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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阁魔域] 【魔域传奇】暗林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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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6 08:20: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Dark Tryst
暗林幽会

作者:Andria Cardarelle
翻译:Zeranix




玛丽耶勒(Marielle)慢慢地迈着流畅的步子,在营火周围踱步,边走边悠闲地扇动着她的裙子。走到火堆的另一侧后,她放松了双腿上的力量,坐到地面上,独自一人。低矮的火焰形成了一道幕布,把她和维斯塔纳部落里的其他人分隔开来,现在仍在徜徉尚未屈服于睡魔的人已经不多了。谁都没留意她。舞蹈结束了,提琴的最后一声余音正渐渐消弱,飘散在夜空中,仿佛从提琴演奏者手里飞出的魂灵,被派向了某个遥远的遥远的国度。那些最年轻的吉普赛人已然沉醉于这音乐的魔法中;刚会走路的孩子们在各自母亲的瓦多车里酣睡,更大些的则随意躺在浅浅的土坑里面,坑里铺了苔藓,摆着一排排的毯子,四面则被吉普赛货车围护起来。玛丽耶勒能听到一头老狗在他们旁边打着鼾。

这是个让人难受的秋夜。包围着营地的是一圈白骨色的桦树,它们的树叶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开始垂死地沙沙作响,然而空气依旧温和潮湿。这让玛丽耶勒想起了她姐姐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马格达(Magda)说过,有一只沉睡的恶魔,它的呼吸又长又慢。夏天,那怪物呼气,将灼热的地狱之火喷洒出来。冬天,它吸气,从世界上抽取热量。玛丽耶勒很奇怪,这次短暂的秋老虎又是因为它出了什么事呢。

她心烦意乱,捡起一根木棍,鼓捣着篝火。一片火星迸发出来,在夜空中越蹦越高,最终眨着眼睛汇入了群星织成的天毯之中。

她转头去看部落里的其他人。现在的情况仿佛她在从很远的地方观察他们——就好像他们都是真实的,而她,像火堆里的火星一样,短暂而且转瞬即逝。塞尔吉奥(Sergio)是部落里最年长的男人,他正靠在他的货车后台阶上,伸展着他粗壮的腰腿。他身穿浪花般洁白的衬衣,一直敞开到腰部,露出了汗津津的一片灰白的毛发。另外三个男人坐在他边上的树桩上,削着木棒,吹着笛子。他们用低沉的音调嘟囔着什么,以免打扰已经入睡的人,只是偶尔说到某些私人笑话时才咯咯地笑。

安奈丽瑟(Annelise)和她母亲挤靠在一辆车旁边,安奈丽瑟正在喂她的新生儿。她们的圆脸都是金色的,完美地表现了母与子、子与母、母与子的三位一体。小家伙饥饿地吸吮着,这个孩子是今年部落里唯一的新生命,但他已经是安奈丽瑟的第三个了。玛丽耶勒很想知道,她自己何时能够享受到这种天伦之乐。然而在这个部落里没有她喜欢的。恐怕也没有人喜欢她。

并不是她身体上有什么伤残,她光亮的皮肤上也没有任何显眼的胎记。她结实又优雅,有双充满魔力的黑眼睛,和乌黑的长发。但是她在同族中点起的任何欲火,都被恐惧或迷信所熄灭了。黑暗、可爱的玛丽耶勒。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已经杀过一次人了,有人说,尽管没人会把那称为谋杀。塞尔吉奥曾给她介绍过一个同族,一个自大的呆子,玛丽耶勒瞧不起他。过了不到两周,那个男孩就死在了睡梦中。塞尔吉奥声称,玛丽耶勒曾在无意中对他投去了恶意的目光。此后没有人再敢追她了。要不是马格达威胁说要下毒咒,玛丽耶勒也不会安然无恙。

不过现在马格达死了。玛丽耶勒同这个部落的最后一个直系血缘纽带被切断了。马格达的爱人,一个叫斯坎(Scan)的混血维斯塔纳人,在她死去时就被逐出了部落。玛丽耶勒琢磨着,人们对她愤怒之力的恐惧慢慢减退,塞尔吉奥对她的蔑视则日益增长,不知要过多久,等后者超越了前者,她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跟这块土地上的其他部落比起来,她的部落又小又孤立。他们自愿选择了一种简朴的生活方式。他们很少跟别人联盟,像影子一样穿行在森林里,努力躲避着各种恶毒势力的注意。像马格达的那种魔法能力会招来意料之外的关注,塞尔吉奥说。马格达不仅仅是个有天赋的先知。她知道如何牵引月亮的魔力,并将其用来编织法术,施加在那些侵犯她的人身上。玛丽耶勒也生有同样的血液,同样的本领流淌在她血管里。她的存在将给他们所有人带来噩运,塞尔吉奥说,那只是时间问题。

玛丽耶勒朝火堆挪了挪。她的身子变得更热了,然而她没有躲闪。对她内心的寒冷而言,这堆火焰是唯一能让她舒心的东西。她把裙子撩到膝盖上,先是红色的纱围裙,然后是下面的绿色丝裙,露出了圆润优美的玉腿。她的皮肤微微发光。她面对闪亮的火光合上了双眼,想象着她的整个身体开始溶进火中。

毫无征兆的,她的视线开始自行其是。她的睫毛呼扇一下分开了。她周围的景物都褪成了黑色,她的部落和那些车都不见了。在她所坐的位置前方,火依旧熊熊燃烧。一朵火苗轻轻朝她蹭过来。它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手臂,又白又冷。那手臂伸出来,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她一下子冻住了。其中一根烟白色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上面还镶着一大块乌黑的石头,它反射着白光,转而又黯淡下去,此时那只手放松了它的掌握,开始轻抚她的皮肤,并向她大腿爬升。

玛丽耶勒狠狠地闭紧眼睛。等她再慢慢睁眼时,她的部落和车又回来了。她大口喘着气,从火堆旁跳开,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堆火。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地呼唤道:“你烧着了吗,玛丽耶勒?”

