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雇了一个叫格林的向导。他是一个半人羊,一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羊的种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对他很好奇——他虽然举止彬彬有礼,但外表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刻了文身的野蛮人。尽管已经和他在城里共度了一些时日,我发现自己还是很难理解他。这里的人们虽然也讲通用语但是却夹杂了一些零星的奇怪词语。一提到位面旅行的时候我的向导总是说说他是一个“自由党人”还说他是一个“老兵油子”,还一直叫我“呆瓜”或者“主物质者”。这两种称呼我一个都不喜欢,而且他的为人也时时让我起疑。“信不着”,用当地人的说法就是这样。就我口袋里这么点钱,也只能雇到他这么一个自称熟悉外域的向导。(法师谭德李尔的位面地图上标着这里应该是“反协域”,每当我提到这个名词的时候格林总是笑我,说这张地图把我束缚得像个呆瓜似的。看来今后我要谨慎一点,不能太信任这个法师的杰作)
格林已经准备好,明天就能上路。他对我那漫无目的的计划路线表现得很是自信,我发现半人羊是个有着相当严重的流浪癖的种族。他建议我最好买套新衣服,这样出门在外的时候看起来就不会像个“绝望的主物质者”。这个叫法太难听了,所以我决定听取他的建议,尽管这又要花掉我一笔宝贵的资金。
印记城外的第一天
这次旅行真的是意义非凡!自从施法到了印记城,我还未见过任何一扇敞开着的传送门。从他们的描述里我没弄懂究竟怎么通过“门”,不过肯定不会像我见到的这么简单:
清早的时候我和格林在集市门口会合。虽然他一言未发,我知道他对我这套新旅行装还是相当满意的,毕竟这一套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正时髦。这家伙几乎什么也没拿,只带了一个小褡裢(译者注:因为是羊的身体,所以用的是褡裢)和一束马尾草。这个“羊人”带着我走过几条小巷,穿过几处在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乞丐窝,一直走到一道横跨了我们所在的小街的拱门前。令我惊奇的是:他说我们已经到了传送门了。这事看起来太荒谬了!我明明能看见街道在我眼前一直延伸,甚至我还在拱门里来回穿了几趟,什么都没有发生!格林好不容易憋着笑说:“大白痴,没有钥匙当然打不开门了”,然后便拉着我的胳膊走进拱门。伴随着劈啪声,拱门爆出了一片火花,刺痛了我的皮肤。就在我们走进拱门的一刹那,地面的景物就在眼前突然变换了,我们站在一座宏伟建筑之前——裁决之庭(尽管它像座城一样大,谭德李尔的地图上却根本没有任何标记。同样在上面我也没找到这次旅程的起点印记城的标记,我越来越怀疑这个法师的准确性。)(译者注:裁决之庭,位于外域上的卡瑟里位面)
格林讲解说,在主物质位面中崇拜的众多“神力存在”(译者注:“神力存在”是PLANESCAPE世界中生命存在的最高级形式,即主物质者信仰的“神”)之中负责审判死者那一个的领地,这让我想起了在卡拉图(译者注:在外域地图上未见到此处,或许在主物质位面中)听到的某种信仰。这座建筑有这遥远的东方国度的建筑风格,表现出它特殊地位的是那一条耐心等待进入其大门的人群。人类、半精灵,以及许多我无法辨别的生物穿着色彩各异的华服弊衣排成一条远远超出视野之外的队伍,静静等待着。
“都是些祈并者(译者注:祈并者,死去的主物质者和位面者的灵魂,将根据生前的阵营被发送到新的位面上重新做人。),死在主物质位面上的祈并者”格林解释道“再大殿里面神力存在的代理者们(译者注:代理者,神力存在在各个位面的使者,可以是任何种族。)将把他们发配到适合的位面上去,至少那些信奉这尊神的人们是被这么处理的。”祈并者和代理者,对我来说是两个崭新的概念,我需要再吸收一些相关的知识。
印记城外的第二天
没有理会格林的反对,我加入了祈并者的行列准备进入大殿。这可能是和里面的“存在”交流的最佳方式。(译者注:由于在PLANESCAPE的世界里活的东西不只是那些有生命的,还包括如魔冢一类的“结构体”,所以对所有的种族统称“存在”而不是“生物”)我等了整整一天,一点一点向前蹭着。格林则钻到路边那一排小酒馆里去了。
