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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鲸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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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28 22:24: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谁把我们变成少女

一个极平凡的晨接着上一个极平凡的夜,没有故事发生。在老人院里的昼夜分野不那么分明,无非是吃饭、聊天、打牌、再吃饭,有时会厌倦下午茶,那就再打牌……老人们比较记得的界限是平日与周末,周末的下午总有个放了学的女孩坐校车穿过两个街区过来这儿,陪他们聊天,念诗给他们听。
她的诗里总有海。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
姑娘生得极美,眸子不同于其他人的苍蓝碧绿,而是一种温柔的浅灰色,及腰长发也不同于其他人的淡金熟褐,是一种泛着萤蓝的黑,却从来也不精心梳理,她总是用一根旧橡筋束着它们不曲也不直地蜿蜒在肩头,每次又总像是刚刚洗过,被水染得湿嗒嗒。老人们都已失去嗅觉,闻不到水雾散发出盐和海藻的咸味儿。
“你是曙光播撒出的羊群,是夜暮带来的星,每当你从忧伤中离去,我就自深海中归来。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让我相信我不会再悲哀。只要你心存思念,我就永不离开……“
华美的句子来自一本黑色封皮的诗集,实力尚未完全丧失的老人看得出上面有烫金的花体字,已然经年剥落,辨认不清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有人打断了她的吟诵。
她也不恼,是啊,在这里做义工的人,有哪个不是这样的好脾气。
“四月。”她说。
那一刻,人们觉得这几个字节,美过她所有的诗。
她是个明媚的好姑娘,雨天的时候她的到来,也似乎能让一整个天地的阴霾变成晴朗。印象里她总是笑着的——不是笑的表情,而是——她没有笑过,但就是在想起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在笑。
请原谅我如此罗嗦地描述这个姑娘。多年以后我死去的时候她也许都还活着,她永生不死地寻找着一个人,寻找着一个故事的结局,我多希望她能找到,而我又多么希望如果你遇见她,能够帮她寻找。所以我努力描述着她的样子。
她又是那么才华横溢。起初我们都以为她是那所著名大学(校车上的字可比书上的字大多了,大到老人家也足可以看清)文学系的学生,有些老人甚至能够想象,她是怎样穿着衬衫短裙,缓缓穿行在蓝天下有着钟楼的校园,她抱着厚厚的诗集,背着黑色的VERSACE信封形背包,银灰色的高跟鞋踩在干燥或被雨打湿的青砖石路上。
直到有一天她很惊讶地说:“文学系?我不是文学系的呀!”
她的专业是自然科学,研究卷丹花和常春藤种子、鹩鹪和稀有贝类,还有很多很多。老人们好奇得很,因为他们中的一些人没有读过书,一些人读书的时候忽略了很多事情,还有一些因为恋爱、结婚或是开公司不得不中止了他们的学业。
“那么一起来吧。”有一天,四月突然说。
老人们都莫名地不知所以:去哪儿?
“去上学。”她愉快地答。
老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有点害羞又有点紧张,任谁都看得出他们非常想和四月一起去学校,看学校的大钟楼,看那些抱着诗集,背着信封形手包,看她们银灰色的高跟鞋踩在干燥或被雨打湿的青砖石路上。
隐隐约约地,那些经年岁月里得偿的或是久未得偿的愿望,从他们最深的内心深处探出角来,像是某只躲藏了十年又十年的小兽,从蛰伏的深眠里渐渐醒转,蠢蠢欲动。
“那就去呀。”她给他们找了学校里的衣服:白裙子、浅色衬衫和长袜子,还有绑了蝴蝶结的草帽。然后推着扭捏的老人们走出了老人院。春光正艳,他们确实羞于见到太多比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女孩子多美啊,浅金的深棕的发辫上绑着大朵大朵的金丝绒花朵,半透明的上衣搭着粉色的小裙子,男孩子们穿那种荧光色带食人花图案的T恤和夏威夷短裤,头上系着铆钉发带。
他们担心自己不够时髦,四月就把镜子拿到他们面前。
他们发现自己很美,光滑的脸孔上似乎从没有岁月在上面刻下痕迹。彼此注目时,看到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颜容,美貌帅气或是平凡——那青春气息也是无可取代的美。他们觉得,仿佛重生一般。
他们没有问四月哪怕是一句话,他们很早就已经觉得四月这样不间断地探访,已经是个奇迹。与这样善良的奇迹相比,他们的变化又算得了什么呢。
距离他们听说“学校”这个词儿过去了多久呢。虽然他们也有机会去附近的大学转悠,带着猫罐头或是吃不完的午饭喂流浪猫。如果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可是他们老了,不想去注视那些年轻的脸。
现在他们无所顾忌了,他们之中大多数是女性,年轻起来甚至比那些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年轻男女们更加明澈美丽。四月捧起其中一个的脸,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学校里的一切让他们感觉陌生,钟楼和大部分建筑都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产物,在他们的学生时代,这些建筑还新得闪闪发光,他们在它们的旁边或里边渡过青少年时期,然后他们就老了,它们也一样。现在再看到这些,就像见到儿时的伙伴那样倍感亲切。只是,这个儿时的伙伴气质不同了,它的装扮、还有教室和实验室里的布置们,都不同了,这让他们有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嗳,你们认识这个人吗?”四月突然问道。她的手里拿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十几岁的贵妇人,在同样是实验室的背景中袅袅站立,端丽地微笑着。
已经是少男少女的老人们脸色忽地变了。
“不认识。”
他们异口同声。

