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祭

Shrewd

　　船刚驶出马六甲海峡，风浪便大了起来。
　　但愿妈祖保佑我这次一帆风顺哪，船老大海大福在心里念叨着。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即使是官家的船队都要小心翼翼，因为平静的海面下暗礁密布，危机四伏。而现在，他的船载满了妇孺……
　　这一片汪洋是最接近鬼神的海域，因为它与两个大洋相通。海大福一生走南闯北，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不迷信，但他知道的确有许多船在这里神秘消失。这一带有它自己的秘密，不是凡人能够冒犯的。
　　原先他根本不想走这条路线，但雇他的船主偏催他这么走。船主是个年迈的马来人，年轻时靠贩私和女人起家，积攒了大笔金银。现在他年老体衰，尽管看人的眼光仍像盯着小鸡的狐狸，毕竟两条路都走不通。于是购得大批锡兰和马来的乐奴，准备去广州大展拳脚。
　　海大福很讨厌这糟老头子，但生意终究是生意。老头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在波涛中隐现的海平线，说要走槟榔岛的路线。他掂了掂手里的定金，银子的重量让他低声答应了。
　　他知道这是一条冒险的航线。他好象看到了龙宫在眼前浮现。当船接近槟榔岛后，各种各样的怪事都能在那里发生。他曾是幸存者，所以他一路都在向妈祖祈求保佑。但当海面上的云被呼啸的风吹散，他开始听见飘忽不定的歌声顺着风飘来，这时他明白了他的船以后的命运。
　　在甲板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听见了，正在舞蹈的乐奴们也听见了，人们静悄悄地听着，顺着声音的来源向海面上张望。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南洋，就像蓝天下平展开的蓝色缎面，零散的礁石时远时近的分布成散落的珍珠。
　　看上去很安详的景象，却被飘渺的歌声无端添上了诡异。
　　忽然它出现了。毫无征兆的，好象是从空气中凭空出现。迎着阳光，人们看见前方礁石丛上坐着的少年。赤足披发的少年，斜倚在阳光铺就的礁石顶端，它的脸微微抬起，阳光在它侧面勾出金色的边缘，恍如天仙降临人间。它仰头唱着，就好像苍天开启了一道门，从那里人们即将恍惚窥见天宫的门庭。
　　娘的，真撞鬼了！海大福绝望地把住舵。在这美丽乃至妖冶的歌声中，只有他还能用一点清醒的意识来预见悲哀的未来，但那也只是一瞬间。摄人心魄的歌声中，海浪澎湃起伏，船身颠簸不定，人们开始惊惶失措。
　　“抛锚！”他这时候只能这么喊。他想命令下面甲板上的人进舱，这时他看见老人，正脸色铁青的瞠目望着不远处海水激荡的礁石丛。
　　“那是什么？！”
　　“海鬼。” 海大福平静地回答。
　　那是海鬼，南洋的海鬼。传说它是南洋的精魄化成，容貌俊美无比，歌喉动听无比，人们因它而疯狂，船只因它而沉没。
　　他在看见老人露出恐惧的表情后，觉得自己的惊恐被幸灾乐祸取代了。老人骇人地叫喊着，以至于使那张老脸显得更加狰狞，海大福对此有解气的感觉。
　　海潮愈加汹涌，抛了锚的船，钉住在海面上，礁石丛近在面前。本来是极其危险的处境，但在鬼魅般悦耳的歌声中，船上慌乱的人们却忘了惊呼，怔怔地，出神地听着。