尽管等待是枯燥的,它还是给了我一个深入了解祈并者的机会。我的第一个疑问是:这些旅者都来自何方?没人能答出这个简单的问题,他们都不记得自己家在何处,甚至不知道如何来到这个地方。他们有的只是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列队走进裁决之庭。既然这样问不出答案,我决定亲自看看他们从何方来此,然而这样也找不到答案。当我回头看着身后的大路时,一个祈并者也没有。于是我向别处看了一眼,当我再看向身后时,那里站着两三个旅者,离我不到10米远!我只好相信他们是从空气中冒出来的。
起初刚加入到队伍中时,这些祈并者好象是未成型的泥人般,身体健全,头脑混乱。他们说起话来语速缓慢病句连篇毫无感情,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昏沉的头脑会渐渐清醒,他们变得更自然更鲜活,直到别人会把他们错当成正常人。但我从他们嘴里还是套不出关于他们前生的任何事情,甚至没人能记得起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印记城外的第三天
还在排队等候,对祈并者的好奇心开始降温了。格林迫不及待地要带我去别处转转,但我想明天我就能到达门口了,欧玛大神会赞赏我如此久等的耐力。
印记城外的第四天
今天我终于到了大殿门口,但一直抱有的希望也被粉碎了。等了大半天之后,终于轮到我站在了大殿的入口处。我面对着一个奇怪的生物。它比人要高,而且脖子上顶着个牛头,像是牛头人却又不是。(译者注:牛头人,在“遗忘国度”中也多有提及的怪物,牛头人身,食人魔的近亲。)它穿着华丽的袍子和闪亮的盔甲,手持巨戟守在路口。之所以我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它挡着我的路,让我有充足的时间研究它的外表。
起初它用一种我不懂得的语言和我讲话。见到我毫无反应,它便换了一种语言。换了一种又一种,发音都差不多只是词型变化有所不同。直到所有语言都用了一遍,它才想到用通用语。“你不是在等待裁决”,它有点迷惑地说。
我向它解释了我的来意——我是个主物质者,不是祈并者,我来这里是寻求、吸收知识的。不幸的是,它的答复很是打击人,说是我在两三周内或许会被批准入内旁听。很明显我眼下进不了大殿,而且我也没有耐心在这里等上几周仅仅为了取得旁听的权利。
当我在一家看起来好象挺坚固的小旅馆里找到格林,告诉他发生的事时,他欢欣鼓舞终于可以再次出发了。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失望,他说要带我去肋骨笼,通向巴托异界的门户城市。(译者注:在《TORMENT》里有个类似的地方,好象就是这个哦)巴托异界这个位面被谭德李尔标注为“九层地狱”,看来我还是有很多别名需要学习。
安布兰日记的第7卷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人能找到接下来的第8卷。从日记其他部分的零散信息来推断,那一卷应该是在飞向肋骨笼的途中或是在那之后不久的某次旅行中丢失了。
印记城外的第十九日
感谢欧玛大神使我逃离了肋骨笼!回首再望向那里,我感叹道自己居然曾经那么渴望参观通往巴托异界的门户,也想到了那可能带来的后果。我看到的都以记录成文,为了保持我心智平静,我决定不再赘述。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摆脱这里的羁绊,法师谭德李尔从没说过将会发生我遇到的这种事发生。
一逃出肋骨笼,格林就催着我没命地赶路。不止是他,我也害怕肋骨笼的黑卫士在身后追击。
飞行途中我不禁注意到在身下飞速经过,起伏多山的地貌。格林说那是脊椎谷地,是个很合衬的名字。贫瘠的谷地蜿蜒崎岖,头上的高峰相对斜立。不过幸好这里还不至于像肋骨笼那样简直就是一副骨骸。
自从降落在通往肋骨笼的谷地之中我们就再没见到过嬉戏的动物。从前,就算在塞曼亚沼泽——我们旅途中最艰苦的一段路——也总能看见几种自然动物。
印记城外的第二十日
向导依旧飞速赶路,尽管身后没有任何追兵的迹象。我试着减下速度来拖住他,这个傲慢的半人羊说如果我想多见识见识外域的奇景的话速度是很重要的。随后他还问我是不是打算解雇他、把我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外,如果他再用这个来威胁我的话我肯定会按他说的来。我绝不做一个小向导的奴隶,欧玛大神将指引我方向。
我们已经走完了谷地,地表景观开始变化。“门向”——当地人用这个词指朝向外域碟型位面的边缘前进的方向——的地面越发凸凹不平。(与“门向”相对的方向叫“峰向”,朝向这个位面正中心的无极尖峰。)我看到大地在远方水晶边缘处断开,嶙峋的山峰向内倾斜,如同一圈围栏。格林低声对我说道:(用他自己那种“丰富多彩”的修辞)“我说,圈外佬。众所周知的,围绕着这里的每一个位面都在外域上有一个投影,知道这一点你就能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了。这圈围栏后面就是冥界,往里面走你就能看见瑞古斯城了。”
