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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龙枪短篇小说-康的指令, 译者:萨诺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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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5-19 23:54: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康的指令
译者:萨诺伊

大块头的波札克龙人这天赶了很远的路。太阳早已西沉。红银双月在夜空中与云朵玩着捉迷藏,此刻游戏结束,云层大获全胜。虽然龙人能在黑暗中视物,看见生物散发的体温,但岩石没有温度,他刚被一块大石头绊疼了脚趾。像山脉这样的地标同样没有温度,他再也辨不清方向,只得开始寻找能歇息酸痛的脚掌与疲惫身躯的地方。
他原以为能找到的最好去处不过是个发霉的老山洞,因此当发现这栋有着四壁加屋顶的建筑时,简直喜出望外。窗棂间不见灯火,烟囱上没有炊烟,更没有狂吠的看门犬冲出来。院子里杂草丛生。这个名叫康(Kang)的波札克龙人断定,这是间废弃的屋舍。
时值初夏,长枪之战将在那年的晚秋爆发。但此刻,世界仍沉浸在假想的和平中。但康却心知肚明。黑暗之后的大军已然集结,此刻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行进,只待女王陛下一声令下,便发起攻击。龙人对世界上的大多数居民而言还闻所未闻,而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这种状态。任何意外撞见他们的人类、精灵、矮人或坎德人,都会被立即永久噤声。
今夜无人需要被割喉。康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正如他所料。两具腐烂的人类尸体横卧在门阶上,每具尸体的后背都插满了地精的箭矢,乍看之下简直像两只箭猪。康将尸体一脚踢开,跨进了门槛。
屋内弥漫着地精的恶臭。龙人厌恶地皱起鼻翼--他对这些盟友向来嗤之以鼻--蹑足穿过散落着破碎家具与地精秽物的外间。在最里间的卧室里,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张床。这些蠢笨的地精居然没把床架劈了当柴烧,康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大运。
康舒展了一下身躯。这张床对于他高大的身形来说实在太短,他的双脚和小腿大半都悬在床沿外,但总比睡在地上强,更比让人时刻提心吊胆要强上百倍。两天前,他在一个洞穴里酣睡时,就被原主人,一只暴怒的熊地精(bugbear)踹醒,那母地精对侵占她巢穴的不速之客可没什么好脸色。
往常入睡前,康总要向黑暗之后祈祷,祈求女王赐予自己作为波札克龙人与生俱来的魔法力量。但今晚,他实在是累得够呛,含糊地向黑暗陛下道了个歉,便卸下战斧,搁在伸手可及的地板上。他刚合上眼,随即又打了个喷嚏,咒骂着地精都是些肮脏的杂种,然后转眼间便鼾声如雷。
※ ※ ※
“靠,斯利茨(Slith)!这地方臭得跟无底深渊似的,简直臭不可闻!”
“少他妈抱怨,格洛思(Gloth)。还有你,弗克思(Fulkth)。咱们又不是来这破地方安家的。”
“那咱们来这儿干嘛?”
“就是。斯利茨,搞什么鬼?我昨晚值夜,现在正想补觉呢。”
“都给老子闭嘴!德雷蒙(Dremon),你小子站岗时睡觉当我不知道?少在这儿装蒜。老子要找的就是这种地方,省得那些爱管闲事的军官来聒噪。”
“有什么事吗,斯利茨?”
“是啊,咋回事,斯利茨?”
“你们要是能闭上嘴,我这就告诉你们!”
康梦见了孵化室。这可不是什么美梦。龙人是由金属龙的蛋培育而成,那些龙蛋被盗走后,里面的幼龙被邪恶魔法摧毁,变成了像康这样的生物。当成百上千的幼年龙人破壳而出时,就被扔进巨大的洞室里,与其他同类共处,被迫为生肉厮杀,为生存而战。康战斗过。他战绩辉煌,因此获得了奖赏--他活了下来。
康睁开一只眼睛。此刻他意识到,那个关于与其他龙人一起被关在房间里的梦境,其实比现实更贴近真相。只不过,此刻耳边传来的龙人交谈声并非来自记忆中那间沾满血污的孵化室,而是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躺卧处几码之外。想通这点后,他终于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一栋废弃的房屋里,但显然不像他原先以为的那样无人居住。
康屏气凝声。孵化室的记忆历历在目,外面那些确实是自己的同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为见到“兄弟”而欣喜若狂。他暗自咒骂自己竟疏于祈祷,早该知道那睚眦必报的女王绝不会放任他玩忽职守。他继续侧耳倾听,同时缓缓地将手移向战斧的握柄。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个名叫斯利茨的龙人说道,“先把酒罐打开。”停顿片刻后,他突然恼火地吼道,“格洛思,你搞什么鬼?别告诉我你没带那该死的酒罐!”
“带啦带啦,斯利茨,就在这儿呢。”
“斯利茨……”康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此刻他已完全清醒。斯利茨?我正要去找一个名叫斯利茨的龙人。看来比预想中更快就碰上了。
“你这榆木脑袋!”斯利茨嚷道,“罐子是空的!怎么回事?你忘了塞木塞吗?”
“没、没忘,斯利茨,这次我记得塞了。只是……走了大老远的路,我又渴得要命,就尝了一小口。至少我本来只打算尝……”
“你偷喝了我的矮人烈酒!”斯利茨厉声指责道,“而且把整整一罐都喝光了!那可是最后一批存货了!”
“对不起嘛,斯利茨,我--”
话尾以一声惨叫嘎然而止,紧接着是陶罐在某人脑袋上砸得粉碎的声响。
康很难责怪斯利茨。每次提到那种矮人烈酒,他自己也会馋得直流口水。这种用发酵蘑菇酿造的烈酒之所以被称为“矮人烈酒”,是因为只有矮人掌握了其蒸馏工艺的秘诀。龙人们都对这种令人沉醉的佳酿上瘾,会不择手段地去获取它。
在一阵低声嘟囔后,斯利茨继续说道:“好了,伙计们,听好了。你们还记得前几天咱们抓到的那个倒霉矮人吗?就是可怜的詹姆斯队长(James)遭遇意外的那天?”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和粗哑的嗤笑声。
“他们到现在还想不通,他明明面朝敌人,怎么后背就中了一箭呢。”一个声音说道。
“那一箭射得真漂亮,弗克思。直接穿透了他的颅骨。”
“射高了。我本来瞄准的是心脏。”
“嘿,斯利茨,听说他们要派个新指挥官来接管咱们连队。据说是个特别难缠的狠角色。”
“是啊,斯利茨,我也听说了--”
“那又怎样?”斯利茨粗声粗气地说,“他要是敢给咱们找不痛快,我们就像对付其他人一样解决他。现在都给我闭嘴听好了,咱们时间不多,得在换岗前赶回去,否则会被发现的。刚才说到哪儿了--我和那个矮人俘虏谈了谈。”
“营地里的半数军官都审过他了。这能有什么用,斯利茨?”
