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轮回间的美少年

Shrewd

  这些故事是我在地中海沿岸旅行时听来的。


  有一天傍晚，当我们在叙利亚的阿法卡山谷附近漫步时，火红的落日正把余晖倾泻在幽深的峡谷中，苍翠的树林间依稀可以看到一些石碑矗立在深渊边缘，山壁上有个开凿的壁龛，里面刻着两座石像。他的样子是持矛休息，等待猎物的进攻，她则是坐着，显出忧伤的神态。在绯色暮光中，雕像仿佛已从沉睡中苏醒，无声地述说着古老的秘密，在夜风的承载下飞翔着，传播着。

  “看到那些雕像和石碑了吗？”旅伴问我。“那是美少年阿多尼斯与爱神阿芙洛蒂特。石碑上说，在古代整个可爱的峡谷都是奉献给他们的。你听过他们的故事吗？”

  我曾经关注过阿多尼斯的故事：因为尽管世界各地的神话都盛产关于英武勇士、端庄女神与美貌少女的故事，可只有希腊神话里才会有像阿多尼斯这样红颜薄命的美少年呀。据说他的美貌甚至引起爱之女神的注意。但他们的恋情十分短暂，阿多尼斯不久就在一次打猎中被野兽咬死，也许是阿芙洛蒂特好嫉妒的战神情人阿瑞斯干的，他化身野猪制造了这起事故。但在这些传说之间，必定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觉得那会是非常奇异和美丽的故事。于是，我请求他讲给我听。

  据说，阿多尼斯是从一棵没药树里生出来的，一个神话为阿多尼斯的身世染上微弱的王族血统。他的母亲是一位叫做米尔赫(Myrrha)的塞浦路斯公主，她因为与父亲辛尼拉斯乱伦，被神变成了没药树(Myrrh)。十月怀胎之后，树皮破裂，让这个可爱的婴儿出世。也有传说称是一头野猪用牙啃破树皮，给婴儿开了条口子，这可算得上最原始的剖腹产。

  为了避免其他神灵的觊觎，阿芙洛蒂特把阿多尼斯藏起来，交托冥后珀尔塞福涅抚养。没料到珀尔塞福涅看到婴儿如此美貌，便不肯还给她了。爱之女神只好亲自来到冥界向冥后赎出她心爱的人儿。爱与死亡这两位女神之间的争执惊动了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最后宙斯不得不亲自出面调停。他判决阿多尼斯每年一半时间属于珀尔塞福涅，另一半时间返回阳世跟阿芙洛蒂特同住。

  长大成人后的阿多尼斯初次或是最后一次遇见阿芙洛蒂特据说就在阿法卡山谷，他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山谷，不久地上长出一种颜色如血的鲜花，据说风把它吹开后，立即又把它的花瓣吹落，这就是秋牡丹，也叫风之花。红玫瑰也来自这个悲惨的场合，阿芙洛蒂特急忙跑去她受伤的爱人那里去时，踩到一丛白玫瑰，残酷的花刺扎伤了她的脚，她神圣的血把白玫瑰染成永久的红色。

  阿多尼斯的崇拜者们相信，每一年阿多尼斯都在山谷中受伤死去，每一年自然本身的面容都被他神圣的鲜血染红一次，但是到第二年春天，他又会在山谷中复活。所以，叙利亚的女孩子年复一年地悲悼他的命运。此时红色的秋牡丹在黎巴嫩杉树中开花，雨水从山上洗下红色的土壤，把河水染成血红色，甚至把入海口也染成一片殷红。每当海风抚岸的时候，阿多尼斯河沿着地中海青蓝曲折的海岸宛如一条蜿蜒的深红条带。

  然而这个凄美的神话并非希腊原创，它的原产地在两河流域，巴比伦和叙利亚的闪米特人崇拜阿多尼斯。这位神祇的真正名字是塔穆兹，阿多尼斯是其崇拜者对他的尊称，源于闪族语阿多恩(Adonai)，即主或统治者的意思。在公元前7世纪希腊人把引进了希腊，在拷贝过程中他们误解了这个称号，把它变成了塔穆兹的名字。

