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注册
查看: 400|回复: 1

[原创文章] 吴刚伐桂 by 沉睡的海写手团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2-6-11 19: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沉睡之海 写手团作品

  吴刚终于厌倦了。

  他悻悻地丢掉斧头,颓然坐倒,双手抱着小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凝望着远方。略呈弧形的月平线被一层层环形山勾勒出无数细小的锯齿,在那下面,半个蓝汪汪的地球正在慢慢爬上来。

  他知道人间现在已是二十一世纪了,而自己是在汉朝时候被发配到月里来的。虽然具体年月已记不得,但是保守估计自己也已经在这只有一只兔子拉屎的地方待了十八个世纪了。十八个世纪,就是1800年,就是65万7436天,就是1577万8476个小时,就是568亿0251万3600秒。既然过去的岁月里自己伐树的工作除了极少情况外基本上没有停下过,那么就算平均每5秒砍一下,到现在为止也已经砍了将近(很可能多于)113亿斧了。——然而这棵桂树不但毫发无伤,看起来还更加欣欣向荣了。

  “唉——”他重重地叹口气,用长满厚厚的老茧的手掌轻轻摩挲身边沉默的伴侣。后者在风中(它好象从来不理会月球上从来就没有风这一事实)轻轻舒展着稀疏的枝叶,枝干崭新得好象一株塑料盆景。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是谁的话呢?”他想。

  中国人向来以耐心见长,再加上漠视时间的哲学早已深入到贩夫走卒的阶层,所以自古而今,从皇帝到百姓都认为天下没有中华帝国干不成的事,只要有人和足够的时间。吴刚尽管识字不多,但是心底还是相信这个道理的,甚至1800年间都从来没有动摇过——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坚持!

  然而他毕竟是凡夫俗子不是神仙,是一个个体不是整个民族。在上百亿次徒劳无功地努力之后,他隐隐约约感到:“也许真得认命了。铁杵磨针易,砍倒此树难啊!”

  他懒懒地决定休息。既然无事可做,那么就回忆往事吧。

  但是当一个人决定开始专心地回忆往事的时候,记忆往往会不让他做主地去追溯源头——尤其是那些他原本在竭力忘却的东西,这时候会加倍翻新地浮现出来,给人促不及防地刺痛,仿佛它潜伏在记忆深处时候太久,积累下无穷怨气就是为了这会儿加倍地报复你。

  记忆替吴刚找到的源头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春天气。这一年是永和五年(注1),大汉王朝的第20位(注2)皇帝顺帝刘保在位。在西历,这是公元140年。这之前的一年,中国古代历史上最伟大的全能型学者之一——浑仪、候风地动仪的发明者,《两京赋》、《灵宪》的作者张衡老死于尚书任上;在这年的后一年,遥远的西方,庇护一世继任为新的罗马教皇。这两件事对世界历史的影响都不算是无足轻重,但是对于正在通往大汉西河郡的驿道上行色匆匆的那位旅人来说,无论是已发生的还是尚未发生的,都不能引起他的丝毫关注。他正在大步流星地往家赶。

  从最后一次离家访道学仙算起,到今天吴刚已经整整三年又七个月没有回家了。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令一颗孤独而又痴迷的心百转千回的事情,除了天,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天不语,他正在试图遗忘,因为现在是“从终点又回到起点”,一切都过去了,此刻他只想回家。

  不时有一匹奔马从吴刚身边疾驰而过,马上的骑士偶尔回头惊讶地看吴刚。吴刚知道他们是在奇怪自己走得竟然这么快。学仙三年虽然没有能够让他得到平地飞升的本领,但是毕竟脚步轻捷已远胜常人,何况离家日久,娇妻草堂夜夜入梦,早已撩拨得他归心似箭。此刻村庄在望,他更恨不能肋生双翅,顷刻就飞到伊娥(注3)的身边。

  “她一定会高兴的。”他想:“这次回去,再不离开她了。我专心地打柴(注4)她的布织得又好,十里八乡都有名气——日子一定会好起来。何况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好说……以前真是太痴迷了,学仙有什么好?总是不能和她在一起。每次送我出门她都要哭……以后,终不会了。”

  他想象着伊娥听到这消息的情形。“一定会扑到怀里来,而且用小拳头擂胸膛……”他嘴角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头发是用皂角刚洗过的,黑亮且直;衣衫还是一尘不染,仙女一样的白……”

  据说对幸福的憧憬可以替代游子归乡的缩地术,虽然吴刚那时侯还没有听过黑塞的这句名言,但是名言之所以是名言,那就不管你听说过没有它都要发挥作用,所以吴刚正想着,猛抬头已经站在自己家门口了。

  不过说是自家门口,只是因为这地方曾经是、现在也应该是自己的家而已——除了门口的老槐树依如三年前华盖青葱外,一切都变了:原来的草堂竹篱已经变成了广厦高墙,曾经的柴扉已经换成了紧闭的黑漆大门,黄铜的门兽冷冷地斜睨着他。

  吴刚心里一阵发慌,他疑惑地四顾,想找到点什么来驱除心头不详的阴影——一眼瞅见老槐树下有两个陌生的孩子在玩耍,虽然大的也不过三岁的样子,他还是赶忙走过去。

  “孩子,这里是谁家?主人可是姓吴么?”