“要是你丫能消停会儿,别老咋咋呼呼的,说不定早就有眉目了!”斯利茨恼火地反呛道,“至于那些军官,他们只想知道敌人的情报。我们操这份闲心干嘛?有天夜里我溜进牢房,和矮人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我答应这矮矬子,只要他说出值自己这条命的情报,就放他出去--当然不是那些‘索巴丁军队里有多少矮人士兵’之类的废话。听着,他是这么说的……”
康听见爪子和尾巴刮擦地面的声响,仿佛那群龙人正挤作一团。斯利茨压低嗓门,康不得不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离咱们驻地不远处有座古老的矮人要塞,其历史能追溯到大灾变时期。据这个矮人俘虏交代,那里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满了财宝。”
一阵贪婪的哄笑骤然响起,鳞片碰撞声此起彼伏,像是那些龙人正在彼此互相推搡。
“谁看守着这些财宝?”一个声音问道。
“矮人,”斯利茨说。
“矮人?有多少个?”
“能不能消停会儿?”斯利茨语带嫌恶,“又不是活着的矮人。守卫全都死了。”
“用死去的矮人看守财宝?”格洛思咽了咽口水,“可怎么‘杀死’一个死掉的矮人呢?他们都已经死透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斯利茨没好气地呛道。
“那你倒是说说,咋整啊?”
“办法总是有的。”斯利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听着,别为死去矮人的事瞎操心。咱们能活着走到那一步就算走运了。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问题,要塞外围有条护城河。那可不是普通的护城河,河面足有六十英尺宽,至于深度只有黑暗之后才知道。因为我亲自去勘察过。”
“你找到了?你找到那座要塞了?”
“找到了。就在那矮人说的地方。原本有座桥横跨护城河,尽头处还有道吊桥。如今桥体已经腐朽塌陷,只剩下几根桥桩戳在水面上。”
“有意思。”康低声自语道。
“我们可以游过去。”这个提议来自格洛思。
“那宝藏怎么办,蠢货?用牙齿叼着游回来吗?”
“呃,我没想过这个。”
康几乎能听见斯利茨翻白眼的声音。
“格洛思,你就是个白痴。”
“我知道。”格洛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悔意。
“更别提那水又黑又黏,里面还住着些怪东西呢。”
“什么怪东西?”弗克思厉声质问。
“不清楚,”斯利茨回答,“我只知道当我往水里扔了块肉时,水面突然沸腾起来,眨眼间肉就没了!”
斯利茨“咔”地牙齿一咬,发出的声响吓人一跳,连康都不由得浑身一颤。
“真是妙极了,”德雷蒙抱怨道,“你给我们找了个无法靠近的宝藏。干得好啊,斯利茨。”
“我们会弄到宝藏的,”斯利茨说,“只是我还没想好具体办法。我在考虑或许可以用船--”
“不能用船,”康在里屋高声说道,“造艘船要花很长时间,而且容易翻沉。更何况你描述的那些是尖牙鱼(fang-fish),它们能跳进船里,转眼就把人啃得只剩骨架。你们需要的是--”
他话还没说完,龙人们就已经扑了上来。一名手持弯刃大刀的巴兹龙人破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西瓦克龙人和另外两名巴兹龙人。
康平静地坐在床沿,双臂搭在膝盖上,两手空空。他本可以迅雷不及掩耳般地一把抄起战斧,但他希望不必走到那一步。他温和地抬头望向那些居高临下瞪着自己的龙人们。
“你这从无底深渊来的杂种是谁?”西瓦克龙人厉声喝道。
康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那个叫斯利茨的家伙,他是个小队长。
“一个能带你们越过护城河的人,”康回答道。
斯利茨哼了一声。
“这该死的奸细。我看他像个军官。做了他,”一个龙人士兵说道。康听出是格洛思的声音。
“你们要是杀了我的话,”康说道,“就别想再得到那批宝藏了。我知道那些尖牙鱼的底细。矮人们在他们恶心的索巴丁洞穴里饲养了这些鬼东西。这些鱼经过训练,能在你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的瞬间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它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当你觉得自己还活蹦乱跳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只剩下骨架泡在血水里了。当然啦,之后你也活不了多久。你们总不想落得这副下场吧。”
“我可不想光着骨架到处走,”格洛思震惊地说,“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格洛思,”斯利茨说,“你就是个白痴。”
“是的,长官。”格洛思低声下气地应道。
“那就闭嘴。”
“遵命,长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斯利茨瞪着康质问道,“你去过那座矮人要塞?”
“没有,今晚之前从没见过或听说过。但我是可受过专业训练的,”康回答,“比如怎么越过护城河,怎么渡过湖泊河流,怎么跨过峡谷深壑。桥梁建造和攻城器械我都学过。不过我最拿手的是搭桥。”
“我看你最拿手的是扯谎,”其中一个龙人说道,“龙骑将只训练人类干这些活计,轮不到咱们这种货色。”
“我觉得你说得对,弗克思,”斯利茨眯眼打量着康,“我看你是在耍我们,免得被抹脖子。我们凭什么要信你?”
“你们想要割断我的喉咙可没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康咧嘴一笑,“我的斧头使得不错,但更擅长的是魔法。”
龙人们交换着犹疑的眼神。无论是巴兹龙人还是西瓦克龙人都不具备施法能力,唯有波札克龙人才拥有这等天赋。康赌的就是大多数龙人对波札克龙人施法的天然敬畏。这些龙人不知道的是,康只是在虚张声势--他尚未向黑暗之后祈祷,自然也没获得魔法赐福。
“信不信由你们,”康继续道,“听完我的经历再判断不迟。我原本在圣克仙(Sanction),效忠于艾瑞阿卡司大人(Ariakas)麾下,有一次在酒宴上,他夸口说龙人比人类士兵更聪明。有个军官不承认,还骂我们是一群蠢蜥蜴,艾瑞阿卡司就跟他打赌,说我们能学会人类的所有本事。那军官随手挑了一个:就是我。他们把我送去专门教士兵建造桥梁与攻城器械的地方。”
“这些你都学会了?”斯利茨仍将信将疑。
“那当然,”康说,“我学得可好了,比那些人类强太多,简直让他们无地自容。”
“后来呢?你怎么没留在那儿?”
