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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ght and Sound
视与听
作者:D.J. Heinrich
翻译:Zeranix
“开门!”我边喊边砸着巨大的金属镶边门缝,它将我与我的目的地分隔开;乌木门板上木饰和铜环都纹丝不动。“开门!我说!”我叫起来,声音几乎变成了嘶叫。“要是还有点公正之心,就快开门!”我再次狂暴地砸着大门。
身后闪电撕裂天空,勾勒出黑雨打湿大地的情景。天空隆隆地回应——我很快记恨起这异样的天空,它宽广却又恶毒——几道闪电再度劈过,瞬时间照亮了蓝石堡(Castle Blaustein)拒人千里的冰冷石块。我死死盯着面前的双开大门,它有整整两人高,再往上就是环绕这座要塞入口的围墙。露出嘲弄表情的石像鬼雕塑,曲里拐弯的板岩垛口,还有黑色钢具的阴影,都在此次闪光中,烙印在我眼底。
大雨倾盆而至,吞没了我,浸湿了我的羊毛大衣。它贴在我发热的皮肤上,很是难受。我把拳头高高举过头顶,怒视着眼前的巨石,然而雨水很快盖住了我的脸和双眼,让它的形象湮灭在水汽里。我全身撞到门上,同时大吼起来:“快来人。蓝胡子(Bluebeard)!”
头顶上的闪电回答了我,用白光和巨响填充了夜空,它暴虐的答复让我几乎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不过我的感官又活分起来,因为面前的门开了:他们终于动弹了。
我拼命关注着这一刻的动静,双眼都快从眼窝里瞪出来了。我知道,在门打开他们允许我进入之前,其实也只过了几秒钟,可是那时时间就像悬停了一样。我听到沉重的大门吱吱响着向里打开,绞链真该上油了。我看到惨淡的光芒反射在门环上,这标志着它们敞开了胸怀。当城堡内温暖的空气迎接我时,我闻到了湿烂灯芯草的骚臭味和牛脂蜡烛的腐臭味;那种虚伪的温暖让我不自在,即便是在目前这种湿冷交加的状况下。
我立马举步前行,盯着猫在门边的男仆,走进了城堡。“立刻带我去见你的主人。”我焦急地命令他。
那家伙在我身后关上了门,关好之后才抬眼看看我。然后他把瘦削的身体转向我,挺直身子,庄严地点点头——我从来没料想到,这种穷乡僻壤的人也摆出这幅神态。“我的主人将立刻接见您。”这便是他双唇紧闭的嘴里给出的刻板回应。我们有一瞬间四目相对,然后他又把目光躲开,不过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黄色的闪光,那是对上等人的憎恨。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只枝形烛台,率先踩着花岗岩地面走过大厅。
我跟着男仆穿过厅堂,在软绵绵的两朵烛光里,它的体积变得深不可测,我们到了一座宽敞的楼梯前,它蜿蜒向上,然后分流进入不同的走廊。我的向导选了左边的分支,昏暗的影子在光亮面前不断退缩。脚下的厚地毯,精美的墙纸,墙上规律性出现的装饰挂毯,以及长过道里随处可见的家具我都不怎么太关心。我们路过时,烛光将不少金银镶饰展现在我的余光里,不过我更是对它们毫无兴趣。我的全付心思都放在了就要见到的那个男人身上,还有村民们告诉我的传闻,还有那个人所做——
突然,仆役在一扇雕纹门前停了下来。他拉开门,站到一旁,通告道:“大人,您想接见的先生已经带到。”
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匆忙中把仆人撞到了一边,然后我停在了离入口不远处。在我高昂的情感的调控下,我的感官也瞬时敏锐起来。转瞬间我就看到了汗牛充栋的书籍,这个大房间一端的壁炉,炉里欢快的火焰以及舒适华丽的氛围。最终我的视线滑向、并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他慢慢从房间对侧的一张书桌后面站起来。那位贴身仆人走过去又点亮了几根蜡烛,让黑暗的房间更亮堂了一些。我跨步向前,不耐烦的话在我唇间酝酿。
