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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如何以科幻读者的身分了解科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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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4 11:06: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  者:林翰昌
出  处:《边缘》2005.5




按:林翰昌无疑是华语世界中在科幻研究方面最有造诣的人之一。这篇长文充分展示了他对英美科幻的谙熟,可谓“科幻阅读高阶攻略”,对中国的科幻爱好者当多有启发。

作者简介:林翰昌,Daneel Lynn,aka Danny J. Lin,英国利物浦大学科幻研究硕士,科幻国协国民,雨果奖、轨迹票选奖、英伦科幻奖投票人

  「欲了解科幻,必先成为科幻读者。」这项陈述似乎理所当然,不需特别强调,而且也完全受到文学领域的学者专家与科幻圈内读者、作家和编辑们的肯定。信手拈来,就可以在科幻理论著作中找到两个实例说明读者角色的重要:Edward James在《二十世纪的科幻》(Science Fiction in the 20th Century,1994)说:「归根结底,还是由对科幻坚定不移,而非偶然或意外阅读科幻的读者来决定科幻类型所涵盖的层面。」[1]而最近Farah Mendlesohn在《剑桥科幻指南》(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Science Fiction,2003)的导言中也表示:「与其认为科幻是一种类型,……,倒不如说它是持续不断的讨论」,而参与讨论的分子,不外乎是评论家和读者[2]。读者可以藉由种种手段来帮助科幻的发展,诸如:参与科幻迷集会(convention)的讨论、投稿科幻杂志、经营科幻读书会、发行同好刊物(fanzine)、从事行内(in-field)研究,乃至于直接投身科幻事业(不管是成为作家、评论家、编辑、经纪人、学者,甚或身兼数职)等等;就算是最沉默的一群,也可以透过购买力发挥其影响。在「学术发现科幻」[3]之后,参与科幻研究的学术界人士也必须仔细阅读至少一部分的科幻文本,才得以提供他们的见解;有的人甚至跨足行内,像是Andrew M. Butler主编英国科幻协会(British Science Fiction Association)会讯中,专司书评的《向量》(Vector)杂志;Gary K. Wolfe与Farah Mendlesohn在《轨迹》(Locus)杂志上的书评专栏等,都是显著的例证。而从Gary Westfahl论文的风格,我们也能清楚地看到研究者如何使用科幻迷的口气与其他具有文学背景的学术人士论辩[4]。换句话说,学术圈内的科幻研究者不仅仅是文学领域的学者,同时更是专心致力于科幻的读者,甚至达到「迷」的狂热。透过这些范例,我们可以说:踏入藩篱,成为「科幻读者」,乃是从事科幻研究的第一课。

  根据David Hartwell的说法,一名「科幻专致读者」(dedicated sf reader)需要具备某些特质,能让她深深融入其中,使她「总是居住在科幻的世界」[5];而这些信仰与支持,甚至早在十二岁时就已经开始[6]。我同意这项论点:几乎所有科幻读者都会在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对科幻的喜爱,他们会「在广泛阅听电视节目/漫画/电影的阶段,一动也不动地专注于这些令人赞叹的作品」[7],进而开始在十几岁时尽可能阅读科幻文字。就好像连载第一期的《放逐到水星》(Marooned on Mercury,1952)─大胆阿丹(Dan Dare)系列漫画的第三部─吸引了当时年仅五岁的Edward James[8]一样。尽管就Hartwell的观察,这些年轻的「科幻通吃者」(science fiction omnivore)只有少部分在接下来的生命阶段中继续阅读科幻小说[9];John Clute也指出「许多科幻概念与符征的消费者如今只接受电影、电视和游戏等素材,而不真正阅读科幻小说」[10],这种情况意味着愈来愈少的年轻人最后会「选择」成为专致或长期(chronic)的科幻读者;然而,对科幻有强烈喜好的新手浸淫在英美等国这种健全发展的科幻阅听环境,似乎还是可以很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路。反过来说,部分生活在科幻文化待开发国度的读者,他们对科幻有所兴趣,想要用心投入这个文类,但由于缺乏所谓的「科幻氛围」或是适当的引导,因此不得其门而入。针对这类情况,我相信一定有某种先前未被明确阐释的法门,来协助他们成为近似于自然生成的专致读者。