  那大的孩子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就丢下刚会走路的弟弟,嘴里噙着手指看吴刚,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吴刚更慌,但一转念又安慰自己:“是了,我离家已经三年,这孩子不会超过三岁,又哪里会知道。”于是又问:“那么,小公子,这家的女主人可是叫伊娥么?”

  孩子这一次的回答是立刻转身向大屋子跑去,一边大声叫:“妈妈妈妈,有人找你——”

  一个将持续1800年的噩梦从此开始。

  当一个人象那喀索斯一样临清流而自赏的时候,如果他用手撩拨一下水面,那么水中的一切令他着迷的美丽都会摇晃、扭曲,在水面重归平静之前,美丽也将不再。但是扭曲的美丽可能也说不上就是噩梦,对于当事人来说,那也许不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沮丧罢了——是谁?玩这么讨厌的恶作剧!

  吴刚的幸福憧憬此刻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搅动了一下。他做梦似地看那孩子跑,看那门打开,看一个白衣黑发的年轻女子开门走出来——她的面容是伊娥的面容,只是气质由一个少女的清纯换成了母亲的成熟——但是她的身材不是伊娥的身材,她腆着大肚子,那是怀揣六甲的身材。

  “伊娥,不要这样开玩笑!”吴刚脑海里带着哭腔,但是他说不出话来,眼巴巴地盼望伊娥从衣服下掏出个枕头来,再笑着扑到他怀里,娇嗔地捶打他的胸膛:“死鬼,你还知道回家啊你。吓死你,吓死你!”

  为了使这无望的希望完满,他纷乱的头脑替他增加一个盼望——伊娥的身后会出来一位婢女,那孩子叫的妈妈是她。

  但是据说诗人给希望找到的最好的比喻不是肥皂泡么?肥皂泡的特点是戳破了就只剩下一小摊污水,当它和希望联结在一起的时候,新的特点是总在命运的紧要关头被吹出来,再轻轻戳破给当事人看。这一次,命运也没有特殊的理由对吴刚例外,伊娥怔怔地看着他,身后并没有走出别的女人,也没有从衣裳下掏出枕头来。那孩子扑到伊娥怀里,抱着她的腿,仍然噙着手指,和他母亲一起看吴刚。

  过了半晌,伊娥如梦方醒地开口道:“是你……你……学仙回来了?”

  “是我?”吴刚听自己的声音仿佛是在听陌生人说话,“我回来了……”

  然后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伊娥没有象从前那样问:“这次待几天?是不是还是很快就走?”吴刚也没有把路上盘算的好消息告诉她。空气凝滞着,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一秒,伊娥往前迈了一步,吴刚心中的希望火苗似得突地一跳,以为她将要过来扑进自己怀里,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给身后走出来的人让开门口。

  这人的出现象盆扑面而来的冷水,彻底、无情地浇熄了一切可能死灰复燃的希望——他先搂住伊娥的肩,再慢慢抬眼看吴刚。那是张年轻——比吴刚更年轻的脸。英俊,但是眼圈发青——昨晚他一定没有睡好,或者还喝了酒。

  吴刚认得他,他叫伯陵,是自己在终南山认识的,听人说是太阳神炎帝的孙儿。

  ……

  神农氏斜靠在黄金宝座宽大的扶手上,一手托着头,垂着眼皮,好象是在瞌睡。

  但是吴刚知道他不是在瞌睡,他正在出神地凝视着脚下那横躺的年轻人——他的孙子,伯陵,现在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睁着瞳孔扩散的眼睛,仿佛也在注视着他的祖父。

  许久,神农氏从雪白的须发中艰难地抬起头来。

  “你……就是吴刚?还是叫吴权(注5)?”

  “权是我学道前的名字。”吴刚答道。

  “哦……道性本柔,怎么愈学愈刚呢?你坐罢,不必跪着——我现在不是人间的帝王了,你也不是我的子民。”

  吴刚站起来,四顾这巨大的金色宫殿里并没有第二个座位,他也没有席地而坐,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伯陵,是我的孙子,这你是知道的。”炎帝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他是我唯一生活在人间的孙子——其他的,都变成了星斗。他是唯一的……和人一起生活在人间……这对他,对我,都很重要……你,明白么?”