二、
谁又把我们变成了鲸

怎么可能不认识呢,那个女人。虽然照片上是她年轻时的模样,但老人们认得出,她和他们年纪是相若的,就在一年前,她瞒着他们,从老人院逃了出去。他们不敢说明原因,也不敢对外人提起。
真是不可思议啊,她在那天变成了鲸,就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公然跃进海里消失了踪迹。他们看着她穿着传统的黑色连体泳衣,鬓上别着时兴的红色仿真花朵,兴致勃勃地脱掉凉鞋步入海里。她也很老了,动作比周围的年轻人们迟缓好多,可她毫不介意这些,甚至还潇洒地给不远处穿比基尼捉螃蟹的姑娘们抛了个吻。“再见啦!”她这样说着,俯身埋进碧波荡漾的大海中。
她枯瘦却仍白皙的躯体在海水的褶裥中浮沉了几次,有在海边注视着她的老人发现某一次她再没有浮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蓝鲸——在电视节目或海洋馆里才看得到的那种巨型动物。
然后消失不见。
这样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怎能对四月提起。他们尝试着问四月她为什么想找这个人,四月只是不说话,脸上含着笑的表情。
那之后他们在学校门口作别,已经换回了本来装扮和本来模样的老人们心满意足地搭校车回去,四月和他们挥手作别,转身赶回实验室所在的大楼。他们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她——这是一个星期之后他们才发现的,那个周末下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乘校车到老人院来探望他们。
也许是腻烦了吧。老人院的生活不比大学,日子过得枯燥而毫无情趣可言;也许是有了新的男朋友,珍惜起共同的时光来了。总之,老人们没有埋怨也没有觉得不快,只有一点小小的想念。
三个周后,他们见到了四月的朋友,从她们那儿得到了四月的新消息。
她们说四月在一次潜水中发生了意外,深入了那片海,再没有浮上来。
她们说,请节哀。
“不。”老人们难得的执拗。
姑娘们单纯地以为他们只是对四月太过深情,对四月的离去太难接受。其实他们是真地相信四月只是消失在大海里,像他们那一天的同伴那样。
“只要你仍然心存思念,我就永不离开。”
还记得四月曾经念过这样的诗。他们中有人曾用鹅毛笔蘸着墨汁儿,把这一句抄在笔记簿上。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一样昏花不清。与其说是抄写,不如说是凭着微弱的视力将一个个熟稔的单字划在纸页上。
他们都这样相信着。
然后他们很默契地穿起了潜水服去四月失踪的那片海域寻找她的踪迹,谁也不知道他们哪来这么大的勇气。
是啊,是腼腆的人呢,腼腆到连进校园的勇气都要鼓了又鼓。
那个请大家为鲸鱼一事保密的老院长,保守的老太太,听说了这许多人的前卫举动是为了找寻四月姑娘的时候,她也说:去吧去吧。
要不是她还要照管老人院,应付大大小小的琐事,她早就和大家一起去海里找四月了。就是现在,她也还是一付急不可耐的样子催促着老人们:“快点啊,快一点啊。”
有了牵挂的人总是不一样。老人们换上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衣服进学校时还是那么地羞赧,但这一次他们在一些目光的注视下穿着潜水装匆匆搭船赶去海中央却显得那么自然。
穿成这样以后没有人再注意到他们的年纪,他们自己也不去想,深海里有许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游鱼经过时,有顽童样的老太太冲着它眨眼睛。
水压一度让他们不舒服,但他们才不怕呢,他们总想着四月的那些诗,在那些诗里,海是多么美妙的所在啊,她每天在学校里都是和这样的海打交道,现在的他们仿佛和四月一样,做着她也曾做过的事情,包括在这深海之下,和鱼儿们做鬼脸。
叫做易兰妮的老太太觉得自己快不行了,面罩就像不复存在一样。起初她还能打着手势和其他人交流,但这个时候她的手臂沉重如铅,勉力才能抬起,她的皮肤开始渐渐感受到水的触感,潜水服像融化了似的不再包裹着她。暗沉的水下骤然有了光,她晕眩起来,记忆清晰又模糊,思绪顺畅又滞涩,她想起了六岁那年有人在她的卧室窗棂上挂了一束素馨花——老天,那可是四楼。她也记得十三岁时的初吻,比其他人来得迟一些,心里像覆盆子那样又酸又甜。可她不记得四月的样子了,似乎与是永远微笑又似乎面无表情,就像面前的这头鲸——
它说:嗨,易兰妮,你还好吗?
易兰妮认出了它——她。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四月。转头看去时,发现同伴们都和她、和四月一样,变成了鲸,用那种咕噜咕噜的语言彼此沟通。