  Edward James在《二十世纪的科幻》第三章〈阅读科幻小说〉里阐释了科幻的阅读策略。他首先列举说明几套不同的科幻定义,区分科幻小说和一般小说在阅读上的不同,并使用不少文本实例点出科幻的「惊异感」(sense of wonder)、「新异元素」(novum)的概念,以及如何解读科幻作品中所带给读者的不确定性[11]。Farah Mendlesohn也以Greg Egan的作品《席尔德之梯》(Schild’s Ladder,2002)为例,大致重新演示了一遍[12]。读者可以轻松地照着他们的引导一步步深入阅读了解某部特定的科幻作品,并从中获得乐趣。不过本文想更进一步,探究如何以科幻读者,尤其是专致读者的身分来了解科幻这个「类型文学」(或「书写模式」、「持续不断的讨论」等);透过这样的过程,足以让一个只有满腔热情与兴趣的新手,成长为能够回馈自己观点、看法的科幻达人;最起码能让她有足够的背景能力,参与在地甚或全球层级的科幻讨论,进而加入持续影响、改变科幻风貌的行列。

  要成为科幻专致读者,首要的课题当然是阅读「足够」的文本。读到多少数量才算「足够」,我认为随着不同的科幻文化会有所差异。以台湾为例,必须要读遍所有以书籍或杂志的形式发行的科幻文本,才能真正算得上长期「专注」的科幻读者。理由很简单:此间的科幻文本数量不多,足以读完[13];而且只要有心,搜罗方面并非十分困难。除此之外,寻找这些文本的过程更可视为一种「考验」(还是比较不艰难的入门级任务),可以测试该读者投入科幻的决心。当然台湾科幻的范畴实在太小,只能算是特例,身处其他科幻文化的读者,所要踏出的这一步,恐怕复杂得多。

  拿英美的科幻出版来说,光是2001这一整年,就有为数2158本明确标示为「科幻/奇幻/恐怖」类型的出版品,其中有1213本是原创[14]。看书速度再怎么快,也无法将其全数读完。因此,读者必须从中挑选「好书」─或所谓的「正典」─来阅读。Darko Suvin在《科幻的地位与想定》(Positions and Presuppositions in Science Fiction,1988)中提供一套判断某文本属于「最佳」(optimum,即「好科幻」)或是四种「低劣」(pessimum,即「坏科幻」)作品的标准[15]。他同时也呈现一张圆锥剖面图[16],显示出「绝大多数的故事都落在距离中心─『最佳』作品─有半径三分之二远的宽广地带,即靠近『低劣』作品处,少部分落在中庸的区域,只有极少的特出作品才接近『最佳』的水平。」[17]然而,Suvin的标准恐怕也和其他纯文学界对科幻的评断一样无法完全适用,也未必获得科幻行内的认同。因为行内评论往往会「反驳说:最重要且最具代表性的科幻作品并不一定要在文学标准下有『最好』的成就」[18]。既然我们在阅读上无法避免要对某些作品贴上「正典」的标签[19],最迅速也最简便的方法自然就是跟随现有的正典创造模式─也就是各类奖项。

  附录中我列出了2002这个日历年内所颁发的主要科幻奖项入围名单,长篇小说的部分。所采计的奖项有:雨果奖(Hugo Award)、星云奖(Nebula Award)、约翰‧坎伯纪念奖(John W. Campbell Memorial Award)、阿瑟‧克拉克奖(Arthur C. Clarke Award)、菲利普‧狄克奖(Philip K. Dick Award)和英伦科幻奖(British Sf Award)。我也同时列出《轨迹》杂志票选奖中,科幻长篇小说类上榜完整清单,因为它包括了29部作品,样本数够多,可供对照比较[20]。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除了《量子玫瑰》(The Quantum Rose,2000),其余所有的得奖作品,甚至大多数的入围作品都出现在《轨迹》票选奖的清单里(可能被列在前一年度,或是奇幻的项目,这是因为各大奖项规则认定不同的缘故)。最大的例外是菲利普‧狄克奖,由于该奖项限制颁给在美国首版是以平装本发行的作品,而这类作品往往是新进或是小市场作家的舞台,比较无法获得与精装本同样的重视。所有奖项的入围作品总数共33本(已扣除重复者),略多于《轨迹》票选奖的29本。考虑到这些奖项的入围者也有部分是纯粹的奇幻作品,再行扣除之后,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每年经由入围奖项所认定的「重要」科幻长篇小说约略有二十到二十五本。这个数字对一名有心想成为科幻专致读者的阅读和购买能力来说,算是很适当的。接下来我们也可以再比较《轨迹》票选奖和《轨迹》杂志2002年二月号的长篇科幻小说推荐书单[21]。获得推荐的27部作品都名列票选奖中,无一例外。这个现象当然可以合理地归究于《轨迹》杂志的读者在投票时往往参照这份书单,毕竟一年下来的庞大阅读量会让不少人难以做出判断。从以上的统计,不论是主要奖项入围作品名单的联集,或是参照《轨迹》杂志的推荐或票选书单[22],所获得的结果相去不远,因此这些列出的书目可以被视为该年度「必读」的重要作品。[23]