印记城外的第二十三日
格林说我们是在自控高地的某处着陆的,这里是通向被当地人成为“机械境”或者“涅磐境”的门户。(居然会犯这么多的错误,谭德李尔当年究竟怎么混上“法师”这个称号的??)在印记城里我听说机械境及其附近地区有着铁一样的秩序。当时我不大相信——那简直是做梦一样,脱离现实太远了!但现在我见到这里的田地是四方的,森林也都是由直行的树木组成的,完美地符合逻辑规则。
我不知道如果向导依旧如此刻薄的话我会作何反应,他为我带路时好象带着什么目的,可能充满了我还没意识到的阴谋。
印记城外的第二十四日
怎么形容好呢,目前为止发生过的最不平常的事?目的已经开始暴露了但我却还没有理解它。今天早晨我拆帐篷的时候格林在一边一如往日不耐烦的等着,我就知道他从来也不会来帮忙。我们又开始风驰电掣地赶路,我拼尽全力跟在他后面。
晌午时分,我们到达了一座大桥上,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座四面围墙的城镇。从它那无比精确的方形街区,我知道它就是自控城。我猜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使格林那么着急赶路的原因。但他并没有带我下到城镇之中,而是取出一条毯子卧在上面,静静地等着。我没问他为什么,早知道他不会回答的。
“你这个圈外佬来这里已经很久了,琼”还没等我问,格林就突然说道“你对我心存怀疑是有道理的。我本来该早点对你说的,不过我不是个像大妈一样爱唠叨的人。你也知道你委托给我的不是什么好生意——在脊椎谷地耽误了那么久,尤其是在肋骨笼还经历了一场骚乱,连冥界都可能会比这要好一点。所以之前的日子我才那么催你快走。既然那些地方已经过去了,我猜你可能会想看看这个。”他指向一条从自控城大门出发的细线,只能看清个轮廓而已。
“那是魔冢的游行,每隔十六个周期,就有一整队魔冢——就是那种奇形怪状的小呆头——从机械境的传送门里跑出来游行,一直走到通达大道的尽头。没人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动机。但是既然是魔冢,他们的行为就是在体现多元宇宙的规律。”
队伍穿过自控城外“整齐”的田野,我估计这些奇怪的生物大概有上千个或更多。它们列着完美的长队,按照队伍分成几组,每一组的领队打着自己的旗帜,上面写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得的符号。
“它们会怎么样??”
我的向导听了这个问题后耸一耸肩:“我猜这些小呆瓜大多都绕到死亡之书里去了。这条路依次通过巴托异界、焦土地狱、灰色弃原、卡瑟里、无底深渊。每经过一扇门都会遇到大群的巴兹魔、由哥罗斯恶魔、geherleth,于是死掉几个。经过两个周期之后只有那么两三个能顺利回到家乡。”
我曾经被这个问题困惑,现在仍是如此:是什么驱使这成千上万的智慧生物盲目地走上几乎必死之路呢?也许他们游行是为了遵守通达大道的规则;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这条大道;也许这种游行本来就是为了死。谭德李尔对此又有过什么感想呢?
一个女人悄然出现,打断了我对眼前这一奇观的冥想。无疑她是个战士,尽管我认为她那护甲实在很简陋。最初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和我们一样俯瞰眼前这一景观。不顾格林好意的劝阻,我向她问候。格林从她佩带的徽章认出她是个末日卫士。
我们终于开口交谈了,她带着警觉幸而没有敌意。她名叫瑞莉娃,从内层位面的一个末日卫士团据点来到自控城的。
“我是来看魔冢游行的”,她解释道:“我们末日卫士经常来看他们的游行,从中思考我们在这个队伍中应该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你们的位置?”我惊问。
“我们的宇宙确实存在但终有一天将要完结。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见到熵的实现。”(译者注:熵,今计算机中指平衡信息量,PLANESCAPE中指多元宇宙的平衡)
“那么说魔冢在所有的事物中都想寻找出什么秩序来,他们是你的敌人咯?”我猜测道:“你们想亲眼看他们失败?”