“我猜是亨雷顿大人(Lord Henredon)?”在我开口之前,书桌后面的男人插话道。他的话——听起来很舒服,带着一种松弛、亲切地腔调——让我迷惑不已。我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在他简单随意的风格之下,我莫名地缴了械。在这片土地上,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的真名;难道是萝蕾尔(Lorel)……?我眯起了眼睛。
不过我的疑虑转瞬即逝,我立刻恢复了冷静。我微微低头,停顿了一下,为此前的傲慢表示羞愧,然后说道:“我猜您是蓝胡子大人(Lord Bluebeard*)?”他饶有兴致地把左眉弯起,整个红色的嘴唇骤然抽动。他的胡子,就像村民们告诉我的一样,实际上时一片黑色的阴影,在亮光里有几处散发出蜡质的蓝色。他的身高跟我相仿,然而体重几乎超过我一半。他的脸庞呈圆形,满是纵欲过度的痕迹,一想到他用他的厚嘴唇亵渎萝蕾尔,我就不禁反胃。他的双眼中闪亮着一股狡黠,我本能地知道,这足以让他成为最危险的男人。他朝一把椅子摆摆手——肥硕,三个手指上戴着戒指,不过我冷冰冰地微笑着拒绝了。他的嘴唇再次整体抽动了一下,他跌回到身后的扶手椅上,他宏伟的腰围被更宽敞的座椅环绕着。仆人点亮了最后一支烛台,站到主人背后。
蓝胡子盯着我说:“你跟你妹妹很像,亨雷顿。”他假惺惺地笑起来。“你的眼睛跟她的一模一样。”他用红润的胖手抚摸着他的镶边马甲,他的怀表链叮当作响。
我慢慢将身体前倾,把双手展开,撑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桌面镶着莫名其妙的花纹。我生硬地答道:“你错了,先生,我妹妹是在我十四岁时被收养的。”我平和地对他回以微笑。“不过这件事无关紧要,蓝胡子。重要的,当然,是萝蕾尔。她在哪儿?我跑了这么远就是来看她的,我希望能马上见到她。”我把声音和眼神都压得尽量冷。
那男人的表情毫无变化,除了他的左眉挑了一小下。他与我对视,一点点吞食着我的目光,但我并没有屈服。接着蓝胡子用一只戴戒指的指头示意我的双手。“请您坐下,亨雷顿。您的外套把我的书桌弄湿了。”
听他一说,我抬起头,但要是这时候发作的话就太粗野了。我僵硬地点点头说道:“如您所愿。”我坐在身后的扶手椅里。这把不如蓝胡子自己那把宽敞精致,不过依然铺垫得很好,它的软垫正好让我歇歇腿脚。不过我毅然把旅途的记忆推开,把精力转回手头的事情。
“我妹妹就在这座城堡里,”我陈述道,“你把她拐出了家门,蓝胡子,现在我希望能跟她谈一谈。”
他的左眉又扬了一下,我开始相信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您想现在谈?”他慢吞吞地吐出了几个字,虽然很文雅。我渐渐发现他的言谈举止和他的外观格格不入,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粗鄙、没教养的人——这跟他高雅的宅邸和言语形成强烈的反差。
我趁机扫视了一遍这间屋子。墙壁从顶到底都是藏书。壁炉里,火焰欢畅地歌唱着,用温暖欢迎我颤抖的骨头。我脚下的垫子厚重奢侈,颜色鲜丽图案错综。千篇一律的红木家具为文人雅士的格调补完了最后一笔。我的目光掠过金银镶边的烛台,返回到书架。我的学者之心向往着探索它们,不过我可没有这个余力。我来这里是身为兄长来找妹妹的,也许——老天,我还是希望不要这样——来给她报仇的。在我了解到那个带萝蕾尔私奔的男人之后,我陷入了深深地痛苦和暴怒当中,它们驱策着我在这趟绝望之旅上不断前进。一阵痉挛传过我的下颌,我边体味着自己舌头的血味,边把注意力转回东主。