  阅读数量的差异,就可以看出专致读者与一般读者的差别。大多数的一般读者仍然无法吸收所有值得阅读的文本;甚至区区五、六本雨果奖入围作品,就是「沉重的负担」。在2002年世界科幻年会里的一场座谈当中,Connie Willis曾询问在场听众,有谁在投票之前就把所有入围作品读完,举手者不过三人。然而,能积极参与座谈讨论的听众,不外乎也是这些专致读者,或是有心成为专致读者的人士。

  至于特定科幻主题的「正典」,我们也可参考相关的奖项:性别议题找詹姆斯‧提普奇奖(James Tiptree Jr. Award)、儿童科幻找金鸭奖(Golden Duck Award)、自由主义科幻有普罗米修斯奖(Prometheus Award)、架空历史则有歪斜历史奖(Sidewise Award)等。短篇作品的部分,若不想全数搜罗琳琅满目的科幻杂志与成堆的短篇合集,我们可以重复上述步骤,也能获得类似的结果。比较简便的办法,则可直接参照Gardner Dozois和David Hartwell年度编选的短篇集[24]。

  前面的分析仅针对每年最新出版的作品而已。一名科幻专致读者就算无法完全熟悉所有的早期文本,至少也要对「正典」有所认识。我们可以采用上述方法年复一年地倒推回去,得到历年重要科幻作品的列表。然而,虽然比起其他所谓的「经典书单」,这种方式所获取的书目完整程度无庸置疑,但它也不是一直都能适用。大多数的奖项都是在1960年代之后才设立的,就算是雨果奖,也一直到1953年才问世,更不用讨论初期雨果奖的奖项分类与现在的差异会造成统计上的影响。因此,重要奖项入围名单的联集只适合用在1965、甚或1970年之后的环境。如此一来,要取得一份科幻「经典」推荐书单,就只能从科幻评论方面着手。事实上,在科幻评论圈已经有不少「正典化」的努力。James Wallace Harris 1996年的〈科幻小说经典〉[25](‘The Classics of Science Fiction’)或许是最完整也最彻底的数据。他比较了13份书单,有7份来自评论专书,6份是读者的票选记录,只要是3份以上书单提及的作品,就列入「经典」之林;比对结果,他所认定的科幻经典共162部[26]。2000年,Anthony Bernado增加了另外15份书单(可惜这些新的参考数据并未完整公布出处),在总共28份书单中被7份以上提及的作品则列为经典,而将经典书单扩充至193本[27]。Sci-fi Lover网站也做了类似的尝试,列出他们认为迄今200部最好的科幻作品,并且持续更新排名;只不过他们也并未透露评比的资料依据[28]。阅读区区200本书就想了解整个科幻文类,严格说来仍属不足,但还是可以当做一个起点。这类书单是纵横科幻书海的基本配备,或者,我们可以再沿用之前提过的「联集」策略,将所有资深读者推荐过的作品一网打尽。毕竟除了部分经济方面的负担,长期投身成为科幻专致读者,几乎没有什么坏处,还可以获得无穷的乐趣。

  只不过,光是接触主要的科幻文本还是不足以让一个读者对科幻有完整的概念。Gary Westfahl就认为读者:「除了文本之外,还得阅读同为科幻出版物的评论。」[29]因此,诸如雨果和轨迹票选等主要奖项特别把「非小说」或「相关书籍」列为给奖的项目,也就不足为奇了。除了专书形式的论述,科幻界当中还有许许多多专门的期刊、杂志和网站等,提供了从新闻、书评,到学术研究资源的信息。有心专注于科幻领域的读者,也自当要多方涉猎;唯一的限制或许就在于她所能投入于科幻的时间。

  「尽量读光所有东西」只不过是最基础的一步。纵使其重要性不言可喻,科幻专致读者仍然必须建立一种「科幻的感觉」,使其能彻底融入这个领域,明了Damon Knight的定义:「科幻就是我们提到它的时候所指的东西。」[30]我认为,建立这种感觉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在心中建构一套自己的科幻史。这套科幻史可以是唤y地涵盖所有科幻的内容,也可以专注于某个特定主题或科幻发展的某段时期。部分学者也有同样的想法,进而以科幻史的角度出发撰写著作。这里列举两个最近的例子。《剑桥科幻指南》除了第一编本来就以科幻史为主题,所收录的下列篇章中也隐含有依作品年代顺序讨论的意义:〈马克思理论与科幻〉、〈女性理论与科幻〉、〈硬科幻〉、〈太空歌剧〉和〈科幻中的性别议题〉[31]。Charles E. Gannon也在他对科幻作品内军事科技议题与设定的研究中以历史的角度,从维多利亚时代、爱德华时代的小说开始进行讨论,然后延续至核战浩劫,而后人机合体等当代作品[32]。要注意的是,我并不是要求专致读者一定得熟记像是《亿兆年的狂欢》(Trillion Year Spree,1987)或《山丘外的世界》(The World beyond the Hill,1989)等著名科幻史巨作的所有内容;事实上我甚至反对完全依赖这类全史型的论述来建构读者自己的科幻史。它们所提供的信息的确是很好的入门基石,但我所强调的「科幻史的感觉」却必须建立在一本一本扎实的文本阅读上。

