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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文章] [希腊神话] 重返美杜莎之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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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31 10:51: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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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故事恒久远,一个永流传。
“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和我母亲一起被我外公装进一个铜箱子,抛入大海……”

当我像往常一样开始万年不变的开场白时,我注意到我的听众,唯一的女听众,并没像常人一样开始打哈欠。通常,当我利用国王的特权强迫别人听我讲年轻时的冒险经历时,他们都会在私底下打盹,连我的王后也不例外。我心里一阵感动,便讲得格外卖力。

想来真是可怜,我叹息道。我的母亲从少女时代就被外公囚禁在铜塔中,与世隔绝,据说是因为神祇曾预言她的儿子注定会杀死自己的外公。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宙斯化作一阵金雨降落在她身上,于是我就产生了。

至少传说是这样的。
“但你外公并不相信你是宙斯之子,一位半神,对吗,珀尔修斯?”我的女听众问道。尽管很高兴听众能主动提问,我却不好意思回答:外公不相信我母亲的话,主要是因为他把我视作我叔叔的私生子。外公怀疑是他贿赂看守,与我母亲私通。我被立即判定为非法出生者,这便是我被投入大海的主要原因。
我于是转移话题,谈起当年猎取美杜莎头颅的动机。
装载我们的箱子在大海上漂泊,最后在塞岛的海岸上搁浅。年轻的渔夫狄克提斯正捕鱼归来,他打开箱子,救了我们。虽说我母亲在海上漂流多时,头晕目眩,却依旧美丽动人,看得他顿时目瞪口呆。他把我们安顿在他家照顾。在我快成年的时候,渔夫的国王兄弟对我风韵犹存的母亲打起主意,这就引起了危机。国王欺负我年少气盛,设计欺骗我说,如果我能把美杜莎的头颅作为他的结婚礼物,他一定放过我母亲,另娶他人。
私底下说说,我一直在纳闷为何母亲不肯答应国王的求婚。他是很坏,可也不见得比我那无节操又不负责任的老爸宙斯更坏。
“你的父亲很富有。”我老妈安慰道,接着讲起她十六岁时如何被一阵金雨击中。如果那场耀眼金灿灿的雨点能留下十分之一的话,我今日也会十分有钱。
“你真的不会嫁给国王吗?”我最后一次问道。
  “不,我心意已决。”

  于是,为了母亲的幸福,我不得不踏上猎杀美杜莎的征途。把她托付给渔夫狄克提斯后,我的第一站是萨岛的雅典娜神殿。我在神殿里第一次看到美杜莎和她两个姐妹,也就是蛇发三女妖的壁画。请想象满头蛇发,满身铜鳞,口生巨齿,长着翅膀和利爪的女妖,哪怕她的脸蛋再动人,我也不愿多看她一眼。我同父异母的姐姐雅典娜说,三姐妹中只有美杜莎是肉身,能被利剑杀死。但任务的难度却丝毫没有减轻,因为她们的目光能杀人,转瞬间就能把大好青年变成石像。想到这里,我不禁被我的命运悲哀起来。
  “那可糟糕咯,变成石像后就没法亲吻姑娘们。”正在哀叹之际,背后传来一个快活的声音。原来我同父异母的兄弟赫尔墨斯也来凑热闹。他的蛇杖乃万无一失的身份标志,我立刻认出他来。
  “是他告诉你如何杀死美杜莎吧?”女听众问,她的面纱下传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没错,我借了赫尔墨斯的钻石弯刀,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聆听教诲:首先我要把盾牌擦拭得跟满月一样明亮——他把这叫做雅典娜迂回战术的必备工具。然后要收集如下宝物:a.赫尔墨斯的登云鞋,有了它我才能腾空而起前往遥远的美杜莎岛——我捏着鼻子穿上刚从赫尔墨斯脚上脱下的香喷喷的鞋子;b.冥王哈迪斯的隐身盔,以逃避毒蛇一般的蛇发姐妹的目光;c.神囊,用来装美杜莎的头颅;d.美杜莎的住址信息。但b, c, d都在冥府女神赫卡忒那里。她的住所无人知晓,连我的智慧女神姐姐也不例外。唯一知道的只有格赖埃三老妇,她们是众怪之父福耳库斯的女儿。然而,她们不会轻易说的。
  所以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尽快从萨岛赶到三老妇之家。三个老太婆就住在那里,背靠背,肩并肩,共用一只眼睛侦测入侵者。也许是融合了三人视力的缘故,这只眼睛分外明亮,能看到数公里之外的蚊子。幸运的是,我到那里的时候,她们正在传递那只眼睛。
  尽管臭气熏天的老妇降低了观赏价值,但眼前这番景象值得描述。我躲到灌木丛中时,看到离我最远的老妇正摘下镶嵌在额头的如星辰般闪亮的眼睛,一边上说“平安无事”,一边递给左手边的老妇。第二名老妇伸出手,准备接过去镶入自己额头。由于三人同时陷入黑暗,所以交接工作并不顺利。赫尔墨斯在我耳边轻声说:“好机会。快去!”(他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像火烧屁股一样跳出灌木丛,从交接的两老妇之间截获了那唯一的眼睛。其时那三名当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相互指责对方不遵守眼睛使用时间表。
  “三位尊敬的女士,”当确定足够安全时,我开口问道:“请问你们知不知道……”三老太婆发出惨绝人寰的悲呼,打断了我的友好问话。“他抢了我们的眼睛!他一定是为打听冥府女神的住址!”说实话,我很高兴三位老妇说出我的心里话,因为这样可以免去无谓的客套。当然,她们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美杜莎和她们有亲戚关系——像断了翅膀的乌鸦一样捶胸顿足,手臂乱舞,喉咙发出无助的哀鸣。若不是赫尔墨斯坚持只有她们才知道冥府女神的下落,我可能会出于同情心归还眼睛,外加一大堆赔礼道歉。事实证明,赫尔墨斯的坚持是正确的。眼见不用信息就无法交换眼睛,三个老妇终于屈服,告诉我们女神居住的小区和门牌号码。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跑一趟就是。我必须屏住呼吸,因为女神的味道实在难闻。我一戴上从冥府女神处得来的隐身盔,就离开脚蹬飞鞋溜走了。
  “她们住在哪儿?身上是什么味道?”蒙面女听众问。
  然而我无法告诉她以上英雄事迹发生的具体坐标。正如冥府的忘川之水能让人忘掉生前的一切,女神的口臭也会让人失去记忆。三个老妇交待我一定要双目紧闭,跟着嗅觉走,直到万般无奈不得不屏住呼吸时才能张开眼睛。我在挥剑打退守护女神的妖魔,拿着神盔闪人之前根本没时间睁开眼睛,所以千万别问我具体地点。
  接下去是整个冒险的高潮,也是我最得意的部分。左边是赫尔墨斯,右边是后来加入的雅典娜,我们一起飞向世界边缘的岛屿。
  “我们到了。”右边,庄重悦耳的女声提醒道。但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脚下传来惊涛拍岸的声音,不过到我们这个高度时已变成温柔的沙沙声。我也没看到我的姐姐雅典娜,毫无疑问,她的隐身技术并不需要哈迪斯的隐形盔。
  “如果你丢下一颗石子,就会正好落在她们中间。”雅典娜继续说。左边,赫尔墨斯对我挤眉弄眼。“我早告诉过你,她会第一个发现美杜莎。”我们迅速降低高度,朝蛇发们靠近。多亏幸运女神保佑,她们正在俯卧熟睡,只有中间那个脸朝上,金黄色的脸蛋有着难以描绘的野性美。但蛇发三姐妹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咬牙切齿,仿佛在梦中屠杀倒霉的冒险者,尤其是头部的活蛇不停缠绕纠结,空气中充满恶毒的嘶嘶声,足以吓退比我更勇敢的冒险者。
  “快去,趁她们还没醒过来!瞄准中间的美杜莎,只有她的头能砍下来。”性急的赫尔墨斯在催促,冷静的雅典娜则嘱咐我只能看盾牌上的镜像行动。说真的,要靠镜子协调手眼动作真不容易。我小心翼翼靠近美杜莎,低头看准方位准备下手,恰在那时,群蛇的眼睛睁开了。可怕的蛇发顿时像通电似的朝我扑来,刹那间我心跳都停止了。“快!”赫尔墨斯喝道,我下意识地手起刀落,在美杜莎睁开眼睛的电光火石间,挥剑砍下她的头颅。
  此时,赫尔墨斯的大嗓门,利刃破空声,头颅落地的声音已把美杜莎的两个姐妹惊醒,赫尔墨斯一把抓起蛇发,命令我打开神囊。巴掌大的口袋瞬间涨大,吞下整个脑袋。之后我们腾空而起离开危险地带。两个蛇发女妖看到美杜莎无头尸体后疯狂在空中搜寻仇人的踪迹,企图用致死的目光把我们变成石像。但我们已在隐身盔的保护下飞到高空的云层中,一万个女妖也奈何不了我们。
  我深呼了口气。从那时起的二十年中,每当我回想起这段冒险,仍忍不住渗出冷汗,夜里会从噩梦中惊醒。听众通常无法领会当事人的恐惧感,但这位蒙面女听众却是个例外。“然后你就把头颅献给雅典娜了,在海边的祭坛?也就是你和安德洛墨达认识的地方。”她低声问了一堆问题,语调中透露着压抑的激动。
  当然不,我向她解释,命运在我回家路上安排了更多冒险,因为我命中注定是位英雄。
  在飞越埃塞俄比亚海岸时,我第一次看到我美丽的安黛。当时她正被铁链绑在山崖上。海水浸泡着她的衣衫,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形象十分狼狈,然而魅力不减。我为她的年轻美貌所动心,便向她搭讪,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捆在这里,我应该如何帮她等等。
  起初她沉默不语,也没抬头看我。后来,经不住我的哀求,她噙着眼泪解释:她是埃塞俄比亚国王刻甫斯的女儿,她的王后母亲曾吹嘘说她比海洋女神更漂亮。五十个海洋女神十分愤怒,觉得自尊心和虚荣心受到双重伤害,便请海王波塞冬淹没整个国家。只有把她丢给海怪喂食,才能解脱这场浩劫。顿时,全国闹得沸沸扬扬,纷纷要求父王献出女儿拯救全国。于是……

  话还没说完,海水便激荡起来,滔天巨浪中冒出海怪克特斯的脑袋。恕我不愿描述它的容貌,那委实比美杜莎更丑陋,而且极其猥琐。可怜的安黛惊声尖叫。它滴落涎水的巨嘴向我心上人扑来,我见状便用脚往上一蹬,腾空而起。海怪见我在海面上投下的身影,便狂怒地向影子追去。我借机从空中猛扑下来,用赫尔墨斯的利剑狠狠地刺进海怪的背部,只有剑柄露在外面。海怪疼得蹿到空中,我赶紧拔出剑,在它沉入水底前一再朝它身上刺杀,直到它的口中涌出了黑血。海怪试图作垂死挣扎,向我猛扑过来。尽管我的鞋子被海浪打湿飞不高,我却毫不害怕,主要因为有美杜莎脑袋在手。若不是怕误伤姑娘,我早把海怪变成石块。但我不敢在空中久留。恰好水面上露出一块礁石,便轻轻地落在岩壁上,继续向它刺去。有恃无恐令我威力大增,不久它就浮尸海面,然后被海浪冲走。我飞到姑娘身边,替她解开锁链,把她带回王宫。
  回想起来,我至今仍十分惊异,姑娘的王后老妈竟极力反对我们结婚,丝毫不顾英雄救美的传统结局。我已经忘了她的理由是什么,总之必定是无稽之谈,所以我没理睬她,照样举行婚礼。当证婚人正要宣布我们结为合法夫妇时,婚宴厅的前殿突然骚动起来,并传来一声沉闷的吼声:国王的弟弟菲纽斯带了一队卫兵闯了进来。他挥舞着长矛冲进婚宴,朝我大声叫喊:“你抢走了我的未婚妻,我要报仇。”国王从席间站起来痛斥道:“你疯了!不是珀尔修斯抢去了你的未婚妻。当我们被迫牺牲她时,你看着她被绑在那里,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救她,却袖手旁观呢?”菲纽斯回答不出,便转而攻击我,嘲笑我母亲为了钞票出卖了第一次,所以我就是一张德拉克马(当时的货币)。接着他的手下全拥了上来,和参加婚礼的客人打成了一团。他们人多势众,使我难以抵挡。万般无奈之下,我从神囊里取出美杜莎的头,朝着逼近的对手伸了过去,把他们统统变成石像。他们至今仍留在王宫中,成了永久的纪念品。
  这件事对我意义深远,比杀死美杜莎更甚,因为它关系到我的后半生。“其实我愿意用刀剑解决他们。”我对女听众说,“利用敌人的头颅解决另一批敌人,我一直觉得有违英雄作风。但是……”

  “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个英雄。”女听众温柔地回答,“而且非常谦虚,你的冒险经历足够荷马写出另一本史诗,你却三言两语就讲完了。”