三、
如果晴朗,我想变成一束光

谢天谢地,她没有去另一个世界,哪儿也没有去,只是待在她爱的海里。现在他们又可以碰面了。咕噜咕噜地交换着思念。
变成鲸的姑娘用咕噜咕噜的语言在几十尺的深海里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也许,与爱情有关。
有这样的一个男人,要怎样形容他呢。“他很帅”,“他的眼睛看不见”这样的形容,哪一句该放在前头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他天生目盲,就像诗人荷马那样,巧的是,他也是个诗人。他出生的时候被父母嫌弃,所幸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了过人的天赋,这使他没有被关在家里而是上了学,在上到中学的时候认识了玛各——四年后她成了他的恋人。当时的他和玛各都不乏追求者,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彼此,因为他们肯清清楚楚地向对方表达自己。
真的这么重要吗?总有相爱的人这么问,其实这些小人儿们就是喜欢猜来猜去的感觉,明明喜欢却总是不愿意先说出来,总希望对方藉由自己的小动作看出端倪。隔壁的诺丽太太和老伴已经九十多岁了,还经常在孙儿们面前为当初谁先开口表白一事争论不已。
玛各的初恋并非那个盲诗人,而是一个平凡的同龄少年。她在怪念头频发的少女时代曾央求过他,让他带她离开,离开总是刁难自己的数学老师,离开不近人情的父亲,离开体育课、科幻小说、白开水和闲话的女孩子们,还有这个冬天总是很漫长的城市。他退缩了。他说我想像个男人一样负起你的责任来,给你所有女人应有的一切,可我现在办不到。少女玛各的青春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结束的,本来她可以有一段不顾一切的青春恋情,就被这个追求男子汉精神的现实主义半熟男孩亲手终结了。
值得一提的是那件事情过去的六年后,玛各刚和她的盲诗人未婚夫刚订婚不久,就收到了这个男孩——哦那时他已经是个男人了——的一封信,信里说明了他当时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公寓和一点积蓄,如果玛各愿意,他还可以准备一场足够体面的婚礼,她可以不必工作,即使一年后他们有了小孩子也不必,他的收入恰够得上这样的开销。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承诺了,他说。天知道,玛各那个时候想要的并非这样沉重的男人般的诺言,她只想她的恋人像那个年纪的男孩一样,对她说,我们走。
谁管明天怎样。
她回了信,只寄了一本未婚夫的诗集给他,扉页上寥寥几句介绍了作者是自己未来的、永远的丈夫。给包裹封口的时候她有些顽皮地想,他得知她错过了当年的毛头小子转而嫁给著名的盲诗人以后,是不是也用俗世眼光来嘲笑自己的攀附呢。
——其实我只是想嫁给一个简单的人,当我说“带我走”的时候,他会牵起我的手,不问前路,不问明天。
玛各丢下了笔,几度忍下了把这句话写在包裹背面的冲动。他不会明白的,不然他不会这几年来都做着这样自以为会给她幸福的努力。
那就让自己在他心目中,变成那个攀附名利的小妇人好了。他不明白的事情,永远不明白才好。
现在的她是名副其实地小贵妇了,有太多人喜欢诗人的诗,它们被印制成有精美封面的诗集,只几日就销售一空。诗人宠爱她,也感激她的不离不弃。他为玛各添置数不清的衣物首饰,除此之外他不知道有怎样更好的方式来表达对她的爱。听说玛各的衣帽间要三个女仆不停地整理,才能保持井然有序。
可她还是离开了,没什么理由。她只说了一句话。她说,我想做一束光,在晴朗的天气里照进他的眼睛,让他能够看见我的样子。