是安奈丽瑟,总是那么耐心友善。只有她温柔地容忍着玛丽耶勒的存在。

玛丽耶勒迟钝地摇摇头。她抬起头,正对上塞尔吉奥反对的目光。他的同伴也在往这边看,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他们一齐眨了眨眼睛,毫不畏惧。

“只是被一个火星吓到了。”玛丽耶勒说谎道,“我刚才睡着了。确实该去休息了。”

其他人点点头,然后自顾自的去了。玛丽耶勒走到她的瓦多车旁,钻进后门,轻轻把门关上。

这间斗室里漆黑如墨。她点燃了挂在屋角的油灯,瓦多车里充溢着它琥珀色的光。车内的华美掩饰了玛丽耶勒内心的低迷,在马格达去世以前,这本是她的东西。两侧的壁上各开了一个小门,一边是靛青和猩红色的马赛克,另一边镶了铅颜色洁白。拱起的天花板被涂绘过,看起来就像夜晚的天空,三道镶金边的雕梁如肋骨般横跨房顶,期间象征性地点缀着许多明亮的黄色星体。

每面墙壁上都挂着一面小镜子,并非为了扩大空间,而是为了确认——对玛丽耶勒确认,她自己真的存在。她坐在窄窄的长椅上面,椅子上有垫子,两张拼在一起就是她的床。她检查起自己的腿了。它有点疼,不过没留下痕迹。

玛丽耶勒把一张薄毯子铺在床上,剥掉了她的衣物,然后熄灭了灯,躺了下去。影子在头顶的小窗户外面玩耍着,它们是掠过月亮的云朵留下的回音。她躺了一个多小时,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她心跳加速。没法入睡。

终于,她拾起勇气,决定重新制造出那个影像,她要再看一次,以便能理解它的含义。马格达的内省本领很离奇,有时候她能侦测到最遥远的迹象,并解读它的预兆。与之相反,玛丽耶勒的技能原始而未经打磨。即便她能解读一个影像并找出它的真意,她也许还不能理解,这到底是通向未来的路标,还是过往事物的余辉。

玛丽耶勒把毯子从身上拉开。月光透过铅边的窗户射进来,像乳白色的火焰投在她的皮肤上。缓缓地,她闭上了双眼。

白色的手从瓦多车的地板滑向床沿——一条白化的巨蟒,小臂在其后蜿蜒。皮肤顺滑无毛,如透明的大理石一样闪亮。指甲坚硬,是灰白色,像钢一般。

有一阵,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的脚踝,在试探着,摸索着。然后它们像绳套一样收紧了。戴戒指的手指上还有那块黑色的石头。在她的心眼中,玛丽耶勒盯着那块宝石。它是一泓黑水,在呼唤她,正将她拉到表面之下的密境中。玛丽耶勒感觉自己正朝它冰冷的深渊里下滑。她喝进了那液体。一阵银色的灼热感在她肺里爆开,接着传到了外表,翻滚着传遍了她的胸部和腹部,这股感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只手移动着,起初很慢,她甚至都没注意它在前进。手指就像丝绸在她腿上滑动。等她把焦点从漆黑的池水转回来,她看到那戒指和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膝盖。手指大张开。手臂覆盖在她小腿上。手如蜘蛛般一点点向前爬动,拉扯着后面的臂膀。

一只轮廓鲜明的肩膀出现了,然后是一个男人乌黑闪亮的体毛。地板上的影子曲折变化着,她看到一个健硕的身影俯卧在她床边,衣饰全无。他的头低着,藏起了他的脸。那只手继续在她腿上蛇行,上升到了她的大腿,男人的膝盖也被拽了出来。一阵黑色毛发组成的暴雨洗刷过她的脚踝。炽热的呼吸摩挲着她的小腿,她感到他双唇的轻拂。那只手更进了一步。

玛丽耶勒不经意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它反射着红光,好像着火了一样。镜子映照灵魂,她想。她心里的寒气消退了,被某些迅速增长的热量所逼退。

然后黑夜获得了一个声音。

“达缪斯(Damius)……”

这沙哑的低语不是来自那个男人,而是从瓦多车的各个角落发出,软软地回荡着。

在她头上盘旋的影子里,一个形体出现了,它用最粗糙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张脸。黑暗慢慢放弃了它的地盘,一对钢灰色的眼睛现了形,上面是一对浓重的眉毛。脸上的器官在它们周围塑造成形——苍白、挺拔、轮廓鲜明。那是他的脸,她很肯定。在那双眼睛深处,一团火焰正被点燃。双唇开启,它们既宽又白。

“说出我的名字。”他轻声说,“让我成为真人。”

她不需要回答;黑夜为她做了回答。又一次,轻语声响彻整个瓦多车,从每个角落涌起,那震动贯穿了她全身。
“达缪斯……”