  她的安慰令我羞愧。我实在不擅长讲故事,或许和我的成长环境有关,雄辩论是当代贵族的必修课程,我却只学了点皮毛。这就是往日的听众会打盹的原因?总之,把猎杀美杜莎的始作俑者塞岛国王也变成石像后,我年轻时代的冒险生涯结束了,前后不过花费一年时间。我带着安黛和显赫名声返回故乡。期间发生了点小插曲,给我的英雄生涯增添了几分悲剧色彩:外公由于害怕神谕,便在我回国之前逃亡国外。当时,这里正在举行体育竞赛。我不知道外祖父就在这里,参加了我最擅长的铁饼赛。那块倒霉的饼飞得过远,飞出场地,不幸正好打在我外公头上……这就是命运,于是我继承了王位。
不过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0:54:03 | 显示全部楼层
  传统认为,英雄结束冒险后,必定会带着美丽的妻子,大量的财富以及光辉的荣誉荣归故里,享受愉快的后半生。我做得更好,因为我还当上国王。有一张壁画记录了这一辉煌时刻,我和安德洛墨达坐在王宫,金发闪耀,意气风发,身边围绕着同样金发闪耀的可爱孩子。一派成功人士风范。极好的励志教育材料,就挂在王宫的会客厅里。所有的英雄传奇都到类似的good ending为止,没人告诉我他们此后的命运。但我现在可坦率地告诉你,一切都只是浮云。

  一日复一日,时光荏苒。距我杀死美杜莎已有二十年了,我的金发失去光泽,体重和腰围都增加了二十。我的威信依旧,却无心治理国家 。家庭关系也很糟糕,孩子们不听话,和安德洛墨达也频临破裂。每天早上,当我对着镜子刮胡子时,都会对镜像中的胖子念叨一番:我是珀尔修斯,杀死美杜莎的英雄。你受到妻子崇拜,众人爱戴,孩子们都以你为荣。但这无济于事,我的健康和家庭和睦仍在恶化。

  “腰酸背痛,提前衰老,肥胖并发症?”我问我的家庭医生,“这是否是美杜莎眼睛射线辐射的后遗症?”

  “是关节老化的缘故,”那个老家伙说。他须发皆白,举止颇像狐狸。有道理,他让我忘记戈耳贡女妖,戒酒,还要多运动。但猎杀野兔怎能和斩杀妖魔相提并论!我晚上睡得太迟,酒喝得太多,用国王的权利,强行要求每个晚上都有人听我讲述自己的英雄事迹。“那就换个环境吧。”老狐狸医生最后说,“旅游,度假,散心。何不带着您的夫人去作散散心?权当重温蜜月嘛。”

  “有时候,我真不相信医生的话。”女听众从面纱底下凝视我。

  我颔首。但我还是照做了,因为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办法。我向安德洛墨达提出建议。她说,好啊,那就马上出发去埃塞俄比亚吧。她和父母已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可这不是我的计划。”我告诉她,可以在她娘家停留,但还得重温二十年前的冒险路线,也就是说:萨默斯岛的雅典娜神殿-阿特拉斯山的格赖埃之家-冥府女神那里可以不去,然后……

  安德洛墨达打断我的话,她并不像我那样渴望重温旧日回忆。我承认,或许我只是想找回过去的好时光,但这并不仅仅是虚荣心作怪。在我看来,如果我仔细回顾那些事,或许我会找到某种原因,找回失落感的关键。但我们的旅行一开始就是一场争论。春去秋来,我们扬帆起锚,谁也不肯向对方妥协。安德洛墨达说,除了她老家,她哪儿都不去。如果我不同意,她就一个人出发,把我这个往日英雄甩到一边。我反驳道,如果她要的不是英雄,而是唯命是从的小人,当初她就不应该答应我的求婚,她的叔叔菲纽斯更合适,可惜后者已变成石像,就让她永远哀悼去吧。就这样,船日复一日在海上航行,我们的争吵也在升级。我心中那令人无法忍受的虚荣心又冒出来了,我说,我是珀尔修斯,斩杀美杜莎的大英雄,而她不过就是安德洛墨达,一个小国的公主,若不是我,她早被海妖吃了。我忘了,恰恰是安德洛墨达才使我名声大噪,只有在那场战斗中,我没使用美杜莎头颅,只凭利刃单枪匹马就挑掉一只海妖。至于其他功绩,谁都可以做到——要是有雅典娜和赫尔墨斯帮忙,世界上会有完不成的事?

  或许,正是意识到这点,我才分外恼火。我自我辩解说,我的使命是把我的母亲达娜厄,而不是安德洛墨达从魔爪中解救出来。为了达到以上目的,我的真正对手,同时也是我最大的帮手,是美杜莎,而不是满身鱼腥味的海妖刻特斯。再说,那次战斗在我的冒险生涯中只占很小的篇幅,只是个小插曲,甚至不值得花大力气描绘。

  “达娜厄,你老妈!你真应该和她结婚!”安德洛墨达高声叫道,同时轻蔑地笑起来,“可你有整整二十年没提到过她。你从塞里福斯岛回来之后去探望过你母亲没?从没!你早就把她忘了!”

  我承认,正是她这句话让我立即调转船头,驶向塞里福斯岛。同时我的脸发起烧来:我的确像俗话说的那样,娶了媳妇忘了娘。

  安德洛墨达对我擅自改变航向愤怒不已,便拿我的行李出气,把它们扔得满地都是,其中包括:赫尔墨斯借给我的钻石弯刀,他的一只飞行鞋(他只给我一只),三老妇的眼睛(那时忘还给她们),捆绑安德洛墨达的铁链,砸死我外公的铁饼(隐身盔和魔囊已由雅典娜代为归还冥府女神,在我把盾牌我献给她之时。她接收后还把美杜莎头颅镶在上面)等等。每样都代表当初的一段回忆。哦,还有那些信件。

  我苦笑起来,那些信大部分都是我的仰慕者写来的,追星族的来信,骗子的来信,邀请信,我从没见过的女人写来的求爱信。我发誓,我并没像她说的那样满足那些女人的虚荣心,我几乎没回过信。但这些信中,有几封我特别重视,格外珍藏。那是些匿名信,纤细的书法表明它们的作者是个女孩。那些信我读了又读,我承认,它们简直就是情书。但比情书更好,风格活泼,语调诙谐,还问了许多详细的问题,有些我自己都从没想过。比如:冥府女神到底是三位一体还是三头六臂?巨人阿特拉斯是如何慢待我的?美杜莎一直都是戈耳贡女妖吗?我没有被变成石头,真实原因是擦亮的盾牌反射她的影子,还是她有意把眼睛闭起来?假如是后者,我为什么还需要镜子?为什么隐身盔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摆脱女妖,而不是接近她们?到底是美杜莎看见的每一件都东西都会变成石头,还是看见美杜莎的每一件东西都会变成石头?如果是后者,何以解释高空的鸟会变成石块砸下来,若是前者,她的头被砍下来后为什么还能致人于死地?我在拯救安德洛墨达的那场战役中为何不使用美杜莎?如果是怕误伤安德洛墨达,只消我把身子转过去背对她就行了。如果是想在她面前表现我的勇敢机智,杀死他叔父时为何又要动用石化射线?让海妖追杀我影子我的战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得到赫尔墨斯提示?如果是前者,那杀死美杜莎时的迂回战术是否也有我自己的智慧成分?等等等等。那些问题带着我回顾当年被忽略掉的细节和感觉,当我阅读它们,就会感到往日的好时光又回来了。我在信里再次当上主角,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如此受人尊敬,受人崇拜。它们是我在失落中唯一的安慰,每次我和安德洛墨达吵完架,我总会拿出信来寻找安慰。可以说,那位匿名信的主人令我神魂颠倒,如果可能,我真想和她共度良宵。所以安德洛墨达气得发狂,一把夺过那些信撕成碎片抛进海里。婚后第一次,我动手打了她。

  我低声呻吟,航海史上有我们这样的旅行吗?我们吵得那么厉害,所有的水手都跑来看我们这对国王夫妇的对骂,以至把即将到来的风暴抛之脑后。它可能是波塞冬制造的最猛烈的风暴之一,船沉入海底,所有的乘客都死了,只除了我俩,缩在当年装载过我和我母亲的铜箱子里,在茫茫大海漂泊。

  第七天,死亡的威胁令我们和解了。原本吵得厉害的两人拥抱在一起,准备携手走向哈迪斯的老宅。干渴和饥饿令我神志不清,这时,我感到箱子不动了,在一个柔韧的东西上弹了一下,接着往上升。片刻后,头上响起一个我从小就熟悉的声音。“小家伙,这可是我第二次打捞到你和女人在一起。”原来是当年救我一命的渔夫狄克提斯,命运让我们二十年后以这种可笑的方式重逢。“我妈好吗?”尴尬之中我只能这样问道。顺便说一句,狄克提斯二十年前就当了国王,因为他是石像国王的嫡亲弟弟。他仍保持着打鱼的业余爱好,不过用的不再是小渔船,而是王家游艇。

  等我们重新恢复体力,我的救命恩人就带着我们参观岛上博物馆。它可以说是集四人之力建立起来的:渔夫国王,我母亲,我,还有前任国王,因为博物馆的主要内容就是他的石像。当年我带着美杜莎脑袋冲进王宫时他正和侍从们饮酒作乐,他朝我哈哈大笑,说我艰苦的冒险生涯不过就是他设计的诡计,我能取得如今的成就,一切都得归功于他。他还说,他今生只想娶我母亲一人。既然她不肯答应,那他就把她和狄克提斯一起囚禁起来,让这对奸……话还没说完我就举起美杜莎头颅,于是他变成一座永远发不出“F”音的石像,脸上永远带着一脸傲慢嘲笑的神情,颇具观赏价值。整整一天我都用来欣赏那些石像,花费好大力气回忆他们的名字,对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作出一番评论,心情十分愉快。

  夜凉如水,星空浩瀚,安德洛墨达早早休息了,我和狄克提斯在王宫的庭院里,一边喝酒一边相互倾诉烦恼。“我老了,腿脚不灵便,管理国家更是力不从心。我多希望能有个继承人,只可惜我心爱的女人只给我生下个女儿。不服管教,不肯结婚。我多想有个外孙,但她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狄克提斯叹道。

  “阿尔忒弥斯的崇拜者?听起来很有挑战性。”我开玩笑说,要不是我已经结婚了,他可以把他女儿嫁给我。传统都是这样做的。

  “信仰阿尔忒弥斯我就该谢天谢地了。她只崇拜狄奥尼索斯。我忙于治理国家,我不是称职的父亲。”老头子嘟囔着,接着,他咳嗽起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和你母亲有关……”

  “那个长着啤酒肚子的酒神打着狄奥尼索斯的幌子从印度远征回来,和他的新婚夫人阿里阿德涅一路狂欢作乐。”我打断狄克提斯的话,有感而发地抱怨。“大家都疯了,尤其是那些师奶级欧巴桑。她们喝啊喝啊不停地喝。当我准备关闭所有的酒吧时,狄奥尼索斯就煽动妇女们跟我作对。她们说,如果我不收回自己的决定,她们就把自己的孩子统统吃掉。说真的,我本来可以抵抗压力再坚持一会儿,做人走得有原则性嘛。可是安德洛墨达说,我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嫉妒酒神的名望。”我严肃地回答,没错,我就是嫉妒这个狂妄自大一无是处的家伙。他只会酗酒滋事,竟然就有这么多追随者。我为了人民放弃了冒险活动,把国家治理得仅仅有条,名望却一点都没提高。再说,虽然我不是恪守礼教的老古板,但我绝对崇尚秩序和自我约束,就像个真正的希腊公民。我反对家庭主妇饮酒狂欢,更别说献身给酒神的荡妇。我像狄奥尼索斯一样是宙斯的儿子,即使不是神,我也是个满头金发,敢于冒险的英雄。而他,据我所知,除了整天饮酒作乐外,一无是处……”

  “最好说他‘狂欢作乐,荒淫无耻’,是吧?”第二天,当我从宿醉中醒来时,安德洛墨达对我说。“得了吧,你比他强不了多少。不过,我可以理解你的嫉妒,因为他的母亲和你妈一样是凡人,他却升格为神,永生不老。”她露出同情兼怜悯的神情。“你妹妹狄克提西雅就比你明智得多。”

  我提醒她,我在凡间并没有手足同胞,只有几十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都是宙斯和他的床上伴侣生出来的。接着,我听到了一段我不知情的往事:我母亲和狄克提斯我踏上征途之前就已秘密同居在一起,在我出发后还生了个女儿狄克提西雅。石像国王最后没发出的那个‘F’音,她认为代表‘Fu’,也就是奸夫淫妇,没结婚就搞在一起。简而言之——她看我一脸震惊的样子,连忙往下说——我有个私生女妹妹,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哦,她是怎么知道的?是狄克提西雅告诉她的,她们昨晚深更半夜跑去山上参加酒神的秘仪了。我妹妹是酒神的女祭司,号称经常在酒醉时得到神的启示。