  吴刚点点头。

  “不,你不是很明白。”炎帝似乎笑了笑, “作为人活着,对于一个象你一样年轻的人来说有多重要,你是明白的。但是你不明白这对我有什么重要,因为你没有孙子,你不够老……所以你杀了他。”

   “不,我杀他是因为……”

  炎帝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不必辩。你杀他是因为他夺了你的妻,占了你的家,而且还生了三个孩子。是的,他做错了事,大错啊。他是该受惩罚。甚至死,也是应该的。但是你不应该杀他。”

   吴刚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成了一团糨糊,他茫然地看炎帝。

  “你听不明白?不要紧。也许这就是你的宿命。”炎帝哲学家似地娓娓道来:“你杀死的是我——太阳神的孙子,这是你的第一个错:冒犯了你自己所无法抗衡的力量;我又是你们的祖先——你们不是总说自己是炎黄子孙么?这是你的第二个错:手足相残,你要为你的种族的内斗来负责——这个,你更难理解,不过没关系,你以后有得是时间,慢慢想总会明白的;此外,你知道我也只是个孤独的老人,虽说上帝和野兽是应该孤独的——我不是上帝,但也是神——但是我还有一点点慰籍:伯陵,他一向是很孝顺的。所以这是你的第三个错:天下所有的老人最害怕的都是孤独。而你,一个凡夫俗子,如今居然把最深的孤独强加给了一位神。为这三个错误,接受惩罚吧,吴刚。”

  “谢谢您。”吴刚木然地说。

   “不。你谢错了。我不会让你死——死,现在对于你是真正的解脱。你非但不会即死,我还要赐你永生。”

  吴刚浑身剧颤,惊恐地瞪大双眼。

  “去月宫罢。”炎帝不理会他无声地抗议,“那里有棵桂树,高五百丈。砍倒它,然后你就能得到解脱。”

  “它是永远砍不倒的,对么?”吴刚怔怔地问。

  “它会自己愈合一切创口。老实说,连神也不知道如何只用斧头去砍倒它。不过想来你会做得比神仙还要强。”

  “我明白了。”吴刚冷冷地说,“这是一个游戏,用来填补你失去孙儿的孤独。而且你可能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一种无效无望而又永无止境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但是我别无选择,不是吗?既然我已经不可能死,那我就只有砍倒它!”



  伐树工作正式开始的第一天。

  吴刚仰头看那桂树:它不是很粗,只有两人合抱的样子,但是很高,五百丈,已经高耸入云了(为增加气氛起见,设:此处月球上有云)。

   “荒唐!”吴刚以一个专业樵夫对外行的轻蔑心理想:“树难砍与否不在其高,而在纹理和径粗,况且这树还会自愈,要那么高干嘛?神仙都这么爱浪费力气造些无用的东西吗?”

  他又低头检视发给自己的斧头,那东西看来锋利无比,虽非吹毛断发,但是至少可以保证500年不用磨砺。

  “呸!”吴刚啐口唾沫,用力一斧砍下去。那桂树不过是一棵树而已!这一斧让它身上立刻豁出个寸许深的口子。

  吴刚停下,等待桂树自己愈合这个伤口。但是他等了足足有5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吴刚疑惑地接着砍。第二斧,第三斧……不知砍了几十斧,那桂树终于发出大树将倾的“吱吱呀呀”声。吴刚心中一阵狂喜,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难道太阳神宽恕我了?难道他说得不是真的?难道这不过就是棵普通的桂树?”

  “抓紧时间。”吴刚想,“赶紧结束这无聊的活儿。如果天可怜见,让我得以重和伊娥团圆,我一定会原谅她。‘曾经有一段……’我砍!”

  但是吴刚,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啊,难道凡人的k苦难真的那么容易解脱吗?你再看看,好好看看……

  伐树工作正式开始的第一年后。

  玉兔蹦蹦跳跳地跑来,歪着头,用一双红宝石样的大眼睛看吴刚。
“吴刚,你怎么不砍了?”

  “没用的,兔子。你没有看到它是永远砍不倒的吗?”

  “可是如果你不砍它,它就更加永远不会倒了,你的苦难就永远不会结束,你就永远不能再回到人间去,也就永远也见不到俺娘(注6)了。”

“她不是你娘,兔子!别听编故事的人瞎说!”吴刚斥道,“但是你说得对,我还得砍!我既然对太阳神夸下海口,我就得实践诺言。——终究有一天我会砍倒此树!”

伐树工作正式开始的第一百年。

“吴刚,你怎么又停下了?你放弃了吗?你不想再见到俺娘了吗?”玉兔歪着头问。

吴刚抬起脸来,玉兔吃惊地看到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兔子,她已经死了。伊娥已经死了!她不能长生不老,活不到现在。她死了,我……我为什么还要砍这该死的树?”

“我不会流泪。”玉兔难过地低下头,“我的生理结构不允许。但是你知道我的心也都要碎了。可是吴刚”它抬起头来:“你还是得砍啊。你要为自己活着,你要战胜自己的命运,你要战胜太阳神的惩罚,你就得砍啊。”

吴刚沉默许久,终于还是无力地扶着树干站起来,“也许你是对的,兔子。不砍树我还能干什么呢?我死不了啊,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日子在等我活……”

伐树工作正式开始的第二百年。

“吴刚,你别砍了。”玉兔蹦蹦跳跳地跑来阻止吴刚。

“为什么,兔子?你不是说……”

“是的是的,我是说过你不能停,但是这样砍下去不是办法呀?”