　　sinhala …… luii ……

　　海鬼仰头唱着，没有人知道它在唱什么，但所有的人都被这冷艳的歌声迷住了心窍。海浪在它的脚下叠出千层白花，几乎一切都在激烈的动荡，只有它的身体纹丝不动。
　　这就是无数船只沉没的秘密了。迷糊中海大福想。这就是不相信古老传说的下场。他意外地感到自己的手并没有失去知觉，还能够掌舵，能带着全船人冲出这片鬼域。但他不敢。那歌声，让他骇怕得不敢移动半步，生怕一动就会灭顶。相比之下，甲板上那些人是幸福的，他们只是沉醉在歌声中，直到死亡，也不会有丝毫痛苦。
　　 不过老人是例外。海大福看见，当其他人都伏在船舷旁，倾心聆听歌声时，只有老人，竭力地远离船舷往后退，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让打满皱摺的老脸看上去更像是要发疯一样。
　　“滚开！海鬼！滚开！”
　　他拼命冲海鬼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的叫喊才送出船身就被海鬼的歌声吞没。老人开始在甲板上来回奔跑，鞭挞、踢打着神思恍惚的仆人和乐奴们，竭力想把他们出窍的灵魂拉回来。但是无济于事，老人最终精疲力竭地瘫倒在甲板上。
　　海大福也同样被歌声深深吸引，但他仍用余光注意到了老人垂死的努力。海大福意识到，在这条船上，唯一清醒的只有两个人，或者说只有一个半人，老人，和他自己。

　　sinhala …… yaii ……  

　　海潮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海鬼的歌声一直凌驾在浪头之上，清晰可闻。船身在不断颤动，再这样下去，船一定会翻。海大福痛苦地想，却像石雕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船舱门打开了，一个少女，手里拿着丝弦琴，踏上甲板，走向痛苦万状的老人。
　　海大福大出意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少女。少女赤着双足，身穿白色长裙，靛青色的腰带和鸦翅般的黑发在海风中飘舞。他看不到少女的脸，但他知道她的眼睛像南洋的海水一样清澈，嘴巴像南洋的珊瑚一样鲜红。她跳起舞来就像瑶池仙境里的仙女，琴技即使为龙王献艺也毫无逊色。
　　水音！他记起了那个锡兰少女的名字。她是名一等乐奴。
　　海大福想起来她原本并没在甲板上跳舞，但他仍很惊奇她居然不受海鬼歌声的影响。后来他隐约看见她的耳朵里露出塞耳的棉花。
　　她走到老人身边，俯下身，说着什么。委顿的老人突然坐了起来，老泪纵横地比划着。
　　“水音！水音啊，我的女儿，我怎么能让你去呢！？”
　　水音摇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海大福听不见，但能猜到她在说什么。传说，海鬼唱歌是在寻找伴侣，只要找到伴侣，它就会平息，然后永远消失，只是，往往沉没了无数条船，它也没能找到它的伴侣。
　　海大福的胃翻滚了起来。水音想用自己祭献海鬼来挽救全船的人。
　　老人泪流满面，颤巍巍地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拉住少女。海大福知道，水音是他最疼爱的乐奴，他几乎把她当女儿看待，任凭出多少价都不让赎身。按老人的说法，水音是锡兰出产的所有宝石中最明亮的一颗，是他留着要献给中国皇帝的。
　　但是水音去意坚决。她站起身，捧着丝弦琴，走向左舷。那里有登陆的舢板，她独自解开舢板，把它放下海去。老人跪在甲板上，伸出双手，颤抖地张开，似乎在祈求上苍保佑少女。当水音准备上舢板的时候，她回过头高声喊着：
　　“再见了。”
　　水音就这样离开了船。舢板在浪里颠簸，几乎到达不了礁石丛。令所有人吓出冷汗的是，海鬼居然停止了歌唱，静静地看着朝它靠拢的舢板和少女。
　　锡兰少女终于抵达了礁石丛。海浪忽然平息了许多，她拿起丝弦琴，下了舢板，站在礁石丛的最边缘，双脚都浸没在海水里。她刚登上礁石，舢板就被海水推到了远处。
　　海大福闭上眼睛。他不想看见少女被海鬼拖进海底的情景。身为七尺男儿，他为无力保护一个弱小女子感到羞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传进他耳里的并不是少女溺水的尖叫，也没有众人惋惜的呼喊，而是琴声，同样摄人心魄的琴声。
　　海大福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让他不敢相信。少女站在海水里，涨起来的潮水一直淹过她的膝盖。她在海水和风中弹奏着丝弦琴，清冷明亮的琴声好象夜幕下流淌的星光。
　　与此同时海鬼的歌声又一次出现了。它的歌声和着水音的琴声，就像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从亘古到永远，无法分离。那是真正的天籁之音，人声、琴声，完美的结合，使听到它的人们都心醉神迷，恍然如梦。
　　海大福惊奇地注视着。在时隐时现的阳光照耀下，水音的神情安详，仿佛她并非站在汹涌的大海里面对着妖怪，而是站在丝绸地毯上向天神献艺。海鬼的歌声更加清越，仿佛汲取了整个海洋的精华，将要带着爱人飞越山巅。