她的嘴唇默默地吐出这个词。那张脸降到她面前。他的唇擦过她的,此时,她的眼睑慵懒地跌了下来。等她睁开眼睛,那景象已经消失。那就像是黑暗中有人伸给她一条生命线,她刚敢伸手去抓,它却又被拉走了。

有一阵子她只是躺在那儿,咀嚼着这个梦。那个男人是谁?他真的是个人吗,或者只是以人形出现的某种信息?
月光在她的皮肤上脉动。玛丽耶勒清楚,天上的球体已经接近圆满,充盈着法力。马格达告诉过她,在这种夜晚,可以收集某些药草来调药。喝下药水之后,维斯塔纳人内省的能力会得到增强和引导。塞尔吉奥当然不会认同她去收割药草。玛丽耶勒存有如此强大的魔力已然够糟糕的了,更别提强化它了——还用它来执行仪式,召唤那些魂灵来编织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自马格达辞世后他便严禁此类行为。自然,玛丽耶勒以前也违背过他的命令。这次他不需要知道。

她站起来,穿上衣服,在脖子上缠了一条红色丝巾。随后她溜进了黑夜。

于利(Yuri)坐在火堆的余烬旁,装模作样地在守夜。可是他已在半睡,头都垂下去了,玛丽耶勒轻快的脚步声没有惊醒他。在她蹑手蹑脚走过睡觉的土坑时,那只老黄狗翻了个身,呻吟了两声。玛丽耶勒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那只狗呼了口气,然后又安静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摆脱了所有人。森林把她包围起来。

在混生的桦树和灌木之外,有一片很深的松树林,它们就像是一团黑大个的哨兵。风刮过沉重丰满的树枝,轻叹着气。松果的香气沁人心脾,她像畅饮醇酒般吸吮着。她的感觉模糊了。然而,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树林呢喃着她的名字:“玛丽耶勒……”

她加速向前跑,光着的脚踩在稠密的松针毯上。她明白,这松林里不会埋藏着她所找的宝藏,它们的落针让所有花草敬而远之。

不一会,松树让路于橡树,林子里的地面则被苔藓和腐叶所覆盖。她在地面上搜索着那种珍贵的药草。有一阵,她觉得有人在看她,于是她停下来打量着那些阴影,以寻找其来源。也许只是她的错觉而已。那些药草和这个偷看者都躲着她。

她下了一个山坡,进入一块低矮潮湿的谷地,这里树木稀疏,四处点缀着空地。一阵温和的雾填满了山谷,像蒸汽般从土壤里升腾起来。她行走时,这些蒸汽就在她脚腕上蜿蜒,温柔地旋绕着。玛丽耶勒停下来从肩上摘下围巾,把它缠在腰上。然后继续搜寻。

终于,她窥见了一片稀有的植物,正是她最急需的:月光花。每一朵白色的小花都是一个碗形,向上伸起去盛接月光。玛丽耶勒摘下围巾,铺在地上,然后把一边系好,弄成一个袋子状。她细心地收集起她的宝贝来。总共也不到十朵。

她又一次觉得有目光盯着她。恐惧在她脊柱上舞动,混合着一种预期。她慢慢站起来,转身。

她意象中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只距离几步远,他背靠着一棵大树。他简直是午夜的化身。白色的脸线条清晰,像月亮一样明亮,周围环绕着浓密、闪亮的蓝黑色头发。他的衣服很精细,看起来不是本地风格——白色的丝质外衣,在宽阔的肩膀处翻起波浪,黑色的腰带围在细腰上,黑色的裤子掖进了黑亮的靴子里,衬托出他修长的双腿。触须般的雾气漂浮在他身体周围,仿佛忠心的仆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个人都没有动。接着,玛丽耶勒可算赶开口了。

“你是谁?”她小声地问,就像怕别人偷听他们谈话一样。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他回答道。他微笑,露出光亮的白牙。

在玛丽耶勒心中,一个火花闪过。他正在逗她,猫捉老鼠,她感到自己完全不是敌手。

“达缪斯。”她轻声说。

他点头。突然,他就站在了她左肩后面,呼吸喷在她耳朵上。

“是的——达缪斯。”他悄悄地说。

她定住了,直直盯着前面,不敢转身。他们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

“你想干什么?”她问。

“你想干什么。”他喃喃地说,“我是你的奴隶。不是你召唤我的吗?”

“没有。”她回答。

毫无征兆的,他变了个位置。现在他站在了另一边。而她根本没动。

“那就没有吧。”他顽皮地答道,“可是你是打算那么干的。”

“你当时在我梦里。我没邀请你。”玛丽耶勒温和地抗议道。

“我也没邀请你进我的梦。”他悄声说,那些话像雾一样轻易地流动着,“可你还是来了。”

她吃了一惊。雾在他们身旁盘旋。她真的是他梦的一部分,或者他只是在逗她玩?