四、
所有璀璨不及你

有关那个盲诗人的故事。
故事总是太轻盈,负载不起更多的真实。小时候听说的故事里,盲眼的人往往是最幸运的那个,历经浩劫最终破茧重生,看不见这个世界但从未错过这世界表象下的美好。真正的生活里总是要等手忙脚乱地适应了靠触觉和嗅觉生存的习惯之后,麻烦才刚刚开始。
就像他,他觉得玛各那么美丽,声音妩媚而躯体芬芳,像早春里盛开的玉兰花,明媚坚强的东方花朵,没有叶子的包裹也毫无畏惧地绽放在粼粼的积雪之上。他看不到,可他闻得出,当他这样描述玉兰花给玛各听的时候,玛各很是赞赏,这么多年来,他凭借视觉以外的一切感官去体味世间万物从未有过丝毫谬误,可当他说起玛各的美丽时,玛各却质疑了。她认为这是一种恭维的敷衍。
面对这样的质疑,辞藻华美达意的大诗人嘴拙了。
千言万语只是换成无言的送别,连一句“再会”都没有。何时能再会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于是看着那个提着深红色登机箱的纤瘦身影,一点点地融进夏末的晨雾里。
银杏树掉落了第一片叶子。
之后他的仰慕者多了起来,大诗人单身的讯息远比秋天的降临快得多。不同的女人走进他的那幢大宅子里,她们终因那所宅邸的衣帽间愤而离开。诗人允许他的情人们按照她们自己的喜好随意布置任何一个角落,除了那间充斥着华服的衣帽间。像童话里的蓝胡子老爷,凶巴巴地守护着他最末的禁忌。
替他料理衣帽间的三个女仆都老去了,幸而女主人不在,她们才能以老弱之躯一天比一天迟缓地擦拭高跟鞋们,拂去衣帽上沾染的浮尘。不变的只有那些抽屉里吐出的坠饰珠链,不知疲倦地夜夜闪耀。
每天晚上他都例行地推开衣帽间的门,用纯正的英语说:晚安,我的小珠宝。