  「一部科幻文本必在科幻史中有其定位。」这个论点可以从特定作家的全作品、特定主题或次文类(sub-genre)的历史,以及科幻大历史这三种不同的层级来检视。第一部分很容易得证。倘若某人光是拿《华氏451度》(Fahrenheit 451,1951)为例,辩称Ray Bradbury是一名反乌托邦科幻作家,那行内的每个人大概都会起身反驳。作家会随着时间有所成长,变得更加成熟(或在比较令人遗憾的情况下开始走下坡),而她所关注的焦点、她的行文风格,甚至心态观念等都不可能停滞在某种阶段,就如同Ursula K. Le Guin改写论文〈性别必要否?〉(Is Gender Necessary?,1976,改写于1988)一般。这就是为什么所有针对特定作家的研究者都必须努力涵盖到所有关于该作家的生平传略与出版著作,甚至连类型之外的素材都得涉猎。具有科幻史感觉的读者,在仔细阅读视图某特定作家不同时期代表作品及评论的同时,更进一步还要向上、向下继续追踪影响该作家与受到该作家所影响的其他创作。举例来说:H. G. Wells和他同期的「人类超升」故事(tales of transcendence)启发了Olaf Stapledon,Stapledon的作品后来又影响到Arthur C. Clarke。而要讨论China Mieville的「新怪谭」(New Weird),也必须对M. John Harrison的作品有所认识,甚至还得追溯到Mervyn Peake的「哥蒙盖斯特」三部曲(the Gormenghast trilogy,1946、1950、1959)。一条创作脉络俨然成形;它不仅让读者更了解所要探讨的作家作品,更回过头来加深读者的科幻史意识。

  第二个层次也很容易找到证明。Bruce Sterling的《镜影》(Mirrorshades,1986)序言─这篇几乎等于是召告天下,塞爆叛客文类(cyberpunk)正式诞生的宣言─就指出,塞爆叛客的作者们在文学上所取经的对象有:新浪潮(New Wave)、硬科幻传统,以及Philip Jose Farmer、Philip K. Dick、Alfred Bester和Thomas Pynchon等杰出作家的幻想世界[33]。前面所提《剑桥科幻指南》的篇章也是本层次的明显例证。我们可以从中观察一种次文类或是科幻主题如何随著作家们在创作中不断响应先前文本,并且提出新观点的对话过程而持续演进。评论者通常将主要作品列为影响日后同类型甚巨的经典,像是《我,机器人》(I, Robot,1950)与机器人学三定律、《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1969)和《神经魔异》(Neuromancer,1984)等。它们的地位当然无庸置疑,但读者却仍旧必须在研读经典的同时,参考其他「较为次要」的作品,否则将很难避免脱口说出如下的断言:「Robert A. Heinlein非常著名的短篇小说〈行尸走肉〉(”All You Zombies…”,1959),绝对可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史上最强『时光旅行』极品!」[34]

  藉由某部科幻作品在作者全著作和次文类当中的历史定位,读者将不难推导出它在科幻大历史当中所占的位置和份量。在这个层级,我想要借用Peter Nicholls的「概念突破」(concept breakthrough)理论[35]来说明。科幻文类里每一部重要作品[36]必定对关注于科幻的人们有所启发,探索并拓展它所讨论的主题,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塑造科幻的面貌。Gary Westfahl使用他的历史模型演示科幻如何从Hugo Gernsback同时期的作品演变到「黄金时期」,然后继续演进至1950年代的风格[37];但由于科幻发展日趋多元,在此之后的科幻演进就有赖长期读者透过持续的阅读与理解,自行建构属于自己的「科幻史」。虽然每个读者所关注、了解的领域和方向不尽相同,也不可能全然一致;透过种种交流的机会百家争鸣,反而更可以激荡出更多的火花,对于科幻文类的成长更有正面的意义。这种方法对于台湾科幻等简短而单线发展的科幻文化也一体适用。以1980年之后的台湾科幻史来看,当我们从《星云组曲》(1980)等创作以及种种倡导型论述、座谈会的论辩、讨论,了解张系国的「文以载道」与「中国风味」概念之后,应该就可以对这段科幻发展有比较完整的概念,甚至可以一直延伸到接近新世纪的叶李华时代。