“我总跟人类起冲突。最后一次动手时,我杀了一个人。虽然是自卫,但只要牵扯到我们龙人,人类就不会讲道理。我估计自己迟早会被抓去偿命,就逃出来了。”
“说白了,你就是个逃兵。”斯利茨冷笑道。
康耸了耸肩。“你就当我是不辞而别。”
“呵,好啊。听着,机灵鬼--”
“我叫康。”
“行啊,机灵鬼,你倒是说说,就凭我们--就咱们这支小队--怎么能在一夜之间渡过护城河?我可不想惊动整支军队!”
“你们有绳子吗?”康问道。
“有啊!”
“很多吗?”
“要多少都能搞到。”
“很好。”
“还需要别的吗?木材?钉子?锤子?”
“只要绳子就够了。就这些。”康说道。
“那我们拿绳子做什么?”弗克思问。
“绑在你的尾巴上,把自己倒吊在最近的树上。”康恶狠狠地说。
“够了!”弗克思怒喝道。他举起剑,一个箭步朝康扑去。
康从床上一跃而起,左臂抵住弗克思的咽喉,右肘击中格洛思的腹部,同时龙尾横扫,将另一名龙人扫倒在地,然后抄起战斧与斯利茨对峙。
“你也想掺和进来吗?”康怒目圆睁地质问道。
“现在不是时候,”斯利茨举起双手,“或许改日。我保留选择权。你真的能用几根绳子在护城河上搭起一座桥吗?”
“我能造桥,”康说道,“但别想让我现在就解释给你们听。万一我全盘托出后,你们直接杀了我,自己动手去寻宝,那我不就亏大了?想要我造桥,就得把宝藏分给我五分之一。”
“哈!”斯利茨冷笑道,“不如这样--我们答应不向人类告发逃兵的下落,你帮助我们造桥。至于酬劳嘛,给你二十分之一。”
康龇牙咧嘴地嘟囔着讨价还价,直到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才罢休。当他察觉斯利茨开始真正动怒时,便顺势妥协了。
“成交,”他勉强嘟哝着,“但造桥时得听我指挥。我说了算。不然--”见斯利茨面露凶相,他又补上一句,“你们就等着喂鱼吧。”
斯利茨看出康此时寸步不让。这名西瓦克龙人耸了耸肩。“在造桥期间暂时如此。完工后指挥权仍归我。”
“成交。何时开工?”康问道。
“明日。”斯利茨回答。
康颇感意外。“你确定能脱身?不用站岗放哨或巡逻值勤?难道你没有军务在身吗?”
斯利茨挥了挥爪子。“可谁又能逼我们履行‘职责’呢?就算我们不干,他们又能拿我们怎么样?我们可是‘龙裔’,是‘蜥蜴人’。人类才不在乎我们在营地里干什么,他们只关心开战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冲在最前面。”
“我明白了。”康平静地说。
“明白就好,”斯利茨耸耸肩,“我们该回营地了,天快亮了。弗克思,你负责找绳子。要很多很多绳子。”
“对了,”当其他人转身准备离开时,康好奇地问道,“那个矮人后来怎么样了?你真像承诺的那样救了他的命吗?”
“开什么玩笑?”斯利茨咧嘴一笑,龇了龇牙,“矮人根本靠不住。他说不定会告密。我把那毛茸茸的小杂种开膛破肚了。”
※ ※ ※
斯利茨交给康一张极其粗糙的地图--真是粗糙到极点--上面标示着矮人要塞的位置。所幸这个西瓦克龙人还提供了口头指引,要是康真按斯利茨的地图走,恐怕早就迷失在“别管它”山脉(Nevermind)里了。结果他在阴暗恶臭的沼泽里瞎转悠了大半天,那里长满了枝干坚硬如铁的参天怪树。正当他以为自己得在这片沼泽里熬到战争结束,心里还犯嘀咕是不是被狡猾的斯利茨给耍了的时候,腐臭的水面上突然传来阵阵粗野的笑声。他可算找到那支龙人部队了。
康悄无声息地向声源处移动。这群龙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就算他跳着踢踏舞靠近都不会被发现。他滑行到一棵粗壮如爪的铁虬树后,观察着这群家伙在沼泽里扑腾咒骂的狼狈模样。他们本该保持队形,却不断有人离队去追捕可怜的小动物,或停下来抓鱼,要不就是把同伴推进浑浊的泥塘里。
军官们和士兵们一样目无法纪,尽管康注意到斯利茨一直试图维持某种纪律。他沿着队伍来回巡视,声嘶力竭地喊着根本听不清的命令,还用棍棒照着违令者的脑袋狠狠敲打来强制执行。
康悄悄地尾随其后,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场闹剧,尚未显露行踪。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发现--根本没人警戒放哨。沼泽愈发幽深阴暗,茂密的树冠遮蔽了阳光。空气愈发阴冷,漆黑的水面越来越深邃,在水中游弋的沼泽生物也越发庞大。行军的新奇劲儿很快消磨殆尽,欢声笑语变成了牢骚抱怨,推搡玩闹演变成恶性斗殴。两个龙人扔下盘绕的绳索开始互殴,同伴们一拥而上,沼泽中央顿时爆发混战。斯利茨和弗克思冲进打斗的人群,好不容易才制止了斗殴,但已造成了惨重的后果:一个龙人满嘴獠牙尽碎,另一个翅膀扭曲变形,还有两捆绳索永远陷进了淤泥里。
康蹑手蹑脚地走到格洛思背后,后者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场混战。
“你好啊。”康说着把手搭在了这个巴兹龙人的肩上。
格洛思发出了一声尖叫。
“矮人鬼!矮人鬼缠上我了!”他大喊一声,头也不回,连蹦带跳地冲进了沼泽地。
康挠着头目送他远去,满脸困惑。
龙人士兵早已将争执抛诸脑后,纷纷转身面对这个新出现的敌人。他们围住康,挥舞着武器高声威胁,随时准备割开他的喉咙。斯利茨拳打脚踢、连推带搡地挤过人群,喝令所有人收起武器,居然真有几个人照做了。
“看来你找到我们没费什么功夫。”斯利茨说着为康引荐众人。
“就算是聋了的溪谷矮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你们。”康打趣道,“更别说敌人了。”
“那又怎样?”斯利茨龇牙咧嘴地反问,显然情绪差到了极点,“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对吧,弟兄们?”