　　我在蓝天上寻找她，
　　我在大海中寻找她，
　　我用歌声寻找她，
　　我终究能找到她。

　　海大福忽然发现竟然可以听懂海鬼的歌词了，它的歌原来就是它的喃喃自语。海大福的心里在发抖。他预感到，现在这美丽如神话的一幕将很快被惨剧代替。
　　但是他又隐约地想，像这样完美的声音的结合，说不定是在很久以前，上天就注定了。蓝天下的青灰的礁石丛中，神仙般俊美的少年，没有人间烟火侵染的纯洁少女，比肩创造了属于他们的琴瑟，蓝色的南洋在他们身后展开绸缎般的波纹，俨然一幅上苍绘制的画卷，也许比起终身为奴，直到年老色衰，这样的归宿更适合那个天人一样的锡兰少女。
　　突然一个大浪打来，浪花直接扑上了甲板，水声和水花遮挡住了人们的耳目，人们一时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浪头过去，人们才发现，海鬼和水音都不见了踪影。再没有歌声，也没有琴声。波涛平缓，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人们也渐渐从恐惧和震惊中恢复过来。
　　老人松了口气。虽然失去了一个乐奴，但保住了全船的人，在老人看来，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交易。当然，他也有点肉痛，水音是最好的乐奴，是他最大的本钱。不过如果和他的命相比，一百个水音也不算什么。
　　海大福比较心痛，他知道，那是个很好的姑娘。但从此以后，也许海鬼不再出现，沉船的诅咒也会消失。上岸之后到妈祖阁烧香感谢妈祖保佑吧，他想。
　　他下令稳住船身，准备起锚。海水翻卷，拍打着海鬼出现的礁石丛，隐隐露出石头下面的船桨。
　　海大福忽然有点疑惑。海鬼来去无踪，只有人会用船桨。他飞速地回忆刚才的片段。这里离槟榔岛不远，礁石后可以藏匿小船，人可以潜水，海潮的时机可以利用，歌声可以蛊惑人心……只需要一个同时精通水性和歌唱的人。
　　他回过头想招呼老人。老人正擦拭着泪与汗，安然地命令乐奴再次起舞，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嘴脸之冷酷令人发指。海大福转过身，命令手下继续航行。
　　无论那是人是妖，从水音与少年合出第一个和弦起，那就只是他们的天空，他们的海洋。
　　船继续向中国航行。离开礁石丛有一段距离之后，海大福回头向那里最后望了一眼。一瞬间，他好象看见两个少年男女，远远地坐在礁石上，笑着望着远行的船。
　　他再次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碧海蓝天间那永无止息的波涛。　

招财猪

鞭策敏锐MM, 乃终于没有抛弃我们又回来了 [s:1]

写的太唯美了~ 不过更适合女性读者多一些, 毕竟喜欢唱歌的美少年只有少数另类的男性才喜欢  [s:1]

也许换成女版接受的人更多些[s:13]

Shrewd

大叔太邪恶鸟[y: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