  我被这颗重磅炸弹砸晕了。我感到气愤、羞愧、失落,我感到我被亲人背叛,但又说不出所以然。狄克提斯两次救了我,他不欠我什么。我唯一能抱怨就是他们一直瞒着我。安德洛墨达安慰我,出于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许无论在神话传说还是在现代都很常见。如果说我长期不知情,那也和我一直对他们不闻不问有关,所以我也有责任。她说的有道理,但我仍然感到难以接受。

  “你没有找机会对你母亲说点什么吗?毕竟,你来塞里福斯岛就是为了看望她。”女听众问。

  没有,我感到难以面对她和狄克提斯,深怕流露出与国王身份不相称的幼稚举动。我想离开他们静一静,于是我取消在岛上休养的计划,准备等我心态平静后回岛看望她,顺便问一些我早想知道但不好意思问的事。

  我独自踏上驶往萨默斯岛的航班。安德洛墨达不愿意跟我同去拜访雅典娜神殿。她说,除了埃塞俄比亚,她哪儿都不去。她更情愿呆在岛上和狄克提西雅在一起。顺便说一句,我妹妹肌肉发达,肤色黝黑,金发如野马的鬃毛一样狂乱,与其说像我母亲,不如说是我的女性翻版。不过安德洛墨达似乎和她意气相投。

  “昨晚狄奥尼索斯告诉我,你上次杀死美杜莎后,雅典娜又把她的头颅安了回去。现在情况不大一样了。”临行前我妹妹对我说,她的神情显示她仍沉浸于夜晚的狂欢中。“她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把人变成石头,恰恰相反,她把石头变成血肉,把老重新变成年轻人。你和我老头子应该去找她。”

  我当然没理会她的无稽之谈。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0:54:31 | 显示全部楼层
  几天后,我终于到达雅典娜神殿。此时天已黄昏,神殿内只剩下我一人。我望着神庙的壁画发呆。二十年前,我曾站在这里,面对未知的将来一片茫然。二十年后,命运使我重复当年的情景,除了逝去的青春。这时,我听到一根柱子后面想起轻微而隐匿的脚步声。一个身穿斗篷的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到祭坛前,站在我身边。我以为她是神殿祭司,来向我收取参拜费用,直到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眼里放出的光线。当然,她的眼睛和她的面孔一起被神殿里昏暗的光线所掩蔽。她对我说,“你妹妹的话没错,一个新的美杜莎诞生了。”我立即辨认出她的嗓音不是凡间女子能发出的,一定是雅典娜乔装成自己的祭司来到我面前。

  “如果又出现一个美杜莎,”我回答,“那应该出现另一个珀尔修斯手握钻石弯刀,身披隐身盔甲,脚穿登云靴等等,取下她的首级,成为又一个英雄。”就像我一样被锁在箱子里运往他乡,后来被别人营救。我估计在这样的英雄背后,数十个候选人必定随着他们的箱子葬身大海,给航海带来威胁,对海岸造成污染。我可不想在第二次随机筛选中被判出局。不,谢谢,第二个美杜莎和我没关系,我只想治愈她在我体内留下的伤痕。

  雅典娜的化身没有生气,继续用柔和悦耳的声音说:“想要了解星星,就要变成星星;想要战胜美杜莎的伤痕,就要了解美杜莎产生的原因。你对她的过去了解多少?”

  我一无所知。

  接着,女祭司说,美杜莎在变成蛇发女妖前曾是一位海洋女神。她的父亲是众怪之父福耳库斯,因此她与格赖埃三姐妹有亲戚关系。但她们的本质区别在于,美杜莎年轻貌美,肤色白皙如浪花,长发秀美如金线。她的行为和品德无可指责,热爱小动物,从不乱搞男女关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过于醉心自己的美貌,喜欢披散美丽的长发在波涛间穿行,欣赏它在海水中飘逸的美姿。这就引起了她的叔父波塞冬的注意。

  叔父,又是叔父,这已经是我冒险生涯中第三个和叔父有关的破事了。“他是个色鬼。”我指出。

  “某日下午,她来雅典娜神殿朝拜。在神像前放下贡品后,她参观了墙上的壁画,结果神殿里睡着了。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等她苏醒时,闻到的是海藻的咸味,感到湿漉漉的嘴在亲吻她的脖颈,波赛东把她压在身下。雅典娜无比震惊,眼光转了开去。美杜莎奋力挣扎,但最后还是被海神凌辱。完事后,她流着泪请求雅典娜为她报仇,但雅典娜却惩罚了整个事件的受害者。她把她和她姐妹一起流放到世界尽头的岛屿,还用咒语把她们变成头上长有毒蛇的妖怪。只要看她们一眼,就会统统变成石头。那是多么可怕的一段日子!

  “你和我知道这些,”雅典娜的替身接着说,“但美杜莎不知道。没有镜子,没有追求者,年复一年,三姐妹在岛上闷得快发霉了。有一天,路过的海鸟们告诉她,金发帅哥珀尔修斯正朝这边过来,身边还有信使神赫尔墨斯。莫非雅典娜终于大发善心,送来潜在追求者!那真是金色的梦幻啊。美杜莎唱着催眠曲把两个姐妹哄入睡,自己也假装睡着。珀尔修斯蹑手蹑脚地走近,手伸向她的头发。美杜莎心砰砰跳,双目紧闭,准备接受他的亲吻,等来的却是一道剑光。”

  “但愿我知道这些。”我羞愧难当。我知道我当时的感受,但我怎么知道事情竟是这样。

  没关系,她说,在剑光挥下的一瞬间,美杜莎从反光盾牌中看到自己的狰狞形象,她感到羞愧难当,急于一死。如果美杜莎知道自己和姐妹都是戈尔贡女妖,她一定会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头颅砍下来。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珀尔修斯的猎杀使命完成了,他把隐身盔和魔囊还给雅典娜,后者替他代为归还冥府女神。她还接收了美杜莎头颅,把它镶在自己的盾牌上。

  “那怎么出现新的美杜莎?难道又有一位不幸者在雅典娜神殿惨遭波赛东非礼?”

  “不。雅典娜认为对美杜莎的惩罚已经够了。于是她后来把她的头颅安装回去,使她复活,恢复她以前的容貌。作为对她的补偿,雅典娜把她从流放中召回,赋予她的眼睛另一种魔力。不过,那是有代价的。”

  “她的新魔力能治愈石化射线给我带来的伤害吗?”

  “或许吧。但那样做有许多苛刻条件。”

  “尽管开张条件清单出来吧。”首先要召唤雅典娜和赫尔墨斯帮助我,我思忖。等除去体内被石化二十几年的部分后,我定能重新得到青春女神赫柏的拥抱,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安德洛墨达面前。那一刻,我感到信心恢复,身体轻盈充满青春活力。我又成了大英雄珀尔修斯,去她的狄克提西雅!去他的狄奥尼索斯!

  “首先,这次行动中你不会得到雅典娜和赫尔墨斯的帮助,全靠你自己。”化身女神却说。我必须重复当年的路线,纠正当年英雄路线中无意中带来的伤害。并且,没有隐身盔,没有飞行靴,没有魔囊。

  “那反光盾牌呢?”我问,心直往下沉。

  “它沾染了美杜莎的魔力,所以现在已经不能回收利用。不然它反射的光芒会把看到它的人变成石头。我来这里前,雅典娜托我转告,”女祭司略含歉意地说,“原话如下,‘珀尔修斯,我很想帮助你,可惜眼下我有其他兄弟姐妹要关照,我分身乏术,抱歉。’她的意思是这次行动全看你自己。我猜想收拾她老爸风流韵事的烂摊子有点令她疲于奔命。”

  “难道我得赤手空拳地步行冒险?”我叫道,“恐怕在走格赖埃三姐妹之家前,我就已死于衰老。”

  “不,珀尔修斯,你可以骑马去。雅典娜允许你借用飞马柏伽索斯代替赫尔墨斯的登云鞋。”

  空中响起马嘶声,有翼神马挥动双翅降落在神庙庭院中,带来一团银色的光晕。那名女子搂住它低声细语,声音在夜色中有种奇妙的韵律。飞马在她怀里蹦蹦跳跳,显得很开心。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是雅典娜,而是另一名心地善良的温柔女子。我心中一阵激荡,出于某种我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感,我伸出手去拥抱了她。她吃惊地吸了口气,没有反抗,也没有动弹。我听到她喃喃自语,这是她第一次被异性拥抱。接着,她提醒我,这里不是阿弗洛狄忒神殿,而是雅典娜的,所以我们的言行必须检点,因为女神对此非常严厉。

  我羞愧地松开手。“请告诉我,你是谁?”

  陌生女子摇摇头:“到时你会知道的。现在,出发吧,愿赫尔墨斯保佑你一路顺风。”她把马缰绳递给我,然后消失在越来越浓重的夜幕中。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0:54:54 | 显示全部楼层
  就交通工具而言,柏伽索斯比赫尔墨斯经济,舒适,味道好,速度快。我和飞马穿越大半个欧罗巴来到格赖埃之家,只花了从前的一半时间。泥泞的山坡上,格赖埃三姐妹比二十年前更衰老,皱纹多得像风化的岩石,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我心里略感内疚——去找冥府女神前,我忘了把眼睛物归原主。

  根据斗篷女信使的指示,我改变声音,简单扼要地表明来意表明来意:“三位女士,能为你们效劳吗?”话音刚落,三姐妹一阵扑腾,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呸,是珀尔修斯。”“揍他!”“笨蛋,不是珀尔修斯。这人身上有马臭味,不是上次的脚香味。”

  飞马柏伽索斯生气地喷着响鼻。

  “别这样。”我一边说,一边躲避她们闻声乱扔的烂泥,“自以为是的珀尔修斯不仅是你们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我知道,他背信弃义地把你们的眼睛弄丢了。如果你们能告诉我冥府女神的住址,我可以帮忙把它找回来。”先许诺再说,这是唯一的希望。实际上眼睛早在我第二次漂流大海时丢失了,这会儿没准正在某条鱼的肚子里。我承认这样做很不光明正大,但我深知希腊诸神对英雄的特殊偏好。只要有神的宠爱——特别是雅典娜的宠爱,使点阴谋诡计又何妨。中学课本上的《奥德修斯历险记》就是个好例子。

  当时的画面是:我站在一边等待讨论结果,柏伽索斯跑得远远地呼吸新鲜空气,三老妇朝不同方向大喊大叫。 “呸!呸!”“告诉他,眼睛要紧!”“傻瓜,先找回来再谈条件!”“眼睛在哪儿,说话啊,蠢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边说:“珀尔修斯,奥德修斯毕竟是书本上的人物,你却得遵照现实。”我扭过头去。哇,神庙里的神秘斗篷女就在身边,仍看不见她的脸,但她手中亮晶晶的正是掉在海底的眼睛。

  她会是负责失物招领的女神?

  但还是先解决当务之急吧。“眼睛就在我手中,”我对三姐妹说,“除非你们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眼睛对地址,公平交易。”我把所有的指望都寄托这交易上,一时竟忘了改变嗓音。离我最近的老妇A立刻叫喊起来:“是珀尔修斯!抢我们眼睛的贼!”“他竟威胁我们!撕烂他!”B补充。C:“把他吃掉!”瞬间,她们扑过来,抢夺我手中的眼睛。我身体迟钝,躲避不及,被推得一个趔趄,滚下山坡。等我费力赶到原处时,恰好看到B跨在马脖颈,A斜跨在一侧,C坐在马屁股上。柏伽索斯嘶鸣着凌空跃起,飞向高空,把我和我的希望远远抛在身后。 

  “可怜的柏伽索斯。这就是我姐姐雅典娜所谓的帮忙。”我对斗篷女郎说,试图为自己的失败解脱,转身朝悬崖走去,请求她不要干涉我的决定。一切都完了,没有格赖埃,就没有冥府女神;没有冥府女神,就没有美杜莎;没有美杜莎,就没有全新的珀尔修斯。她跟在我身后,“珀尔修斯,你为什么想恢复青春?你认为这样就能挽回安德洛墨达吗?”我距悬崖只有一步之遥,一时想不出合适答案。“或许,你只是想重新获得当英雄的能力?”“也许吧。”我随口应着。山风吹得我的衣襟猎猎作响,坠落山崖的感觉大概跟飞翔差不多,我只需再向前一步。“等等。”她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我一只脚已踏空。“我知道你的感受。但你真认为,没有雅典娜和赫尔墨斯你就一事无成?”她说的正是我极力否认的。我身体向前倾斜太多,一时无法保持平衡,被拽得摔倒在地。我晕头转向,竟闻到海藻的味道,睁开眼睛时,发现鼻子正贴在她面纱上——不是常见的少女带的面纱,只遮住半个脸。它的材质和款式很像口袋,上面遮着斗篷的兜帽。

  当我向我的救命恩人表示感谢时,她走到一边整理被弄乱的面纱,并提醒我,我旅行的目的是弥补当年的错误,所以格赖埃姐妹的做法完全合乎逻辑。“不用担心珀伽索斯,”她还说,“它现被征用。宙斯把它派给某个叫柏迦洛丰的年轻人。他已做好准备,即将开始冒险生涯,去屠杀某只叫奇美拉的怪物。”

  山风吹得我心凉飕飕的。我拭去披风上的泥斑,在她身边坐下:“格赖埃之眼是怎么找到的?你的口袋面纱又是怎么回事?”

