丝路要冲的撒马尔罕一带，被人称为“菊儿汗”Gur-khan。因为他是契丹人，他所建的西辽王国也被称做Kara Khitan（黑契丹）。西辽令塞尔柱帝国的苏丹桑贾尔（Ahmed Sanjar）感到威胁，桑贾尔于1141年派出大军讨伐，但耶律大石以寡击众，大破塞尔柱军。
这个耶律大石，难道就是奥托口中的祭司王约翰？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耶律大石，就是奥托报告给罗马教皇的祭司王约翰。但从时间上来说，第二次十字军东征发生于1147～1149年，而耶律大石的撒马尔罕一战则发生在1141年。而奥托也在报告中写到，祭司王约翰的这次战役正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从时间上来说高度吻合。结合奥托到东方的时间，这个推论基本已得到大多数考古学家的认同。
即便事情确有其事，但细节上却与奥托的叙述大相径庭。首先，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耶律大石曾经被叫做祭司王约翰，这两个名字用今天的话来说叫风马牛不相及。其次，据考证，耶律大石当时就算可能是佛教徒，也不可能是基督教徒。那么，奥托为什么会将耶律大石当做祭司王约翰呢？
从宗教信仰上来说，奥托之所以会将耶律大石当做祭司王约翰，是“相对”情有可原的。作为欧洲人，东方是一个遥远的未知之地，而对于佛教的教义信仰则更是知之甚少。听说耶律大石有宗教信仰，便理所当然的酌定是信仰基督教了。并且，在辽国统治的部族中，确有一部卡尔兰部信仰聂斯脱利基督教。如此，奥托便酌定耶律大石是基督教徒。
至于，为什么一定是祭司王约翰这个名字，却是他作为基督教徒一种近乎本能的联想——祭司王约翰这个名字，并不是奥托凭空臆想出来的，他的存在在基督教中有着神圣而光辉的来历。
这还要从《圣经•新约》的圣•托马斯说起。
圣•托马斯，是基督教的十二门徒之一，同时被认为是新约的作者之一。人们相信，圣•托马斯曾在公元3世纪时，奉基督之命前往印度传教，将聂斯脱利教带到了遥远的东方。在欧洲人眼中，圣•托马斯在他所著的《托马斯行纪》中描述了一个富饶而神秘的“印度”，而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其名为祭司王约翰！
是的，这就是祭司王约翰的源起。这个由圣•托马斯书中的人物，后来在中世纪荒诞不经的骑士文学助推下，变得更加神秘莫测：在东方充斥异教徒的地域中，存在由一名基督教（宗主教）之祭司兼皇帝所统治的神秘国度。关于这个王国的记载，见于中世纪流行的多部虚构作品。据称，祭司王约翰是“东方三博士”的后裔，是一名宽厚和正直的君主，统领一片充满财宝和珍禽异兽、圣多马曾居住的土地。该国内有“亚历山大之门”和“不老之泉”等胜地，边疆更为乐园所包围。他拥有的珍宝不计其数，包括一面可看见每一寸国土的镜子。他的王国富庶得难以想像。
这样一来，奥托报告中对祭司王约翰的坚持就说得通了——这样高贵而又强大的基督教君主，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十字军东征失败之际），恰当的地点（来自东方的耶律大石大败波斯军队），出现在欧洲基督教面前，他的名字除了祭司王约翰别无他想。

让我们接着第二次十字军东征往下说。
却说战败的十字军在听到祭司王约翰即将到来的好消息之后，采取了主动进攻的行动，但这样的行为却加速了第二次东征的失败，因为他们翘首企盼的来自东方的百万大军，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人们在战败的阴霾中继续等待着来自东方的救赎，然而祭司王约翰却在这时销声匿迹。就在人们对祭司王约翰和基督教感到失望不已，对十字军东征能否成功更加怀疑的时候，一封署名祭司王约翰的、装裱华丽异常的信件，摆在了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科穆宁的面前。
在信中，祭司王约翰自称是东方三博士的后裔，先用类似于中国散体大赋般的辞藻，铺陈描述了自己所统治的广大国土的富饶和强盛。然后，祭司王约翰表示自己仍旧存在于遥远的东方，作为一个强大的后盾鼓励应继续东征，直到收复圣城耶路撒冷。
这封堪称神奇的信件出现在1165年，至此，距离第二次东征已经过去了整整16年。欧洲大陆再次掀起祭司王约翰的热潮，人们对这位神秘的东方基督教君主抱有一种小媳妇心态——半是埋怨，半是向往。这封信件被转译成包括希伯来文在内的多种文字，成为时下最流行的话题。从今天的文本鉴定专家来看，这封信的措辞更像出自一个来自意大利北部或者拉丁地区的西方人之手，因为文中采用了许多意大利文的辞藻。目的则至今不明。
无论理由为何，种种迹象表明欧洲人仍然对这位东方君主充满了期待。人们相信祭司王约翰总有一天，会带着百万大军从遥远的东方而来，与欧洲的基督教军队一起，东西夹击，收复圣城耶路撒冷……
在祭司王约翰的传说在欧洲流传了近100年之后，欧洲终于等到了来自东方的盛大军团。
然而，这个让欧洲等待了整整100年的军队，却并非祭司王约翰。
他们迎来的是，蒙古军队的铁蹄。