  在巴比伦神话中，塔穆兹是植物之神，女神伊什塔尔的情人。伊什塔尔掌管战争、爱情和自然繁殖力等诸多神职，是巴比伦神系中最重要的女神。她与塔穆兹的爱情故事有好多个版本。

  在早期的苏美尔语版本中，伊什塔尔被称作伊南娜(Inanna)，她为了夺取地下世界的统治权，冒险去拜访她的姐姐冥界女王艾莉什克迦。经过地狱的七重门时，她必须依次脱掉身上所有的衣物，拿下象征尊贵身份的饰物，最后当她站在艾莉什克迦面前时已脱得一丝不挂，失去一切权威，死在冥界判官的严酷目光下。她的侍女宁舒布尔设法请水与智慧之神恩启(Enki)出面帮忙。尽管恩启抱怨说他已受够了伊南娜愚蠢的胡闹，他还是出面摆平了这件囧事。他制造出两个能进入地下世界而不受惩罚归来的无性生物。他们带着恩启提供的复活之水和食物潜入冥界复活了伊南娜，然后三人一起往回赶。但就在三个逃亡者即将踏上安全的土地时，地下世界的七名判官追上了伊南娜。他们坚持说，如果她要逃走，必须提供一个替身，代替她留在冥界。为了保证她不食言，他们派出一队冥界魔鬼随她来到人间。

  伊南娜发现她的情人塔穆兹没有为了她的死亡悲伤，而是正盛装出席一个盛宴。大为恼火的伊南娜决定让他来当替身。塔穆兹惊恐万分，向伊南娜的哥哥太阳神哀求，请求太阳神把他变成蛇好从魔鬼手中挣脱，但这变形只能维持半年。后来伊南娜对塔穆兹的死似乎也有悔意，设法让塔穆兹的妹妹吉什亭安娜留在地下世界半年，作为他的替身。

  在之后巴比伦神话中，伊什塔尔下冥界的动机是追寻死去的爱人塔穆兹。传说女神从上天下到地狱时，每降下一重天、进一重门，便脱去一层纱巾，依次渐渐失去她的神性。在这个版本中，伊什塔尔的死带来可怕的后果。她是主管爱情与丰产的女神，她消失后，人间的一切繁殖生育过程立刻停止了，一切生命都受到灭绝的危险。于是，神埃阿设计了一场救援行动，他创造了一个英俊青年，派他下到冥界取悦艾莉什克迦。他果然成功，当他请赏时，他就要求赐给伊什塔尔的遗体。艾莉什克迦大怒，但她不能违背许诺，不得不释放伊什塔尔。伊什塔尔和塔穆兹携手返回。这个故事是这样结束的：“愿寂静都将苏醒，共赏这新生的香气”。

  伊南娜、伊什塔尔到阿芙洛蒂特，三位爱情女神一个比一个温柔，她们的美少年情人一个比一个柔弱易受伤。不过三个神话中有一点是一致的，女神的情人每年只有一半时间在阳世，他在每年秋天都会死去，然后在来年春天复活。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他的复活即是春天的到访，他的死亡代表秋冬的来临。

  大地的面貌每年都经历巨大变化，春去秋来，草木荣枯，其壮观自古以来就在人们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引起人们的思考：如此巨大奇妙变化的起因，究竟是什么？人们相信，植物生长和衰朽，生物的诞生与死亡，是有神性的东西，是神与女神力量消长的影响。在季节轮回的背后有着更为强大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编出了永恒不变的死亡和重生的传说，围绕着出生、死亡和再生的周期循环，让神与女神也按人类的方式生、死、婚嫁、繁育，解释着世界的春兴冬荒，通过巫术和献祭仪式维系人类与季节的稳定，使倾斜的地轴蒙上了人们全部的秘密情结。