  前两个步骤可说是在科幻领域内的努力,然而第三个,也就是最终的阶段,就要敦促想要专注于科幻的读者走出藩篱,拥抱外界的天空。乍听之下颇为荒谬,实务上却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真正用心的科幻读者总是知道要扩大他们在各知识领域的视界,才能充分享受这个激发思考的文类。科幻作者在建构故事世界时是非常认真的;就拿Dan Simmons最新的长篇小说《伊利昂》(Ilium,2003)来说:他自承参考了六种不同的《伊利亚德》(Iliad)英译版本、众多附属的诗篇及和《伊利亚德》故事相关的幻想散文、针对荷马和《伊利亚德》的研究与评论、莎士比亚、普鲁斯特和勃朗宁的作品及评论,还有众多刊载于《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的相关领域科普文章等[38]。尽管读者绝对不需要接触他所提到的所有数据,而就算对这些知识一无所知,也能够愉悦地享受这本小说;科幻专致读者却必须至少要意识到背景因素,才能更加了解作者真正想表达的意涵,进一步提出具有创造力的响应。有时候作者并不会明确指出其参考来源,读者就得自行发掘,或是透过他人的评论和研究得之。简单地检视另一部Dan Simmons的小说《海柏利昂》(Hyperion,1989):它是一部(1)史诗太空歌剧,以(2)乔叟《坎特伯利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的形式撰写,并多方参照(3)济慈的诗作;其中〈教士的故事〉(The Priest’s Tale)参考了(4)罗马天主教会的组织系统和咦鳌ⅰ丛娙说墓适隆担═he Poet’s Tale)则直接提及(5)Jack Vance的《垂死地球》(Dying Earth,1950)、〈侦探的故事〉(The Detective’s Tale)大玩(6)推理小说文类的传统[39]、〈领事的故事〉(The Consul’s Tale)则充满(7)现代主义小说的氛围,而大部分的故事更需要读者具备(8)科幻长河中对于时间与空间意识讨论的知识……上述八项之中,就算是广泛阅读科幻文本的人,也仅能通晓其中之三,而这不过是一本近五百页的小说而已。因此,我们可以说:科幻专致读者,一定是饱学之士,因为她「绝对」得是。

  在多数情况下,这些知识和文化背景有高度的相关,因而使得异文化圈的读者很难跟上科幻文本里的每一个概念。英美读者,尤其是主修文学的人,可能熟知上一段我所粗湻治龅摹逗0乩?骸肺膶W源头,然而,对于其他国度的读者,却有极高的难度。更普遍的例子就是架空历史次文类。我必须坦白承认:在没有完全通晓美国史之前,自己绝对不会去碰,也没有兴趣去阅读Harry Turtledove的架空历史小说。因此,我相信每一个文化圈都能蕴育出具有「本土特色」的科幻小说。张系国所领军的1980年代台湾科幻就是最鲜明的实例。他的「城」三部曲(1983、1986、1991,2003英译)就充满了典故、古典故事新诠、讽刺挖苦的文辞,和对传统/现代的中国/台湾文化中,亟需改进的地方所做的嘲弄、批判;特别反映在随处可见的口号、诗歌等文句中。台湾读者一望即知,也能发现并领略原版典故和张版的不同,但其他文化圈的读者往往一头雾水,除非对华人文化有深刻的体验,否则无法真正看懂。

  另一方面,随着世界各地文化交流日趋频繁,也有更多的科幻作家会尝试在作品中提及、描写或引用非自己出身的文化背景。有的作家或许只是想要以外来特异的设定达到娱乐效果,譬如Neal Stephenson《钻石年代》(The Diamond Age,1995)里,「中华海岸共和国」(Chinese Coastal Republic)的孔教[40]司法系统。有些时候,加入这些新异元素反而会造成部分读者的狐疑,甚或不快,特别是来自所指涉文化圈的一群。欣赏并喜欢Orson Scott Card「安德」(Ender)系列前两部的台湾读者几乎没有不对第三集《异星灭杀》(Xenocide,1991)里新出现的角色人名有异议;毕竟像韩非子、韩清照[41]、江青、西王母等都有其既定的指涉对象,骤然成为虚构的小说人名,感觉非常奇怪。反观Maureen F. McHugh在《中国山‧张》(China Mountain Zhang,1992)里,细腻地介绍主人公张中山本名和浑号(即「中国山‧张」)的由来,不但在故事上有着合理的交待,也让预设的西方读者得以较为正确地了解命名方面的文化差异。

  作者对于异文化的(错误)诠释也不全然一定是坏事,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激发出深刻的思维。像Paul Harland虽然在《造化之手》(The Hand That Takes,2003)中以西方一神教的观点解读台湾人的宗教信仰,导致该故事的结局和实际上可能会合理发生的情况相差太多,无法说服台湾读者,但他仍然成功地介绍给西方读者一个现代却又饶富神秘异文明色彩的台湾社会;同时也藉由书中详尽的描述,让台湾读者得以从全新的角度反觇这片由于太过熟悉,从而在生活中无法洞察其细微处的环境。Kim Stanley Robinson的《米盐岁月》(The Year of Rice and Salt,2002)或许是更佳的典范。作者对卷首所引用的《西游记》片段[42]是很明显的「误读」:

TRIPITAKA: Monkey, how far is it to the Western Heaven, the abode of Buddha?