“为什么?”吴刚迷惑地看玉兔。

“吴刚,你是人啊,人是用脑子做事情的,不像我们兔子。”玉兔说, “这是棵神树啊,神树是不能用人间的普通樵夫的办法砍倒的,你要想想办法。”

“你又对了,兔子,你总是正确的。”吴刚若有所思地说,“我不能学愚公,我感动不了神仙,没有人能帮助我,我得靠自己。”

从第二个百年到第三个百年间的某一年,玉兔又跑来看吴刚。它吃惊地看到吴刚正在树下起舞。他的身形腾挪闪跃,他的斧头砍剁削抹。一团银光裹住一个敏捷矫健的身影,当这身影和银光一接触到桂树,后者粗大的躯干立刻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好耶好耶!”玉兔兴奋地拍手(手?),“吴刚,你快成功了啊。”

“早呢。”吴刚停下来,擦擦汗,看那桂树不紧不慢地长好他刚刚砍出的豁口,“这套斧技还不行!”他的声音很平静,已经没有了以前面对失败时的沮丧。

“斧技?”玉兔不解地问。

“是啊。兔子,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一套武艺吗?”吴刚语气中微含得意。

“武艺?你什么时候学的?”

“学?想学也没人教啊!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自己悟的?你真厉害,吴刚。我好崇拜你呦。”玉兔用看偶像的眼神看吴刚。

“这没什么,兔子。我有得是时间。如果你把一只老鼠放到打字机的键盘上,给它一百亿年的时间它也会打出一句莎士比亚的诗来。”

“吴刚,你不能这么说话。”玉兔抗议道:“现在莎士比亚还没有出生呢,打字机更没有发明。你这么说话会让人当你神经错乱的!”

“靠!你以为一个人在月球上砍一棵不象话的树砍了二百多年还砍不倒,他的神经还能正常吗?不光我不正常,你也不正常,嫦娥也不正常,太阳神炎帝也不正常,大家都不正常!”

“我怎么不正常?”玉兔好奇地问。

“正常的兔子能生活在月球上吗?正常的兔子会说话吗?”

“那,嫦娥姐姐又怎么不正常啦?”

“哼,她正常?她正常就不会抛弃了自己又英雄又有地位的丈夫偷偷跑到月球上来了——要去也得去个有花有草的地方啊。还吃什么不死药!难道上天赐给女人几十年的寂寞还不够,她非得把这寂寞延长到宇宙灭亡!”

“那,太阳神呢?他是怎么个不正常?”

“兔子,你不觉得今天说的话太多了吗?回去吃萝卜吧你,我还得想新的招数对付这树!”

玉兔怏怏地走后,吴刚慢慢一斧一斧砍在桂树身上,“太阳神,他要是正常,就该当时杀了我,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折磨人,也算是神仙!”

时间永是流逝,月球依旧太平。吴刚寂寞的身影在人类没有望远镜的时代引起多少骚人墨客的遐思,妆点了多少寂寞男女的梦境。

这天玉兔又来看他。

“吴刚吴刚你停停。”它兴奋地大叫,“我听千里眼顺风耳说你在人间成名人了。你看看,这是我从他们那儿借来的书。”

“哦?”吴刚停下工作,疑惑地看玉兔放在自己脚下的那书。“《酉阳杂俎》,大唐太常少卿段成式撰……”

“在这里。”玉兔帮他翻到《天咫》卷。

“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释氏书言须弥山南面有阎扶树,月过,树影入月中。或言月中蟾桂地影也,空处水影也,此语差近……”

“呵呵,此语差近。他真会编……不过成名人也没有什么用,我还是得砍树。”吴刚不再理会那书,继续用力作他的苦工。

“是啊,成了名人你还是得砍树。”玉兔被这话里深深的伤感震撼,低头沉思,忽然又抬起头来, “不过吴刚,成了名人你就不是只为自己而砍树了,你现在是万众瞩目,你要更加努力,不要让人小瞧了啊。”

“万众瞩目?”吴刚似乎被这话勾起了遥远的心事,他隐隐约约记得太阳神曾经在宣布他的罪名时说过这样的话:“……手足相残,你要为你的种族的内斗来负责……”

“我要为种族的内斗负责,怎么负这个责?”一z股巨大的不祥感觉黑夜一样漫卷而来:“莫非人类的内斗一天不停止,这树就绝不会倒?莫非我杀伯陵,其罪更甚于该隐杀亚伯!莫非他夺我妻、占我家,我杀他是错?”

“我靠!我怎能承担如此罪名?我不过是一凡人,上天要惩罚我尽可以惩罚,何必如此上纲上线?!我不为万众瞩目,我只为自己拯救自己!玉兔,你看我的斧技,比以前又如何!”