“没有那个必要,熵是另一种形式的秩序,魔冢们大概正好符合我们的哲学。”
“那你是来保护他们免遭魔怪的毒手咯?”我想了想说。她的理论比我预料中的还要怪异。
“不是所有的秩序都是熵。我们来这里是研究魔冢们究竟是受什么引导的。如果他们遵循的是多元宇宙不变的铁则,那么就和熵是一回事了:万事万物的中止。如果魔冢们认为秩序是通向另外什么更伟大的东西的途径,那么我们的伙伴就该是那些魔怪。”
“那就是要让魔怪统治宇宙咯?”我不无自豪地脱口而出。
瑞莉娃放声大笑,我希望她不是在笑我的幼稚。“看你这个外地人长相不错,你是个主物质者吧??魔怪,尤其是巴兹魔,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秩序。你不想被他们奴役,我们更不想。”
我得承认这场辩论到此为止是我败了。她的哲学如同这个怪异世界中的许多派系一样深奥,超乎我的想象。我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抛开格林挤眉弄眼的暗示,我邀请瑞莉娃陪我四处参观。格林许诺说明天出发去迈特河,在那里我会见到什么神秘事物呢?
选自前圣武士安布兰、为了留在外域而背叛了自己的神明、姓名和故国的人的日记。愿欧玛大神宽恕他所犯的错;愿奥尊王不要对他妄下定论。
在陵寝的第三天
我对于日和夜已经毫无概念。天空中太阳穿梭而过,沙漏里细沙源源落下,但在克朗耐比希斯的国度里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在这座陵寝那支离破碎的边界线以内,一天的长度完全是由他来决定的。(译者注:陵寝,克朗耐比希斯之陵寝,外域地名之一)或许我在这里已经长了几岁,或许还没。今天早上见到格林时他一脸稚气,刚刚开始长角。(译者注:格林是半人羊,头上生角)下午的时候他看起来长大一些,我也会变成这样吗?有时候我的双手粗糙干硬生满老茧,而后又柔软光华青春焕发。然而我却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克朗耐比希斯消去了这个国度中所有的倒影,就连最光滑的水面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格林迫不及待要离开了,他害怕克朗耐比希斯——这个国度中唯一的居民——突然翻脸。我还不大想走,毕竟我以前从没见过一尊神的真容,尤其是像克朗耐比希斯这样身上长鳞的。我已经习惯了比比皆是的祈并者,奇怪的是这里一个也没有。来到这里的祈并者们会怎样?可能他们都变成了这尊神手中沙漏里的沙子。
格林说得对,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如果在这里还有“时候”可言的话)
离开陵寝的第一天
格林的恐惧好象是没有来由的,我怀疑克朗耐比希斯是否真的知道我们在那里待过。可能我们依旧在龙神造成的时间混乱之中。总是在清早看到它,于是我们低头藏匿;午饭时分又悄然离开,晚饭时才数着爪子里的沙漏回来。
出了陵寝的边境,景观截然不同了。再也不见绿树青草,四周是一片深秋般的枯黄,这一切让我想起了考米尔。在陵寝过了这几天之后,我搞不清已经离开印记城多久了。
离开陵寝的第五天
地面越来越差了,崎岖得离谱。今早格林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与往日截然不同。,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梦,可不可以讲给他听。我没做什么梦,就照实说了。
离开陵寝的第七天
格林又问起我的梦,他表现出的兴趣已经不是“好奇”可以形容的了。
格林说我们必须从伊森席恩的国土上方飞过。尽管没再补充什么,很明显他不想在那边逗留,像在陵寝一样。
离开陵寝的第十一天
我明白半人羊为什么想加速行军了。这里的空气中充溢着细微的痛苦,如果这种气氛再浓烈一些,我就会疯掉。从早上开始我脑子里就有种嗡嗡声,眼睛里像有虫乱飞。整整一天嗡嗡声越来越吵。下午我感到一种明显不属于我的思想在脑子里乱转——一幅幅的画面和低语声。没有皮的手、小黑屋里的呜咽声、魔怪的狂吼,还有许多我无法分辨的思维片段。这些东西灌满我的大脑,集中精神写字都很困难。
格林又急切地问到我的梦境,他好象是假装成“关心”而已,在他眼中的已经远不止“关切”了。好象他在渴望着我的回答,张开大网准备捕捉我的梦境。也许他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个自由党人而已。莫非他是个定命教徒,掠夺别人的知识以理解位面?如果我真的讲出最近的梦,这些幻象会不会弃我而去、归属于他?