WU-KONG: You can walk from the time of your youth till the time you grow old, and after that, till you become young again; and even after going through such a cycle a thousand times, you may still find it difficult to reach the place where you want to go. But when you perceive, by the resoluteness of your will, the Buddha-nature in all things, and when every one of your thoughts goes back to that fountain in your memory, that will be the time you arrive at Spirit Mountain.

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

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眨?钅罨厥滋帲?词庆`山。」

  原文只不过是唐三藏在取经路上对孙悟空询问西天路遥的普通对话,但Robinson看出其中的门道,从而将之发展成整部小说的中心思想。然而,他还是免不了在更加深入的文化数据处理上出了差池。像是他设定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大胆(Bold,即全书十个故事中,不断投胎转生的「B」角色)─为孙悟空的后世,但对熟读《西游记》的读者来说,孙悟空的积极和侵略个性,反而与另一个「K」角色较为相近。在世界愈来愈小的情况下,科幻文本中不同文化的对话机会也一定会显著增加,此时就更需要不同文化背景的科幻专致读者更密切的连系,彼此交换心得与观念,从而反馈给作家,更加丰富科幻文类,使之兼容并蓄、无所不包。

  以上我所讨论的内容其实可以简单地用一句话做总结:想要以科幻读者,尤其是科幻专致读者的身分了解科幻,不但要尽量读遍科幻文本以及各种行内研究、评论等相关出版品,还要跨出类型,接触哪怕和科幻只有些许相关的背景资料。对于资深读者而言,这或许是存在已久的观念,毋须特别说明,但新手却不一定能够领会。不过在最后,我仍然得提出另一个几乎不存在于英美科幻圈的问题:在讨论某个科幻文化的时候,应否纳入翻译作品?就个人的看法,答案绝对是肯定的。从科幻史的角度来看,翻译及引进的作品也构成该科幻文化市场中的一部分,并且在其发展成形中占有一定的地位;在本土创作质量不足以撑起市场的地方,这个现象特别显著。倘若是由特定的科幻领导/推广人士有系统地引介翻译文本,读者更可以目睹科幻概念如何引进国内,这些挑选过的翻译作品又如何和在地文化相结合,衍生、再造、发展出本土的科幻。然而,我们必须记得:就算所引进的文本都是科幻正典,它们仍然无法代表原输入科幻文化的全貌。除非能针对英文原典采用前述的阅读步骤,否则只阅读翻译作品的非英美科幻读者绝对没有资格声称自己了解英美科幻。同样地,他们也应该避免对需要广博英美科幻知识才能解答的问题做下过于仓促的结论[43]。随着前述方法一步步向前走的同时,科幻专致读者将会全盘了解所属的科幻文化;若有机会,还可以透过各种和其他读者/研究者/专业人士的对话贡献自己的力量。若要扮演更积极的角色,她还可以将对话的对象扩展至其他科幻文化圈的同好。一方面能开拓自己对科幻的视野;另一方面,经由交流,不同的意见与观念能在多数科幻专致读者间流传,帮助科幻文类演化至下一个未知,但永远更好、更令人振奋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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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dward James, Science Fiction in the 20th Centu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p. 95,底线部分为我参照引文前后内容加注。

[2] Farah Mendlesohn, ‘Introduction: reading science fiction’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Science Fiction, ed. by Edward James and Farah Mendlesoh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 1-12 (p. 1).

[3] Damien Broderick, ‘New Wave and backwash: 1960-1980’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Science Fiction, pp. 48-63 (p. 61).

[4] 我们可以轻易从Westfahl在《基地》(Foundation: the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Science Fiction)期刊中,针对「科幻的真实历史」议题的论文与书信里看出。以下例证则是他日后再修订,关于科幻究竟隶属「高尚文学」(High Literature)与「垃圾」(Junk)文类的见解:Gary Westfahl, The Mechanics of Wonder: The Creation for the Idea of Science Fiction (Liverpool: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1998), pp. 34-35.

[5] David Hartwell, Age of Wonders: Exploring the World of Science Fiction (New York: Walker and Company, 1984), p. 6.

