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

伯爵

沿着小溪，她穿过那些古老橡树的阴影，她的足迹像蜿延于地下的银脉，在黑色的腐叶和苔藓之上闪闪发亮。天空中，无形的风托着渡鸦柔软无声的黑色双翼，在她的头顶盘旋。

稍早些的时候，它便一路跟着她，看着她从稻田旁的房舍出发，经过一片绒绒绿意的三叶草地，踏进这片森林，从长着荆棘和藤蔓的林地边缘，一直走到它古老阴暗的中心，在那里，亘古以来就存在的黑暗仍然在树与树的影子之间流淌，吸收所有的光线，在永恒的时间中发酵、酝酿，散发着琥珀般的芳香。

渡鸦在她行经的路上等待，站在枝头她看不到的地方。有时，它会消失一段时间，向着林地暗影里飞去，那儿准会有一只野兽等待着。拥有虚无形体的风狼，长着黑色獠牙的影虎，抑或其他的什么东西，每一只野兽都足以在人们心中制造成百上千的恐怖故事。

渡鸦把它们全部引开了，没有在她的路途上出现。

渡鸦保护着她安全地穿越这座森林，在闪烁幽暗蓝光的鬼藻中间，它的叫声提醒她，不要去碰那些藻叶，避开空中飘忽的瘴气。它引导着她踩上一张布满整个峡谷的巨大蛛网，在那些油腻发光的蛛丝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才是安全的，甚至连织网的蜘蛛也只会踩在这些安全的蛛丝上，否则就会被蛛网的剧毒杀死。

在她避过了全部这些凶险之后，渡鸦便离开了，它展开双翼，捕捉住正午的最后一道温暖气流，直上天空，进入那些缓慢流淌的云层中间，然后再俯冲而下，像一枚黑色的子弹，落入黑暗森林环绕的一小块空地里，从天空中看，那儿像是一顶闪烁着金光的王冠。

在空地上，有一个古老的树桩，也许同时间一样古老。那里是渡鸦的王座。就是在这个树桩上，它向我讲述了这一切，话语从它的长喙中流淌出来。那时，我俩都相信这是有意义的。

“契约是她与我的唯一关系。”渡鸦说道，它每次都用这句话开场。“契约意味着承诺，承诺意味着收获和付出。凡人向我要求，而我必须做出回应、收取报酬。契约也是枷锁，它将我束缚在这尘世之中。”

“你要为她做什么？而她又会给予你什么呢？”每一次，我都会这样问。这几乎成了一种交谈的仪式。

“我的承诺，是为她从死亡的寒冷中带回一个灵魂。”渡鸦耸了耸翅膀，“这世间的神灵之中，只有我能穿越生命与死亡之间宽阔的河流，把亡者的灵魂带回来。我会把灵魂种在一片阴暗的上古森林中，让他饱饮黑暗酿造的美酒，再为他重塑一个躯壳。”

它侧过头，用红玉色的眼睛看着我，于是我知道了那个被带回的灵魂是谁。我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条寒冷的河流里，盲目地追逐着两轮红色的月亮，直到自己再度感受到尘世间的温暖。

一开始，我只能感受周围的温度和雾气，然后，嗅到了琥珀般的芳香，黑暗围绕着我，在我身边流动不止。
不久后，我再次拥有了视觉，第一次看到渡鸦的黑色羽翼，看到了白昼与黑夜的轮替。经历了十三个日夜之后，我又拥有了嘴唇和舌头，空气流过新生的器官，形成语言，渡鸦开始与我交谈。

在那些日子里，除了渡鸦，我就只能看到她。每隔一天，她会来到林间空地，为渡鸦带来一些祭品。洒下的阳光会照耀在她褐色的头发上，在她的眼睛里跃动。她身体清瘦，站在那里像是一株随风摇摆的柳条，我的眼睛永远无法离开她。即使在她走了之后，我的眼中也会留有她的残像。

在我看来，一切她所带来的祭品似乎都是金色的，新烤的面包，黄金的蜜酒，还有一束稻穗。渡鸦会和我分享面包和酒，然后衔走稻穗。从任何方面来讲，渡鸦都算是一位仁慈的神灵，一个友好的伙伴。只除了一点。

它坚持不让我在她的面前出现。
   
“你的心就像夜里燃烧的火，我看得清清楚楚。”渡鸦说道，“我猜你也许是她的情人、兄长，不然就是她的父亲，你的灵魂里全都是她的影像。”

“你渴望与她交谈，与她见面，凡人们一向如此。”渡鸦又说，它侧着头，盯着我的眼睛。“但是你绝不能真的这么做。躯体还没有完备，面容还没有雕凿，皮肤还没有生长，你现在离开黑暗，只会拥有一具丑陋怪异的躯壳。”
   
它又耸了耸翅膀，“你觉得她能接受吗？”

于是我在黑暗中等待着，肌肉缓慢地在骨骼上攀爬，皮肤像苔藓一样滋生，神经奋力在肌键中挣扎生长。但这一切太慢了，我总是看着她来到，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但今天，我终于拥有了完整健全的手脚，于是我等待着。当她再次踏进林间空地的阳光中，当渡鸦矜持地示意她将篮子里的祭品放在树桩前，我冲出了黑暗的怀抱，醇酒一样的琥珀香气从我的身躯上滑落，流回到森林的阴影中。

我向着她呼喊，伸开双臂，我已经忘了自己当时呼喊的言语。

但在她惊恐的双眼里，只看见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破烂的皮肤下，猩红的肌腱因剧烈跑动而抽搐着，在草地上洒下污浊的鲜血。这人影的面孔几乎无法辨认，没有眼睑的眼珠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她尖叫，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奔逃。同时渡鸦从树桩上一跃而起，笔直飞向天空。契约被她解除，这位神灵重新获得了自由！

在被阳光融化之前，我只记得自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嚎。

liyu8545

真是不错的小说。有点像一个希腊神话，冥后答应把一个诗人的妻子从地狱里解救出来，前提是直到到达阳间之前诗人都不能看她。人类的执着和多疑往往会害人害己。

loveminos

原帖由 liyu8545 于 2011-4-15 19:33 发表
真是不错的小说。有点像一个希腊神话，冥后答应把一个诗人的妻子从地狱里解救出来，前提是直到到达阳间之前诗人都不能看她。人类的执着和多疑往往会害人害己。

我是看圣斗士知道这个故事的……哈哈……

另外，渡鸦这个名字一看就想到以前看到的一个恐怖片…好像是讲渡鸦的…

伯爵

呃？是什麼片子？求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