“你不是真人吗?”她问。

他的手伸出来,拍了拍她的面颊。他柔软的触摸让她有点疼。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觉得你无比危险。”

“也许对有些人是。但绝不是对你。”他回答。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之前只有几寸,现在连一层皮的厚度都不到了。然而,玛丽耶勒还是觉得它像一道深谷。在虚空之中压力逐渐增大。

“你到底想干什么?”玛丽耶勒重复道。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他说。

玛丽耶勒顿了顿。“如果我想要你离开呢?”她问。

“那我就走。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又一次,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粉颈上。“不过我想不是这样。”

她没有、不能回答。他走得更近了,她感觉到他贴在她身上。一只手臂轻柔地环抱着她的腰。她不情愿地被压进他的怀抱。

“那我要走吗?”他问,调戏着她。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挣扎着要说是,但它太遥远太微弱了。一阵风暴开始肆虐,它席卷过玛丽耶勒全身的每个组织,它的狂暴淹没了所有理性。滚烫的眼泪从她眼里滑落。

“不。”她回答。

她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滑落在地,一件接一件,接着是一阵白色花朵组成的微雪。被暴露的不只是肉体。但她不在乎。


* * * * *


清晨时分,玛丽耶勒被公鸡的啼鸣声叫醒。她躺在她的瓦多车里。关于归途的记忆模糊不清,因为之前的激情太过剧烈,遮掩了它。阳光射透白色的窗户,落在她脸上。她本能地翻身躲开阳光。她的胳膊和腿都酸软乏力,身体疲惫不堪。她完全不愿意起来,她的美梦比白天的琐事有趣多了。没过多久,她就又睡着了。这次没做梦。
等她再醒转时,有人轻拍着门。一个女人在喊她。

“玛丽耶勒?”

是安奈丽瑟。那年轻的女子没等她回答,就打开门走了进来。

玛丽耶勒呻吟了一下。

“你是不是病了,玛丽耶勒?”安奈丽瑟站在她身边问,“都过了晌午了。我们以为你出去溜达,或者拾柴禾去了,可是你一直没回来,所以我决定来敲门看你在不在。塞尔吉奥肯定会纳闷,你怎么还没起来。”

玛丽耶勒用毯子蒙住头。“我很好。”

“那为什么还不起床?”安奈丽瑟不屈不挠,让她觉得有点烦。

“好吧,因为我病了。”玛丽耶勒说,“或者说我病了一下。现在好了。我一会儿就起来。”

“我可以帮你穿衣服,”安奈丽瑟说,“不过我得回去照顾我的孩子了。”她停顿了一下。“看起来昨晚你确实烧到你自己了,玛丽耶勒。你腿上留了个疤。”

玛丽耶勒睁开一只眼睛,顺着安奈丽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目了然,她大腿上有一个红道。

“没事儿。”她说。

“嗯,不怎么严重,但是你得当心点。”安奈丽瑟训诫她说,“不过我猜你不会的。”

玛丽耶勒叹了口气。那女人总是这么唠叨。“是,我猜我也不会的。”

安奈丽瑟没听到她的答复。她已经步出了车门,把它关上了。

玛丽耶勒爬起来,套上了衣服,然后走进了阳光下,眯着双眼。虽说她的反应强烈,但太阳其实不太耀眼。灰暗的云朵低垂在天空中,预示着一场大雨。三个男孩拿着木棍和球正在玩耍,他们中间还有一条狗,又跳又叫的。这些声音重重敲打着玛丽耶勒的脑袋。

“你看起来可不太好,玛丽耶勒。”是安奈丽瑟,又回来了。这次,她胸前抱着她的孩子。她深切地——至少是诚恳地——为她担心。

“也许不好吧。”玛丽耶勒回答道。她的目光停留在营地上。要她在这儿待一天,饥渴地期盼夜晚的到来,她可受不了。“我想我要去散散步。也许那样能让我精神一点。”

“现在我知道你真是病了。”安奈丽瑟说,“难道你看不出来要下暴雨了吗?马上就要变天了。把身上弄湿了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我不会去很久的。”玛丽耶勒答道。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树林里,她想,也许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要是能找到他就好了,她想。要是昨晚发生的不是梦就好了。她急匆匆地穿过松林,下山进入谷地,寻找着他们昨晚见面的地点,还有他们彼此相拥的所在。他答应过他会回来的。雨开始轻柔地落下,而她发足狂奔。

等她跑到他们幽会的地方,天上之水已如瓢泼。天空黑沉沉的,耀眼的闪电像锯齿状的利刃一般将它撕开,也只有它才能缓解这种压抑。雷声回荡在她耳朵里。她紧贴在一棵树上。每一次打闪,她都趁机搜寻周围的空地,拼命寻找着她爱人的蛛丝马迹。他没有来。不一会她两腿一软,滑倒在潮湿的地面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就这样待了几个小时,泪水雨水混在一起。然而,他还是没有来。

终于,玛丽耶勒站起来,大喊起他的名字。也许他在这场大雨中迷路了,她想。迷路了,就像她一样。她磕磕绊绊地走进树林。土地变成了又深又粘的泥潭。在黑暗中她一脚踩空。泥沼将她包围起来,把她向下拽,将她吞食到了腰部。

又一次,她大叫着,又叫了三次。泥升到了她的胸口。她死命地挥打着,什么也抓不到。她的脸和肩膀沉进了泥潭,泥水模糊了她的惨叫。接着一只手用力钳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墓地里拉了出来,而此时她眼前的世界化作了一片漆黑。


* * * * *


当玛丽耶勒恢复知觉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里,躺在地上,旁边是一堆篝火。一张缭乱的黑毯子盖在她身上。她赶紧站起来,慌张地用毯子裹紧身体。她一丝不挂,而且周围还有别人。