吴刚在怒吼声中一跃而起,一团堪与星辰争辉的银光如江汉奔流,滚滚而来。

那银光照亮了吴刚不屈的身影,照亮了玉兔惊讶的面容,照亮了屹立700年未倒的桂树,照亮了月球静海的大片荒原。

在银光中,玉兔听到吴刚纵声高歌:

“我本他山石,
石中玄铁英。
干将炉中孕,
莫邪手底生。
青霜刺云破,
白虹炫月辉。
弹指如龙吟,
杀气若寒冰
……”

“你这说的是剑么?”玉兔怯怯地问。

“我武功已到此境地,斧与剑又有什么区别

……
一旦随君侧,
本在除不平。
君无缚鸡力,
彬彬一书生
……”

“可是你不是书生啊。吴刚,你本是樵夫,后来学道……”

“兔子,别打岔!

……
书生非可惜,
惜在不忧国。
何时投轻毫,
百夫为袒膊。
骏骑逍遥鞍,
千里仗义行。
……”

玉兔不再打扰吴刚,它远远地走开,看那银光中的身影一次次扑向桂树,听那歌声不断传来:

“剑斩宵小头,
剑饮奸臣血。
斩尽天下佞,
杀尽天下恶。
一气上九霄,
劈开宫与阙
……”
“高天木叶飞,
萧萧其奈何?
剑舞谁与共,
剑吟谁与和?
荆卿今何在,
易水独放歌。
放歌君可听?
无语是书生!
书生空作赋,
持觞浮大白。
……”
“芳草美人忧,
花间樽前愁。
忧愁本无过,
过在不知觉。
残月惊悸泪,
落花凄凉心。
此心莫轻悲,
此泪莫轻挥。
何时人间平,
吾与君携归。
月白风清下,
今夕不寂寞
……”

“嗯,是的,工作的时候是应该来点音乐。”玉兔想,“不过听嫦娥姐姐说,一个人一旦在苦难中变成诗人或哲学家,那他离疯掉也就不远了……可怜的吴刚……”

吴刚是疯了么?也许吧。就像他自己说的,在如此荒谬的环境中,谁还能保持正常。但是也许他还没有完全疯掉。彻底地丧失理智和死亡一样是对人世苦难的解脱,他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命运也不允许。在其后的千百年间,他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断寻找着砍倒这桂树的方法——如果说这样的努力是疯狂的,那么人类的几千年的文明史又该作何解释?

有一天,玉兔又一次跑来看吴刚——和那个一天到晚总是“深坐蹙蛾眉”的嫦娥比起来,它显然更喜欢和这个每天忙忙碌碌的男人打交道。

但是这次它在树下没有见到吴刚。它围着大树跑了三圈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奇怪,到哪里去了?这地方这么荒凉,树还没坎倒呢……何况他也从来不睡觉的。”
玉兔放声大叫:“吴刚吴刚你在哪里?你飘到太空里变卫星了吗?”

“兔子,我在上面。”玉兔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它仰头向上看去,只见吴刚正抱着树干慢慢溜下来。

“吴刚,你没事爬树玩啊?你不砍了吗?你泄气了吗?”玉兔像往常一样噼里啪啦乱问一通。

“玩?我没那份闲心!我上去是为了砍树!”吴刚轻轻落地,仰头出神地看树梢。

“上去砍树?”玉兔更加摸不着头脑,“上去能砍什么?砍树枝吗?你要打柴?”

“呸,你个傻兔子,我打什么柴啊。我在寻找从上面砍倒这树的办法!”

“从上面……把树砍倒?哎呀,吴刚,你别让俺猜谜语了,这样对待一只兔子是不公平的,俺的脑子只有一个小拳头大啊。”

“呵呵,好了兔子,让我坐下慢慢给你讲。”吴刚背靠着树身舒舒服服地坐下。

“兔子啊,你说怎样才算把你一棵树给砍‘倒’了呢?”他并不等玉兔回答,拿斧子在桂树的根部比划着,“如果从这里把树干砍断,让它躺倒在地上,是不是就算把树给砍倒了?”

“那,当然算啊……“玉兔迷惑不解地眨巴着大眼睛。

“那么,从这儿把树干砍断呢?”吴刚把斧头向上移动了一寸。
“也算啊。”玉兔说。

“那,这里呢?”吴刚又把斧头向上移动了一下。

玉兔眨巴着眼睛看看吴刚,又看看桂树,再看看斧头,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扑通”一声,它四脚朝天跌倒,昏了过去。

“呵呵,聪明的兔子。”吴刚笑着把玉兔摇醒。

“吴刚,别告诉我你要这样不停地把斧头往高处移吧!”玉兔呻吟着, “难道你要说从树梢上砍下一寸也算是把树给砍倒了?!”

“不,我只砍一分!”吴刚严肃地说,“太阳神只说要我砍倒这树,他可并没有说怎样才算‘倒’!”

“可是,吴刚,”玉兔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这样太阳神会承认吗?”

“我承认!”一个威严洪亮的声音从宇宙深处传来。接着吴刚和玉兔看见那张被浓密的白胡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面孔从太阳里伸出来,一直伸到他们头顶上,遮挡了半个天空。

“吴刚,真有你的!”老头子哈哈大笑着,玉兔觉得自己都快要被震聋了,“这的确是个聪明的办法,连我都想不到!”