  她静默不语。

  好吧,好吧,我试图轻松气氛,那雅典娜有没有说,让我像以前一样捏着鼻子去找冥府女神。

  为什么不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从兜里掏出两罐香水。舶来品,高档货,当年的埃及法老为了这种浓烈的乳香,曾对巴勒斯坦垂涎三尺;当年的我靠这种香味,减轻了离开女神后困扰我数月的嗅觉丧失问题,至今还有后遗症。不,我不想回忆当时的感受,我不欠冥府女神什么,没什么伤害要弥补。

  也许吧。

  是啊,没向她道谢就走不算礼貌,可打退护卫她的妖魔也让我也吃了不少苦头。那些怪物通身披着鳞片,长长的胳膊上疙疙瘩瘩长满肉瘤,眼睛里有三只瞳仁,真恶心。除此之外,他们长得倒是很像人类……不知不觉,我对带面纱的斗篷女郎谈起我在冥府女神处的遭遇。“或许你会觉得可笑。若不是你拉住我,我现在没准已在哈迪斯的老宅见到她。”很不英雄的作风。当然,那时候她的信息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了。

  “深呼吸,放松,泰然处之。”蒙面女听众说, “你就会发现,由于这次没有隐身盔,没有飞行靴,没有魔囊,你并不像预期的那样非找到她不可。”

  “不砍头!”我突然记起在雅典娜神庙里的对话,她已不再是戈尔贡女妖,所以那些装备就没用了。“她只要看我一眼,然后,我就可以恢复二十岁?或者,任何人看她一眼都可以变得年轻?那这个新的美杜莎——”

  “没那么简单,珀尔修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这个新的美杜莎在见习期间可以在一种特殊的情况像之前一样使用石化魔力。不仅如此,她还可完成一项把人变为神的使命。等我再见到美杜莎时,她会向我解释这些——”

  我真有些糊涂了。更有建设性的建议是?

  “我不知道赫卡忒是三位一体还是三头六臂,但我听说,在冥河与地上世界的交接点——无鸟之乡阿俄尔诺斯,女先知西比尔看守着冥府女神的圣林,或许她知道点什么。你不是还把提坦神阿特拉斯变成石像吗?”

  这就是为何我会踏上前往无鸟之乡的危险旅途。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0:55:39 | 显示全部楼层
  数个夜晚以来,我从睡眠中醒来,想像自己脱离了凡间,步入天界。回想起梦幻般的夜晚,实际的处境竟迥然不同。我迷失了方向,在沙丘上颠沛流离。二十年前,我提着美杜莎鲜血淋漓的头颅,飞跃利比亚的沙漠时,每一滴落在沙土上的血污都变成了各种毒蛇。这一切我后来才知晓——二十年前,在二十公里的天空上飞翔,我怎么能知道地上发生的事呢?现在,我处在另一个时刻,海平面的高度,四十度的高温,酷暑难耐,周身疼痛,每一颗沙子都让我脚底起泡,我被自己制造的毒蛇包围。如果可能,我会用整个迈锡尼王国的财富来换取一个阴凉的地方暂避,或者一杯清凉的酒水,我甚至可以向任何人/鬼点头哈腰,摇尾乞怜。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欲往何处去。我完完全全迷失方向,也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我只记得接下来我扑倒在沙丘上,用年轻时在书上学来的方法(那时候我还会看点书),在沙地上扑出一行长达半公里的SOS,接着是较小的几个字:珀尔修斯爱安德洛墨达。当我回头看着自己写最后几个字时,一阵清新的风从我身后吹来,吹散了我所凝眸的字节。我因此得到启发,扑向主语和宾语之间的空间,犹如我自己制造的毒蛇一样扭动着抹掉那个动词。我冲着自己这个疯子道:别再写了,再也不会有爱了。抹掉一切,也抹掉自己,抹掉自己的一切。我精疲力竭,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宾语开始的地方。安——

  “体内大量热蓄积,体温调节功能紊乱,脱水引发的体内电解质紊乱……咦,我干吗要跟你说这些?”当我醒来的时候,有个声音正在说,“总之,你就只记得这些了,是吗?”

  “是的,就记得这些了。我醒来时已在你的殿堂里。我能再喝点你的汤吗?”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也可能是在祭坛上,在一个山洞中央。从床的周围开始密密麻麻布满书架(满的)和瓶瓶罐罐,向四周的甬道伸展开去,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一个空的汤罐在我手边。哇,那肉汤味道真不错,尽管喝时已经凉透了,尤其是那滑嫩细腻鸡肉的口感。我从不知道原来山洞里还能养鸡。

  “没问题。第二罐开始是免费的。”那个声音愉快地回答,“你看起来已经够清醒了嘛,珀尔修斯。那么,接下来我们来谈谈你的合约和支付问题好吗?当然,你睡过去之前我们已经谈好了大部分条款。不过,我可以向你复述一遍这些内容,免得那些天上的神灵说,赫卡忒的祭司趁人之危签订不平等条约——这会有损女神的形象。第一罐汤的价格是—— ”

  “等等,赫卡忒的祭司!那么你就是管理冥河入口圣林的女巫,女先知西比尔?”我顿时想起在来之前,斗篷女郎似乎跟我说过,只要这位西比尔愿意,她就可以带我下地狱,找到冥府女神的住址!代价(价格?)将是高昂的,因为死者的国度易入难出。但绝对物有所值。我记得大致是这么说的。

  “是的,是我。但是,请不要打岔。我原谅你,因为你刚从中暑和日射病中恢复过来。不过请容许我提醒,我提供的服务和物品务是按时间成本收费的,在这方面的疏忽会导致价格猛增。”声音的主人说,“第一罐汤的价格是一个金泰伦托,容器使用费另计。”

  “宙斯啊!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国一个月的财政收入!一罐冷掉的肉汤,简直是趁人之危,抢劫!”眼前的噩梦让我忘掉了原来的那个,第二罐汤(免费的)已让我完全清醒,我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四处寻找剑和钱包。这时我想起年轻时在德尔斐和利比亚听过的西比尔传说,她曾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女祭司和情人,从他那里得到永生;搬到无鸟之乡后,为黑夜女神赫卡忒照看地狱的圣林;她的预言能力十分强大,但她喜欢把预言写在书上乱放而非传统的口授,因此损失了不少收入……我那时候还年轻,对强大女先知的幻想就是神秘莫测的绝代佳人,比黑夜更漆黑的眼睛,金色长发和亚麻长裙在风中猎猎舞动;要么就是瘦小干瘪,脸皮能和树皮媲美的老太婆,头发蓬乱,疯疯癫癫,满口呓语。但从山洞另一端走来的女先知与两种形象都不吻合,因为我完全看不清她的样貌。她整个人都裹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脸上覆盖着厚重的面纱,在光线黯淡的山洞里像个漂浮的灰色幽灵。

  “珀尔修斯,让我们冷静地讨论这个问题。要知道,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女先知心平气和地说,“我从没逼过你什么。是你自己主动发誓要用整个国家的财富来换一个荫凉之处或一杯水酒。我这里很凉快,你喝了我一罐以上的汤。我只收了你1/12的誓言费,难道你不觉得应该赞美一下我的慷慨大方吗?”

  我投降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鬼,为重建英雄应有的威严,我已经付出那么多了,索性就让它进行到底吧。“你知道我来访的目的。”我告诉西比尔我的近况和愿望,“我希望,在带我去拜见赫卡忒女神这件事上,你收取的费用跟汤罐一样慷慨又合理……请等等,我怎么知道你真能帮我做到?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力量,但是你看,人们对现在的你几乎是一无所知,所以……”

  “我明白,我明白,让我们来看看。”西比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念道:“柏迦洛丰,英雄珀尔修斯的堂弟,已从雅典娜手中接收到他同父异母哥哥珀伽索斯的使用权,把金笼头套进有翼神马的脖子上……抱歉,翻错页了。光线太暗了。”她翻过一页又念道:“珀尔修斯,杀死美杜沙的英雄,在他四十岁的时候疲倦之极,他一生最辉煌的事业已在身后。好啊,失意的前英雄,重温昔日的旧梦,恢复失去的青春,拯救不朽的荣誉,还有永恒的名声。一切都是谎言,扯淡!没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许诺不过是一碗放凉了的汤,冷了,馊了,遗忘了。没错。”她把书啪地合拢,“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殿供职时,我还年轻,对未来和阿波罗充满幻想,尽管神殿工作环境恶劣,得呼吸地下冒出来的有害健康的气体才能获得预言灵感,我也没抱怨过。让我感到幸福的是,某日下午,当我在内殿里向他祈祷时,阿波罗出现在我面前求欢。当时他的声音是多甜蜜啊。‘你可以要求任何东西,一切我能实现的。’永恒,这是我想到的唯一能配得上神的爱情的请求,他答应了。当时我很高兴,以为我获得了崇高的爱情。当我闭上眼睛,倾听天神的声音,我以为我转向了更高的境界,那里一切富有诗意,充满甜蜜和宁静。我以为我在继续沉醉。愚蠢而沉重,却又温柔而深沉。然而我突然醒了过来,一时之间一切都如梦幻般消失了。我从幸福的陶醉中清醒过来,一个人面对生活和烦恼!我对永恒的梦想就像那次会面一样的消失。一切在我眼前变得衰败。是的,我永恒了,可是却成了永生不死的老怪物,成了无数时尚杂志里抗衰老产品的反面典型。我想要的只是阿波罗永恒的爱,可是却被神祇和凡人共同嘲弄。当我吊在那个瓶子里祈求死神把我带走的时候,阿波罗在哪儿呢?也许在向特洛伊城的卡珊德拉求爱吧。被拒绝后他就她变成疯子,可怜的卡珊德拉。于是我突然觉悟了,不仅希望自己远离预言师这一行,也希望能彻底脱离令人生厌的内容:奸淫,嫉妒,争权夺利,还有众神居住的大理石神殿。我问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也变换一下呢?好,女神赫卡忒在招募助手,我去应聘,很成功。她是个不管事的雇主,几乎从不插手我的事,不像智慧女神那么挑剔,不像爱情女神那么放荡,当然不会像天后那么好妒,除了有点异味。抱歉,有些离题了。总之,我很满足,业余还可以作些科学实验——预言术,药剂学。你清楚了?”

  问:“我很同情您的遭遇,尊敬的先知女士。看起来在青春这件事上我们同病相怜。您刚才提到科学实验,请问您已经发现什么研究成果了吗?”

  答:“当然,毕竟我有那么多时间——尽管我不会为此感谢阿波罗,还有渴望聆听预言的崇拜者们源源不断贡献来的金钱。我努力工作,终于发现凡人老去的主要原理,方程如下:
  Mortal + O2 + Time ___Oxidation___> Aging + CO2 ······> Death

  可以这么理解,刚出生的婴儿是还未被时间氧化的纯净原质,这一阶段持续到青春期为止。期间时间缓慢的氧化作用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这就是少男少女纯洁的缘故。这使他们深受天上的神灵喜爱,因此所有的英雄都产生于此阶段。接下来一段漫长的氧化过程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衰老。当纯净的原质被时间氧化殆尽,人的生命就结束了。神话小说里,美狄亚配制过一款青春药水,据说曾把老羊变回小羊。如果那不是魔术师的把戏的话,那青春药水实质上是一款强有力的还原剂,原理就是还原时间的氧化作用。考虑到时间的氧化作用本质上是不可逆的,不用说,青春药水的还原作用得非常强,而且还需要强效催化酶。它制作起来极其困难。即使制成了,用量也非常难控制,以下方程式代表还原过头的结果:
  Mortal + O2 + De-Time ___De-oxidation___> Baby + CO2 ······> Death”

  问:“哇,您的讲解真是太精彩了,令我茅塞顿开。请问您知道新的美杜沙在哪儿吗,也许您的女神知道?她的目光大概就是你说的强力药剂或酶?对您重返青春的事业也有帮助。”

  西比尔却只是吩咐下地狱的事明天再说。“把你送到这里的姑娘说你身体虚弱,我看也是如此。好好休息一晚,我的前英雄。单程车票轻而易举就能买到,双程可就需要英雄的体力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1:01:40 | 显示全部楼层
  醒来的时候,我听到甬道尽头传来争论声,能分辨出西比尔的声音,慢条斯理,另一个声音,低沉柔软。听不清主要内容,偶尔有一两个字眼钻入耳朵,新的合同,不确定的命运,星星般的碳酸钙,等等。一会儿,西比尔过来嘱咐我向地府诸神奉上牺牲,以确保妖魔鬼怪不再打我主意,她去拿通行证和路上的食物。之后我们在第666号洞口汇合,踏上穿过黑暗,历经一连串的九弯十八拐,仿佛永无止境的、焦虑不安的旅程。

