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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F翻译] 《早安,孩子》 试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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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20 23:52: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早安,孩子

Gardner Dozois 著

baba 译


好像这栋房子在某次的战争中饱经蹂躏,现在已然支撑不住,颓然倒地了。房前的前面向内紧紧凹陷,好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木头渣子洒满一地,房梁就像折断的手指,弯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二楼的楼板不堪重负,塌陷到了一楼,缺角烟囱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锈红色。在右侧,一列沟壑将废墟分割的支离破碎,烧熔的岩灰,石膏和木炭搅在一起,但又层次分明,就像一出皮肤向外翻卷的伤口。野草沿着山路横溯向上,挤在山丘的一侧,用鲜花和野葡萄覆盖住整座废楼,为这坍圮镶上了一层柔软的绿边。

差不多每天,威廉都会把约翰带到这里来。他们几年前曾在这废楼中定居。虽然记忆很模糊,但除去周遭破破烂烂的惨景,这里确实给约翰留下了好印象。在这里他曾用木棍和卵石在碎石阶上自娱自乐,在纠结成一片雨林的杂草丛中大声疾呼,每当威廉往粮食袋里装着蓝莓,日百合,印度马铃薯,蒲公英和其他可供食用的植物根茎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玩着秘密潜入的游戏:总之,在这里,他度过了最惬意的日子。

虽然每次都会触动那些不想提及的回忆,但威廉还是会喜忧参半的到这片废墟一游。显然沾满苔藓的石块和那些璀璨的鲜绿会给他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慰藉——生死有命,天理循环,任何人都难逃于此。

“我看见了恐龙!”约翰从半人高的杂草丛中雀跃而出,笑着跑向拎着粮食袋的威廉,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快乐。“这可真了不起!”威廉言不由衷的微笑着,“不错不错。”他俯下身子溺爱的揉乱约翰的头发。他们站在原地,威廉让自己的手指埋在约翰凌乱的头发中,眼睛闪着光,像一只未从追赶中缓过神来的猎犬。整个早晨,约翰一直不安分,到处乱跑,忙得无暇思考,就像一潭死水被一块顽石搅活,涟漪荡漾,无止无休。

约翰这个早上一直没有消停。但当他真的静下来的时候,就像一块矗立在冬天的坚石,他的脸色迟疑而决绝,好像是在耐心的倾听着其他人无法捕捉到的细微的声响。每当这时,威廉就会强忍住痛苦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任何的相似,有时会成功,但大多数时候会失败。

威廉抽出手,长叹一口气。已经日上三竿,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如果他们还想准时到达营地就得快点动身了。威廉缓缓矮下身子,拎起了粮食袋,掂了掂重量,扛到了肩上——作为一个早晨的劳动,收获还是很可观的。
“走了,约翰。”威廉说,“该走了。”袋子比平时多了几分分量,他被压得打了个趔趄。约翰在一边一路小跑。他的小短腿有力的蹬着,好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要我帮你拿着袋子吗?”他急切的问道,“可以吗?我已经长大了!!”威廉摇着头,露出一个微笑,“还不成,约翰。”他说道,“可能还要再长几年。”

他们踱过废屋的暗影,开始沿着破破烂烂的高速路走回营地。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个烤炉一样洒下无尽的光和热。夏虫在周围的什么地方不耐烦的叫嚣着,发出链锯一样的尖锐刺耳的鸣叫声。热风划过杂草,野麦和树桠,飒飒的作响,和约翰的叫声混在一起,在无尽的空气中游荡。杂草越出碎石路,就像一丛绿色的小手指紧紧扣住路面,又像一把把绿色的小利刃把路面割成了好几块。再过几年这条路就会完全不见了,只剩一条蔓延在灌木丛下的碎石道,然后碎成更碎的粉末。时间会抹掉一切,将它埋葬在新的小枞树下面,然后渐渐堆叠起新的山丘,不遗余力的呈现出一层层崭新的地貌来取代旧的。杂草和野豌豆已经蚕食掉了道路尖锐的拐角,夏风也一层一层的掠去路上的覆土。在废旧高速路的中央,一些青涩的小树苗已经露出了头,鹅黄和嫩绿蔓延向前,挺进远方的小镇。