我双手交叠,两指搭在最尖端,盯着蓝胡子。“是的,我想现在就跟我妹妹谈话。”我跟他一样慢悠悠地说,“不然我就不得不相信,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冷笑着,效法着他挑眉毛的动作。“我不能相信——像镇民们告诉我的一样——您的这位夫人,也遭遇到了什么……不测,您说对吧?”他回应我的笑容也跟我的同样冰冷。“当然了,亨雷顿大人。”他短促地大笑两声,把目光偏开,“我能对您保证,先生,我妻子萝蕾尔没有遇到任何……不测,按您的说法——显然我以前的妻子们也都没有遭遇那种事。”他的嘴唇扭了扭。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许我还来得及将真相告知萝蕾尔,把她从这个怪物身边救出来。坦诚地说,我听到的关于蓝胡子的故事,跟我面前这个文雅绅士的形象实在大相径庭,不过我排除我的疑虑,我认为他很快就会厌倦萝蕾尔,然后她就会像他的前几任妻子般惨遭毒手。
“那您肯定并不拒绝我会见萝蕾尔了。”我顺理成章地说。我听到在说到妹妹名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突然一紧,我祈祷蓝胡子没有发觉。
他把头扬向一侧,仿佛在思考我的请求,然后对他的仆人做了个手势。“算我怠慢了,亨雷顿大人,我还没有尽地主之谊。请允许我为您提供一些饮品。”他的人很快回来了,端着一个银托盘,里面盛着两盅白兰地。
我感激地结果一盅,慢慢吮着。在烈酒滑过我喉咙时,我向后靠在椅背上。“蓝胡子领主,”我坚持不懈地说,“我想现在见我的妹妹。”
那男人摊开双手,用一只捋着他柔滑的胡子,他的视线回到了我身上:“啊,可是我必须告诉您,先生,我确实有些理由拒绝您与我的妻子会面。”
我眯起双眼:“什么,搞什——”我掩盖不住声音中的嘲讽,“这怎么可能?”
“您之前曾经含沙射影地提到过,关于我前妻们……不合时宜的去世,这是一例。”蓝胡子漠然地答到。
我又吮了一口酒,双眼逼视着眼前的男人,缓缓地说:“先生,那只是随口一提而已——并不算是非难。”我面露苦相。“只要您让我见到萝蕾尔,跟她谈一谈,我就会知道您是蒙受了诽谤和冤枉。”嘴里的某些神经抽动了一下,我咬到了自己的嘴唇。我没有眨眼,继续说道:“可是,如果您不能交出我妹妹的话,蓝胡子大人,我将会被迫相信您是一个杀人犯,一个疯子。那种情况下我会杀掉您。”这次我的笑容十分浅显,但其中充满了我心中熊熊燃烧的决心。
蓝胡子扬起头,两边的眉毛都向上挑。接着他微微点头,低声说:“那如果我允许我妻子见您呢?”
我身体前倾。“那么我会叫她跟我一起走,就在今晚,蓝胡子,因为你是个怪物!”我大喊起来,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那男人突然头向后拗,大吼起来。红润肥胖的拳头砸在书桌上,敲翻了他的酒,粗野的笑声充满了房间。我觉得脸上发红,拼命努力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等他笑够了,他站起来,绕过书桌,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他探着身子,手肘放在膝盖上,腰身从椅子边缘溢了除了。他的目光稳定,甚至有些愉悦,不过现在里面染上了一点阴险的颜色,深得就像他的胡子。
“我觉得我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亨雷顿大人。”他反对道,文雅的面具再度归位。他袖口的边都翻了一折,一只袖口有点乱,他整理了一下。“我不能让你带走我的爱人萝蕾尔,离开我家,然后散布这种关于我的……无稽的诽谤。”一侧的青色眉毛挑了起来。
我咬了咬牙,然后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靠向蓝胡子,用双手抓起了他柔软的翻领;在我公然的冒犯之下,我看到他的眼睛瞪圆了。接着我猛一用力,把他提了起来。我紧箍住蓝胡子的衣领,还抓到了他身上的几片肥肉。蓝胡子向后缩着,那仆人朝我们走过来,蓝胡子却对他的人摇摇头。仆人退了回去。我的东主脸上的表情似乎是相当漠不关心,眉头也没皱,眼里也平静澄清。我不敢相信,他那肥厚的嘴唇上竟然还有一丝气人的微笑。
蓝胡子用手轻拍着我用力绷紧的指节,说:“亨雷顿!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我们肯定能以绅士的方式讨论这件事的吧?”