  我记得神话教材上说,雅典娜的宠儿奥德修斯漫游地狱的路线异常简洁,只需杀祭一头上好黑牛,用肉香引来大堆鬼魂一一询问便是。我的旅途就没那么好运。我得先贿赂冥河船夫卡戎若干金币和一袋肉干,蒙面女祭司向他出示地狱通行证时,他的脸色才略微好点。“这是必要措施,你知道,”他呢喃道,“自从冥王在爱情女神的唆使下,把农业女神的宝贝女儿佩尔塞芙涅抢到手后,地狱就一日不得安宁,这就是家有漂亮老婆的烦恼,哈。”他声音压得更低,“地面上那些小年轻都想逞英雄把冥后抢回去。前阵子有个叫忒修斯的家伙,用刀逼着我开船。差点就得手了。还有个叫赫拉克勒斯的,竟把地狱三头狗牵到地上。这世道,连看门狗都不得安宁。滴滴嗒嘀嘀。”趁他唉声叹气的当儿我连忙辩解,1.我,珀尔修斯,已有心爱的漂亮妻子;2.我已人到中年,虽仍壮心不已,却不会像毛头小伙一样鲁莽好色;3.最重要的是冥府女神的接见,还有阿特拉斯的鬼魂,等等等等。“蛇肉味道不错。再来一份,不客气。”卡戎答道。“蛇肉?”一阵晕眩恶心。“当然,你制造的毒蛇,居家旅行,杀人灭口之必备良物,咬死的人不计其数,大大增加我的工作量。那里就有一群灵魂。不过蛇肉真是美味,所以扯平了,不用道歉。下船,不再见。”

  “呃,我们还有多久?您瞧,我不是害怕,只是觉得,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会更踏实。”

  “考虑到你不愿意沿着嗅觉寻找目标,同时地图上又没有标出冥府女神居所的具体位置,或许我们应该先去找个显眼地标。提坦神阿特拉斯的巨大鬼魂。”我们在广袤而朦胧的冥土上游荡时,女祭司摊开一张地图说。我撇了一眼,地图异常简洁,上面的标注完全是西比尔风格的。“顺便说说,因为阿特拉斯对你招待不周,你就把他变成石像?”哦,事情是这样的:我从世界尽头回来路过提坦神阿特拉斯的国家时累得快吃不消了,就想请国王招待我一下。想不到他竟违反赫尔墨斯规定的好客之道,没在宴会大厅里款待我不说,还威胁要把我驱逐出境。我大怒之下,顺手把他变成石像——我相信我的兄弟赫尔墨斯对我代为惩罚不会介意。这位国王身材十分高大,于是他的石像化作一座山峰。“现在想想还真有点怪。”我对西比尔说,“对我这样的英雄应该好好招待才是,传统都是这样做的。”“我们快到了。幸好不用路过恐怖的塔尔塔牢丰,还有臭气熏天的养狗场。”“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没有回答。

  “我当时无法相信,以为又惹她生气了。”在极乐世界附近,我告诉阿特拉斯游荡的鬼魂,“这一路上我们配合得很默契。们前脚踏上河滩,那三头狗就向我们扑来,西比尔把掺合催眠药的肉干扔给我,狗狗竟然不吃!想来以前太多人用过这招。幸好它嘴张得够大,我才能捡起肉干丢进它的喉咙,把它送进梦乡。它后面是 ‘哀伤之野’,据说是给被爱情捉弄的灵魂们准备的。那里到处都是隐蔽的小径和浓密的爱神木,很容易迷路撞到一个悲伤的幽灵。我对西比尔说,幸好我们没有什么情债要还,所以问个路也方便。我听卡戎说恶人再教育中心和冥犬养殖基地自从忒修斯事件后搬到冥河另一边去了,挡在冥王离宫之前以防万一。我希望以后能搬进好人娱乐中心,像我这样的英雄应该会有很多这种机会吧?对了,我不用跟你重复一路上的遭遇,你在冥府呆了二十年,大概都听腻了。嘿,我想你再一次见到当年的仇人,一定很激动吧。你看,我现在头发都掉了一半,人也长胖了。你在这儿一切都还好吗?但是往好处想,能死在伟大英雄手里本身也算是一种小小的补偿。这本身也是一种永恒:伟大英雄的对手,凡人/神或是妖魔鬼怪,可以说,几乎和英雄一样名垂青史,不是吗?”

  这可不是仇人重逢的招呼方式,西比尔点评道。但是,巨神阿特拉斯耸耸肩——冥土随即发生一场小型地震,说,英雄的前进路上,总得倒下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名的牺牲品嘛。这是希腊神话的规律,他已经习惯了,只是他比较倒霉,正好在英雄飞来飞去的路线上。“在你路过我国之前,赫尔墨斯特意通知我,一位神话英雄,宙斯的儿子,空中飞人,很快就要路过我的国土,企图对我的宝贝金苹果不利。那可是地母盖娅在宙斯结婚时送的新婚贺礼,全球只有一棵此树交给我保管,责任重大。而那些英雄,在他看来,”他解释道,“比雇佣兵还坏,因为英雄不像他们,受雇于别人去干那些抢劫杀戮之事是为了满足日常生计,而是纯粹的利欲熏心。”“抱歉,我不同意你这番理论,英雄的出现是为了证明神祗的高贵血统。但我对金苹果的事的确一无所知。再说,在我看来,尤其是被石化,决不是可悲的下场,因为这样,你可以免去岁月对身体的影响,或者对您这样的神来说,免去岁月对命运的影响。况且它瞬间完成,没有痛苦,绝不会改变身体的形状,给广大人民留下一座免费瞻仰,逼真动人的纪念碑。”当然有个前提条件,被石化的对象遭遇石化时,表情必须安详自然,而不是在吃东西,如厕,挖鼻孔,等等,这些令人窘迫的举动会引起观众小小的恐慌。总之,除了升天成为闪烁的星辰,在国王执政期即将结束之际,以一种极有尊严的姿势被美杜莎的目光石化,在我看来,可以和任何神祗的荣耀相媲美。”
“我没有让你道歉。”他说,当然,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这故事的另一版本:他被宙斯惩罚背负苍天,痛苦不堪,直到我用石化射线把他变成山峰,解除他的负担。但是,由于两者结果都是他变成石像,而且——

  “但这个版本里是我兄弟赫尔墨斯的挑拨离间。”我打断道。“管他呢。”阿特拉斯答道,他正在申请加入极乐世界,需要具备心胸宽广,不计前仇的条件,所以他准备不予计较,甚至还可以给予一点帮助。“你的女神,赫卡忒,不知为何突然对香料发生浓烈兴趣。在回家路上会路过一个祭坛,你在那里焚香祈祷,女神的使女们便会出现,会带来你想要的消息,等等。”

  返回的路程需要英雄的体力。而我需要的是奉上高级香水。祭坛附近是毫无生机的荒凉之地,孤寂的深渊。献祭后,我们穿过黑暗中朦胧的暗影,摸索前进,一路上遇到俄狄浦斯的母亲,她的儿子是杀父娶母的悲剧典型;悲伤的厄丽菲勒,她向我们指着被她凶狠儿子刺破的伤口;还有克吕泰涅斯特拉,她与奸夫合谋杀死丈夫阿伽门农(特洛伊战争里希腊人的首领),后来被她的儿子杀死,等等。还有很多母亲们的幽灵飘来飘去,她们上方漂浮着巨大条幅:伤害母亲者将受复仇女神的惩罚!

  这时,我隐约看到一个身影,犹如隐约看到月初云层中的新月,但似乎又没有看到。“一个新魂,刚从登记处注册归来。”西比尔说。我答道:“我觉得很眼熟。”“因为那是你的母亲。”女祭司声音低柔,说,在我离开塞里福斯岛后不久,她因为身体状况恶化去世了,主要诱因是——

  “是因为你的不辞而别!” 祭品发挥效力,但我没料到来的使女竟是三个复仇女神。她们厉声呵斥,指责我的行为令我妈以为我不想再见她,因为我知道了她和狄克提斯的事。她感到羞愤交加,终于导致当年海上漂流时引起的神经衰弱大发作。“妈,我很抱歉。我绝对没有那种想法,我发誓!”我对我母亲的背影喊道,但她似乎没有听到,眼睛望着地上,隐退到更加鬼影憧憧的冥府深处。“不用狡辩!”复仇女神A叫道。“解释就是掩饰!”B补充道。C:“是你害了你母亲!两次!”接着,三个女神异口同声喊道:“伤害母亲者将受复仇女神的惩罚!立即执行!”

  瞬间,三个复仇女神合力抓住我,把我扔进冥湖。冥河的水毫无浮力,我像石头一样飞快下沉。除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外我的意识一片空白,透过我呼出的最后一串气泡,我清楚地看到什么,我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愚蠢,而是闪烁的蓝眼睛和女人的躯体,向我飞快游来。

  当我苏醒时,我所知道的是,救我必定是位海洋女神,只有她们才能在冥河水中行动自如。我发现我们在她面纱的遮盖下,正在亲吻对方。我什么也看不见,她用手捂住我的眼睛,直到她走到一边,重新蒙上面纱,我看到她面纱下方的口袋。她不是女祭司西比尔,而是我在雅典娜神殿和格赖埃老妇之家碰到的那位姑娘!

  我猜出她的身份,但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求求你,讲给我听,事情到底会怎么样?”好心的姑娘,温柔的姑娘,在你沉默的怪面纱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我不善辞令,难以用语言表达感激之情。但请至少告诉我那之后的事。或者,如果
  你愿意,我用七个故事兑换你一个,如何?

  好吧。首先讲的是她的身世,部分故事她在萨默斯岛已经告诉我了:她幸福的少女时代,波赛东对她的欺负,雅典娜对她的惩戒,她对自己作为戈尔贡女妖的身份一无所知,稀里糊涂地把我当作她的追求者,而非毁灭者。她告诉我,在她重新获得生命之际,她能回忆起所有她那颗被我砍下的头颅所施的魔法,她心绪烦乱。坦率地说,尽管是我杀了她,她依然爱我。在她死亡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等待,等待我举起她的头颅,她的目光令我的敌人消亡,她一直等得就是这个时刻。她的话深深打动了我,我请求她摘下口袋面纱,让我亲吻她可爱的脸。我不习惯和带着面纱的女子做接吻这样的美事。

  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继续讲述雅典娜对她的赦免:首先,如果她再次看到镜子里的形象,她看到的将是戈尔贡女妖,而不是她原来的形象;其次,如果她将脸暴露给外人,她将立即变回女妖。雅典娜的确赋予她重返青春和取消石化诅咒的能力,但只能用一次。那就是,她摘下头套看见的人或摘下她口袋头套看她的人。但为了这份祝福,她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根据之前的规则,她会立即重新变成女妖。

  “这太不公平了!”我说,“尽管雅典娜能分辨——”

  的确如此,但还有一种补救办法,一种例外条件。我问美杜莎那个例外的条件是什么,但一时之间她不愿告诉我。其实这个条件不过短短一行字,我却花了几天时光引诱她讲给我听。七个故事兑换一个。在返回西比尔山洞的路上,在我讲述的间歇,我们在圣林里散步,捉蛇,烧烤,谈天说地,还有亲吻和拥抱。时间流逝,我们越谈越多,我知道她为何默默跟着我,甚至向西比尔要求代替她陪我到地府一行,其实她是担心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有她被波赛东欺负,以及产下飞马柏伽索斯的事情后不愿意要她。但我诚恳地告诉她,那些事情我真的不在乎。事实是,美杜莎真的爱我,她第一次体验到那种甜蜜的感觉,我也意识到,自从和安德洛墨达结合,我并没有被别的什么人爱过,此外,她实在是个志趣相投的人,我们在一起聊天非常开心。但是围绕着我的疑云让我感到烦恼和羞愧,我不知道口袋头套后面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对她的兴趣是出于烦恼之后的放松,或是被人爱慕时所感到的那份虚荣。我拥抱着她,请她告诉我,雅典娜开出的最后条件是什么,因为我渴望看到她的脸,那张发出如此温柔的声音,有着可爱肩膀和脖颈的面孔。

  “抱歉。”最后她终于说了出来,如果那个摘下她的头套的人,她目光投向的人,是她真正的恋人的话,他俩就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不变老,永远在一起。因为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女妖,现在又看不到自己的脸,尽管我和她都不愿相信,但她有可能仍然是个女妖。雅典娜恢复她原来容貌的承诺也有可能只是一场游戏,一个骗局。总之,无论是谁摘下她的面纱,都必须睁开眼睛,准备在戈尔贡女妖的怀抱里永远变成石头。

  “我愿意试一试,珀尔修斯。”她最后告诉我,声音极其柔美。 “但你必须要想清楚。”那时她比往常更沉默。她流泪了,我离她很近,我能肯定。我的心都碎了,与此同时又非常感动。其实,她爱我更甚于我爱她。我心里一半的位置仍属于安德洛墨达。我真希望我也有一个头套,可以遮盖我的羞容。但我发誓那一刻我确实爱上了她,也许没人像我这样,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就爱上了她 ——

  “哇,珀尔修斯,真想不到。”西比尔感慨道。回到她的实验室时,她询问我们在地狱的经历,并为没能亲自带我们下去引发的一些波折致歉。她已摘下无用的斗篷和面纱,露出一张略有皱纹但依然很漂亮的面孔,基本符合我对女先知的第一类幻想。“但是我想,这是你们真正认识和亲近的唯一机会。希望你们顺利,我会尽我所能帮忙,真的。但恐怕我得先来做一回恶人了。”她坐在文稿堆里奋笔疾书,一边抛给我一张信纸。“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在你们下去期间,我在埃塞俄比亚的姐妹来信说,安德洛墨达已经离开了塞里福斯岛,和你的妹妹狄克提西雅一起回国。接下去的事你恐怕不会乐意知道。”那封信上说,她俩已经成了同性情人,公开同居在一起,等等。我松开手,信掉在地上,喉咙哽咽,“我要杀了她。”

  西比尔却说,杀了她也不会改变什么,狄克提西雅也好,别的(男/女)人也好,对安德洛墨达的意义只是一段插曲,一次尝试。安德洛墨达想离开我,这才是关键所在,这样的事每天在发生。如果我扪心自问,我一定知道,为何她会这么做,对吗?