约翰在前面跑着,捡起一块石头远远的丢出去,再跑回来,绕着威廉转着圈,就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狗链拴着他。他们缓缓的走在路中间,约翰挥舞着双臂保持着平衡,摇摇晃晃的走在地上的限速白线上,就好像在钢丝上表演杂技。他不断地给自己提着醒,小心躲开身下深渊中的小怪物,他们会突然窜出来把你拽下去,稳住。
威廉走的不紧不慢:一个浑身僵直的垂垂老矣,雪白的头发在晨光中闪着亮,皮带上别着开路刀,肩上斜跨着一把老温彻斯特30.30,虽然不会派上用场。他知道,虽然他们不是世界上仅存的人类,不过也差不多了。这个地方几年前就空了,他和约翰从南方千里迢迢的走回来,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而且他们住在这,也没什么人能找到他们。

路的两边排着一溜建筑物,应该是很久以前就被镇上的人遗弃了:烧毁的屋脊上爬满野草,裂口的石基就像矮人战争之后支离破碎的遗址,废弃的水龙头堵满了蜘蛛网,崩坏的天然气泵成了小鸟和老鼠栖息的乐园。他们转向一条遍布石砾的辅路,缓缓走过一处燃烧殆尽的加油站旧址和公交车站牌,那里飘飘扬扬的挂满了风中的垃圾。头上摇摆不定的电线一端挂着生锈的交通灯,有人在灯的一侧画了橙黑相间的六芒星巫符,而背对着小镇指向颓败世界的另一侧,用触目惊心的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魔眼,在白白的底色上十分耀眼。在最后的几天里,一切都变得奇怪而难以控制了。

约翰的步长越来越大,威廉发现自己跟着有点吃力了,他决定让孩子来背这些袋子。约翰轻而易举的举起了袋子,冲威廉一笑,露出了洁白健壮的牙齿。他步上通往营地的长长的斜坡,以威廉跟不上的速度向前移动。威廉没有恶意的嘟囔了几句。约翰在坡道的顶端停了下来,笑着等待着他。

他们的营地在路的尽头一座断崖上,俯瞰着山下的一条小河。这里原来有座饭店,现在还能看见原来建筑的一角静静地戳在那里,两堵矮墙支撑着残破的屋顶,只要蒙上一层帆布就是一个理想的居所。当然冬天他们得去找个更好的住处,但是在七月,这里已经算是不错了:够隐蔽,离水源也够近。

东部和北部的丘陵绵延起伏,像一层绿浪在天际翻滚。跨过河面,地势向南一路平缓,自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天地开阔,视野可以无障碍的直达远方。

他们匆匆吃过午饭,又开始了工作:砍柴,补网(威廉用来打鱼的),到坡下去抬水,用来煮饭。威廉让约翰做绝大部分的重活。约翰在工作室会开心的哼着歌,吹着口哨。还有一次,在背着柴火返回营地的途中,他大笑着抱起威廉,让他双脚离地,连着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把他放下来。

“你倒是挺有精神的~?”威廉抬起头,注视着那张流着汗但是充满笑意的脸。

“这些活总得有人干。”约翰兴高采烈的说,他们两个都笑了。

约翰有些迫不及待,“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感觉棒极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他求证的看着威廉,“我们就快回去了,对吧?”

“没错,”威廉撒着谎,“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但疲劳很快就包围了约翰,先前印在尘土中清晰的脚印变成了拖曳的痕迹,呼吸也变得粗中而吃力。他不得不在工作中停下来,放下劈柴的斧子,静静地站着,两眼盲目的望着前方。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迟疑和畏缩,眼神一片空白。他踉踉跄跄,一边用手背抚拭着前额的汗水。威廉急忙扶他坐在临时壁炉旁的树墩上。他静静地坐着,两眼无神的瞪视着地面,威廉在一旁忙得不亦乐乎:生篝火,刮鱼鳞,把蒲公英的根和菊苣花冠切成一片一片,烧开水。太阳已经下山了,河面上升腾起一片萤火虫的黯淡光辉,就像一盏盏浮空的灯笼闪耀在黑天鹅绒般浓郁的夜色河水上。

威廉使出浑身解数让约翰在晚餐时高兴一点,他希望在约翰牙齿健全的时候尽量多吃点东西,但最终约翰差不多还是一口没动。有那么几段时间,他放下手中的碟子,双眼无神的望向南方,目光穿透了河流浅滩的黑暗,正好将将能窥到新月的微光。他的脸颊苍白而忧郁,下巴出现了变成双层的趋势。他的发线在额头上形成一道宽阔的弧线,头顶出现了大块的秃斑。他几次动了动嘴唇,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问道,“我是不是·············病了····”