  因为爱与死亡两位女神的关系，阿多尼斯成为植物凋零和复苏的象征，他被认为是一位植物神，特别是谷物神。在西亚和希腊，每年仲夏都会举行祭奠他的节会，主要由妇女嚎啕大哭，哀悼这位神的死亡。妇女为祭祀阿多尼斯还会种植一种“阿多尼斯园圃”，所谓的园圃是指填满土的篮子或花盆，主要或完全由妇女在里面放上小麦、大麦、莴苣以及各种花卉，并照管八天。植物受了太阳热能的培育生长很快，但它们没有根，也很快地枯萎下去，八天终结时就把植物及阿多尼斯偶像一起拿出去，把植物和偶像都一起扔到海里或溪流里。据说，这样做能够促进植物生长和丰产。

  神的死亡和复活在西亚的信念和祭祀仪式中根植很深，另一个这样的神就是阿蒂斯。他也和阿多尼斯一样是植物神，每年春天有一个节日哀悼和欢呼他的死亡与复活。据说阿蒂斯是一个年轻貌美的牧人，诸神之母，西亚的丰产母神库柏勒爱慕他(库柏勒在希腊神话中被称作瑞亚，她被认为是宙斯等六位主神之母)。阿蒂斯的出生和许多其他英雄一样也是个奇迹，阿蒂斯的母亲娜娜是一名童贞女，她怀里放了一个成熟的杏子就怀孕了。的确，在当地人的宇宙起源传说里，杏树被说成是一切事物的始祖，是春天最早的信使之一。关于阿蒂斯的死亡有两种不同的流行说法。一种说法是他跟阿多尼斯一样被一头野猪杀死，另一种说法，他为了向库柏勒奉献生命活力，在一棵松树下自行去势，当即流血身亡。

  关于库柏勒和阿蒂斯的信仰在罗马人与迦太基人的长期战争行将结束时传入罗马，因为凑巧有个预言振奋了他们的沮丧的心情。人们宣称这个预言来自《西比尔预言书》，上面说如果把这位东方的伟大女神库柏勒带到罗马，外来入侵者就会从意大利被赶走。于是罗马派人到女神的圣城，带走一块表示这位强大神祇的一小块黑石头。女神到达的时间是4月，她立即着手工作，因为那年的收成好得出奇，而且第二年迦太基首领汉尼拔也带着他久经征战的队伍返回非洲去了。于是，对诸神之母的信仰从此盛行开来，并捎带把她年轻爱人阿蒂斯的敬奉也一起带到罗马。至少在帝国早期，罗马人就很熟悉库柏勒和阿蒂斯的祭祀仪式了，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就提到过穿着精美女装走上战场的阿蒂斯祭司。看起来阿蒂斯节会的程序似乎是这样的。

  在3月22日那天要砍掉一颗松树，树干上绑着阿蒂斯的偶像，拿到库柏勒的神殿里去。树枝上挂满紫罗兰，据说它是阿蒂斯的血液里长出来的，正如秋牡丹出自阿多尼斯的血液。第二天的主要仪式似乎是吹喇叭。第三天，3月24日，也叫做“血日”，祭祀长把自己的手臂割出血来，作为祭品供上。奉献鲜血作祭品的可不止他一人，在笛声高鸣，鼓乐喧嚣中，一片狂热的宗教气氛，等欢乐进入狂热状态，感觉不出痛苦了，新祭司们就会进行入会的净身仪式。很多人忘了自己是来看热闹欢度节日的观众，竟然也情不自禁效仿起来。这下可糟啦，等激情过去，冷静下来，对于这样无法挽回的献祭，此人将终生为之扼腕叹息，不得不穿戴妇女服饰度此一生。

  但是到了晚上，信徒们就转悲为喜。仿佛黑暗中一道闪光：坟墓开了，神已死而复生。当祭司给信徒们嘴上涂抹圣油时，他在他们耳边轻声报道了神已复活的消息。阿蒂斯的信徒们欢呼他的复活，认为这是一种许诺，他们也可以从死的腐朽中胜利脱身出来。第二天，3月25日，这天算是春分，全城上下一片狂欢，庆祝神的复活。这一天被称为欢乐节，庆祝活动采取狂欢的形式。一切都很欢乐愉快，没有人想到不久之前流的血，连祭司们也忘记了他们的伤痛。