[6] 见Hartwell, Chapter 1: ‘The Golden Age of Science Fiction Is Twelve’, op. cit., pp. 3-24.

[7] Hartwell, op. cit., p. 8.

[8] 见James, op. cit., p. x.

[9] 见Hartwell, op. cit., pp. 8-9.

[10] John Clute, ‘Science fiction from 1980 to the present’,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Science Fiction, pp. 64-78 (p. 64).

[11] 见James, op. cit., pp. 95-129.

[12] 见Mendlesohn, op. cit., pp. 2-11.

[13] 见林翰昌,〈台湾科幻全书目〉的资料整理。

[14] 当中有251本科幻长篇小说、282本奇幻、151本恐怖、82本作家合辑(anthology)、119本单一作家选集(collection)、25本参考书、30本关于类型历史与评论的著作、172本媒体相关衍生产品、45本艺术画册/幽默选集/诗集、54本多部小说大合集(omnibus),以及两本无法归类的专书。所有数据均出自‘2001 Book Summery’ in Locus: The Magazine of the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Field, 493 (2002), pp. 56-59 (p. 57).

[15] 见Darko Suvin, Positions and Presuppositions in Science Fiction (Houndmills, Basingstoke, Hampshire: Macmillan Press, 1988), pp. 66-73.

[16] 见Suvin, op. cit., p. 69.

[17] Suvin, op. cit., p. 72,底线部分为我参照引文前后内容加注。.

[18] Andy Sawyer, ‘Science Fiction – Critical Spaces’, tutorial handout of Sf Genre Definition Module in 2003-4 MA in Science Fiction Studies Course, University of Liverpool, (2003), p. 3.

[19] 在科幻(奇幻)研究甚至文字作品的行内评论中,往往排除媒体相关衍生产品,这不啻为一种「正典化」的过程。

[20] 上述奖项在科幻领域的重要性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请自行参阅各相关数据或网站。

[21] 见‘Recommended Reading’ in Locus: The Magazine of the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Field, 493, (2002), pp. 38-55.

[22] 我们可以把《轨迹》杂志的两份书单(推荐书单及票选奖的名次)视为行内专业人士与长期读者互动交流发声的园地,这可以从伴随轨迹票选奖的年度读者问卷调查中看出,也就是说,《轨迹》的咦髂J秸?菍W㈧犊苹瞄喿x的人士长期经营的结果,更是本文立论的基础。

[23] 比较麻烦的地方在于,《轨迹》会将部分包含科幻元素与意涵的作品,像是《帕迪多街车站》(Perdido Street Station,2000)或《像爱一般勇敢》(Bold as Love,2001)划分至奇幻类型,读者要多加留意。

[24] 这个方法在每年各大书评专栏,尤其是Gary K. Wolfe在《轨迹》的书评,均加以验证,本文不再赘述。

[25] 见Harris的网站,http://classics.jameswallaceharris.com/

[26] 清单详见http://classics.jameswallaceharris.com/Lists/SFClassics1996.html

[27] 扩充书单详见http://classics.jameswallaceharris.com/Lists/ByRank.php

[28] Sci-fi Lover的书单详见http://home.austarnet.com.au/pet ... ts_books_rank1.html

[29] Westfahl, op. cit., p. 2.

[30] 引自Brian Stableford, John Clute and Peter Nicholls, ‘Definition of Sf’, in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ed. by John Clute and Peter Nicholls (1993, New York: St Martin’s Griffin, 1995), p. 314.

[31] 见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Science Fiction, pp. 113-124, 125-136, 186-196, 197-208, 241-252.

[32] 见Charles E. Gannon, Rumors of War and Infernal Machines: Technomilitary Agenda-Setting in American and British Speculative Fiction (Liverpool: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2003).

[33] 见Bruce Sterling, ‘Preface’ in Mirrorshades: the Cyberpunk Anthology, ed. by Sterling, paperback edition (New York: Ace Books, 1988), pp. ix-xvi (p. x).

[34] 郑啉櫍?词飞献顝姟笗r光旅行」作品!〉,

http://blog.twblog.net/aitnog/archives/001052.html

不加以分析,和同类型的其他作品相比较,就声称某作品为史上最强、空前绝后,除了显示为文者痴迷的吶喊之外,并没有建设性的意义。

[35] Peter Nicholls, ‘Concept Breakthrough’ in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p. 254-257.

[36] 在这里我当然忽略了许许多多的「次要」作品带来同样效果的可能性。

[37] 对该模型的详细描述,见Westfahl, op. cit., pp. 281-283.

[38] 见Dan Simmons, ‘Acknowledgements’ in Simmons, Ilium (London: Gollancz, 2003), pp. ix-x.