五、
请告诉我,那一切你都记得

后来,他去世前,把手稿悉数交给他的女儿,然后去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是死去,就是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对,也许和我们一样,也许更加不可思议。我希望他和我一样变成鲸,或者其他水生动物,这样,我才可以再碰上他。
是的,我就是他的女儿,他,和她唯一的女儿。那本诗集是他最后的作品。你们认识的那一位——就是你们坚持不肯把行迹透露给我、在你们目睹之下变成鲸鱼的那位女士,她就是我的母亲,盲诗人最终也是最初的爱人。很不可思议吧,她看起来和你们每个人别无二致,大多数时间里也都是和你们打牌,输掉眼瞳里那一抹虹色,赢回唇角上的一钩新月,乐此不疲,其他时候和你们一起挑食,只拣色拉里的包心菜叶子吃,把难吃的花菜偷偷丢进垃圾桶,喜欢有土豆泥可以吃的星期二……她在这里的习惯我都猜得到,可我不知道她的生活。
她适不适应这里每人只有一间的小空间?她所有的首饰和鞋子都必须挤在一个柜子里么?她有没有因为不能每星期在米兰或者纽约订新的连衣裙而沮丧?她以前不大和人来往现在和这么多的人同吃同住,是变得开朗了或是更内向少言了?开心还是觉得不自在?还有……
父亲一直都想问她,那一切,是不是她都记得?
她有没有想念他?
变成鲸鱼的老人们一直在不停地咕噜咕噜,可不是说话,而是呼吸,只是呼吸。面对她字字关键的提问,他们不知道怎样的答复才算得上圆满。
“我说,”易兰妮想了好久,打破了沉默,“四月你知道她的那些画作都去了哪里么?”
“哎?”
画作?四月的思路有些跟不上,听盲诗人父亲给她一遍遍讲母亲的故事,几乎每天他都在这不厌其烦的重复中加入一点他刚刚记起来的细枝末节,十几年来的不间断,让从未对母亲留下印象的她感觉得到母亲真实的存在。印象里的她是少言寡语的贵妇人,脾气有些坏,经常有一些孩子气的执拗和矫揉,好在盲诗人对她有的是耐心,拿她当孩子,视她和四月犹若姐妹。
可他从来也未曾提起过她的画。
其他的鲸们不约而同地瞪着易兰妮,责难她为什么要出口就这样不规矩。而他们是想讲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给四月听的,最好,和她父亲讲给她的如出一辙,既能满足她的思念情绪又不致让她太过吃惊——谁知道这姑娘还能干出点儿啥。
四月果然睁大了眼睛:“我从没听说过母亲会画画啊!”
她的画早于那些诗句而诞生,听说——只是听说——她把画上的内容讲给他,然后由他写成诗句。他不知道这些情景她曾描绘过,只觉得那就是真实。若不是全身心都投入在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上,或许她也能成为一个名画家。
嫁给他的时候,她是安心的,愿为他放弃这一切,做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小妇人。后来她不甘了。那个为她订制个人衣装的裁缝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量一次她的身材,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却从来没有量过她的性格。每一次的和她攀谈,都以由衷羡慕的口吻细数盲诗人的才华和天赋,说她有多么幸福。她微笑着倾听,就像种花人倾听对花儿们的赞美,说她能整日与鲜花为伴,多么令人羡慕。然后她轻轻在背后搓了搓满是花泥却戴满祖母绿宝石的戒指。
细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独处了。是那种真正的独处,没有不存在的目光照射。
她这才决定周游世界,独立生存。
离了他,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了,泡杯茶,在有画架的窗边和颜料过一整天。可她总在画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他不在。没有了那个身影在对面的躺椅里小睡,他的发丝如剪,鼻梁如削。
她又一次离开了。听说,她走到过世界尽头。听说,她最终来到了这个老人院。