  乍眼看来，阿蒂斯的神话和季节轮回联系还不明显，然而在迦南人的雷雨之神巴力的死而复活传说中，联系就一目了然了。和阿多恩一样，巴力(Baal)的意思是“主”，所以有不止一个巴力，在各地为人们崇拜。我们这个故事里的巴力名叫哈达德，一位年轻英武的神，统治着风雨雷电，似乎后来他渐渐成为迦南地区权利最大的巴力。在与死神莫特的斗争中，巴力哈达德不幸落在下风，被死神一口吞下肚子，连他的造雨本领和助手：云雨雷电，还有他的女儿“雾”和“露”，也随着他一起被莫特吃掉了。

  巴力忠诚的妹妹兼情人安纳特下决心要救活她的情哥哥。这是位强大又好战的女神，她来到莫特的领地，一把抓住他的外套，尖叫道：“把我的哥哥还给我！”但是黑色君主回答道：“安纳特，你在向我要求些什么呀？不错，我是吞食了一些人，我的牙床把强大的巴力像羔羊一样碾碎了。事情就是这样。”听到这里，愤怒的安纳特采取了暴力，她用刀把莫特切成碎片，用扬场的风扇把他吹散，用火把他烤成肉干，再用磨石把他碾碎，最后把他撒到地里喂鸟吃。之后，巴力复活过来了。不过莫特也没有善罢甘休，他还是会定期出现在巴力面前把他吃掉。

  有人说，安纳特的果断行为是指收割活动的最后一部分，对谷物的加工，以及下一季的重新播种，但不好解释的是，作为新谷物回来的不是莫特而是巴力。不过，这个神话至少说明一点，巴力与莫特的冲突是反复出现，永无止境的。每年巴力所代表的雨渐渐消失，给大地带来生命的湿润也渐渐深入地下，最后消失了。在炎热的旱季，众神“犁”自己的肉，播下新的谷物，等待雨季的回归。农业社会依赖的旱季和雨季的交替来实现庄家的丰收，所以人们把生活担忧渲染为诸神之战也就不足为奇了。

  另一则类似的神话来自埃及，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的传说世人皆知，讲述了一堆忠贞的情侣——是兄妹也是夫妻，被残酷地分开。他们的兄弟赛特杀害并肢解了奥西里斯，把他分成14块，散布在全国各地。坚贞的伊西斯梳理土地寻找奥西里斯的尸骨。传说她把找到的各部分拼在一起，奥西里斯就此复活。另有传说她把找到的每一块尸骨就地埋葬，并把原本荒芜的土地变为绿荫。埃及各地定期举行的生产仪式再现了她的传说，尤其把这与生命的复苏和丰收的循环联系起来。奥西里斯起初是植物之神，死后变成死亡与来世之神。因而，作物每年的复苏与人的复活形成了联系。

  神灵的死亡或消失的神话背后还有一个历史更为悠久的传说。世界各地都存在这一类普遍的神话，时间回溯到宇宙第一纪创造时期，那时有一位超自然的生命，或神或灵，惨遭杀害，并被肢解，新的生命也随之诞生。种子从神的身躯中成长起来，长出人类赖以生存的粮食。各地祭祀再现了这一太古传说，人们用动物甚至是人代替被杀害的神灵进行祭祀。因而，后人的祭祀仪式反应了太初宇宙祭品的这一起源。在季节的轮回中，生命走向死亡，死亡衍化新生，二者相互纠缠，永恒交织。

  当他讲完了这些古老而悠远的故事时，天开始黑了，夜正用试图用深蓝色的长袍把群山笼络到她的怀抱，渐强的山风吹得我们的衣襟猎猎作响。我看着旅伴瘦削的身影，心想在他的记忆里，还有着多少故事和传说呢？同时又想到那些强大的女神，以及创造出每位女神背后优美而残忍的故事的人们。在回去的路上，我回头想再望一眼两座石像，可我只看见山谷间缓慢飘移的雾岚，弥漫在天地之间。

Shrewd

终于解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