“不过,”他顿了顿又说,“你做到了吗?你可曾从树梢砍下了一分吗?”

“没有。”吴刚沮丧地垂下头,“你TM造了棵比葛朗台都吝啬的树,它连一分树梢都不肯给我!”

……

历史的车轮缓缓向前滚动着,一百年过去了,又一个百年过去。大地上丛生的生命在生长、梦想、死亡中不断轮回着。一批批人类诞生又消失,在短暂的生命他们里爱着、恨着、呻吟、呐喊、歌唱、咒骂、欢笑、哭泣……人们忙着上演着一幕幕悲剧、喜剧、闹剧、正剧,忙着生、忙着死、忙着建设、忙着破坏、忙着风花雪月、忙着纸醉金迷、忙着苟延残喘、忙着送往迎来……总之很少有人会注意月亮中那个孤独的身影,很少有人关心过他的努力——除了思春的少女和悲秋的诗人还有……狼,但是他们抬头望月的时候,心中所想并没有吴刚,他早已像过气的娱乐明星一样被人们遗忘。

世界上真正不能遗忘他的人,恐怕只有他自己和太阳里那个寂寞的老人了。吴刚说的对,这对太阳神来说是场游戏:一个貌似不可能解决的难题、一个不屈服的生命千年的努力,以及这一切背后那个深不可测的谜底,这都是深深迷住太阳神的原因。有时候他真希望吴刚能快点找到那个砍倒桂树的方法,因为对最终答案的好奇已经快把他撑爆了,但是有时候他又希望吴刚永远也找不到谜底,否则这游戏一旦结束,他将如何面对以后漫长的寂寞?

太阳神怀着这样矛盾的心理每天关注着吴刚新的努力。每当吴刚找到一种新的可能有效的方法时,他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说不清是喜是忧。每当这种方法最后归于失败,他的心重重落下,仍然是说不清是喜是忧——他只是不能不承认:吴刚这个凡人居然让自己命运的主宰者大开了眼界,长了不少见识——原来为了砍倒一棵树,一个人居然能想出这么多的新奇法子!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从宫殿里眺望月球,惊讶地发现吴刚不再砍树了,他在地上铺了白花花一片的纸,伏在上面专心地写着什么。

“他想干什么?”太阳神好奇之极,“难道是想给我写信求饶?”

月球上,玉兔也怀着同样的好奇:“吴刚,你这是干什么啊?你要改行当作家了?”

“不是,你看不出来吗? 我写得又不是小说散文什么的。”吴刚头也不抬,自顾忙活。

“那,是诗吗?”玉兔端详了半天,看不出名堂来。

“不是。”

“我看像,一行一行的,尽是看不懂的符号。”

“哎,跟你说你也不懂,我在构建一个数学模型!”

“数学模型吗?我听说过,你构建它干嘛?这和砍树有关吗?”

“当然有关。”吴刚抬起头严肃地说,“我现在觉得用常规方法已经无法砍倒这树了。所以我将在一个自洽的数学模型中证明:一株木本植物的、由细胞构成的、直径有限的茎在同一部位经历一个足够锋利的金属利器1500多年上百亿次地砍削之后将无法保持连续状态,同时由于其自身质量及月球的引力原因,它将不能保持直立状态,它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倒下,只是一个幻觉……”他的话玉兔没有听完,它已经昏过去了,当然,和它一起跌倒的还有那金色宫殿里的太阳神。

“怎么了,兔子?”吴刚迷惑地看着玉兔,“我只是想穷尽一切可能而已。难道砍树只能用斧头吗?”

……



一个温暖的小身体在吴刚的腿弯里拱他。吴刚猛然惊醒,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睡着了。

“你怎么睡觉了,吴刚?”玉兔见吴刚已经醒过来,抬头问道,“过去的一千多年从没见你睡过觉啊。你做梦了吗?做的什么梦?”

“不睡觉不代表我就不会睡觉了,傻兔子。我做梦了,不过都是从前的事儿。”吴刚懒洋洋地说。

“嗯,你不砍树了?”

“没意思,我又砍不倒它。它愿意站着就站在那儿吧,以后没有人再拿斧头砍它了。”

“你认输了?”

“嗯。兔子,今天我们不谈论这个,找点乐子吧。”

“月球上有什么乐子呢?让你泡嫦娥姐姐你又说和她没有共同语言。”玉兔百无聊赖地说,“这地方真没意思!那边又有飞船登月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是以前那拨人,你嫌他们的话听不懂,又不喜欢看。”

“走,过去看看。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吴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玉兔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向地球人的飞船着陆场走去。

离飞船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吴刚看见船体上的大字——“嫦娥六号”,他对玉兔说,“看来是咱们自己人来了,名字和你姐姐一样。”

“是吗?那可好。不知道他们带没带中国兔子来,我挺想找个伴儿聊聊天啦。”玉兔的劲头一下子大起来,甩开吴刚一溜烟跑了过去。

“咦?老王你快看,这儿有只兔子!”一个身穿银色宇航服正在撬石头的宇航员惊讶地对旁边月球车上的同伴说。

“净瞎说,这地方怎么会有那东西?!”老王不屑一顾。

玉兔跑到撬石头的那宇航员脚下面:“喂,你们是从中国来的吗?船上有没有带兔子啊。”

这时月球车上的老王也看到了它,“哈,还真是兔子!机器的吧,美国人留下的?”