龙人们发出一阵欢呼,但那欢呼声却有气无力、满含愤懑。他们早已厌倦了这片沼泽。当斯利茨宣布将由康指导大家学习搭建桥梁的精妙技艺时,众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康,纷纷露出不悦之色。
斯利茨一面提醒他们能赢得巨额财富,一面连哄带逼地将龙人们排成一列参差不齐的队伍。弗克思被派去接应仍在远处哀嚎的格洛思。康站到队伍末尾,龙人们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在沼泽里跋涉。
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矮人要塞。这座实用的建筑整体呈方形布局,四角各矗立着一座低矮粗壮的塔楼。齐人高的射箭孔环绕着雉堞。要塞唯一的出入口是两扇早已腐朽的巨大木门,残存的碎片散落在入口前的地面上。
吊桥已所剩无几,唯余两排桥墩立柱孤零零地矗立在护城河上,彼此的间距恰为河宽的三分之一,几乎毫无用处。康小心翼翼地靠近桥桩,尽量不让自己踩进那潭幽暗的水里--水面正翻腾着不祥的气泡,食人鱼群已嗅到了晚餐的气息。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不禁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龙人士兵们似乎认定今天的任务已然完成,纷纷瘫坐在河岸上。有的开始打盹,另一些则玩起了坎德人骰子,这种赌博游戏势必会引发新一轮的争端。
“我想和士兵们谈谈,”康说道。
“请便,”斯利茨挥手向部队示意。
“命令他们列队集合,”康说。
斯利茨瞪大眼睛。“为什么?你有话就直说。”
康强忍住一声叹息。“弟兄们!”他高声喊道,喊了几嗓子后终于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要塞那边有财宝等着咱们。”康指向对岸的方向,“那些财宝马上就是我们的了,但首先,得渡过这条护城河。我知道,这看起来希望渺茫”--龙人士兵们正低声嘟囔着,纷纷摇头--“但事在人为。你们必须听从指挥,严格执行我的命令。明白了吗?”
龙人们打着哈欠,抓挠着钻进鳞片下的虱子。少数几个点了点头,大多数人又继续埋头于他们的游戏去了。
“很好。”康说道,暗自思忖着实际情况其实糟糕透顶,“现在,分组列队。”
他重复了好几遍。但无人动弹。斯利茨大步上前,又是脚踢又是掌掴。最终,龙人们推推搡搡地分成了三组,每组八人。
“至少他们知道什么叫小队编制。”康评价道,总算找到个积极因素令他颇感欣慰。
斯利茨哼了一声没搭腔,八成觉得康是在说反话讽刺他。
随着康一声令下,龙人们将背负的绳索一股脑儿地抛到湿漉漉的地面上。这些绳索长短不一,材质也各不相同。他仔细检视后选了最轻的那根--一条手指粗细的长绳,又从腰间取出三爪钩,将钩子牢牢地拴在绳子末端。
“咱们队里谁的胳膊最有劲儿?”康问道。
斯利茨指向一名体型庞大的西瓦克龙人,那家伙比本就魁梧的康还高出整整一头。
“格拉纳克(Granak)曾砸扁过索兰尼亚(Solamnic)骑士的头盔,把人类的脑袋直接拧了下来。够劲儿不?”
康招手示意大块头西瓦克龙人上前。
“看见要塞的那堵墙了吗,格拉纳克?你负责把这只抓钩抛过墙头勾住,我这头会拽紧绳索。”
格拉纳克盯着那堵墙打量了片刻,估测着距离。他甩出铁钩时用力过猛,绳索飞速放出的瞬间差点把康的手臂也拽脱臼。铁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头扎向城墙顶端。康小心翼翼地轻拽绳索,直到铁钩牢牢地卡住墙垛。绷直的绳索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这就是你说的桥,机灵鬼?”斯利茨嗤笑道,“看起来不太结实啊。”
康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格洛思!出列。”
格洛思一脸错愕。他环顾四周,然后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康说道,“我有任务要交给你,格洛思。”
“给我?”格洛思难以置信地问道。
“给他?”斯利茨嗤之以鼻,“凭什么选格洛思?”
“这差事需要胆识过人、有勇有谋的家伙来担任,”康说道。
“就是,那干嘛派格洛思去?”斯利茨重复道,一边冲其他龙人挤了挤眼。那群龙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格洛思咧嘴一笑。他早已习惯了同伴的轻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关注--或许是因为这是旁人给予他的唯一关注了。
康没有理会其他人,紧盯着格洛思。“士兵,我需要有人到护城河对岸去。看见这根绳子了吗?你要手脚并用抓紧它,然后像这样沿着绳子攀爬到对岸。”康尽力比划着动作,“明白了吗?”
格洛思看看绳子,又看看康,再瞅瞅绳子,最后望向护城河。偶尔有尖牙鱼跃出水面,利齿开合间捕食昆虫或飞鸟。就在他们观望之际,一条尖牙鱼竟真的将一只低飞的乌鸦拖入水中。格洛思不禁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你能行的,格洛思,”康说道,“我对你有信心。”
格洛思的伙伴们仍在窃笑不已。他倔强地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随后挺直了腰板。
“我去。但我到了对岸之后该做什么?”格洛思问道,“那边可有矮人鬼。”
“你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别掉进护城河。离那些小鱼远点就没事。至于矮人鬼--你这不是没看见么?”
格洛思隔着护城河向对岸望去,目力所及之处一片死寂。他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去抓那根绳索。
“等一下!”康突然喝道,“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
格洛思小队里的其余几名龙人立刻聚拢过来。康将绳索末端递给了弗克思。
“你们的任务是确保绳索足够紧绷,以防止你的同伴坠入水中。等格洛思安全抵达对岸后,将他缓缓放下至城基处。”
康转身向其他小队命令道:“德雷蒙,你们小组去那边的树林里砍些木桩。我需要八根像长矛那么长的木桩,直径至少得有六英寸。”
龙人士兵们愣在原地没动。
“马上行动!”斯利茨厉声喝道。
德雷蒙和其他人仍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他们一边抱怨没能亲眼看见格洛思掉进护城河里的热闹场面,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百码开外的树丛走去。康不禁怅然想起从前麾下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兵们。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身后毫无动静,转身发现格洛思和整个小队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现在该怎么办?”格洛思问道,“要我过去吗?”