[39] 事实上Dan Simmons本身也撰写过推理小说。

[40] 原本应该要翻成「儒家」,但仔细探究该系统的内容描写,除了带给西洋读者东方猎奇的感受,较之现今司法体系,实有贬意,故以「孔教」称之。

[41] 原型即李清照,但因小说中设定为韩非子之女,故姓韩。

[42] 原引文见Kim Stanley Robinson, The Year of Rice and Salt (London: HarperCollinsPublishers, 2002), p. xi.

原出处当为《西游记》第二十四回「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蔘」。

[43] 当然他们还是可以专注于特定文本,从事某一主题的深入研究,并获致成果。

附录:

Hugo Award Nominees:

American Gods by Neil Gaiman

The Chronoliths by Robert Charles Wilson

Cosmonaut Keep by Ken MacLeod

The Curse of Chalion by Lois McMaster Bujold

Passage by Connie Willis

Perdido Street Station by China Mieville

Nebula Award Nominees:

The Quantum Rose by Catherine Asaro

The Collapsium by Wil McCarthy

Declare by Tim Powers

Eternity’s End by Jeffrey A. Carver

Mars Crossing by Geoffrey A. Landis

Passage by Connie Willis

A Storm of Swords by George R. R. Martin

The Tower at Stony Wood by Patricia A. McKillip

John W. Campbell Memorial Award Finalists:

The Chronoliths by Robert Charles Wilson

Terraforming Earth by Jack Williamson

Probability Sun by Nancy Kress

Dark Light by Ken MacLeod

Deepsix by Jack McDevitt

Fallen Dragon by Peter F. Hamilton

Hammerfall by C. J. Cherryh

The House of Dust by Paul Johnston

The Meek by Scott Mackay

Nekropolis by Maureen F. McHugh

Pashazade: The First Arabesk by Jon Courtenay Grimwood

Passage by Connie Willis

Arthur C. Clarke Award Shortlist:

Bold as Love by Gwyneth Jones

Fallen Dragon by Peter F. Hamilton

Mappa Mundi by Justina Robson

Pashazade: The First Arabesk by Jon Courtenay Grimwood

Passage by Connie Willis

The Secret of Life by Paul McAuley

Philip K. Dick Award Finalists:

Ship of Fools by Richard Paul Russo

Divine Intervention by Ken Wharton

Compass Reach by Mark T. Tiedemann

The Ghost Sister by Liz Williams

In the Company of Others by Julie E. Czerneda

Meet Me in the Moon Room by Ray Vukcevich

The British Science Fiction Award Nominees:

Chasm City by Alastair Reynolds

American Gods by Neil Gaiman

Bold as Love by Gwyneth Jones

Lust by Geoff Ryman

Pashazade: The First Arabesk by Jon Courtenay Grimwood

The Secret of Life by Paul McAuley

Locus Award:

1) Passage, Connie Willis (Bantam)

2) Shadow of the Hegemon, Orson Scott Card (Tor)

3) The Chronoliths, Robert Charles Wilson (Tor)

4) Return to the Whorl, Gene Wolfe (Tor)

5) Defender, C. J. Cherryh (DAW)

6) Cosmonaut Keep, Ken MacLeod (Orbit 2000; Tor)

7) Nekropolis, Maureen F. McHugh (Eos)

8) Probability Sun, Nancy Kress (Tor)

9) Chasm City, Alastair Reynolds (Gollancz; Ace 2000)

10) Origin: Manifold 3, Stephen Baxter (Voyager; Del Rey 2002)

11) The Pickup Artist, Terry Bisson (Tor)

12) Ship of Fools, Richard Paul Russo (Ace)

13) Terraforming Earth, Jack Williamson (Tor)

14) Appleseed, John Clute (Orbit; Tor 2002)

15) The Secret of Life, Paul McAuley (HarperCollins Voyager; Tor)

16) The Merchants of Souls, John Barnes (Tor)

17) Dark Light, Ken MacLeod (Orbit; Tor 2002)

18) Metaplanetary, Tony Daniel (Eos)

19) Dervish Is Digital, Pat Cadigan (Macmillan 2000; Tor)

20) Going, Going, Gone, Jack Womack (Voyager 2000; Grove Press)

21) Limit of Vision, Linda Nagata (Tor)

22) The Cassandra Complex, Brian Stableford (Tor)

23) Eyes of the Calculor, Sean McMullen (Tor)

24) Maelstrom, Peter Watts (Tor)

25) The Eyre Affair, Jasper Fforde (Hodder & Stoughton; Viking)

26) A Paradigm of Earth, Candas Jane Dorsey (Tor)

27) Deepsix, Jack McDevitt (Eos)

28) Whole Wide World, Paul McAuley (Voyager; Tor)

29) Angel of Destruction, Susan R. Matthews (R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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