“我是家兔,哺乳动物。”玉兔严肃地回答道,“不是机器,也没有出过国,中国山西的兔子。”

“那你该不会是广寒宫里的玉兔吧?”撬石头的宇航员好奇地用手套摸它。

“答对了。”玉兔回答,“你的历史知识可以,比60年前来这儿的那些高鼻子强,他们以为我是外星品种。”

“嗯 ,阿姆斯特朗他们和休斯敦通话中被删除的4分钟可能就是说这事吧。”老王说。

这时候吴刚也走了过来。

“哈哈,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小刘。”老王对同伴说,“还有个男人在这儿,不穿宇航服,走路也没有失重感。喂,你是外星人吗?”

“切!”刚才撬石头的小刘不屑地说,“有玉兔自然有吴刚了,你没有看见他穿的是汉服吗?”

吴刚倒有点惊讶,“你能理解?”他问姓刘的宇航员。

“没啥难理解的。”小刘自信地说,“传说也可能是宇宙的另外一种模型,有时候它和现实之间的转换需要的只是一个条件罢了。”

“别说这话!”老王说,“宇航局就不喜欢你这点。”

“管他的,反正回去我也不想当宇航员了。”小刘无所谓地说。

“为什么?”吴刚和老王同时问。

小刘没理他们的问题:“吴刚,你在这儿两千年了吧?”

“一千八百八十年吧。”吴刚说。

“一直在砍树?是天帝的命令?”

“一直砍。太阳神给安排的工作。”

“这不就结了。”小刘冲老王一摊手,“我们也是砍树。砍完月球砍火星,砍完火星砍冥王星,冥王星完了又该比邻星了。反正我也不能像这位一样长生不老,登一次月就够了,还有别的生活等我去体会呢。”

老王对他的奇谈怪论早已经失去争辩的兴趣。吴刚倒是若有所思:“那你对我的命运怎么看?还有指望吗?”

“这得看情况。”小刘说,“我们去看看你那棵树吧,说不定会有答案。老王你去吗?”

“我米兴趣。”老王说,“我相信眼见为虚。你们去吧,我给兔子找萝卜吃去。”

吴刚带小刘来到那桂树下。小刘仰头看看,又用刚才撬石头的钎子敲敲树身,拿出来个小型激光器对树身照。那激光器虽然是便携的,但是功率还可以,嗞嗞啦啦一会儿就把树身烧断了,但是切面太平整,树身的上半截并不倒下。吴刚满怀希望地上去推,发现它已经又长上了。

“你再烧一次,这次斜着来,我在上面推着,别给它时间长。”吴刚摆好架势对小刘说。

“没用的。”小刘笑笑,还是按他说的做了一遍。桂树果然不倒,它长得比激光器烧得更快。

“你怎么知道没用的?”吴刚沮丧地放开手。

“这不是个技术问题。”小刘说,“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只是个譬喻问题吧。”

“唔???”吴刚没有听明白。

“呵呵,我也说不明白。譬喻属于思维的问题,不过是在你这儿具象化成现实问题了。不过再具象它终归是属于思维上的问题。太阳神这样安排的目的不过是惩罚你。你要砍倒树是为了战胜他的惩罚,但是战胜这种惩罚的路应该不止一条吧?你可能还没有找到。”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吴刚疑惑地说,“将近两千年我试过无数法子,还能有什么想不到的?”

“呵呵。这问题我解答不了。”小刘说,“我得回了,老不和地面联系他们该责怪我了。你慢慢想吧,祝你好运!再见朋友,要是下一批宇航员中有人愿意相信传说,我会告诉他们你的故事的。”

飞船离开后,吴刚重新在树下陷入沉思。

“惩罚……砍倒树……譬喻……思维问题……”他脑海里盘旋来去的全是这些词儿。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砍倒树不是解除我的命运的唯一途径?”

“砍倒树= 解除惩罚。那么倒过来想想,解除惩罚也就等于砍倒树。可是,这样颠来倒去有什么意思呢?”

忽然好像有一道光芒刺眼的闪电划过千年的沉沉黑夜。这闪电太强,照耀得吴刚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脑子。

但是在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自我肯定: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确凿无疑地来临了。

这一刻,当真正的解脱即将到来的时候,他心中倒没有特别的激动。唉,等待这一刻的时间太久,激动早已经耗尽了。

他在脑海里仔细理了一遍自己的想法,相信其中确实没有漏洞之后,就大声呼叫太阳神。

老头子可能是睡着了,吴刚喊了半天才叫醒他。他把脑袋伸到月球上空,努力睁开惺忪睡眼:“怎么了,小子?确定你有充分的理由打扰我吗?否则我会生气的!”