康开始怒火中烧。他并非气恼这些龙人士兵,而是那些人类军官--他们把这些战士当作愚笨的牲口般使唤,却又因为他们表现出如愚笨牲畜般的行为而对其更加轻蔑不屑。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就是个白痴,”斯利茨甩给格洛思和他的同伴们一记眼刀,“他们全都是白痴。”
“这种话再多说几遍,他们迟早会信以为真,”康接话道。
斯利茨恶狠狠瞪着康,波札克龙人目光如炬,毫不退让,最终竟是斯利茨先败下阵来。他猛然转身跺到格洛思面前,鼻尖几乎怼到了对方的脸上。
“你们这群废物到底在等什么?”斯利茨吼道。
康叹了口气。“你们都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众人思索片刻,纷纷点头。
“很好,”他说,“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完成任务。”
龙人战士们显得有些吃惊,但随即便开始行动起来。弗克思拽紧绳索直至其紧绷,格洛思最后瞥了一眼水中龇牙咧嘴的怪鱼,双手握住绳索,一个倒翻,用脚踝牢牢钳住绳缆开始匍匐滑行。森林的另一端传来伐木的斧凿声,德雷蒙的小队正在执行命令。
康选出三根最粗的绳索并列铺开。他一边留意着格洛思的进展,一边开始将三股绳索编绞成一根粗大的缆绳。
格洛思正在护城河上缓缓挪动,眼睛紧盯着下方鱼群翻腾的水面。那些尖牙鱼已经发现了他,正疯狂地跃出水面,企图撕咬他扭动的尾巴。绳索突然下垂,格洛思也随之猛地往下一沉。
“嘿,伙计们!”他大叫道。一条鱼差点咬住了他的尾巴。“拉高!拉高!”
“用力拽啊,该死的!”斯利茨吼道。
格洛思的七名同伴死死地拽住绳索,竭尽所能不让它没入水中。格洛思攀至三分之二处时,绳索突然在幕墙的顶端弯成了弓形,这意味着他再也无法直线前进。倾斜角度越来越陡峭,他不得不竭力向上攀爬。紧绷的绳索与龙人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金属与岩石剧烈摩擦的刺耳声骤然响起。墙头的钩爪猛然松脱,绳索瞬间失去张力。铁爪钩下滑了六英寸,最终在千钧一发之际卡在了岩架上。格洛思双手仍紧抓着绳索,双脚却已悬空荡下,龙尾扑通一声浸入水中。十几条尖牙鱼闻腥而动,利齿深深地扎进龙人的鳞甲。随着一声痛嚎,他疯狂地甩动尾巴,多数尖牙鱼都被甩脱,唯有一条顽固的家伙仍死咬不放。
格洛思伸长脖子,看见那条鱼在自己的尾巴末端扑腾。“哎呦!它要把我活活吃掉!救命!快把它弄走!”
“抓紧绳子,弟兄们。”康下令道。他冒险走近水边,对那个惊慌失措的龙人喊道:“格洛思!双手交替攀着绳子爬上来!”
格洛思勉强照做。突然,他一只手打滑,只能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绳子,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拽着绳子的七名同伴青筋暴起,拼尽全力不让格洛思落入水中。
康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拾起绳索的末端,打了个活结,将绳圈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好了,弟兄们。松手吧。”他命令道。
斯利茨大步上前。“你他妈说什么‘松手’?想把他扔进河里喂鱼吗?”
“他不会有事的。只管松手。”
众人都僵立不动。
格洛思拼命地抓着绳子,命悬一线。“救命啊!”他哀嚎着,“救救我,斯利茨!”
“给老子闭嘴!”斯利茨吼了回去,“我们正在想办法呢!”他恶狠狠地瞪着康,“是你让他陷入这种境地的。要是他被鱼吃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那些鱼吃不了任何人,”康厉声道,“我自有分寸。把绳子松开!”
事后他一直无法确定,龙人们究竟是终于相信了自己胸有成竹,还是单纯地筋疲力竭到了极限。为首的龙人松开了爪子,其余同伴也相继放手。格洛思像块石头般直坠而下。求生的本能救了他--这名巴兹龙人拼命扑棱着短小的翅膀,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摔进了岸堤。大部分绳索都落入了水中,但一端仍牢牢地挂在墙面的铁钩上,而康紧握着另一端始终没有松手。
格洛思爬起来,甩了甩身子,抡起尾巴往地上猛砸,直到那条鱼松开嘴,随即一脚将鱼踹回了护城河。
他朝对岸的那群人挥了挥拳头。“你们这群混蛋居然把我抛下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吼了回来,“闭嘴!”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斯利茨补了一句。
格洛思先是一愣,随即得意起来。“没错!我做到了!”
斯利茨向康投去责备的目光。“你早知道那家伙会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边去。”
康点了点头。“巴兹龙人的翅膀是不怎么样,但好歹能派上用场。”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斯利茨厉声质问道,“要是那样,弟兄们当时就会放下那该死的绳子。”
“上级下达命令时,期望命令能被立即执行。”康解释道,“而不是容许士兵们停下来质问每个行动的缘由。”
斯利茨朝康投去古怪的一瞥。
康一脸无辜地笑着说道:“我们来搭这座桥吧。”
格罗思纵身跃过腐烂的木门,闯进要塞。一分钟后,他出现在城垛上,手里攥着带铁钩的绳头,咧嘴笑着挥手示意。
康抓起另一截绳索,将其一端与编好的三股绳末端系牢,再将整段绳索绑在横跨护城河的粗绳上。
“把绳索拉过去!”康高声下令。
格洛思拉动那根现在系着第二条绳索的首绳,这还算容易。康又加上了那根粗编绳。本就沉重的绳索浸水后愈发下垂,变得更加沉甸甸的。格洛思绷紧肌肉,奋力拖拽,却始终没有放弃。其余龙人紧紧攥住绳索的另一端。时至午后,粗编绳终于横贯水面。遵照康的指示,格洛思将末端系在了城墙的垛口上。
经过一小时的努力劳作,德雷蒙的小队已将砍削的木桩深深地夯进河岸,筑起一排坚实的系缆桩基。康指挥他们将绳索固定在桩基上,并亲自示范正确的捆绑技法。他欣慰地发现,这些龙人一旦被调动积极性,不仅学得快,动手能力也相当出色。待所有的绳索都固定妥当后,康取来最后一根长绳,裁成数段,再将其拼接成一套牵引索具。
“格洛思!把钩子上系的绳子扔回来。把钩子甩到我这边。”康命令道。
格洛思从城墙顶端取下铁钩,奋力一掷。带着配重的铁钩“噗通”一声陷进了康身旁的泥地里。
“现在,我来说明渡河方案,”康向龙人士兵们解释道,“钻进这套索具里,格洛思会把你们拉过去。到达对岸后,我们再把索具拉回来,按同样的方法继续运送下一批人。”
“这样我们确实能过去,”斯利茨说,“但宝藏怎么办?”