火堆旁围坐着十来个吉普赛人。都长着蓝黑色的头发,和月亮般苍白的皮肤,像达缪斯一样。他们都穿着乌黑的外衣,仿佛是一群参加葬礼的哀悼者,而她则扮演着死者。他们冷静地瞧着她,眼都不眨,眼珠的颜色像钢。她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碰了碰她的胳膊。玛丽耶勒一激灵。冰冷的手指像冻过的金属,刺在她裸露湿润的皮肤上。
“不用害怕。”女人低声说,露出一嘴的白牙。“完全不用。”

她的话没有带来任何舒心的感觉。玛丽耶勒环顾这个洞穴,寻找着达缪斯。这个空间硕大无比,各个角落都笼罩在阴影中。她勉强能认出两条路来,至于它们通向哪她就看不到了。洞穴对面的岩壁上有一出烟熏火燎的壁龛,里面点着一小堆火。三位长者坐在那堆火周围。只有佝偻的背脊和银白的发丝暗示着他们的年龄,因为他们白皙的皮肤显得很平滑,毫无褶皱。白色的头发在他们黑色的袍子上闪闪发亮,朦胧中看来,仿佛是烟雾般飘渺。其中一个老人扭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他的双眼闪耀出黄色的光,然后转开了。

恐惧之树在玛丽耶勒腹内扎下个根。她本能地并拢了双腿,将毯子抓得更紧了,整个人都缩进了一个脆弱无用的外壳里。

“达缪斯在哪?”她小声问。

“很近。”她身旁的女人说,“不过你在这儿跟我们一起也很安全。不是吗,尼洛(Niro)?在我们等达缪斯回来的时候拉个曲子,给她压压惊。”

她朝火堆对面的一个男人点点头,他拿起一把闪亮的黑色提琴,靠在下巴下。幽然的旋律充满了整个洞穴。玛丽耶勒感到这音乐穿透了她的灵魂,它确实让她放松下来。如此美妙的东西无需畏惧。

她身边的女人跟着轻声哼唱着这旋律,这让玛丽耶勒更加镇定。“达缪斯告诉我说,他把你从泥潭里拉上来的时候,你就快死了。”她说,“你的身体很虚。喝了这个,你会好起来的。”

她递过一个杯子,里面盛满了深色的苦茶。玛丽耶勒顺从地把它喝干,然后把器皿放在一旁。一张张白色的面孔在她面前游动,略略微笑着,每个都是另一个的复制品。她无力地倒在地上,像破布偶一样懒散地拧着身子,松弛下来。

头上,洞顶在旋转。潮湿、闪亮的红色苔藓覆盖着石壁,像活的器官一样随着火焰脉动。顶上垂下石笋。烟和雾的触须抚摸着石壁上每一处发亮的突起,悠然地寻找着岩石中隐蔽的烟道。

“是的,休息。”女人说,“我是丽泽特(Lizette),达缪斯的姐姐。他很快就会来的。”

“达缪斯。”玛丽耶勒应和道,她用舌头品评着这个名字。她的眼皮沉了下来,无法再承受它们自己的重量。她听到旁边有慢吞吞挪步的声音,好像有一小群人走近了。


* * * * *


玛丽耶勒睁开眼睛,达缪斯就坐在她身边,拨弄着篝火。他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头,笑了笑。洁白的牙齿像珍珠一样闪亮。

玛丽耶勒努力驱赶着睡梦的残余。达缪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抚摸她的下颌,轻触她的嘴唇。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温热的轨迹,即便在他把手拿开以后,她还觉得有一条激越的小蛇从她脖子上蜿蜒而下,蹿遍了她的全身。她慢慢恢复了体力。

“我很抱歉,你第一次醒的时候我不在这儿。”他说,“我去捡了点木头,为了保证你够暖和。”

有你的抚摸就足够了,玛丽耶勒想,但是她没说出来。他部落里的其他人依然在看着,像鬼一样安静。

她抬起胳膊肘,把毯子裹严了一点。

“我们在哪儿?”她问。

“在我家的营地。”他回答,“我们的瓦多车都在外面。暴雨来的时候,我们到这个洞里来避雨。”

玛丽耶勒望向周围那些人的脸。半数是男人,另一半是女人。他们跟达缪斯,跟彼此,相似得有些离奇。有几个人,长得像丽泽特,看起来很年轻,也许不满二十岁,不过丽泽特本人不在其中。其他的人年龄与达缪斯相仿,而他的年纪也不好定论,大概是三十来岁,刚出头的样子。这些人中没有老人,壁龛那边的银发吉普赛人都消失了。而且也没有孩子。也许老人和孩子都回到车里了。

丽泽特出现了,拿着玛丽耶勒的衣服。“现在它们已经干了。”她说,“我把泥巴洗掉了。”

玛丽耶勒谢过她,接过那叠衣服,四下寻找一个能把它们穿上的地方。

“我是不是得去外面?”她问,“暴雨好像已经停了。”

丽泽特和达缪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一笑。

“还没有完。”达缪斯说,“这里很隐蔽,天上的声音很难传到这儿来。你可以去暗的地方换衣服。”他指了指原先有老人们坐着的那个壁龛。“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丽泽特会站在你前面。”

玛丽耶勒站起来,走到洞穴另一边。老人们的篝火已经化作微亮的灰烬,然而它刺鼻的烟气还是充满了整个小屋。玛丽耶勒转身背朝其他人。丽泽特在她身后站定,看着她套上裙子,接着是上衣。

“你真可爱。”丽泽特说,“在我们中间你不用害羞。”

这个说法让玛丽耶勒很不自在。她赶快把围巾围系在臀部,回到了达缪斯那里。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脖子。