离开陵寝的第十三天
格林早上又问起同样的问题,我随口撒了个谎,我再也不能信任他了。
我告诉他说我没做什么梦,但实际上却是做了的。梦里仍旧是一片嗡嗡声在脑里响个没完。实际上这不是我的梦,而是某个消失无踪的人的梦境。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人影,一个在重重火光中透出的身影。大概是由于格林的好奇心所致,我不由得记下了这些想法。格林告诉我说伊森席恩的领域就在我们脚下那些洞窟里,一直通到伊森席恩跳动的脑波。也许这位夺取人思想的神已经有了太多知识,自身已经无法容纳了?这到底是谁的梦呢?我的?别人的?或者是地下的什么东西所保有的记忆?
梦境之一:
我梦到那本书,还在梦里咒骂它。每天晚上它都飞到我身边,把页面贴在我身上,里面的内容直烙进我的肌肤里。这些章节在指示我该去往何方。它们一字一句地自动生长,慢慢地像文身一样把内容刻在我身上。每刻完一章它就会带我到里面记载的地方去,都是些我不想去的地方。
还有一个人向我走来,有时是径直走来,但更多的时候是像迷路一样乱转。梦中的大书里有一页是专门描写他的。当这一页也完全显现的时候,他就会站在我面前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胳膊像被针刺了一样痒痛。卷起袖子,我惊骇地看见手臂上有一组刚纹上去的文字。那是环绕小臂的一个次——“法伦德”。
自从离开费伦,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慌。在肋骨笼见到的巴托异界的恐怖景象也无法于之相比,那些毕竟都是现实里的东西,就算走到我眼前我也可以将之驱散,至少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
我为什么要离开安全的印记城呢?在这样一个连梦境都与我作对的地方,我居然曾经感到安全?真是个白痴!
离开陵寝的第十七天
格林没有再发过问,不过我感觉他仍旧在觊觎我脑中的那些画面。现在我知道了他的本质,绝不会中他的圈套。我不蠢——如果软磨硬泡都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大概会诉诸武力。让这个混蛋放马过来吧,我随时恭候。
事情更糟了,我们已经离开了伊森席恩的国土,梦境却没有停止。日复一日,这些梦越来越强烈。我的左臂几乎都刻满了文字,可是为什么里面的内容早已与我无关了呢?
梦境之二:
一只手缓缓地刻着文身,小心翼翼地把皮肤上的文稿用墨水染成指纹状的花纹。随着针脚的每一次碰触,耳边都会响起一阵低语。我小心聆听着这声音,又自己补充了一部分,刻到皮肤上,仔细地把记忆注入皮肉,在表皮外又盖上一层新皮。安布兰再也不存在了,他只是帮助我从《法则》构筑的监牢中逃跑的一扇门。
离开陵寝的第十九天
今天早晨文身已经绕着我的脖子伸到领子之外。格林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我能看出他的恐惧。大概因为明白了这些梦境是什么,他再也不敢觊觎了。这个半人羊彻底不可信了。
离开陵寝的第二十三天
我们到了骚乱域,通往群魔殿的门户。在外域漂泊了许久,我的旅程有了一个目的——到达群魔殿。我逼着向导和我同路。我带路,他跟随。去他妈的,我明白这条路意味着什么,等他抱怨连天的时候再告诉他。
梦境之三:
白天我是《无限位面法则》的奴隶,负责抄写各个篇章。今天的目录是关于在赫拉盖库罗领域中心的骸骨洞窟。带着可怕的耐性,我记载了围绕着赫拉盖库罗王座的头骨堆,描写了当群魔殿的阴风吹过这些头骨那腐空的五官时他们是如何诉说自己生前故事的。
我知道当这一章抄写完成时我就已经到了那里,可是我却难以将这个梦驱出我的头脑。我所能做的只有在写完一字一句后静静等待。在尊克抄写的篇章里我找到了相同的痕迹、对《法则》这件艺术品做出的相同贡献——他也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
到了晚上,《法则》出现在我的梦中,像对待一个容器一般把我灌满。正如它所做的,我把自己的梦记好之后发送给安布兰。每天在他熟睡的时候我都多刻一些在他身上。一夜夜过去了,我们越拉越近。让我奇怪的是尽管当这一切工作都完成时我就可以逃脱了,《法则》却从没怀疑过我。
第二十七天
我所去哪里都已经不重要,真正有意义的是我将去往何方。今天我解雇了格林,他看起来非常高兴。作为向导来说他已经是废物一个,我已经知道这次旅行的终点在何处。
一如往昔,我还在与命运抗争。已经在骚乱域停留了四天,我住在本源高地上。这里的居民比下面靠近群魔殿大门的那些要正常许多。每一分钟我都在挣扎着压制住想穿过群魔殿那金属拱门的欲望。
文身源源不绝地出现,我耳朵后面刻着一段过去的爱恋之情。我看不到它,但是能感觉到文字所负载着的感情。我不再像是我自己,而越发像是其他一个什么人了。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十九
今天我几乎屈服了。当时我正在找一个法师,一个叫“塞莱斯”的团体里的一员,希望他能够解释我的文身。(谭德李尔看到这个会说什么?)当发现自己的双脚居然走向高原下面那片混乱地区时,我惊恐得忘了感谢欧玛大神对我的帮助。
我遭受的苦难并不是不为人知的。在拼命的抗争中,我听到阴影里传来的一个声音。起初我把它当作眼前这片狂乱中的一部分。
“你的麻烦大了”那个声音低语道:“是《法则》的奴隶每天在你身上刻字。”
我陡然清醒了,至今为止本源高地上还没人注意到那几乎写满我整张脸的文身。“你都知道了?”