  我盯着她的白发,费力地说:“我想是这样。”我的眼睛湿润了。“你打算怎么办?”西比尔在问我,我也在自问。一小时后,我便离开了她的山洞。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1:02:05 | 显示全部楼层
  醒来的时候,我听到甬道尽头传来争论声,能分辨出西比尔的声音,慢条斯理,另一个声音,低沉柔软。听不清主要内容,偶尔有一两个字眼钻入耳朵,新的合同,不确定的命运,星星般的碳酸钙,等等。一会儿,西比尔过来嘱咐我向地府诸神奉上牺牲,以确保妖魔鬼怪不再打我主意,她去拿通行证和路上的食物。之后我们在第666号洞口汇合,踏上穿过黑暗,历经一连串的九弯十八拐,仿佛永无止境的、焦虑不安的旅程。

  我记得神话教材上说,雅典娜的宠儿奥德修斯漫游地狱的路线异常简洁,只需杀祭一头上好黑牛,用肉香引来大堆鬼魂一一询问便是。我的旅途就没那么好运。我得先贿赂冥河船夫卡戎若干金币和一袋肉干,蒙面女祭司向他出示地狱通行证时,他的脸色才略微好点。“这是必要措施,你知道,”他呢喃道,“自从冥王在爱情女神的唆使下,把农业女神的宝贝女儿佩尔塞芙涅抢到手后,地狱就一日不得安宁,这就是家有漂亮老婆的烦恼,哈。”他声音压得更低,“地面上那些小年轻都想逞英雄把冥后抢回去。前阵子有个叫忒修斯的家伙,用刀逼着我开船。差点就得手了。还有个叫赫拉克勒斯的,竟把地狱三头狗牵到地上。这世道,连看门狗都不得安宁。滴滴嗒嘀嘀。”趁他唉声叹气的当儿我连忙辩解,1.我,珀尔修斯,已有心爱的漂亮妻子;2.我已人到中年,虽仍壮心不已,却不会像毛头小伙一样鲁莽好色;3.最重要的是冥府女神的接见,还有阿特拉斯的鬼魂,等等等等。“蛇肉味道不错。再来一份,不客气。”卡戎答道。“蛇肉?”一阵晕眩恶心。“当然,你制造的毒蛇,居家旅行,杀人灭口之必备良物,咬死的人不计其数,大大增加我的工作量。那里就有一群灵魂。不过蛇肉真是美味,所以扯平了,不用道歉。下船,不再见。”

  “呃,我们还有多久?您瞧,我不是害怕,只是觉得,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会更踏实。”

  “考虑到你不愿意沿着嗅觉寻找目标,同时地图上又没有标出冥府女神居所的具体位置,或许我们应该先去找个显眼地标。提坦神阿特拉斯的巨大鬼魂。”我们在广袤而朦胧的冥土上游荡时,女祭司摊开一张地图说。我撇了一眼,地图异常简洁,上面的标注完全是西比尔风格的。“顺便说说,因为阿特拉斯对你招待不周,你就把他变成石像?”哦,事情是这样的:我从世界尽头回来路过提坦神阿特拉斯的国家时累得快吃不消了,就想请国王招待我一下。想不到他竟违反赫尔墨斯规定的好客之道,没在宴会大厅里款待我不说,还威胁要把我驱逐出境。我大怒之下,顺手把他变成石像——我相信我的兄弟赫尔墨斯对我代为惩罚不会介意。这位国王身材十分高大,于是他的石像化作一座山峰。“现在想想还真有点怪。”我对西比尔说,“对我这样的英雄应该好好招待才是,传统都是这样做的。”“我们快到了。幸好不用路过恐怖的塔尔塔牢丰,还有臭气熏天的养狗场。”“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没有回答。

  “我当时无法相信,以为又惹她生气了。”在极乐世界附近,我告诉阿特拉斯游荡的鬼魂,“这一路上我们配合得很默契。们前脚踏上河滩,那三头狗就向我们扑来,西比尔把掺合催眠药的肉干扔给我,狗狗竟然不吃!想来以前太多人用过这招。幸好它嘴张得够大,我才能捡起肉干丢进它的喉咙,把它送进梦乡。它后面是 ‘哀伤之野’,据说是给被爱情捉弄的灵魂们准备的。那里到处都是隐蔽的小径和浓密的爱神木,很容易迷路撞到一个悲伤的幽灵。我对西比尔说,幸好我们没有什么情债要还,所以问个路也方便。我听卡戎说恶人再教育中心和冥犬养殖基地自从忒修斯事件后搬到冥河另一边去了,挡在冥王离宫之前以防万一。我希望以后能搬进好人娱乐中心,像我这样的英雄应该会有很多这种机会吧?对了,我不用跟你重复一路上的遭遇,你在冥府呆了二十年,大概都听腻了。嘿,我想你再一次见到当年的仇人,一定很激动吧。你看,我现在头发都掉了一半,人也长胖了。你在这儿一切都还好吗?但是往好处想,能死在伟大英雄手里本身也算是一种小小的补偿。这本身也是一种永恒:伟大英雄的对手,凡人/神或是妖魔鬼怪,可以说,几乎和英雄一样名垂青史,不是吗?”

  这可不是仇人重逢的招呼方式,西比尔点评道。但是,巨神阿特拉斯耸耸肩——冥土随即发生一场小型地震,说,英雄的前进路上,总得倒下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名的牺牲品嘛。这是希腊神话的规律,他已经习惯了,只是他比较倒霉,正好在英雄飞来飞去的路线上。“在你路过我国之前,赫尔墨斯特意通知我,一位神话英雄,宙斯的儿子,空中飞人,很快就要路过我的国土,企图对我的宝贝金苹果不利。那可是地母盖娅在宙斯结婚时送的新婚贺礼,全球只有一棵此树交给我保管,责任重大。而那些英雄,在他看来,”他解释道,“比雇佣兵还坏,因为英雄不像他们,受雇于别人去干那些抢劫杀戮之事是为了满足日常生计,而是纯粹的利欲熏心。”“抱歉,我不同意你这番理论,英雄的出现是为了证明神祗的高贵血统。但我对金苹果的事的确一无所知。再说,在我看来,尤其是被石化,决不是可悲的下场,因为这样,你可以免去岁月对身体的影响,或者对您这样的神来说,免去岁月对命运的影响。况且它瞬间完成,没有痛苦,绝不会改变身体的形状,给广大人民留下一座免费瞻仰,逼真动人的纪念碑。”当然有个前提条件,被石化的对象遭遇石化时,表情必须安详自然,而不是在吃东西,如厕,挖鼻孔,等等,这些令人窘迫的举动会引起观众小小的恐慌。总之,除了升天成为闪烁的星辰,在国王执政期即将结束之际,以一种极有尊严的姿势被美杜莎的目光石化,在我看来,可以和任何神祗的荣耀相媲美。”
“我没有让你道歉。”他说,当然,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这故事的另一版本:他被宙斯惩罚背负苍天,痛苦不堪,直到我用石化射线把他变成山峰,解除他的负担。但是,由于两者结果都是他变成石像,而且——

  “但这个版本里是我兄弟赫尔墨斯的挑拨离间。”我打断道。“管他呢。”阿特拉斯答道,他正在申请加入极乐世界,需要具备心胸宽广,不计前仇的条件,所以他准备不予计较,甚至还可以给予一点帮助。“你的女神,赫卡忒,不知为何突然对香料发生浓烈兴趣。在回家路上会路过一个祭坛,你在那里焚香祈祷,女神的使女们便会出现,会带来你想要的消息,等等。”

  返回的路程需要英雄的体力。而我需要的是奉上高级香水。祭坛附近是毫无生机的荒凉之地,孤寂的深渊。献祭后,我们穿过黑暗中朦胧的暗影,摸索前进,一路上遇到俄狄浦斯的母亲,她的儿子是杀父娶母的悲剧典型;悲伤的厄丽菲勒,她向我们指着被她凶狠儿子刺破的伤口;还有克吕泰涅斯特拉,她与奸夫合谋杀死丈夫阿伽门农(特洛伊战争里希腊人的首领),后来被她的儿子杀死,等等。还有很多母亲们的幽灵飘来飘去,她们上方漂浮着巨大条幅:伤害母亲者将受复仇女神的惩罚!

  这时,我隐约看到一个身影,犹如隐约看到月初云层中的新月,但似乎又没有看到。“一个新魂,刚从登记处注册归来。”西比尔说。我答道:“我觉得很眼熟。”“因为那是你的母亲。”女祭司声音低柔,说,在我离开塞里福斯岛后不久,她因为身体状况恶化去世了,主要诱因是——

  “是因为你的不辞而别!” 祭品发挥效力,但我没料到来的使女竟是三个复仇女神。她们厉声呵斥,指责我的行为令我妈以为我不想再见她,因为我知道了她和狄克提斯的事。她感到羞愤交加,终于导致当年海上漂流时引起的神经衰弱大发作。“妈,我很抱歉。我绝对没有那种想法,我发誓!”我对我母亲的背影喊道,但她似乎没有听到,眼睛望着地上,隐退到更加鬼影憧憧的冥府深处。“不用狡辩!”复仇女神A叫道。“解释就是掩饰!”B补充道。C:“是你害了你母亲!两次!”接着,三个女神异口同声喊道:“伤害母亲者将受复仇女神的惩罚!立即执行!”

  瞬间,三个复仇女神合力抓住我,把我扔进冥湖。冥河的水毫无浮力,我像石头一样飞快下沉。除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外我的意识一片空白,透过我呼出的最后一串气泡,我清楚地看到什么,我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愚蠢,而是闪烁的蓝眼睛和女人的躯体,向我飞快游来。

  当我苏醒时,我所知道的是,救我必定是位海洋女神,只有她们才能在冥河水中行动自如。我发现我们在她面纱的遮盖下,正在亲吻对方。我什么也看不见,她用手捂住我的眼睛,直到她走到一边,重新蒙上面纱,我看到她面纱下方的口袋。她不是女祭司西比尔,而是我在雅典娜神殿和格赖埃老妇之家碰到的那位姑娘!

  我猜出她的身份,但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求求你,讲给我听,事情到底会怎么样?”好心的姑娘,温柔的姑娘,在你沉默的怪面纱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我不善辞令,难以用语言表达感激之情。但请至少告诉我那之后的事。或者,如果
  你愿意,我用七个故事兑换你一个,如何?

