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女伶

Variola

注：文章来自我的博客，原文地址在这里（详细配图版）



        他虽是赫克托耳的骨血，但也只是他仅有的这一点；
        而为了这点骨血，我自己曾经在一天之内，
        牺牲了我的血、我的恨和我的爱。

——拉辛《安德罗马克》

　　玛姬-泰蕾丝·杜·巴克（Marquise-Thérèse Du Parc）一度被誉为17世纪法国舞台上最耀眼的女演员，她的父亲名叫贾科莫·德·高尔拉，在里昂的街上靠卖艺为生。玛姬很小就开始跟父亲上台跳舞，直到1653年莫里哀剧团来到里昂，将她收为成员为止。玛姬长得漂亮，又很会跳舞，入团不久就排挤了原先的头号女演员玛德莱娜·贝雅尔，在剧团担任悲剧女主角。莫里哀狂热地爱上了玛姬，被她的魅力弄得失魂落魄。出人意料的是并或许不是玛姬拒绝了莫里哀，而是她嫁给了剧团的头号喜剧演员，大胖子勒内·杜·巴克——这是1653年2月23日的事。
　　玛姬的魅力不仅体现在她的美貌和舞姿上，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社会名流、文坛骄子。在电影《路易十四的情妇》里（这部片子的原文名为Marquise，其实是一部关于玛姬-泰蕾丝·杜·巴克的传记片，可是被无耻地标题党了），迷恋她的男人除了她的丈夫勒内之外，还包括了喜剧大师莫里哀、年轻的天才悲剧诗人拉辛，以及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其实这串名单里还漏了几个要人，比如大名鼎鼎的高乃依兄弟（比埃尔·高乃依和托马斯·高乃依），可惜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成功赢得她的芳心（除了一个例外，这点我们下面还会谈到）。
　　玛姬遇到年过半百的高乃依是在1658年，当时她随莫里哀的流动剧团在鲁昂演出，头发花白的老诗人立即被年轻的女演员征服，可是他的殷勤却丝毫没能打动我们的女主角。高乃依感到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此时的他早已凭《熙德》、《贺拉斯》等名作扬名立万，却得不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优的青眼，于是写了一首诗来泄愤：

        玛姬，岁月是在
        我的脸上留下了痕迹。
        想想吧，到了我的年龄，
        你不见得会好到哪里。

        时光老人最喜欢做的，
        就是摧残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他已经在我的额上刻上皱纹，
        当然也会让你花容失色。

        星移斗转，
        日夜有序，
        今日你笑我不再年轻，
        可你也逃脱不了这一天！

        在年轻一代的心目中，
        我多少还是有点名声，
        而你虽然也算漂亮，
        其实并没有我夸的那么动人。

        想想吧，漂亮的玛姬，
        皱纹固然让人却步，
        可那是长在我的脸上，
        因此完全值得多加关爱！

私以为这首泄愤诗完全没什么格调，和我心目中高乃依的人品不符。想想龙沙当年也为年轻的恋人爱伦娜做过一首十四行诗（名字似乎是《待你到垂暮之年》，收录在龙沙的《致爱伦娜十四行诗》诗集中），虽然主题似乎是相似的，但是情调完全不同。若干年后有叶芝的《当你老了》，都是情真意切的佳作，和高乃依的这几行字比起来，品德似乎都是崇高的……
　　嗯嗯，貌似扯远了。
　　我要说的是，牢骚归牢骚，高乃依却不曾因为这点小小的失利而与玛姬结仇。莫里哀剧团于1658年回到巴黎，高乃依趁机拉拢对自身境遇心怀不满的杜·巴克夫妇，劝他们离开莫里哀，到高乃依所在的马雷剧团（Théâtre du Marais，字面意思是沼泽剧团，当时是巴黎最著名的两个王家剧团之一，另一个著名的剧团勃艮第剧团，我们也会在下文提到）工作，并许诺为他们提供演出主要角色的机会。玛姬对莫里哀早有意见，加上1658年10月为国王演出为她博得了一定的声誉，此时也想在巴黎另辟一块天地，遂答应了高乃依的请求，于次年复活节携丈夫一道离开莫里哀。后人为莫里哀做传时，都称这次事件对乍回巴黎的莫里哀来说，乃是一个严重的打击。（玛姬似乎和莫里哀八字不和，她短短的一生里给莫里哀带来了很多次打击。算上失恋事件，这是第二次……莫里哀会郁闷的= =）
　　但是高乃依的许诺并没能兑现，马雷剧团以演出高乃依的悲剧闻名，可怜的勒内·杜·巴克却是一个喜剧演员，于是感到十分不得志。玛姬同样没能找到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样，在离开莫里哀一年后，夫妻二人于1660年回到莫里哀身边，加入了后者创办的珀莱-瓦亚尔剧团（这个剧团由于得到国王的喜爱，很快成为巴黎的又一大剧场，与勃艮第剧团、马雷剧团成三足鼎立之势）。莫里哀既是演员又是编剧，在巴黎的演员中有着很高的声望。玛姬和丈夫回到剧团时，正好赶在新戏《斯卡纳赖尔》上演前夕，杜·巴克夫妇于是参加了这部剧目的演出。
　　虽然说玛姬的职业生涯直到转会勃艮第剧团才达到真正的顶峰，但是此时的玛姬也可谓春风得意。她在珀莱-瓦亚尔剧团的地位相当于当家花旦，能演悲剧和喜剧，又是有名的舞蹈演员，她演过的剧目包括《太太学堂批评》、《凡尔赛即兴》和《逼婚》。在《四季芭蕾》中，她骑着一匹西班牙马出场，风情万种。她可能在莫里哀的《唐璜》中演艾维尔，也应该在《厌世者》中演过阿尔西诺埃。在《讨厌鬼》一剧中，劳莱这样评价她：