1241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率领13万蒙古大军挥师西下，袭击了波兰的莱克尼兹，很快，匈牙利、斯洛伐克、捷克相继陷落。直至止步于奥地利的维也纳附近，这只骁勇善战的军队一路上攻无不克、未尝败绩。养尊处优的欧洲如枯叶般瑟瑟发抖，我们可以从一次战役的记载里，充分感受到蒙古军队刮起的飓风：为了统计消灭的敌军数量，蒙古人将杀死的敌人的左耳割下，割下的耳朵甚至装满了九个硕大的麻布口袋。无计可施的人们哭泣着逃入一个基督教堂，祈求天主保佑，但这并不能阻止蒙古军队的杀戮。教堂被攻陷，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蒙古军队的钢刀之下。
从此，欧洲人将这只东方军队称为“来自地狱塔尔塔罗斯的使者”，或许是因为塔尔塔罗斯的发音和鞑靼相似，欧洲人便将东方军队统称为“鞑靼”。这种恐惧被生动的记载在书页精美的绘画中：鞑靼人用马蹄残忍的将人活活践踏至死，将人开肠破肚放在火上炙烤食用等。在此后的几个世纪中，这只来自东方的恐怖军团所带来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欧洲大陆。在波兰，人们至今仍会在某一天举行弥撒，纪念那些在蒙古军队西征中遇难的同胞。当哀恸的钟声响彻全镇时，就算是最不懂事的孩子也会流下眼泪。
然而，这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历史上世界第一帝国却在内部的矛盾中，逐渐分崩离析。罗马教廷终于能腾出手来解决一个困扰了欧洲大陆很久的难题：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等到的却是鞑靼人的恐怖军团，祭司王约翰到底存不存在？更或者说，祭司王约翰就是鞑靼人的可汗成吉思汗？
为此，教皇英诺森四世终于决定派人前往东方一探究竟，谁料欧洲人对神秘东方的热情竟一发不可收拾，对于祭司王约翰的探索正在逐渐诱发一个伟大时代的到来。