  好吧。首先讲的是她的身世,部分故事她在萨默斯岛已经告诉我了:她幸福的少女时代,波赛东对她的欺负,雅典娜对她的惩戒,她对自己作为戈尔贡女妖的身份一无所知,稀里糊涂地把我当作她的追求者,而非毁灭者。她告诉我,在她重新获得生命之际,她能回忆起所有她那颗被我砍下的头颅所施的魔法,她心绪烦乱。坦率地说,尽管是我杀了她,她依然爱我。在她死亡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等待,等待我举起她的头颅,她的目光令我的敌人消亡,她一直等得就是这个时刻。她的话深深打动了我,我请求她摘下口袋面纱,让我亲吻她可爱的脸。我不习惯和带着面纱的女子做接吻这样的美事。

  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继续讲述雅典娜对她的赦免:首先,如果她再次看到镜子里的形象,她看到的将是戈尔贡女妖,而不是她原来的形象;其次,如果她将脸暴露给外人,她将立即变回女妖。雅典娜的确赋予她重返青春和取消石化诅咒的能力,但只能用一次。那就是,她摘下头套看见的人或摘下她口袋头套看她的人。但为了这份祝福,她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根据之前的规则,她会立即重新变成女妖。

  “这太不公平了!”我说,“尽管雅典娜能分辨——”

  的确如此,但还有一种补救办法,一种例外条件。我问美杜莎那个例外的条件是什么,但一时之间她不愿告诉我。其实这个条件不过短短一行字,我却花了几天时光引诱她讲给我听。七个故事兑换一个。在返回西比尔山洞的路上,在我讲述的间歇,我们在圣林里散步,捉蛇,烧烤,谈天说地,还有亲吻和拥抱。时间流逝,我们越谈越多,我知道她为何默默跟着我,甚至向西比尔要求代替她陪我到地府一行,其实她是担心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有她被波赛东欺负,以及产下飞马柏伽索斯的事情后不愿意要她。但我诚恳地告诉她,那些事情我真的不在乎。事实是,美杜莎真的爱我,她第一次体验到那种甜蜜的感觉,我也意识到,自从和安德洛墨达结合,我并没有被别的什么人爱过,此外,她实在是个志趣相投的人,我们在一起聊天非常开心。但是围绕着我的疑云让我感到烦恼和羞愧,我不知道口袋头套后面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对她的兴趣是出于烦恼之后的放松,或是被人爱慕时所感到的那份虚荣。我拥抱着她,请她告诉我,雅典娜开出的最后条件是什么,因为我渴望看到她的脸,那张发出如此温柔的声音,有着可爱肩膀和脖颈的面孔。

  “抱歉。”最后她终于说了出来,如果那个摘下她的头套的人,她目光投向的人,是她真正的恋人的话,他俩就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不变老,永远在一起。因为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女妖,现在又看不到自己的脸,尽管我和她都不愿相信,但她有可能仍然是个女妖。雅典娜恢复她原来容貌的承诺也有可能只是一场游戏,一个骗局。总之,无论是谁摘下她的面纱,都必须睁开眼睛,准备在戈尔贡女妖的怀抱里永远变成石头。

  “我愿意试一试,珀尔修斯。”她最后告诉我,声音极其柔美。 “但你必须要想清楚。”那时她比往常更沉默。她流泪了,我离她很近,我能肯定。我的心都碎了,与此同时又非常感动。其实,她爱我更甚于我爱她。我心里一半的位置仍属于安德洛墨达。我真希望我也有一个头套,可以遮盖我的羞容。但我发誓那一刻我确实爱上了她,也许没人像我这样,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就爱上了她 ——

  “哇,珀尔修斯,真想不到。”西比尔感慨道。回到她的实验室时,她询问我们在地狱的经历,并为没能亲自带我们下去引发的一些波折致歉。她已摘下无用的斗篷和面纱,露出一张略有皱纹但依然很漂亮的面孔,基本符合我对女先知的第一类幻想。“但是我想,这是你们真正认识和亲近的唯一机会。希望你们顺利,我会尽我所能帮忙,真的。但恐怕我得先来做一回恶人了。”她坐在文稿堆里奋笔疾书,一边抛给我一张信纸。“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在你们下去期间,我在埃塞俄比亚的姐妹来信说,安德洛墨达已经离开了塞里福斯岛,和你的妹妹狄克提西雅一起回国。接下去的事你恐怕不会乐意知道。”那封信上说,她俩已经成了同性情人,公开同居在一起,等等。我松开手,信掉在地上,喉咙哽咽,“我要杀了她。”

  西比尔却说,杀了她也不会改变什么,狄克提西雅也好,别的(男/女)人也好,对安德洛墨达的意义只是一段插曲,一次尝试。安德洛墨达想离开我,这才是关键所在,这样的事每天在发生。如果我扪心自问,我一定知道,为何她会这么做,对吗?

  我盯着她的白发,费力地说:“我想是这样。”我的眼睛湿润了。“你打算怎么办?”西比尔在问我,我也在自问。一小时后,我便离开了她的山洞。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1:02:3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在埃及稍作停留,之后踏上一艘船,沿着陨落的星光,我们的船向东前进。时间和地点都已确定,至于目的,我只知道我将再次,也许是最后一次面对安德洛墨达,亲吻还是杀戮,问候还是告别,直到最后还能见分晓。美杜莎已离我而去,尽管她又一次救了我的命,尽管我们之间情愫暗生,但此时此刻,爱和感激仍笼罩在迷雾之中。我告诉自己,我生命中的第二次冒险就在这里终结吧,不要再重复第一个了。在故事的尾声来临之前,就让这一刻慢慢过去。让我安静吧,别再说了。

  “当年美丽的安德洛墨达就被绑在这里,等待海妖刻特斯的处置,直到珀尔修斯从天而降。”船上的水手却是个猥琐小人,手指着当年的悬崖峭壁说,那里如今已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每年有无数游客慕名观光。“她并不特别漂亮,主要以优雅的气质取胜。”我纠正他的描述。由于我已预付费用,每当我纠正他时,他就会说,难道我和他一样在当时的新闻直播现场吗?笑话,当时现场并无一人,除了我和安德洛墨达。但我不想暴露身份,就让这个臭家伙继续编造吧。他甚至用淫秽的语句来描述绑在悬崖上的少女,说她如何赤身裸体,如何高声呼救以身相许,而我又是如何迷恋她的美色,才从天上飞下来救她。即使如此,我也忍着,没有一刀杀掉他,只是默默发誓要把我这段生命中微不足道,早已忘却的细节整理成文,日后出版:那时,要不是微风吹起她的长发,我真以为她是海边的一座大理石雕像,是摆在海岸上的一尊装饰呢。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那水手以为我在笑他,连忙辩解道,他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岸上传来的可靠消息,这个安德洛墨达眼下就在都城,和男男女女鬼混,据说老王后卡西俄佩娅的新面首也跟她有染。嫉妒让那个上年纪的王后气急败坏,祈求波赛东再派出一个刻特斯,好让她能把生性放荡的女儿再次献祭给海神。还有。这是他说出的最后一个“还有”,我抛开自己的消极态度,一脚把他踢下河喂鳄鱼,独自将船驶进码头。

  那天傍晚,我径直来到王宫,告诉站立在暮色中的守卫,我是国王珀尔修斯,别挡我的路,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宫的花园。该发生的,就让他来吧。我面前的灌木丛里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我熟悉这个声音。

  “晚上好,晚上好,我听到熟人的声音,是珀尔修斯吗?人老了,眼花耳聋,不比从前哪。珀尔修斯要来,哪个晚上来呢——”“是我,岳父大人。”我走进灌木丛,老国王坐在苗圃里,岁月无情的蚀刻把他变成一个干瘪老头。他并不是对我讲话,他的听众是苗圃里的植物,他继续说着,好像我不在他身边。

  “我很烦闷,夫人,女儿,国债,经济危机,政府革新,一切都让我烦闷。我自言自语,原地打转。” 我的手在他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前晃动:“老先生,是我,珀尔修斯。你眼睛看不见了?耳朵聋了?”“请原谅,”他说,但语气有些不对,“你知道,当埃塞俄比亚的国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做王后的丈夫,公主的父亲更难。但最难是做一个金色头发,能征善战英雄的岳父。我本人,追求的是一种平静的生活,孩子体面的婚礼,管理花园,和孙子们游戏,让国家蓬勃发展。要做的事太多了。然而我从来不是真正的国王,只是女王的配偶。尊贵的女王,她是一切的根源,无论如何,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我很担心安德洛墨达,经过这么多年,她和珀尔修斯为什么要分开呢?我们相处地很好,女儿和我,尽管她母亲从中破坏。我真希望,他们能一起来,把孩子们也带来,孩子们喜欢这个季节的海滩。我的独生女儿,珀尔修斯把她带走时,我告诉他,她被救了,我非常高兴,但我的心里空荡荡的。二十年没有省亲,家里只剩下我和卡西,在这个大房子里。我说不清楚。”

  我一动不动,就像美杜莎石化的雕像,只是,石像是不会掉眼泪的。

  “我的女儿已经快四十岁了,能看出来,主要是眼角附近的皱纹,她太多愁善感了,主要是遗传我的基因。当然,我还有神谕,海洋女神一发火,有人就要倒霉,如果渔业走下坡路,国民经济就会崩溃。我是个胆小鬼,怕老婆怕得要命。卡西要把她献给波赛东,我分不清是二十年还是二十分钟前——”

   “嘿,老先生,刻甫斯,是我。你看看我。快带我去找她们!”我在他肩上使劲捏一下。他浑身颤抖一下,眼睛开始转动,看上去像刚从大梦中惊醒,而非双目失明。“珀尔修斯,高大,挺拔,或是,老了——” 他勉强一笑,“孩子,我们快进去吧。”

  “安德洛墨达在什么地方?”

  他用哆嗦的手指指了指前面,“在宴会大厅,等着和你说再见。”他解释说,他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途径,我来这里的消息比我本人先一步达到,这使王宫一片大乱。他猜这也是他精神恍惚的原因,“但是,消息不准备,他们说你失去了10年光阴。”我回答说,错的往往是对的,我失去的两个十年,失去了我的夫人,因为这些损失,我感到自己老了十岁。我们到了宴会厅,老国王站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叽叽咕咕地抱怨着什么灰尘堆积,老腿老骨头等等。在大门口,我停下来,让自己的眼睛熟悉下当年我制造的景象:我拿出美杜莎头颅之前杀死的人,和拿出之后一堆姿态各异的石像,在它们中间的是主角菲纽斯,第一个与安德洛墨达订婚的人,我把它定格在因恐惧而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目的是随时提醒我的新娘,她嫁给我这样的英雄是多么幸运。把它搬离宴会厅会颇费周折,一方面是因为它被众多雕像包围,另一方面是她在它面前哭泣——我一下子明白,站在菲纽斯雕像前的不是第XXX号展品,而是活生生的安德洛墨达。

  “这些东西,老放在这里碍事,真是讨厌。”老国王站在我身后嘟哝着。我“嘘”了一声,让他安静,因为我不想错过我的夫人在她叔叔石像前的独白:

  “可怜的菲纽斯,如今我和你一样年纪了,珀尔修斯就更老了。那个把你变成石头的男人如今已雄风不在。我也很快走下坡路了。我已受尽磨难。”我想我要发火了,但我还是被好奇和复杂的嫉妒心情所打断。或许她父亲的话是对的,她脸上的表情的确很痛苦,但是——我说了我过去从没说的话——除了痛苦和迷惘,孕育生命的苦难以及岁月流逝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然是那个我从海边救下的女人。面对那具石头的躯体,她继续说:“我辉煌的梦想,英雄的伴侣,梦醒时分,眼前的现实竟然如此:头发稀疏,身材发胖,自私自大,整日深陷过去的辉煌,不能自拔。对我,对家庭,给予的关爱越来越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那种语气令我畏惧。她又变得柔和起来,抚摸着石像的脸颊,“温柔的菲纽斯,胆小的菲纽斯,意志薄弱的菲纽斯。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会更坚强。我想,我会渴望得到一个像珀尔修斯一样的男人!”

  说完这话,她扑在石像上大哭起来,我的眼睛也涩涩的,对着大厅高喊她的名字。随着我的声音,大厅里的石像好像从诅咒中复活了,或是外面的壳被剥下露出里面的活人。我这才意识到这是一次伏击,急忙拔出匕首,但为时已晚。肤色黝黑肌肉发达的狄克提西雅手持兵刃,身披铠甲,从菲纽斯的石像后面走出来。一群同样身强力壮的女侍卫,身穿塞里福斯铠甲,大概是她的侍从,分别从其他几座石像后冲了出来,最近的一扇门外,涌进更多的埃塞俄比亚宫廷侍卫,身后跟着神情严肃的老王后卡西俄佩娅。

  “哇,我的天,他们给你设了个圈套。”老国王说。当他准备抽出佩剑时,我向前一步,手持匕首准备刺向他的胸膛。但就在这时,我妹妹狄克提西雅尖叱一声向我扑来,我不得已只得转身应战。戏剧性的插曲!老国王竟命令他的宫廷侍卫杀死埋伏在石像后准备暗害我的塞里福斯人,原来他对当年的事一直追悔莫及,希望现在至少能弥补一下。一时间,大厅里所有的侍卫都乱作一团,不知道应该听谁。老王后命令卫兵杀死所有人,包括刻甫斯和安德洛墨达,只留下狄克提西雅,狄克提西雅纠正王后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伤害安德洛墨达,安德洛墨达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高呼,让大家不要动武,尤其是要我知道,她与这起阴谋毫无关系。狄克提西雅扔出的标枪呼啸着飞过我的肩膀,一下子扎进后面的墙壁,那墙壁二十年前第一次被菲纽斯的长矛刺穿。

  我妹妹的举动拉开了激战的序幕,一切犹如当日场景重现。老国王拔出标枪,投向狄克提西雅,但他颤抖的手臂投的方向不对,被她的女侍卫挡了回来,让所有人吃惊的是,反弹的标枪竟然刺中了老王后卡西俄佩娅的胸口。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瘫倒,死了。

  安德洛墨达发出一声尖叫,和老国王一样呻吟着扑向老王后。王宫的众侍卫面面相觑,给了我宝贵的机会。但是即使手中有盾牌和利剑,我也不可能取胜,因为我缺乏练习,没有力量,身体超重,因此我妹妹冲我咧嘴一笑,嘲讽道:“我的老哥,亏你当年还是个英雄呢,你已经跟我老头子一样,不中用了。肃静,你们这群家伙。”她对手下的侍卫吩咐道,命令那些人活捉我,把我的手绑起来,脖子上套根绳,等等。面对死亡的威胁,我第一次体会到当年菲纽斯的恐惧,但瞬间,强烈的气愤和更加强烈的疑惑代替了恐惧,我不明白狄克提西雅的行为,正如我过去不明白安德洛墨达的心理。狄克提西雅,我的妹妹,一个国家的公主,怎么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前无古人的举动,不可理喻的动机,为什么?