        杜·巴克，多漂亮的演员，
        气质高贵不输王后，
        朗诵也好，跳舞也好，
        样样精通，叫人魂不守舍。




　　1663年，莫里哀结识了年轻的诗人让·拉辛。拉辛比莫里哀小十七岁，自幼父母双亡，由冉森教派的外祖母和舅妈收养，后者是波尔·罗亚尔修道院的一名修女。虽然冉森教派一贯仇视文学和戏剧，拉辛还是义无反顾走上了诗人的道路。1660年，为庆祝路易十四新婚，巴黎举行了隆重的庆祝盛典，拉辛为此写了一首颂诗《塞纳河的仙女》，得到知名文人夏普兰的注意。此后拉辛一度在舅父的修道院中攻读神学，但不久就重返巴黎，开始他的文学生涯。他在1663年发表《颂我王康复》等颂诗，博得了路易十四的青睐，并领到了宫廷颁发的年金。也是在这一年，拉辛结识了已经名扬巴黎的莫里哀，两人一度过从甚密。莫里哀发现了拉辛的戏剧才能，鼓励年轻的诗人创作剧本。1664年，拉辛的第一部悲剧《德巴依特》问世，次年又推出了新作《亚历山大大帝》。拉辛的作品乍一问世，立刻得到了文坛的注意，当时著名的作家圣埃佛尔蒙就感叹说，看了拉辛的悲剧，他不再为高乃依的风烛残年而感到惋惜和担心了，因为法兰西的剧坛上后继有人。他还预言说，拉辛终将后来居上，有朝一日取代高乃依的地位。
　　拉辛的确没有让圣埃佛尔蒙失望，后世的评论家称拉辛是古典主义悲剧最伟大的代表，伏尔泰赞扬他的悲剧是“完美的”，巴尔扎克则这样说——“克雷毕庸（Crebillon，1674~1762，路易十五时代的悲剧作家，有“喝醉的拉辛”之称）使我安心，伏尔泰使我害怕；高乃依使我激动，而拉辛使我放下了笔。”意云拉辛的作品是完美的，且不可超越。直到很久以后，司汤达还在他的小册子中质问，为创作能使一八二三年观众感兴趣的悲剧，应该走拉辛的道路，还是莎士比亚的道路？足见拉辛的影响之深远，流毒之广泛（这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没有1665年的亚历山大事件，拉辛和莫里哀的故事也许会成为人类历史上“伟大的友谊”的又一个光辉范本。
　　拉辛的出道是经莫里哀提携的，按照当时巴黎的相关法律，作者所在的剧团拥有作品的首演权，且直到剧本付梓刊行，其他剧团不得排演该作家的作品，否则将视为侵权。由此，拉辛的处女作《德巴依特》是由莫里哀的珀莱-瓦亚尔剧团首演，新作《亚历山大大帝》也概莫能外。
　　1665年8月，路易十四宣布从今以后剧团归国王个人管辖，加封为珀莱-罗亚尔皇家剧团，并给剧团提供了每年六千里弗尔的薪俸。莫里哀的新戏《医生的爱情》在上映的时候得罪了整个巴黎医学界，观众在剧中四个不学无术的医生（他们名字取自希腊文，意思分别是“杀人凶手”、“狂喊乱叫者”、“悄声细语者”和“放血者”）身上认出了四个宫廷御医，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作为一个正在走红的新秀作家，拉辛的《亚历山大大帝》成了剧团成功的希望。剧本正式排练，并于1665年12月4日在珀莱-瓦亚尔剧院首演。
　　然而拉辛的举动却让莫里哀大吃一惊，珀莱-瓦亚尔剧团在12月获悉，闻名遐迩的勃艮第剧团同时亦在排练这部《亚历山大大帝》，传说拉辛亲自将剧本献给勃艮第剧团的团长、“伟大的演员”弗罗里多。弗罗里多不但演技出众，而且出身高贵，在马雷剧团演出时曾经是该剧团的金字招牌，直到被勃艮第剧团的团长俏玫瑰挖了墙角。弗罗里多同时是比埃尔·高乃依的好友，还是他孩子的教父，他演过高乃依的所有作品，而仅仅是他的名声，就足以对珀莱-瓦亚尔剧团的演员们造成深刻的打击。莫里哀气愤地找到拉辛，要求他解释清楚，他凭什么把已经排演的剧本交给剧团的竞争对手。拉辛回答说，他不赞成由珀莱-瓦亚尔剧团演出《亚历山大大帝》，他认为勃艮第剧团会更好地演绎这部作品。
　　莫里哀和拉辛的友谊至此一刀两断，据布尔加科夫说，从此“莫里哀恨透了拉辛”。这次事件给拉辛的名誉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恰好在同年，拉辛撰文攻击冉森派教义，指责对方仇视戏剧文学的保守观点。从此，忘恩负义、阴险恶毒成了与拉辛这个名字如影随形的评语（PS：某人没记错的话，拉辛似乎是天蝎座）。