我有些为难,无言以对。他冷静地盯着我,一种无所谓的神情徘徊在他眼里。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内,他用来化妆的白檀和月桂叶的气味冲击着我的鼻腔,我开始游移不定,觉得他自我描绘的那张绅士脸孔也并非不可信。但是我没有放松双手,继续抓着这个大个子。
“是绅士就该让我现在去见我妹妹。”我无情地说,进一步攥紧了手。这次他没退缩。
蓝胡子淡淡一笑,整个嘴唇挤成了一条缝。“说得真是点,亨雷顿,可是我也得用自己的观点来回敬你。”他敲敲我胸口。“但是首先,是绅士的话就不应该让他的东主站在这样的位置,亨雷顿大人。”一张恼人的鬼脸在他面部一闪而过。“这是天下最荒谬的场景了——所以能不能请你坐下来,让我们继续讨论这件事……像绅士一样?”他的嗓音在我听来柔顺平滑,但是我依旧不愿屈服。他继续说道:“我能原谅您的不恰当举动,因为车马劳顿,以及对妹妹的深切关心已经让您疲惫不堪了。”
我不甘心地收回双手。蓝胡子整了整衣服,默默示意我坐会椅子上。我颤抖地坐了下去,摩挲着自己用力过度的关节,瞧着蓝胡子,他斜靠在书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露出脚上穿着的犊皮靴。
“你的观点呢,蓝胡子?”我简单地说,“我没心情陪你玩那套文明礼貌的把戏。”
“我的观点是,您忘记了一点,先生。”他继续懒洋洋地说,“那就是,也许是萝蕾尔自己想要留下来跟我在一起。”
我紧闭双唇。“那我也要自己搞清楚,蓝胡子。让我见她!”
蓝胡子举起一只手,戒指在烛光里闪闪发亮。“别着急,亨雷顿大人。您刚才指控我是个杀人犯。不管我的妻子是否愿意跟您离开,您很可能会继续传播关于我的谣言。我不能坐视不理。”
我咬着内唇,眉毛拧在了一起。我不耐烦地摇摇头。“如果萝蕾尔选择跟我一起里看,或者她能说服我,让我觉得她在这里确实很幸福,那么……不论我个人看法如何,我都会离开。不管怎么离开,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到你。”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男人,他懒散地待在我面前。
“哦,我想你说的是,你不会再提到我,亨雷顿,可是你能用什么做保障呢?我为什么就应该相信你呢?”他的语调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姿态,更激怒了我蠢蠢欲动的神经。
“因为我是个绅士,我对你做了保证。”我坚定地说。
“可是这对我还不够,亨雷顿。我需要保障。”
“君子一言,蓝胡子,”我冷冷地回答,“快马一鞭。它足够成为保障了。”
那男人对此报以哄笑。
我跳了起来。“把萝蕾尔叫到我们这里来,现在就叫,让我们俩决定这件事!我对你发誓,我绝不会再提到——”
“怎么做?”蓝胡子打断了我的话。短短几个字轰轰地回响在整间屋里。“你怎么发誓,亨雷顿?”这次是他抓起了我,一只红色的大手揪住了我的喉咙。他边把我向上拽起,边攥紧了手掌,就像要把我的头从身上拽出去一样。他几乎把我拉离了地面,我意识到我悲惨地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力量。“你怎么对我发誓呢,亨雷顿?我怎么能相信你不会再开口——在某一天对某个人?”
我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着,双手挣扎着想把喉咙上的钳子推开。“我的话,蓝胡子!”
“你的话不够,亨雷顿!”蓝胡子喊起来。他的二目圆睁,和他满是痘痕的鼻头和肥胖的面颊相得益彰。“我想要你的舌头!”
“我的——我的舌头?”我深咽了一口气。我几乎无法呼吸,视线开始模糊。“什么……倒霉的戏法儿——?”