“我是赫拉瓦——塞莱斯的领袖。如果想知道更多,就走进这片阴影里来吧。”
想一想可能很傻,不过我还是追随那个声音走去。我得要知道这一切“我到底怎么了??”
一片阴影轻轻抚过我的鼻梁,摸索着刻在那里的细微文字。“你正在被代替,逐字逐句,逐丝逐缕。你身上的每个句子都是别人的思想,每个音节都是他们的生命。”
“不可能!”这么大声喊好象有点可笑,但我的确是那么做了。
“但是发生的事情正是如此。”
“是谁——…………”
“是谁在这么做?是一个囚犯同时也是个奴隶。有本古书叫《无限位面之法则》,或许你听说过??”
我盯着那一双隐约可见的双眼。
“为了自我保全和自我进化,这本书变成了主物质者的梦。书的奴隶记下梦里见到的东西,去往书页指引他去的地方,最后把奴隶榨成一个空壳。当他在死亡之书上写上自己那一页之后,这本古书就继续寻找其他人,编写里面的篇章。”
“我被这本书抓到了?”
“还没,你这个呆头!”阴影发出一阵干哑的笑声“有时候就像书在利用人一样,《法则》的奴隶也在学习这本古书。他们学会怎么把自己的梦境打包送给你这样的可怜虫。”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变成了他。他则逃脱了《法则》的控制去过好日子了——虽说后半辈子都带着一个刻满记忆的身体。”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我究竟怎么了?”
影子围着我转了几周,耳语声传入我的双耳:“可能你已经被毁了,可能是被自己的躯壳困住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了这一席话,我彻底恐慌了:“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要怎么报答你?”
笑声再度传来,在黑暗中渐渐逝去“报答?什么也不用。我是赫拉瓦,一个影妖,就是被你们叫做‘无底深渊的洞穴中爬出来的东西’的。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对你感兴趣。不过我是个妖怪啊,你猜猜我说的是实话呢,还是谎话?”留下这一番话,他把我遗弃在阴影之中。
我已经不打算在混乱域寻找答案了。
在喧嚣空邃
我已经不再计算时日了。身体带领着我,好象它知道该去往何处。风如刀割,在我耳边狂吼,像是想逼我发疯。但那是不可能的——狂乱还能把我怎么样呢?我(或者已经是别的一个什么人?)还抱着希望终有一天能逃脱这种命运。
梦境之四:
他就在这里了!我刻完最后一个字母,抹去了血和墨水。当我醒来时他就站在我面前了,就在我洞窟门口。醒来的时候,我——法伦德——将伸出手去把他拉进这个监牢,我就自由啦!!!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了……眼皮也在跳……
后记
我还在与人格的转变斗争着。这个躯壳里还残留着安布兰的一部分,经常做出违反我心愿的事。真想知道此刻他那不完整的灵魂在群魔殿的洞窟里感觉如何。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成了《法则》的奴隶。
我一度认为已经从《法则》的手中解脱了,可直到如今我发现那也是自欺欺人。梦中我不再见到它,但里面的文字依旧束缚着我。比如,我遏止不住记日记的冲动,但不久之后总是把它们烧毁。我有过的激情都写在自己脸上,双手上则纹刻着别人的童年。法伦德过去的一切——他的希望、最终的背叛——都写在身上给所有人看。人们都躲得老远看着我满身的文身。文字,依然奴役着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