“要是知道那宝藏究竟是什么,或许会更有帮助,”康说道,“还有数量。是装在箱子里的钢币?还是木桶里的珠宝?到底是啥?”
斯利茨眯起眼睛。“少打听,机灵鬼。我们雇你来可不是让你问东问西的。赶紧把桥造好就完事儿了。”
康耸了耸肩。“随你便吧。但至少告诉我那宝藏能不能塞进这套索具里。”
斯利茨打量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这样把东西运过去。这就是为什么绳子在远端比这儿要高的原因,这样宝藏就能顺着斜坡滑下来。至于桥嘛,已经搭好了。”
斯利茨似乎不为所动。“可能行,也可能不行。到时候自然见分晓。现在桥已竣工,该由我重新接管了。你先过桥。”
康早料到会如此。他套上索具装置,向众人示范如何沿着绳索滑行。斯利茨紧随其后,死死盯着康的一举一动。
“干得好,格洛思。”康登上城墙时说道。
“谢谢您,长官。”格洛思骄傲地回应。
斯利茨目睹这一幕后,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康的胳膊。
“机灵鬼,过来一下。”斯利茨把康硬生生地拽到了角落里,“告诉我,为什么选格洛思来执行这个任务?他可是破壳而出以来最愚蠢的龙人。”
“他现在看起来蠢吗?”康问道。
斯利茨瞥了格洛思一眼。格洛思表现得很好,正娴熟而果断地处理着分配给自己的任务。
“哼,算你走运。”斯利茨嘟囔着揉了揉鼻子。
“如果其他人都开始尊重格洛思,他也会更看重自己,而你也会得到一名更优秀的士兵。况且,”康补充道,“他被那些鱼吓破了胆。你瞧,他现在完全忘了还要面对矮人鬼这回事。”
“他很快就会想起来的,”斯利茨阴郁地说道,“我们所有人都会。你也不例外,机灵鬼。”
不到一小时,这支龙人部队就安全地渡过了护城河,进入了要塞中。
※ ※ ※
“该死的矮人,”格洛思低声抱怨,“他们为什么不能再长高点?”
“因为那样的话就不叫矮人了,”德雷蒙指出。
“那该叫什么?”格洛思疑惑道。
“蠢货,就像你一样!”斯利茨嘶声道,“闭嘴!”
这座古老的要塞当初是为矮人,而非人类或其他任何身高超过五英尺的生物建造的。因此龙人们不得不弯腰弓背,在低矮的走廊里艰难穿行。典型的矮人工艺使要塞的结构异常坚固--他们只需要注意别让脑袋撞上石砌的天花板,倒不必担心整个穹顶会坍塌下来。
被俘的矮人未能向斯利茨透露宝库的具体位置,但斯利茨认为,如此重要的场所理应位于建筑最戒备森严的区域,且必定深藏于地下,这种推断合乎逻辑。
斯利茨下令部队悄悄行进,结果龙人士兵们只是把嗓门压成了低沉的轰鸣。当德雷蒙坚称亡灵矮人不足为惧--他们和龙人一样崇拜黑暗之后时--弗克思却反驳说亡灵矮人信奉的是中立派神祇李奥克斯(Reorx),于是冲突瞬间爆发。斯利茨的表现比部下也好不到哪去,他不断咆哮着“闭嘴”的命令在整个要塞里回荡。康沮丧地想,现在不必再担心惊动那些亡灵矮人了,这里的每一具尸体肯定都已被吵醒,并进入了战斗状态。
康死死地咬住舌头,才强忍住没有插手干预。他向斯利茨委婉地建议兵分两路:在入口处布置一支后卫巡逻队,同时派出另一支小队搜索地下,并严令其必须与大部队保持联络。斯利茨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他坚持要让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行动。
康没再多言。毕竟斯利茨才是指挥官。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要塞,在死胡同般的走廊里乱转,不断地走错岔路,铠甲叮当作响,争吵抱怨不休,只为了寻找通往地下的路径。最终,他们阴差阳错地发现了通向要塞下层的阶梯。经过一番推搡争夺谁打头阵的闹剧之后--斯利茨用剑鞘敲了好几个人的脑袋--这群人才排成单列走下狭窄的螺旋楼梯。行至中途,突然有人想起该点火照明,于是队伍又停下来争论究竟该谁负责携带火把。
折腾了半天总算凑出了三支火把,其中一支还受了潮。借着剩下两支火把的微弱光亮,这群人继续沿着黑暗的阶梯蜿蜒而下。
康设法挤到了队伍的最前列,乞求塔克西丝的宽恕并索要魔法,这位黑暗之后竟异常仁慈地应允了。虽然不确定自己的魔法对亡灵能起多大作用,但他认为至少该在前线发挥些作用。他正走下台阶,既要避免踩到斯利茨的尾巴,又得留心别让自己的尾巴被身后的弗克思踩住。就在这时,斯利茨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停步,害得康手忙脚乱才没撞上这个西瓦克龙人。
“见鬼。”斯利茨骂道。
个子更高的康越过西瓦克龙人的头顶望去--确实该骂见鬼。
狭窄曲折的阶梯通向一条在基岩中开凿出来的宽阔长廊。填满这条走廊的是一支矮人军队。一支离世已久的矮人军队。这些矮人死去多时,血肉早已腐化殆尽。龙人士兵们面对的是一支骷髅大军,它们仍穿着死亡时的铠甲,铁甲与兵器虽已锈迹斑驳,但剑刃依旧锋利。
康曾与骷髅战士交过手,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虽不致命却令人抓狂。即便你将其砸得四分五裂,它也只是暂停战斗,待拾回散落的骸骨,重新拼凑完整后,便又挥剑再战。
五百具骷髅列阵而立。更糟的是,遭到突袭的龙人部队被堵在了螺旋阶梯处。队伍末端的龙人已开始高声质问,要求前面的同伴解释为何停滞不前。
一看到龙人,骷髅战士们便开始前进,用剑敲击盾牌。康凝视着其中一具骷髅空洞的眼窝,在那永恒的黑暗中,他看到了魔法的誓约之火仍在燃烧--即便历经了漫长的岁月,这些枯骨仍被咒语驱使着守护早已无用的财宝。康打了个寒颤,移开视线。
“我有个法术,”他低声对斯利茨说,“虽然只能解决掉其中几个家伙,但--”
“呸!不必费心,”斯利茨得意地瞥了康一眼,“我早有准备。弗克思,出列!”