“是的约翰,”威廉轻柔的说,“你是病了。”

“但我····但我记不起来了。”约翰抱怨道,他声音沙哑,好像牢骚满腹。“好多事情想不明白。”

这时候,在遥远未知的地平线彼端,可能是几百英里开外,一丛火柱从天际跃起。

他们凝望着,惊叹着。它节节攀升,越来越高,直冲云端。纤细的辉煌赤炎将阴郁黑暗的天空一分为二。火柱在地平线处顽强的闪耀了一两分钟,然后渐变开始,鲜绿、天蓝、暗银、橘红,各种颜色次第出现,燃烧闪烁,回旋涌和,层出不穷。一种庄严而可怕的对称缓缓席卷整个天幕,光柱越长越宽,变成了一颗焰色蓝白的钻石。钻石沿着中轴线缓缓旋转,又涌出耀眼夺目的光彩来。庞大的,看不见的形状的炽热火焰,像飞蛾盘旋在蜡烛周围一般,投掷下巨大的阴影,覆盖住整个世界。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巨大的悲鸣,叫嚣着,叫嚣着,凄凉可怕的尖叫在山丘之间来回的荡漾,最终消失。

耀眼的火焰钻石缓缓熄灭,天幕上又出现了闪烁的群星,褪色的星星踩着摇曳的频谱,漫着橙色的光辉,缓缓隐去。

一切又归于黑暗。

暗夜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了。一时间绝对的沉默遍布世界,然后,渐渐地,蟋蟀和树蛙又开始重复夜歌。

“战争·······”约翰喃喃道,他的声音如同自竹笛中流淌出的一般,纤细而疲惫,“还没有结束?”

“战争越来越······不同了。”威廉静静的答道,“拖得越长,变数越大。新的盟国,新的武器····”他的目光摄入黑暗,直视着刹那前光柱闪烁的地方,那里的空气依然在地面上不安的闪着微光,“我觉得你被那种武器伤到了,总之就是那类的东西。”他向着地平线点点头,面色又沉重了几分,“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武器。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会变成什么样······可能伤到你的不是武器,可能是他们在你离开之前对你进行了某种生化试验。谁知到是怎么回事呢?也可能是某种设备的副作用,也没准只是一场意外,可能你里什么东西太近了受到辐射的影响······”威廉沉默了一会,长叹了口气,“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找到了我,我会照顾你。自那时开始我们就躲起来了,搬来搬去,找落脚的地方。”
他们花了点时间才让眼睛适应了铺天盖地的黑暗,借着未燃尽的篝火的微光,威廉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约翰。现在他的头顶已经完全秃了,双颊向内凹进去,迷茫泛黄的双眼深陷进眼窝。他挣扎着站起来,但立刻又跌坐在树墩上。“我不能·······”他喃喃道。眼泪渗出眼眶,在脸颊上肆意的流淌。他低下头啜泣起来、

威廉又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抓了一满把的松叶扔到滚水里。他扶着约翰,支撑着他身体大部分的重量,走到草褥前。整个过程没费什么力气:约翰现在形销骨立,精神颓唐,轻的不可思议,整个身体就像是棉花和木棍缝出来的。他扶约翰坐下,在他的身边围了一条毛毯抵御夜风,准备给他一杯暖呼呼的松叶茶。

约翰十分虚弱,手指都不能并拢了,他喝了两杯茶,缓了缓力气,才接过茶杯。他眼睛中的雾气更浓重了,脸颊削瘦,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的手漫无目的地弹拨着毛毯,样子就像一具木乃伊。皮肤像干燥的羊皮纸,接近透明,可以看到血液在蓝色的静脉里缓缓地流淌。

夜色上来了,约翰焦躁的扭转着脸庞,用零零碎碎的语言发着牢骚。威廉耐心的坐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皱缩的头,轻轻拭去他前额的汗水。

“睡吧。”威廉柔声说道。约翰还在低低呻吟着。“睡吧,明天我们又要搬家了。你会喜欢新家的,不是吗?现在,睡吧,睡吧·······”

最终约翰妥协了,他缓缓的闭上双眼,呼吸变得均匀而低沉。

威廉还是耐心的坐在一边,轻拍着他的背。约翰的头发又开始长回来了,脸颊又开始变得丰满圆润,就像他在迅速的倒退回童年。

约翰睡熟了。威廉轻手轻脚的为他掖了掖被角,说道,“做个好梦,爸爸。”然后,缓缓而又无声的,他低下头,开始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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