“不是魔法,我的朋友!把你的舌头给我,要么你就永远也见不到萝蕾尔了!”邪恶的愉悦感在他的声音中膨胀着。
我心中的某些地方燃起了力量,有了它们,我就能与这个抓着我的巨兽再拼一把。我双手环绕在他的两根手指上,把它们用力向后掰。再有一点儿,我鼓励自己,结果——
身后一双手粗鲁地擒住了我的手腕,把它们从蓝胡子手上拽开了。男仆凶猛地将我的手臂在肩窝里扭转,他和蓝胡子一起把我扔回了椅子里。
蓝胡子的大手捏住了我的下颌。我痛得向后缩。“你怎么说,亨雷顿?”那男人咯咯笑着说,“把你的舌头给我,你今夜就能见到你妹妹了。天亮之前,要是她愿意跟你走的话,那就随你们便了。我甚至会废除婚约,你还能自己干那个婊子!”他冷笑了一番,唾沫星子散落在他丰厚的嘴唇上。“你这些年一直想搞她来着吧——跟你心里的欲望比起来,丢了舌头又算什么啊?这是我的低价了,亨雷顿——其他东西都没法为你的话做担保!”
那男人手上加了劲,我看到他死死盯着我,眼里攒动着凶险残暴。各种念头在我发了烧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我是个学者,不能言语的话我怎么存活?然后一个念头跑出来遮住了前一个,我不能接受心爱的萝蕾尔跟这个——这个恶心的东西同床共枕。
“好的。”在出不了气的情况下,我嘶哑地说。恐惧让路给愤怒,我对他怒吼道:“好的!拿走我的舌头吧,你个让人作呕的没教养的杂种!为了萝蕾尔什么都行——”
蓝胡子大喝一声:“够了!”他把我的头砸在旁边的大理石桌面上,碎掉的石块洒落在地板上。鲜血蒙住了我的双眼,我很幸运地晕了一阵子。
他撬开我的嘴,一阵恐惧击中了我。尽管是我心甘情愿的,本能却凌驾于其上,扭动着踹着,我在他和他仆人的手下挣扎。我脱出了一只手,击打着蓝胡子,不过这只手马上也被按住了——我根本斗不过他们两个。蓝胡子用蛮力把他的鬼爪伸进我嘴里。我感到他的手指卷在我舌头周围,一个手指插进我喉咙。胆汁和血液在我嘴里汩汩作响,一种绝对的、原始的恐惧化作尖叫从我体内的某些地方涌出——我此前一直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我不停歇地惨叫着。叫声萦绕在房间里,阻隔了其他一切,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情绪,甚至所有的感官,直到……有什么别的东西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某些令人厌恶的东西,它狂暴地反抗着,随着它的响动我能感到一股疯劲在抚摸我。我再次尖叫起来,想把那声音隐藏起来,不过没有成功:它追随着我越潜越深,进入我心底,进入了我用以隐藏和保护自己灵魂的最后避难所。那个声音跟着我,赶走了我心里其他健全的部分。
那就是我的舌头从根部撕裂的声音:那是在蓝胡子的不懈努力之下,肌肉和组织间单薄的裂帛之音。
我的叫声变成了拙劣的漱口声,在那声音之上,我还能听到那疯子胜利的阴笑,他高举着鲜血淋漓的残舌。我在朦胧中晕厥前,我想我听到他说:“你妹妹就在隔壁的房间里,亨雷顿。能在天亮前离开的话,你们就留了两条小命。不能的话,就等着给我折磨吧。”他顿了一顿,然后随意地补充道:“不过,目前,我想我的人得给你止血……”
凶猛的大笑填满了我的双耳,之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我不清楚自己失去意识有多久。醒来时一片恶心疼痛的薄雾笼罩着我。在绝望中,我翻身坐了起来,周围漆黑一团。我的东主和他的仆人都不见了,他们只给我留了一只蜡烛,还没有端正地坐在烛台上。我伸手摸着脸,一声低吟毫无困难地从我喉咙里升起,为了避免被呛到,我被迫把嘴里的血吞了下去。不过我现在没心思管我的身体状况。我心爱的萝蕾尔是我现在唯一的焦点——也是蓝胡子的暴行能带给我的唯一安慰——我必须得找到她。