弗克思粗暴地推开康,后者的咒语已到唇边,战斧仍握在手中。康满腹狐疑地看着斯利茨解下缠绕在身上的粗铁链。斯利茨将铁链的一端递给弗克思,自己握住另一端。弗克思移至走廊右侧,斯利茨则占据左侧。
“冲啊!”斯利茨吼道。
他与弗克思将铁链绷直,横贯整个走廊通道。然后二人开始加速奔跑,径直冲向第一排骷髅。
他们错估了对手的身高。
“把这该死的铁链放低!”当铁链从空中呼啸而过时,斯利茨厉声吼道,“那是一群矮人,你这蠢货!”
“明白!”弗克思急忙放低铁链。
嚓、嚓、嚓。铁链横扫亡灵矮人军队,击碎胸腔,掀飞头骨,切断双腿,残肢碎甲与腐烂牙齿四处飞溅。康注视着这一切,眼中充满了敬畏。
“跟我上,弟兄们!”他高声喊道,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并非指挥官。
他挥舞着战斧猛冲向前,将铁链扫荡后的漏网之鱼一一劈倒。其余龙人战士从他身后的楼梯上蜂拥而出。众人并肩冲过走廊,把满地的骸骨踩得咯吱作响,但凡有试图重新拼凑的骨头架子,立刻补上一记猛踹。
当他们冲到走廊尽头时,脚下已堆满了矮人的骸骨,没至脚踝。激战后的战士们气喘吁吁,但都毫发无伤。
“看来聪明的不止你一个啊,机灵鬼,”斯利茨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
“确实不止,”康真诚地补上一句,“这招真高明。”
“我们得抓紧点,”虽然斯利茨嘴上对称赞不以为然,但康能看得出西瓦克龙人其实很受用。“那群杂碎迟早会反应过来。快走。”
他带头冲进走廊。那些骸骨守卫的存在,证实了龙人部队已经找到了藏宝室。果然,刚拐过弯,他们就险些迎面撞上了宝库大门。
腐烂的木门挂在生锈的铰链上摇摇欲坠。斯利茨一把推开门,招呼举火把的人上前。在摇曳的火光中,他们看见一个堆满财宝的巨室。康这辈子从未见过--或想象过--如此多的财富。钱币从箱子里漫溢而出,宝石在火光中璀璨生辉,镶满珠宝的兵器悬挂四壁。从拇指传来的阵阵刺痛中,康知道其中许多物件都附有魔法。
“这……太神奇了!”康屏息道。
“还行吧,”斯利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随手一挥,继续沿着走廊前进,“跟上,伙计们,这边走!”
其他龙人陆续绕过康,而康则瞪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你们要去哪儿?”康狂乱地指着大门喊道,“宝藏明明在这里!”
格洛思折返回来,拍了拍康的肩膀。
“恕我直言,长官,”格洛思好心地说道,“您的脑袋不太灵光,对吧?”
“我的脑袋不太灵光?”康怒发冲冠,“你们正把价值连城的宝藏弃之不顾!”
“长官,请容我解释。假设我们千辛万苦把这些财宝运回营地,您觉得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能保住战利品吗?门儿都没有。那些人类军官会全部夺走--一枚铜板或一颗宝石都不会留给我们。等他们把财宝搜刮一空后,十有八九还会把咱们杀了灭口。”
“我们可以带着财宝远走高飞,去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这法子行不通的,长官。”格洛思摇了摇头,“很快就会有人抱怨分配不公。到那时,我们准会起争执,甚至自相残杀。我说得对吗,长官?”
“没错,”康悲伤地承认道。他本该想到这一点的,毕竟类似的情形见得够多了。“既然如此,我们干嘛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为了宝藏啊,长官,”格洛思说,“真正的宝藏。”
“找到啦!”斯利茨高声喊道。
康继续沿着走廊前行,最终在一个看似地窖的空间里,发现其他龙人正围聚在一起,目不转睛、如痴如醉地盯着一大堆木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康深深地吸了口气,露出赞赏之意。他熟悉这种味道,在克莱恩大陆上再也找不到可与之相媲美的气息。
“矮人烈酒!”
“起码窖藏了上百年。”斯利茨舔了舔嘴唇,“地窖里少说也有五十桶这样的好酒。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机灵鬼?”
“不太明白。”康说。
“咱们把这批货运回营地卖掉。弗克思,咱们营地里有多少龙人来着?”
“大约五千人左右。”弗克思回答。
“一杯酒卖一块钢币,”斯利茨说,“更何况没人会只喝一杯。最近伙计们可是口渴得厉害--”
“还闲得发慌--”德雷蒙插嘴道。
“而且刚领了薪水--”弗克思补充道。
康这才恍然大悟。“你们会发大财的,”他说。
“那还用说,”斯利茨朝那些木桶打了个手势,“好了,伙计们,快把这些货都装上车,然后离开这儿。”
可就在他们还未开始动手干活之际,土块碎石就劈头盖脸地砸落在康的身上。他抬头一看,惊恐地发现一对闪着寒光的象牙色颚肢正在凿穿天花板。那对大颚边缘布满锯齿,锋利无比。紧接着一只带爪的巨掌从裂缝中探了下来。
“小心!”康大喊一声,猛地把斯利茨推到墙边,紧接着自己也扑了过去,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天花板轰然塌陷。
一只足有八英尺高的巨虫从空中坠落,砸在一片废墟之中。它双足着地,随后直立身躯,凝视着呆立原地的龙人部队。
当那生物的四只复眼锁住每一个成员时,康只觉得脑海中的所有念头都像幼龙在追咬自己的尾巴般疯狂打转。在翻腾的思绪漩涡里,唯独一个念头清晰浮现:快逃!