　　拉辛为什么认为勃艮第剧团来演出他的悲剧会比莫里哀的珀莱-瓦亚尔剧团更好？
　　莫里哀被后世誉为古典主义喜剧大师，但是莫里哀本人则酷爱悲剧，在带领剧团巡游法国期间，莫里哀时常上演高乃依、马农等悲剧大师的作品，却屡屡不得成功，经常被观众用苹果砸下场。对此，有人认为，莫里哀的天赋在于喜剧艺术，让他去演悲剧根本是浪费才华。但是更多人认为，导致莫里哀在悲剧事业上失败的真正原因，是莫里哀剧团的表演风格不为当时的观众所接受。在电影《路易十四的情妇》里，莫里哀完全用喜剧的方式来表现悲剧，玛姬的丈夫勒内·杜·巴克对拉辛说：“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演悲剧，我们会毁了你的作品，把它变成一场闹剧。”
　　根据存世的资料看来，17世纪的法国剧坛普遍流行一种装腔作势、矫揉做作的表演风格，拉·美纳迪埃尔说，高乃依的诗句尤其适于用这种“高嗓门”朗诵。当时的著名悲剧演员蒙多利就是在演特里斯当的《玛丽亚娜》中的埃雷特时，因为背台词用力过猛而伤了嗓子，不得不赋闲退休；另一位名演员蒙福莱利则是在扮演《安德罗马克》中的俄瑞斯忒斯时，因疯狂喊叫而体力不支去世；谢梅莱斯夫人死于演出《梅德》的用嗓过度。种种传闻也许不能全部相信，但是当时的戏剧喜欢过度夸张的大喊大叫一点，似乎是确凿的事实。
　　莫里哀并不欣赏这种表演方式，也在自己的喜剧中讽刺过那些只会“响亮并夸张地朗诵诗句，引得起哄声一片”的王家演员。对于自己的演员，莫里哀则提出如下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努力把握自己角色的性格，要想象你本人就是你要演的角色。”和电影中的说法相反，莫里哀要求演员们的表演真实、自然，不要在观众面前自我炫耀，动作和说白要服从剧本，演诗人就要“即使在跟上流社会的交往中，依旧保持书生意气，开口讲话要吐字清晰、抑扬顿挫”，演宫廷中的正面人物就要“举止稳重、讲话自然，动作要尽可能少”，每一个演员必须时刻牢记他所扮演的角色的性格，以便“脸上流露出相应的表情”……
　　莫里哀的理论在现代人看来无非是教导演员忠于角色、忠于生活，力图表现自然和真实，但在当时，却只被人认为是“蹩脚的悲剧演员”。根据现代的研究，莫里哀剧团所提倡的表演风格正是引起亚历山大事件的导火索。在拉辛的儿子J. B. 拉辛关于其父的一段笔记中写道：