“我们去林子里吧。”她低声说。

他微笑。“等暴雨完全过去,我们再溜走。不过现在呢,我的部落想欢迎你一下啊。我们可不常有客人。像你这样特殊的就更少见了。”

丽泽特站在他们身旁。

“达缪斯。”她温和地说,“你得先问问她。”

“还不到时候。”他回答,“回头吧。”

“问我什么?”玛丽耶勒说。

“目前不怎么紧要。”他答道,“可以等跳完舞再说。”

琴手再次提起了他的乐器,靠在腮边,开始演奏,一首幽暗催眠的旋律徐徐飘起。火堆旁的五个女人站起来,组成了一个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幅黑色的丝帕,在空中划着圈。

丽泽特走进阴影里,然后带着一小包东西走了回来。她慢慢把它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面青色的皮鼓,一对白色的细鼓锤,还有一串小银铃。她将这些乐器递给提琴手旁边的男人,把铃铛挂在她脚踝上。做完这些后,她步入舞者的圈子。

这些女人开始随着音乐慢慢移动,扭着屁股,在提琴手幽暗的旋律和鼓手靡靡的节拍下,她们的手臂像着了魔的白蛇一样蜿动。她们黑色的裙子在阴影中旋转,一层层的丝绸和薄纱如乌鸦的翅膀来回扇动。

丽泽特离开了舞者群,来到玛丽耶勒身边。“来跟我们一起跳吧。”她伸出白皙的手说。她的双眼秋波流动,在诱惑着玛丽耶勒,嘴上挂着轻轻的微笑。“来跟我一起跳吧。”

玛丽耶勒犹豫着。达缪斯的手臂从她肩上滑开,他欠身凑过来。“是的,跟她一起吧。”他温柔地敦促道。

琴手加快了速度。女人们也把圈子打开了,玛丽耶勒走进了中心。无数骚动的手臂和丝绸在她周围盘绕。每个身体都在她身上缠绕一阵,然后为另一个让开位置。丽泽特与她一起加入了风暴的中心,抓起了她的双手。她们开始像一个人般旋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玛丽耶勒头有些发晕,双腿有些发软。音乐达到了一个渐强的段落,然后戛然而止。玛丽耶勒和丽泽特瘫倒在地上,筋疲力竭。舞蹈结束了。那五个女人对玛丽耶勒点点头,消失在阴影里,她身边只剩下了丽泽特和达缪斯。

达缪斯站着。“我得去看看暴雨停了没有。”他说,“我很快就回来。”他弯腰亲吻了玛丽耶勒的面颊。“这舞我很喜爱。”他轻声说,“希望它让你也觉得高兴。”

玛丽耶勒想站起来跟上他,但是眩晕征服了她。

“跟丽泽特待着吧。”达缪斯说,“跟她聊聊。”玛丽耶勒刚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是的,跟我待着吧。”丽泽特躺在玛丽耶勒旁边说。她侧身吻了吻玛丽耶勒的膝盖。“你的好多事达缪斯一直都瞒着我们。跟我说说你的部落。”

“没什么好说的。”玛丽耶勒回答道,抽回了她的腿。“你肯定会觉得无聊的。”

“怎么会呢。”丽泽特说,“我们旅行的时候很少碰到其他人。”

“我的部落也很封闭。”

“你们人多吗?”丽泽特随意地问。

“二十七个。”玛丽耶勒答到,“算上新生的孩子是二十八个。”

丽泽特停顿了一下。“新生儿……”她小声说,“真是个好礼物啊。如果他健康的话……”

“健康得很呢。”玛丽耶勒应道。

“那是肯定的啦。”丽泽特说,“跟我说说,那个孩子多大?”

“还没满月。”

“真好啊,”丽泽特嘟囔着,“他妈妈年轻吗?”

“刚刚十七岁。不过她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她肯定很不错。”丽泽特平和地说,“那父亲帅吗?像达缪斯吗?”

“帅。”玛丽耶勒答道,“但是不像达缪斯。”

“不,当然不像。”丽泽特补充道,“不像达缪斯。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其他小孩儿吗?”

“没了。今年我们只生了一个孩子。你为什么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

“你肯定也注意到了,我们自己都没有孩子。”丽泽特回答。

“我以为他们只是在睡觉而已。”

“不,不是在睡觉。”丽泽特小声说,“从我们中间消失了。我们部落十分不幸,玛丽耶勒。我们受了诅咒,无法生育。不过也许,你可以改变这情况,假如你决定要留下来跟达缪斯的话。”

“他还没问过我呢。”玛丽耶勒答道。

“不过他会问的,”丽泽特站起来说,“你会说同意的,不是吗?”