前往东方的特使带回来的消息，除了蒙古帝国征服世界的野心，还有对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的描述：我现在虔诚的在书中写到，这个不可思议的民族能在马背上生存，这里有许多不同的宗教，人们生活在一起，这是不能想象的和谐。这样的描述引发了人们对东方极大的好奇心。
有一天一个欧洲人从威尼斯出发，历时三年终于抵达东方，这个人就是马可•波罗。
马可•波罗是威尼斯人，在他的家乡，威尼斯人戏称马可•波罗为“百万先生”，是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都以百万来计量。这个百万的一成不变的计量方式，后来更是多次出现在马可•波罗游记对元大都的描述中。
马可•波罗在17岁那年和叔叔一起来到中国，在他这个色目人看来，当时的元朝是个兼容并蓄对外国商人相对开放的富饶之国。马可•波罗在元大都见识到前所未有的繁荣，并且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不同信仰不同国家的人在此和平共处。带着一种崇拜的心情，马可•波罗将元大都描绘成一座宏伟壮丽、繁华热闹的天堂。
这本《东方见闻录》（或称《马可•波罗游记》）流传到欧洲，才让后来更多的航海家和探险者对东方的探索前仆后继：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瓦斯科•达伽马、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胡安•德拉科萨、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乔瓦尼•卡波托、胡安•庞塞•德莱昂、斐迪南•麦哲伦与胡安•塞瓦斯蒂安•埃尔卡诺等一大批探险者和航海家先后扬帆起航。
虽然今天有人怀疑马可•波罗并未真的来过中国，但他的这部书带来的影响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欧洲历史上最高潮迭起的一个时代——大航海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不过，祭司王约翰的问题却仍然没有解决。
如果说元朝可汗忽必烈不是祭司王约翰，那祭司王约翰究竟是谁？他的国度又在哪里呢？对此，马可•波罗在《东方见闻录》里也有一套自己的解释。
马可•波罗认为，这片富饶的土地原本由祭司王约翰和忽必烈共同拥有，忽必烈意图娶祭司王的女儿为妻，被祭司王约翰严词拒绝，恼怒成羞的忽必烈发动了战争，而祭司王约翰战败，退到一个未知之地。
至于这个未知之地在哪里呢，马可•波罗并没有说，而陆陆续续前往东方的探险家除了开辟出一条有一条海上和陆上的贸易通路之外，再也带不回一星半点有关祭司王约翰的消息。这个在欧洲横行了几个世纪的传说，终于在东西方珠宝、辛香料和瓷器的贸易往来中，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5世纪，某一天航海家们突然在他们以为的“印度”发现了一个强大的基督教国家，这个国家就是今天的埃塞俄比亚。
埃塞俄比亚位于非洲东北部，跟印度实在是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怪只怪当时的欧洲虽然因为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接触到海量的地理资料，却对世界版图缺乏总体性质的把握。他们常说“三个印度”，而这其中包含了印度洋、香料群岛，甚至有时也将埃塞俄比亚当做印度。
在《马可•波罗游记》中，马可•波罗也曾讨论过埃塞俄比亚作为一个宏伟的基督教的土地和东正教徒传奇的国家，有一天会入侵阿拉伯的可能性。
人们终于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找来找去都找不到祭司王约翰的国度，从一开始，圣•托马斯不就告诉咱们，祭司王约翰的国度是在印度了吗？当航海家在“印度”发现基督教国家时，祭司王约翰的热情被再度点燃。
事情发生在1306年。这一年，埃塞俄比亚Wedem Arad帝国的30名大使来到欧洲，在他们随行带来的一份文件中，提到他们有一名名叫祭司王约翰的大主教。而更为明确的描述则是在1329年的一份名为Mirabilia Descripta of Dominican missionary Jordanus的文件，其中不仅第一次明确提到了这位非洲的祭司王约翰，更详细阐述了他富饶的国土。
看完这样的文件，欧洲人看向埃塞俄比亚的目光明显热切了许多。但有了多次被忽悠的经历，欧洲在这件事情上不得不谨慎，从1487年开始，陆续有数名探子偷偷进入埃塞俄比亚。他们的任务除了评估这个大国的实力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寻找祭司王约翰的蛛丝马迹。
其中有名叫Mateus的探子显得尤其成绩卓越，他在回国的时候带回了一位名叫Francisco Álvares的牧师。这位牧师给欧洲带来了一本自己的著作——《A True Relation of the Lands of Prester John of the Indies"》。这本书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给欧洲人展示了埃塞俄比亚的全景，同时，也让欧洲吃了定心丸——祭司王约翰就在埃塞俄比亚。
接下来的事情就颇具戏剧色彩了。埃塞俄比亚人曾一度想找葡萄牙人抵抗穆斯林入侵。但其实两者教义差异极大，埃塞俄比亚人信仰的是埃及科普特派，因此两者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这种努力一直持续到改朝换代之后，埃塞俄比亚的新帝王Emperor Zara Yaqob即位，他对祭司王约翰并无多大的了解和兴趣。然而当这位新王派遣使者来到欧洲时，这些非洲大使简直被教会理事会搞晕了：欧洲人坚持称他们的君主为祭司王约翰，不管他们怎么解释这个称呼在帝国人员的名册闻所未闻，而他们的君主也完全不叫这个名字。谈判失败的大使带着一肚子憋屈回到了埃塞俄比亚，他们不知道的是，祭司王约翰的称呼承载了欧洲人能想到的所有荣誉和希望。
随着交通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人们终于弄清真正的印度在哪里之后，非洲祭司王约翰的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后世学者认为，埃塞俄比亚作为祭司王约翰的国度并不比亚洲或者印度显得更合适，并且祭司王约翰的传说本来在埃塞俄比亚鲜有所闻，只有在与欧洲有了接触之后，这个传说才渐渐为人所知。而关于非洲祭司王约翰的文件，大约则是埃塞俄比亚人在了解到欧洲人对祭司王约翰的崇拜之后，故意杜撰出来好使他们在外交中占据主动的策略。

至此，祭司王约翰的传说似乎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然而，这个看起来子虚乌有的传说，已经极大的改变了欧洲甚至世界的历史——从12世纪至17世纪横跨亚欧大陆，祭司王约翰的传说对十字军东征、大航海时代和东西的贸易往来，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再到启蒙主义，古有文学巨匠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今有意大利学者安伯托•艾珂的《波多黎诺》，更遑论浩如烟海的中世纪骑士文学，都曾以祭司王约翰为土壤，在文坛上开出绚丽的奇葩。
今天，祭司王约翰的传说几经起落却依然历久弥新。虽然再也没有人去寻找这个传说中的国度，但每当这个传说被再度提起时，人们还是会不自觉地用飘渺的眼神望向东方，仿佛这个赫赫有名的幻影君主，总有一天会拨开传说的迷雾威风凛凛的降临在世人面前。

Shrewd

光看约翰我刚开始时还以为是指无地王约翰,心想那种糟糕的货色也能当国王真是没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