　　我父亲一点也不赞同莫里哀剧团里惯用的那种过于单调的念白。他喜欢演员在念白时要有腔有调，要抑扬顿挫以示与一般性的散文有所区别。但是他也不赞同过分夸张、过于高亢的腔调，认为那不是自然优美的语调。

　　这样，我们或许更能理解拉辛关于勃艮第剧团比珀莱-瓦亚尔剧团能“更好”地演出《亚历山大大帝》的理由。在这里我必须提醒读者们注意，17世纪的悲剧无一例外是用诗体写成，拉辛的作品尤以其优美的亚历山大诗体闻名。朗诵这样的台词，平铺直叙的日常会话似乎并不足以表现人物的心理与激情。



　　1666年，玛姬的丈夫勒内·杜·巴克去世，丧偶的玛姬却并没有显得太过哀伤。这里的答案很快便公诸于天下，玛姬-泰蕾丝·杜·巴克成为这么多年里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主动离开珀莱·瓦亚尔王家剧团的人，投奔了勃艮第剧团和它的招牌作家让·拉辛——在莫里哀和大小高乃依失败的地方，拉辛却赢得了辉煌的胜利。
　　很多人认为杜·巴克事件也是直接导致莫里哀与拉辛结仇的原因之一。1667年，拉辛为他的王后创作了五幕悲剧《安德罗马克》，女主角安德罗马克的角色是专门为玛姬而写的，而男主角俾吕斯的扮演者则是勃艮第剧团最出色的演员弗罗里多扮演。玛姬在诗歌、音乐和音韵方面都很有天分，拉辛逐字逐句地教她朗诵台词，启发她掌握细微的差别，理解字里行间的含义。他的风格是中庸的，既不像流行的台风那样造作夸张，也不似莫里哀的平淡真实，而是一种抑扬顿挫的自然优美。布瓦洛写道，“他教她就像在教一个小学生。”
　　《安德罗马克》公演后，玛姬达到了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人们疯狂地崇拜她、赞扬她，把这个时代最持久、最热烈的掌声毫不吝啬地献给她。玛姬和拉辛的爱情开花结果，不久生了一个女儿，很多人相信他们会白头偕老。但是就在1668年12月11日，玛姬-泰蕾丝·杜·巴克突然神秘地死去了，去世的时候年仅35岁，留下悲痛欲绝的拉辛抚尸哀悼。女巫拉瓦赞指控拉辛为了霸占玛姬的首饰而毒死了她（我们知道那时候他们可能已经秘密结婚），警察局长甚至想逮捕诗人（我们知道拉辛的声望一直受到亚历山大事件和冉森派事件的影响），虽然我们现在知道，玛姬的直接死因可能是流产之后的妇女病。报纸刊登了杜·巴克小姐的死讯，描述她的葬礼。所有的演员（包括法国的、意大利的）和剧作家都参加了她的葬礼。
        其中有一位，关系最密切，
        伤心得死去活来……
　　玛姬的故事到这里结束，她从小在里昂街头跳舞，20岁加入莫里哀的流浪剧团，25岁终于来到巴黎，次年加盟马雷王家剧团，27岁回到莫里哀的珀莱-瓦亚尔王家剧团，30岁邂逅年轻默默无闻的拉辛，33岁为了他义无反顾地离开莫里哀，加入勃艮第王家剧团，34岁凭拉辛为她写的《安德罗马克》一举成名，18个月后神秘死去。仿佛一颗流星划过巴黎上空，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就带着美丽的容颜离开了人世，比埃尔·高乃依的预言也因此终究没能实现。



参考资料：
[苏]布尔加科夫《莫里哀传》（南开大学出版社，1985）
[法]蒙格雷迪安《莫里哀时代演员的生活》（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
http://fr.wikipedia.org/wiki/Mademoiselle_Du_Parc
http://www.amrep.org/past/phaedra/phaedra2.html
http://www.toutmoliere.net/dictionnaire/duparc.html
http://findarticles.com/p/articles/mi_gx5229/is_2003/ai_n19149607

frostmoon

这个很好看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高中时看的盗版把名字翻成《路易十四的情妇》[s:3]

Variola

原帖由 frostmoon 于 2008-2-14 19:29 发表
这个很好看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高中时看的盗版把名字翻成《路易十四的情妇》[s:3]

那个《路易十四的情妇》就是我所谓的“无耻的标题党”行为啊[s:3]

frostmoon

嗯，我跳过前面直接看当中的主要内容了[s:3] 反正那个时候我爸爸还以为我在看什么少儿不宜的片子呢[s: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