玛丽耶勒不置可否。

“你当然会的。”丽泽特说,“那不是一定的嘛。”达缪斯回来了,他大声宣布暴雨已经过去。丽泽特对他们俩说了再见,消失在阴影里。

达缪斯握起玛丽耶勒的手,把她拉起来。然后他领着她走进他返回时穿过的通道。随着道路的上升,雾也浓了起来,最后玛丽耶勒连身边的东西都看不清了。达缪斯紧握着她的手,要求她不要放开。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玛丽耶勒听到身旁有奇怪的叹气声。随后雾气稀薄起来。树木现出了身形。他们在森林里,就在他们前夜会面的地方。

达缪斯把她拉到身边,激烈地吻向她的嘴。她心中的欲望急遽蹿升,仿佛她是干柴他是烈火。她的手钻进了他衣服里面。

“明天。”他悄声说。她感到他将一个东西推到了她手里:那枚乌黑的戒指。

“我得求你办点事,玛丽耶勒。”他说,“你的回答将决定我们的命运。”他拿起戒指,戴在她手指上。刚一戴上,那枚银环立刻小了一圈,贴在她手指上。她第一次注意到,有一块白色的小石头环绕着黑色宝石。那戒指看起来再也不漂亮了,外观好似一张嘴。达缪斯在宝石的一边敲了三下。中间升起了一朵微型的带刺玫瑰,形成了一根又尖又锐的舌头。

玛丽耶勒吸了一口凉气。

“丽泽特跟你说过我们的困境,对吧?”达缪斯说,“我们没有后代。这个诅咒只有你能解除。今天晚上,从你部落的那个婴儿身上采一滴血,然后把它带到这儿来给我。谁也不能看到你采血,不然你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们的请求对你只是件小事。但对我们的部落来说,它就是一切,对我们俩来说也是。”

玛丽耶勒刚要抗议,他却举起一个手指封住了她的嘴唇。然后他把她拽过来,压在胸口,在她耳边低语。“帮我一下吧,玛丽耶勒,我明天晚上会去找你,然后长相厮守。假如失败,我就没法再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离她而去,消失在了雾里。

玛丽耶勒站在空地中,茫然而孤独。她盯着手上那枚奇怪的戒指。倒刺收起来了。白色的石头不见了。达缪斯的话回荡在她脑海里:假如失败,我就没法再回来了。

她褪了一下戒指。它很容易就滑下来了,这让她松了口气。她想了半天,是不是该把它扔进草丛里。接着,她泪如泉涌,她把戒指塞进了裙子的一个小兜里,开始朝营地往回走。天已破晓,树林从黑色转成了暗灰色。等熟悉的瓦多车映入眼帘时,太阳已经开始驱散迷雾。营地里的女人在四处溜达、生火、准备烧水。

玛丽耶勒走向她的瓦多车。安奈丽瑟像虚空中的幽灵,半路杀了出来。玛丽耶勒侧身闪过她,但是幽灵如影随形。

“你看起来糟透了。”安奈丽瑟唠叨说,“你出什么事了?”

玛丽耶勒听到这话抖了一下。她不想受她关注,她也无法承受这种关心。

“暴雨来的时候,我躲在一个山洞里。”她回答。这点毕竟还是事实。

“我警告过你,快变天的时候不要出去。”安奈丽瑟责怪她说。

“你是说过,”玛丽耶勒回应道,“可是你也能看到,我没事。”

“就连塞尔吉奥都在纳闷你去哪儿了。如果你再不回来,我们没准就要开始找你了。”

“以前塞尔吉奥可从来没费心打听过我的去处。”玛丽耶勒厌倦地说。

“不是这样的,玛丽耶勒。但是不管怎么着,我们很快就要走了。塞尔吉奥决定明天拔营。我想你听到这个该很高兴。”

玛丽耶勒无言以对。安奈丽瑟咋着舌头走开了。

白天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宛如梦境。玛丽耶勒条件反射般地完成了她的家务事。她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安奈丽瑟和她的孩子,思考着达缪斯给她定下的任务。

和蔼的安奈丽瑟毫无戒心。玛丽耶勒知道,她甚至可以直接问她要孩子来抱抱,安奈丽瑟会同意的。后面的事就简单了。然而,玛丽耶勒犹豫不已。那只是一滴血而已,轻轻一扎,她劝说自己道。但是她感觉里面大有文章。她怎么能做达缪斯要她做的事呢?可是她怎么能不做呢?

午后慢慢退去。玛丽耶勒想着达缪斯,一种难以忍受的渴望在她心里成形。它像寄生虫一般被她的力量滋润着,重重地压在她胸口,在她心里扭动。

太阳沉进了树林里,这时,她抓住了机会。安奈丽瑟抱着孩子,正坐在她的车后面,另外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正在她面前打闹。老二摔了一跤,哭了起来。安奈丽瑟立刻跑到他旁边,检查着他的伤口。血从裤子上的裂口处哗地流了出来。

“让我来帮你。”玛丽耶勒建议说,“我来抱这个婴儿,你去照顾尼考莱(Nicolai)。”

她伸开了双臂。安奈丽瑟谢了她,把婴儿递过去,全副精力都用于处理她儿子的伤口。

玛丽耶勒走开了。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了戒指,戴在一只手指上。它立刻一紧,缩成了合适的大小。她在边沿敲了三次,跟达缪斯做过的一样。倒刺弹了出来,戒指边缘的石头也出现了,那是一圈小牙,形成了一张骇人的大嘴。

玛丽耶勒把白色的毯子从婴儿顺滑浑圆的腿上拉开。她必须得好好选择伤口的位置,否则安奈丽瑟也许会看到。她试探了一下,他膝盖后面咖啡色的肉比较厚。于是她将倒刺插了进去。婴儿啼哭起来。

“又怎么了?”安奈丽瑟问,她的音调有些怒意。“我刚搞定一个儿子,另一个就开始哭了。”

“我不清楚。”玛丽耶勒回答道,努力保持着镇定。“你知道我的手没你那么稳,安奈丽瑟。也许他想你了。”