六、
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

世界尽头有什么。
这是小贵妇讲给老人们听的,当初老人们并不相信,只以为是故事。
小贵妇自己也曾经不信,在她还年轻的时代。
有人说那里是山,高不可攀,峰顶青蓝氤氲,山脚下一片荒芜,间或有苍苍白骨。有人说那里是水,白浪终日击打着沙滩,没有潮汐,没有日出日落和船去船归。没有人相信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浸饱了海水的沙地,一望无际,只是没有海,谁知这水气是从那里升起来滋润沙砾。仿佛海的残迹一般,沙地上留着海星的风干躯体,破碎的蟹壳,还有中国产的可乐空罐。她走到那里时已经疲惫不堪,不顾形象地躺下来感受海天倒置的时候忽觉身边有人在看她。
是他的身影,坐在鱼骨搭起的摇摇椅上,穿着他习惯的那件灰蓝色毛衣,露出条纹的衬衫领子——有些旧了但浆洗得整齐干净。膝盖上盖着她买给他的羊毛毯子,边缘处金线斑驳,绣着精致的小骑兵和金雀花,缀着细小的流苏,那上面摊着他的诗集,他用指节粗大的手指捻过它们。看上去和她的长途跋涉不同,他没有一丁点儿舟车劳顿的痕迹,听到她的声音他缓缓转向她,用他那没有焦点的目光注视着,对她说:“你来了。”
在一起的时候她很渴望一句话,就是盲诗人能够让他一个人出门,然后一个人回家,而他等在家里,对他说“你回来了。”现在她听到很相似的一句,却不是她希望的时间。所以她的回应只是笑笑。
那个时候她的心跳加速,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像是面前本来就荒芜的一幕从她眼中分崩离析化成点点氤氲的白,仿佛被碾碎的日光渐渐地失去形状。她的目光也仿若穿过这一切,穿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没有焦点。她开始什么都不想。
旅行的意义在于寻找,她在寻找盲诗人的踪迹,这她从不讳言。她知道他还活着,假想他搬了家,假想他也在旅行,在流浪中和她做着同样的事情——也在寻找她的踪迹。盲诗人看不到,他就坐着马车,挨个儿咖啡馆找过去……她想着,就觉得心中泛起暖意,在他身边没有实现的愿望,终于在流浪的途中实现了。她一点一点地变卖着随身带出来的首饰,没有觉得这样简单到拮据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有人在等她的日子啊。
多甜蜜,想起来都是糖一般的。
可现在她突然就见到了他,也突然失望起来。失望让人有气无力。就像普通的白天各忙各的那种夫妇二人,匆匆地赶着下班回家,因为有个人在等待着期盼着自己。可是回到家以后,那种幸福感在一句“你回来了。”之后,变成了台灯下厨房里的沙沙声、叮咚声,间或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外面滴滴答答的雨水扰人安眠。
后来呢?
四月笑笑:
后来,她转身说:“再见。”

七、
谁掌管明天

“有什么办法把我们变回去么?”易兰妮想到自己还要和那个小贵妇——哦已经很大年纪了——在同一片海域生活,即使不碰面也很有芥蒂。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从前不知她身世的时候她们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老宝贝儿们,偶尔因为谁不陪谁打牌而闹小脾气。但是在知道她的过去后,这些事情再被想起,已然变了样子,开始与她的任性、她的骄纵、从前的奢华生活有关起来。
四月用咕噜咕噜的声音告诉她,上岸就可以了。追求自定义的幸福从来都是每个人的权力,当然,想留下来继续做鲸,也没有人会干预。
你呢?
——去找我母亲。四月说。
他们恍然大悟。四月带他们去学校、带他们来到海里、给他们讲那个美丽却无奈的故事,其实是沿着她母亲的那条路,寻迹而行。关于母亲的形象来自父亲,也来自四月自己不断的构想。只要她还在寻找,母亲就一直活在她的思念里,但她不要找到,因为那样的母亲,早不再是父亲诗句中的那个美貌乖巧的小妇人,而是脾气暴戾古怪的老太太了。她和曾经的母亲一样,在寻找的过程中完善着描画着记忆中的那个形象,享受着自己的牵挂。
“再见。”四月狡黠地眨眨她美丽的眼睛,洞悉了他们的心事。
“我们还是继续待在海里吧。”有些人这样说着,“我觉得,做一条看不出老态的鲸,要好太多了。”

FIN

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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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2-9 13:21:12 | 显示全部楼层
I LOVVVVVVVVVVVVVVVVE  THIS ONE  
感觉完全脱离以往的风格,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村上春树的轻盈感,那种深埋在故事当中的细节非常的美妙且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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