  “我的哥哥,一个英雄,当年我多崇拜你啊。”我妹妹说,“第一次听母亲说起你时,我就开始收集你的资料。我们在学校里研究你的英雄事迹。我的学位论文就是以你为主题的,为此我给你写了七封信,向你打听冒险的详细始末。你从未回信。安德洛墨达告诉我,在你们去我家的路上,她把这些信都扔进海里,你还为此打了她,是吗?”“是你写了那些信?那你为何要伏击我?”我惊骇万分,怎么也无法把纤细的字体、活泼的文风和眼前这个身穿盔甲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平静下来,仿佛她觉得以下解释能让她,让我都能感到同样宽慰。她说她自己生错了性别,一个英雄的灵魂,却长着女性的躯壳。她鄙视女性所有被动的特征,喜欢骑马,狩猎和研究神话。实际上,她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神话英雄,建立丰功伟业,就像我一样。但是,尽管上天赐予她一个能和宙斯发生关系的母亲,却没给她一个更恰当的父亲,因为我,她的哥哥,抢走了她的机会。没关系,有一个当英雄的哥哥也不赖,她说,如果她当不了英雄,就当英雄的妈妈吧,神话里,英雄的姐妹通常有很多这种机会。起初她以此安慰自己,用丰富的冒险细节充实幻想,在祭祀酒神的欢宴中,她常常用这些冒险来做梦。她不介意她的堕落,她四处寻找,试图吸引路过神祗的注意,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但是,显然她缺少母亲或其他女人所具有的气质,连狄奥尼索斯都只是和她边喝酒边聊天。那么只剩一条出路了,是她相对憎恶的,成为英雄的妻子。

  但是,她又说了个但是,我和安德洛墨达就在那时到了塞里福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听到安德洛墨达对婚后生活的描述,她大失所望,仅有的梦想破灭了。“该死的,英雄也不如从前了。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当中。”她痛苦地说,“你夺走了我最后一点希望。”她看到,宝刀已老的英雄,大腹便便,行动迟缓,对夫人的关爱还不如普通人;对母亲二十年不见后不打招呼就走。于是,我的夫人在伤心和失望中离我而去,我的母亲在伤心和羞愧中抑郁而终。她彻底放弃了对男性英雄的指望。

  “全是谎言!所有的神话故事都不过是对抢劫和杀戮的吹嘘。力量,冒险,神灵的帮助,仅此而已。”她继续侮辱我们神话文学中男性至上的观点,让我颇为震惊,她的观点表明她对希腊神话和英雄传奇的广泛了解。她说,然而在勇气和阴谋诡计方面,尤其是获得荣誉和不朽的神圣倾向方面,就是另一码事了,正如在特洛伊战争方面雅典娜要远胜于那个只有得到宙斯批准才能超量杀戮的战神阿瑞斯。“我在塞福里斯毫无机会,恰好在这时,狄奥尼索斯给我启示。埃塞俄比亚,一个实际上在老王后控制下的国家!一个机会!”于是,她向安德洛墨达灌输更多关于婚姻是不平等地位写照的理念,说服她一起来到埃塞俄比亚,设法获得老王后的信任,夺取军权,最终目标是返回故土建立一个由女性执政的国家。要达到这一目的,先得清除掉路上的障碍,等等。

  “雅典娜是只保佑男人的女神,奥德修斯是他宠儿,你忘了《奥德赛》的故事吗?”我喊道。但她反驳道,那个故事不过是胜利者编造的宣传手册罢了。“你被狄奥尼索斯骗了。”我大声疾呼,“你不知道美杜莎的悲惨遭遇,她是受雅典娜不公正判决才那么境遇凄凉的。”“又是美杜莎,你又想提当年的光辉事迹吗,老哥?我已经腻了,人人都腻了。”我妹妹讥笑道,“把他的那玩意儿割下来,今晚的庆功宴拿它当冷菜。”“啊!安德洛墨达!”我不确定我是在大声喊叫,还是说给自己听,因为面对可耻的威胁,我要昏倒了,“你挑选的好情人,一个功夫高手,一个和嫂子合谋杀死哥哥的勇士!”混战的人群中应声飞出两样东西,一个巨大的铁质酒杯,从祭坛掉了下来,一路旋转,最后落在我脚下;安德洛墨达从她母亲的尸体边冲了过来,置身于我和我妹妹之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盾牌?停留?哀求?我不能分辨。狄克提西雅转过身去大喊大叫,安德洛墨达紧紧抱住她,她一时挣脱不了,气得七窍生烟。在生死存亡的一刻,我的力量又回来了,我挣脱束缚,一把抓起铁酒杯朝她侧过去的脑袋扔去,酒杯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刹那间都停止了行动,好像被巨响震慑住了。狄克提西雅倒地身亡。我惊得目瞪口呆,夺过她的兵器,紧握在手中。安德洛墨达伤心欲绝,双手捧着死去情人的头颅。我解释说,她哭泣的那个致命伤口,太阳穴上砸出来的凹痕,是铁酒杯的杰作,但酒杯是我妹妹先扔出来的,而且我有权正当防卫。

  此时,大厅里形式已发生变化,狄克提西雅手下的塞里福斯人和老王后手下参与闹事的侍卫见大势已去,纷纷落荒而逃。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置于石像之间。侍卫统领拍拍我的肩膀,保证他和他的士兵都听我吩咐,问我打算如何处置刻甫斯和安德洛墨达。立刻杀掉还是留着慢慢继续受罪,一切听我安排。我准备回答,让他们继续服从老国王的命令,违者处死。但话还没出口,刻甫斯请求我饶恕他女儿的性命,但他本人拒绝交给任何一个埃塞俄比亚人处置,因为他的灵魂已随着他夫人的生命飞往极乐世界。说完,他捡起一把匕首,一刀刺入自己的胸膛,口吐鲜血,像生前那样,倒在他夫人的石榴裙下。安德洛墨达一声哀号,抛下死去的情人,扑向自己的父亲,泪如雨下。最后,她站起身,仍然一副公主的派头,面对我,让我杀了她,因为我已夺走她钟爱的一切。

  我说:“我深感歉意,对你的家人,还有我妹,我不是有意的,一切都是悲惨的意外。”

  但她拒绝我的道歉。她说,我清楚得很,知道她和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在一起,只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某种安慰。她真正爱的是我,爱的是珀尔修斯这个实实在在的人,不是金发英雄,也不是半人半神。我们结婚了,她爱我,我却没有给她那份发自内心的关爱。“你从没真正爱过我,”她愤怒地说,“你只是像神话英雄爱上凡间女子,觉得我应该欢呼雀跃你的垂青。”她说的是事实,在她的指责下,我的灵魂退缩了。然而不管怎么说,我确确实实是宙斯的儿子,完完全全的金发英雄。

  “你自由了,安德洛墨达。”我告诉她。没有感谢。“我始终是自由的,甚至在海边的峭壁上,我也是自由的!和你在一起时除外。”她大声说。我无法理解她说的意思,但她说,一剑杀了她也好,饶恕她也好,她都不在乎了,也不再需要我了。如果能活下去,她宁愿留在这里,然后把孩子接过来。她不是卡西俄佩娅,也不是狄克提西雅,她想要的只是尽自己的全力建立一种真正属于自己,而不是从属于别人的生活。而我追求的是,她敢说,是一个甘愿献身于我的人,一个追随者,不是一个凡人。那我就去找那样的女人吧,找那种专门为上了年纪的成功男士准备的女人吧。“就像你那么蒙面的女朋友。”她说完了,语气刻薄,指着我身后的大门,“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在乎。别管我,你走吧。”

  在这之前,她的语气还比较镇定,这句话一出口,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扑倒在父母的遗体上号啕大哭,我自己也泪如雨下,手里拿着从我妹妹手里夺过的刀,心中盘算着我是不是应该去死。泪眼朦胧间,我突然看到美杜莎就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我的心,一半空荡荡的,记载我最终失败的婚姻,以及逝去的青春;另一半,仍然不受任何约束,在选择面前犹豫不决。真希望她能对我招招手,叫我过去,把我从疑虑中解脱出来。但是,她当然不可能那么做。我伫立在那里,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呆若木鸡,仿佛她是过去那个美杜莎,而不是后来那个完全不同的版本。接着,我扭过头,最后望了安德洛墨达一眼,看着我曾经渴望恢复青春活力的梦想一眼。曾经的爱人,难以割舍的爱人,再见!再见!再见!我扔掉手中的刀,大步跨出门槛,闭着眼睛,心情复杂地把眼前的人拥在怀里。艰难的选择!我吻住她的嘴唇,摘下那顶令人生畏的头套,最后,我睁开眼睛。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1:02:50 | 显示全部楼层
  星星们已经升上天空了。这个夜晚凉飕飕的,我的身体僵硬,比任何时候都要硬。

  “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吗?”

  我心里想一直谈下去。

  “黑夜已经快结束了。”

  我的生命也是如此。于是我说:

  “好吧,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我们一起谈天说地,明天晚上,后天晚上,生生世世,直到我们的星辰消失在夜空。我要把我的故事讲给半数星星,其他半数将成为我们谈话的内容。我们要说的实在太多了。但是,有很多是无需说出来的。

  “永恒的一半是永恒,你猜我们在天上多久了?一个晚上,三千年?这里不光是我俩,还有谁?”

  “仙王座,刻甫斯就在我们头顶。仙后座,卡西俄佩娅和他在一起,在他的下方,距离不远。她被安排在经常碰到水的地方,以安抚五十个海洋女神受伤的心灵——”

  好安排。其实不需要真的考虑我的前岳母,但我的确喜欢刻甫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仍在重复他的独白?

  “飞马座,柏伽索斯在我们左上方飞翔——”

  其实柏伽索斯是我亲手接生的,我砍下你的头颅时,他从飞溅的血液中腾空而起。有翅膀的马,英雄和诗人们会喜欢他的。

  “在我们的上方,最重要的,仙女座。安德洛墨达,仍被W形的星云锁链束缚。但是请别误会,她的锁链是她的珠宝。在你的故事里,她所厌恶的正是她的象征。我是指她不朽的部分,决不能被亵渎。”

  她值得更好的对待,我以前真是个混蛋。

  “最后,还有你杀死的海妖刻特斯,在你左脚下方,鲸鱼座。”

  我前半生的故事完整了,但是我们——

  “请别打断我,对我来说,说出这些话并不容易:在你的最后时刻,你发现了我,吻了我,睁开眼睛,我在你的瞳孔里发现一个戈尔贡女妖。”

  以雅典娜的名义,我差点忘了她的条件,你不能照镜子。眼睛是镜子!

  “我什么也没忘。很有可能,这只是一个错误的反射。同样,你的姐姐也可能根本没有取消我女妖的身份。”

  怎么会这样!

  “还有一种可能,尽管令人不快,但可能性同样存在,即你的吻只是冲动的报复,完全缺乏信任。想自杀,或者甘愿被石化,在那种情况下,我把‘ 美貌’展现给错误的男人,我将永远成为一个女妖。”

  短暂的沉默,轻声的回答。不应该是这种情况,请让那个无法说出的假设离开永恒,哪怕只是片刻。

  “请等等,我的问题还没开始呢。在你醒来之前,对永恒有深刻理解的西比尔在研究条款后对我说,星辰在某种程度上与石像类似,只是质地更加永恒,光泽度更加闪耀。永远变成石像或是永生不老地相伴相随,并不冲突。无论是与否,她向我保证,都将被一片闪耀的星光笼罩。所以无论哪种,我不介意。珀尔修斯,当你睁开眼睛时,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美杜莎,感谢你给了我那份关于安德洛墨达的美好回忆,感谢你将我化作星辰,感谢你给我的所有无私的,意想不到的礼物。当我摘下你的头套,睁开眼睛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人到中年,不如年轻时那么强壮,那么春风得意,但依然意气风发的我。第二个看见的,是片刻之后的闪光,你眼中的星辰,从我眼中反射,在你眼中再次反射——神奇的星辰,是的,盲目的爱情,它改变了视线之内的一切事物。

  长长的停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就让我说吧。很遗憾,我依然没能看见你的面孔,但是我知道,在四等量星英仙座手里的是什么:我手中握住的不是毒蛇,而是女人漂亮的头发。把你带上天空,永远高挂在那里,让所有的疑问到此为止,让我们纯洁的关系开始:那些闪闪发光,默默无语的星辰,相互间的交流构成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我们的听众所能明白,所能理解,所能解析的故事;知道我们的故事永远不会中断,只要英仙座流星雨降临地球,人们将永远重复的故事;即使希腊神祗本身已灰飞烟灭,依然流传的故事。我很满足,我非常幸福,谢谢你,我的爱人。

  “我想象不出比这更好的结局。”

  我也是。那么,就让它这样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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