康当即付诸行动。他绊倒了一个正痴盯着墙壁的龙人士兵,又推开两个彼此缠斗不休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余光瞥见斯利茨正与自己并肩逃命,那双眼睛里同样盛满恐惧。
康和斯利茨一头冲进那条散落着骸骨的走廊,刚放缓脚步,康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嘿!你们在干什么?不过是只大虫子而已!”
康猛地刹住脚步,眨了眨眼看向斯利茨,斯利茨也眨了眨眼回望他。随后,两人都缓缓转过身去。
格洛思是唯一在做正经事的龙人。当其他同类要么蜷缩啜泣,要么呆望墙壁、互敲脑袋时,他正挥剑奋力劈向那个怪物。
怪物用覆满利爪的拳头凶暴一击,就将格洛思整个砸飞过走廊。巴兹龙人重重地撞上墙壁,晃了晃脑袋,旋即又朝着敌人扑了上去。
“你刚才听见没?咱们跑啥啊?就跟格洛思说的一样,不就是只虫子嘛。”斯利茨嘟囔道。
“我来告诉你为啥要跑!”康厉声道,“那可是只褐斑魅影蜥!只要跟它对上眼,立马就能把人活活逼疯!我们刚才就中了招。”
“那为啥格洛思没疯?”斯利茨不依不饶,突然又自问自答起来,“噢,我明白了。他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再疯点也看不出来有啥差别。”
他拔剑出鞘,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他说得对,弟兄们!”斯利茨高声喊道,“不过是只大虫子!”
“别看它的眼睛!”康边喊边朝矮人烈酒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们赶到时,褐斑魅影蜥已将格洛思击倒在地。那对巨颚正钳住格洛思的脖颈,狠狠咬合过去。斯利茨猛然抓住虫颚,一脚踩住其中一片颚肢奋力掰扯。康则抡起战斧劈进怪物的后脑。
褐斑魅影蜥吃痛松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康试图拔出斧头,却发现斧刃深深卡在了坚韧的甲壳中。巨怪转向康,康连忙低头,拼命避免与那双魔眼对视。
“见鬼!这玩意儿真难对付!”康喘着粗气咒骂道。
怪物挥舞着铁钳般的利爪猛扑而来。康脚下一绊,重重地仰面摔倒,直勾勾对上虫怪的那双复眼。
刹那间困惑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其他龙人战士都在用长剑猛戳这只披甲巨虫。虫血四处飞溅,就在那股莫名的困惑刚刚将他完全攫住之际,他的思绪又骤然恢复了清晰。
只见褐斑魅影蜥已瘫倒在地,甲壳碎裂,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 ※ ※
他们找到了真正的宝藏,又击败了褐斑魅影蜥,此刻龙人军团展现出的协作精神与严明纪律令康大为赞叹。经过一番简短地搜寻后,他们发现了矮人们用来将木桶滚入地窖的通道。借助这条路线,龙人们将酒桶逐个运出要塞,沿着护城河堤滚动。每只木桶都被装进吊运索具,由对岸的士兵拖曳过河。抵达对岸后,龙人们用树枝和沼泽草将酒桶藏得严严实实。
“回头用马车来运。”斯利茨心满意足地凝视着整齐排列的木桶。
“收获颇丰。”康评价道。
“没错,”斯利茨说道,“我得承认,没有你这机灵鬼,我们根本成不了事。”他沉默片刻后又补充道,“你该加入我们。那些人类根本不会发现多了一个人。在他们眼里我们长得都一样。怎么样?战利品有你一份。而且谁知道呢?像你这么机灵的小子,说不定哪天还能一路高升,混到副官的位置呢。”
康大笑起来。“谢了,不过我还是继续赶路吧。”他转身准备离开。
“好吧,祝你好运。”斯利茨伸出手。
“多谢。”康握住西瓦克龙人的手,用力晃了晃。
※ ※ ※
次日,那些木桶已被妥善存放在军营附近的山洞里。斯利茨正在帐篷里清点钢币,随后一枚枚递给格洛思收进铁箱。突然,帐外传来了敲门声,
“把箱子藏起来!”斯利茨立即下令。
格洛思迅速将铁箱塞到床底。
“进来吧!”待箱子彻底隐匿后,斯利茨才粗声粗气地吼道。
两名身着链甲、外罩胸甲的巴兹龙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们肩披的绶带表明其为军官亲卫,但头盔上却饰有宪兵的羽饰。当斯利茨与格洛思不安地注视着他们时,两名卫兵正以职业化的敏锐目光扫视着帐篷四周。
“说不定他们发现了詹姆斯队长的真相--”格洛思突然高声耳语道。
斯利茨踹了他一脚。
其中一名卫兵转身向帐外的某人禀报:
“报告长官,是西瓦克龙人和巴兹龙人。”
一个波札克龙人走进了帐篷。他身上的铠甲绶带与徽章彰显着指挥官的身份,盔甲与战斧都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斯利茨和格洛思愣怔了片刻,才认出这位来者。
“辛苦了,伙计们。”波札克龙人拍了拍一名卫兵的后背,“接下来这儿交给我。你们可以解散了。”
两名巴兹龙人敬了个礼,退出了帐篷。
斯利茨与格洛思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你来这儿干什么?”斯利茨厉声质问道。
“只是顺道过来拜访一下。”康回答道。
斯利茨死死地盯着康,随后说道:“你根本不是逃兵,对吧,康?”
“没错。我是一名军官,正要去接管一支龙人部队。”
斯利茨斜睨着他问道:“你之前讲的那个故事--说什么你因为总是打架而被桥梁建筑学校开除--也是谎话?”
“部分情况确是如此,”康坦言道,“但并非全部。我确实不断惹是生非、卷入斗殴。但我没有选择离开。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艾瑞阿卡司大人赌赢了。我被派来接管一支精锐部队--全军最出色的队伍之一。”
“哦,”格洛思来了兴趣,“哪支部队?”
“就是这支,”康说,“我是你们的新任指挥官。”
斯利茨斜眼瞪着康,目光不善。“你是打算天天拉我们出去操练吧?扛着百来磅重的装备翻山越岭,三更半夜吹响集合号,站岗放哨,尽整这些狗屁倒灶的军队破事儿,对不对?”
“没错,”康平静地说,“不仅如此。我要把你们训练成工兵。整个龙人军团最顶尖的工兵。我们将组建第一龙军舟桥连。但凡事得一步一步来。”
康从腰带里摸出三枚钢币,丢在桌上。“弟兄们知不知道哪儿能买到矮人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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