安奈丽瑟拍了拍尼考莱的头,然后转向玛丽耶勒,伸出了手臂。玛丽耶勒把歪歪扭扭的襁褓交换给了他妈妈,母亲摇晃着婴儿哄着他。可是,那孩子还是在哭。

“真奇怪。”安奈丽瑟说,“你肯定注意到了什么吧。”

“我看到了一只黑色的苍蝇。”玛丽耶勒回答,“也许它叮了他。”

“哦,我可怜的,可怜的宝贝。”安奈丽瑟边宽慰他,边在婴儿的肢体上寻找着咬痕。她在婴儿的膝盖后面发现了一个红印,吻了一下。“这恶心的苍蝇。妈妈会让它好起来的。”

婴儿安静下来了,玛丽耶勒松了口气。

她把戒指放回兜里。任务完成了。现在,她只需要等天黑。就几个小时了。到时候她就会溜走,再也不回来了。
时间蹒跚前行。婴儿平静地睡着。终于,玛丽耶勒跟其他人道了晚安,爬进了她的瓦多车。她收集起自己的贵重物品——几件珠宝,她父亲做的一件雕刻品,一幅马格达的微型画像——是几年前由一位工匠手制的。她把这些东西放进一只临时布袋里。她确认只有于利还留在火堆旁边,便溜了出去,钻进了林子。

达缪斯正在幽会地点等她,周身全是雾气。他伸出手。

“戒指。”他命令道。他的声音深沉而冷静。

玛丽耶勒从裙子里把它掏出来,拿给他看。他轻轻一笑,把戒指拿过来,放在空地上的一大块花岗石前。随后他把她搂进怀里。

“说我的名字。”他轻声道。

“达缪斯。”她悄声说,预期中的事情已然令她沉醉。

玛丽耶勒觉得她的衣物融掉了,一件一件的,就像她上次见到他时一样。随后达缪斯也赤身裸体,简直是一尊苍白的石雕。他眼底燃烧着黄色的火焰,反射出她自己内心的烈火。他把她拉倒在地。

雾变得更浓更湿了。白皙的双手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都留下一道焦灼的高温。冰冷的雾聚集在她的皮肉伤,汇成涓涓细流,奔向地面。达缪斯白色的皮肤溶解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能辨认出来的只有他蓝黑色的头发,它们散落在她的躯干上。玛丽耶勒把手指插进那丝绸般的毛发中。她如醉如痴,在起伏的苔藓之海上飘飘荡荡。

然后她听到附近有一个女人的笑声,又轻又柔。她朝声音的方向扭过头,瞥见了一个鬼影。丽泽特正俯身在一块花岗石前。她一丝不挂,洁白如雪,头发则像一群闪着黑光的蛇。玛丽耶勒想要大喊,但是那些话堵在了嗓子眼。达缪斯在她上面呻吟着。

丽泽特从地上拾起了一个小东西,把它对着月光高高举起。它反射出了白光,然后是黑色。她将其捧在胸口,它变成了一个蠕动的小生命,它被缠在一团白得发亮的布包里。丽泽特将那襁褓放在岩石上。雾气盘旋而起,吞噬着那个形体。等雾散了以后,被献祭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达缪斯,也消失了。

丽泽特站在空地里,狡黠地笑着。“玛丽耶勒,”她加重了语气,“我宣汝之名,令汝位列吾等。”

然后她也走掉了,一边大笑着,一边飘进了夜空。

玛丽耶勒孤独一人,身上冷得好像死了一般。她抬起一只手去摸脸。手指变成了黑色。虽然她从来没见到过这个征兆,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黑色的双手表明这个人开罪了维斯塔纳人。

接着尖叫声此起彼伏,声音很微弱,来自远处。她爬起来,穿上了外衣。叫声变大了。它们好像是从她自己的头脑里放射出来的,然而她知道,这声音属于安奈丽瑟。一个意象在玛丽耶勒脑海里植了根。她赶紧冲向营地。她一定得知道,她看到的影像是真是假。

等玛丽耶勒回到了部落,安奈丽瑟正站在火堆边,因为哀伤,她的脸红红的,表情扭曲。她用双手托着一只血淋淋的襁褓。部落的其他成员站在她周围。玛丽耶勒走近时,安奈丽瑟转身把襁褓推到身前。一只幼小的手臂从布里垂了下来——无力、枯萎、漆黑。

“恶魔!”安奈丽瑟用沙哑的声音说。

部落的其他成员在她旁边排成了一线。安奈丽瑟的母亲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全力扔了过去。玛丽耶勒觉得前额受到猛烈的一击。血顺着她的侧脸流下来。另一块石头又打中了她。然后又是一块。玛丽耶勒没有举起手臂保护自己。温热的鲜血蒙蔽了她的眼睛,遮挡住了她面前的人群。第四块石头砸中了她的头骨,于是她跪倒在地,在剧痛中大叫起来。

她没有看到雾气从土壤中冉冉升起,包裹住了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能感到它们进入了体内,它们将她转化成了乌有,用虚灵的拥抱把她托起。最后它们从她体内渐渐消退,此时,她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她的部落不见了。还有她皮肤上的血迹。她苍白而干净,像头顶上鼓胀的月亮一般白得耀眼。

她面前是一个大山洞的入口。它石壁闪着红色的光。在心里,玛丽耶勒听到了一个婴儿微弱的哭声。她用手抚过自己温暖坚实的腹部,于是她清楚,诅咒已经被解除了。洞穴深处传来了幽暗的提琴旋律,召唤着她前行。她朝那个声音走去,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要跟她的新部落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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