“嗯,我相信这消息值得我打扰你:我已经解除你的惩罚了。”吴刚平静地说。

“唔???”老头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吴刚耐心地给他解释:“要达成对一个人的惩罚,必要的条件是惩罚方式得给受惩罚者造成痛苦吧?”

“嗯,这没错。”

“那么我现在战胜你的惩罚的办法就是不痛苦!”吴刚一本正经地说。

太阳神愣了半天,“等一下,小子。我得洗个脸。”

过了一会儿,老头子一边拿块毛巾擦着脸,一边迫不及待地回来接着问:“你刚才说什么?你不痛苦?为什么?你怎么能不痛苦?谁像你这样死不了活不成还能高兴得起来?你神经失常了吗?”

“不,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吴刚平静地说。

“那么说来听听,你凭什么不痛苦?”

“如果一个凡人能够战胜神强加给自己的命运,他是不是应该高兴?”吴刚问。

“那当然。”太阳神说,“可是……”

“没有可是。”吴刚打断他道。“如果我不痛苦,你的惩罚就失去了效用,我就战胜了你的惩罚。既然我战胜了你的惩罚,那么我为什么还会痛苦?”

太阳神闭目苦思了半晌,终于似有所悟,他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越笑越想笑,几乎笑岔了气,“好,好……真有你的,小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想到你把因果链圈成了个环。为什么不痛苦?因为不痛苦就能战胜惩罚,战胜了惩罚那还痛苦什么?好好,结果成了原因,原因造就了结果……不错不错。如果1000多年前你一上月球就这么真心地乐呵呵,我真得解除你的苦役,另外生个法子惩罚你,那事实上正是你所需要的:树虽然没有砍倒,但是你却使我自己不让你再砍树了!行,你真行!这叫什么法子?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这叫‘无条件快乐’”吴刚说,“我也是刚刚想到。”

“好好,‘无条件快乐’,我和你一起等待了一千八百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么个结果。这么简单的答案,为什么我们要费这么长的时间?”

“因为,人们从来都以为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快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痛苦。这观念太根深蒂固,它已经透明成为空气,虚无化作背景。若不是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中,我也许再过一万年也参不透……”吴刚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平淡事实。

“是啊。你说得对。”太阳神若有所思地说,“据说在无尽的苦难中人不是发疯就是变成哲学家。恭喜你没有疯掉,你已经成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即使能够做到无条件快乐,这棵树,你终究还是没有砍倒啊。你的胜利难道可以说是彻底的吗?”

“砍树,只是惩罚的一个譬喻。”吴刚说,“惩罚已经失败,这树事实上已经不砍自倒了。”说着,他重新扬起斧头,站在离那桂树两丈远的地方,冲它轻轻“砍”了一下。这一斧只砍在虚空里,仅仅是方向对准桂树罢了,但是那桂树粗大的树干竟然随着斧头的挥出轻微地摇晃了一下。接下来是第二斧、第三斧……几十斧过去,桂树终于再次发出了大树将倾的“吱吱呀呀”声。这一次,它没有再次把伤口长好,尘土飞扬中,屹立在月球静海荒原上两千之久的神桂,“轰”然倒下……

万年永寂的地府中,西齐佛站在山顶上,他刚刚奋力推上山来的圆石此刻正在轰隆隆滚下山去。他仰首望着那已经没有阴影的、白璧无瑕的一轮明月,自言自语说:“吴刚,你终于做到了……”

(全文完)

注释

注1:吴刚是汉时人,但是传说中没有指明具体时间,永和5年是作者杜撰的。
注2 :顺帝刘保是东汉王朝的第7位皇帝。但是古人并不认为东西汉是两个王朝,这样加上西汉13帝(王莽不算),可以说刘保是大汉王朝的第20位皇帝。
注3:吴刚的妻子叫什么,不见于记载。作者有必要给她起一个名字。伊是古代女子名字中的常见字,娥也是,但是“伊娥”合在一起的用法比较著名的就是宙斯的情人了。吴刚的妻子既然能够得到太阳神孙子的垂青,相貌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个名字给她,应该不算辱没宙斯的情人。
注4:据《山海经》,吴刚本是樵夫。
注5:吴刚又称吴权,见《山海经》。
注6:据说吴刚的妻子为自己的背叛和吴刚的受苦而内疚,就把自己的3个孩子送上月宫,其一化为玉兔,另一个化作蟾蜍,第三个不知下落。这当然是可笑的:她究竟是想赎罪还是想继续折磨吴刚?所以本文中吴刚不承认玉兔是伊娥的孩子。
发表于 2012-6-26 01:0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话说表情怎么没有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奥德赛公会

GMT+8, 2026-6-16 21:07 , Processed in 0.019239 second(s), 17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4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