我迷迷糊糊地回忆起昏迷前听到的最后半句话。我摸出怀表,但是由于身体虚弱,没有翻到。我蹒跚着拿起烛台,扫视着斗篷里,那里也没有任何计时工具。我期待着能看到一只钟表,这样我才能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用来寻找萝蕾尔。虽然我知道夜已经很深了,我却并不怀疑萝蕾尔会立即跟我离开。尽管蓝胡子对我施加了暴行,我妹妹会看到我,并立刻知道我是来接她的。我们会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堡,以后在更从容的情况下,我可以用纸笔与她交谈。我现在只需要找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走到旁门前,记起蓝胡子好像说到什么隔壁的房间。我跌跌撞撞地穿过翻倒的家具和打碎的古玩,差点扔掉手里的烛台。在门口,我脑中一阵错乱,我停下来靠在冰凉的乌木上。我汇集起全身的力量。现在没时间停顿,现在不是举手投降的时候。我反射性地吞了口吐沫,这个动作让我全身充满痛苦和畏惧。我冒了这么大风险,付出了这么多;假如能救出心爱萝蕾尔,一切都值得。我狠下心肠,打开了门。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即使手里握着滴泪的蜡烛,在它的微光下,我的眼睛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我恍惚间分辨出一张巨大的四杆卧床的轮廓,它的帷帐关着。萝蕾尔?我暗忖道。她的名字盘旋在我的喉咙里,可是我止住了它。我不愿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我踯躅到床边,掀起一边的帘子。我举起蜡烛,向内窥视。被子皱巴巴的,我伸手温柔地把它拽了过来。哦,我是多么向往妹妹头上那金光闪闪的发丝啊!可是我没有看到。我粗野地一层层掀着被褥,双眼疯狂地搜寻着。萝蕾尔——!
我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呜咽声,于是我猛一转身。我的蜡烛掉到了地板上,蜡油四溅,然后熄灭了。我处于完全的黑暗中,但是并没有惊慌,我等着双眼适应周围。面前几步的地方,透过一扇巨大的窗户,黎明前的微光射了进来。幸好这时窗帘开着,这样我就能知道何时日出了。我看出了妹妹白色的身影,她身穿睡裙坐在窗口的椅子上。
再过一小会儿,我的爱人,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默默祈祷着萝蕾尔能听到我的心事。再过一小会儿,我会在苍白的光亮中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欢呼我的名字,我们会离开这个炼狱般的地方。
我向前走了一步。
“不!”萝蕾尔尖叫起来,白皙的双臂捂住了脸庞,瑟缩在窗前。“不!不要伤害我!不要过来!”
我向她奔过去,叫着她的名字——或者,不如说是试图叫她的名字。在她的痛苦面前我忘记了自己的痛楚,她甜美的名字出口就成了混沌不清的呻吟。她惨叫着,我跪在她脚边,伸手去触摸她。萝蕾尔对我乱挥着手臂,她黯淡地头发飘散在可爱的脸庞上,她又一次大叫起来。我偷眼看了一下窗外:黎明即将到来。
我抓住她双臂摇晃着她,也许有点太过粗鲁了。她垂下头沉吟着,明显地颤抖着,轻声说道:“不要伤害我。请不要伤害我。”又一次,在她的嗓音之下,我无法控制自己,试图叫出她的名字。
萝蕾尔挣扎着从我手里跑出去,她被我喉咙里的怪声吓坏了,她痛苦的喊声撕扯着我的心。哦,我亲爱的!我想。看看我!用你那碧蓝的双瞳看看我!只要看一眼,你就会知道这是我,你的爱人。看看我!
我用一只手把她按在窗户上,不让她跑掉。在她肩膀后面,窗外,我看到太阳爬上了山丘,我明白黎明已经近在咫尺。我用空着的手把她面部的金色发帘扫开——
萝蕾尔尖叫……我惊恐地盯着……盯着我亲爱的萝蕾尔脸上,那两个血迹斑斑空洞。
*蓝胡子(Bluebeard):法国作家查理·佩罗所写的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曾多次弑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