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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龙腾世纪#01] 失窃王座 Chap.01

热度 5已有 1806 次阅读2013-3-26 22:47 |个人分类:小说翻译| 龙腾世纪, 失窃王座

1

 
“马瑞克,快逃!”
 
他依言逃命。
 
母亲的遗言令他一跃而起。马瑞克脑中仍烙着凶手的模样,踉跄着跑进空地边缘的密林。他忽略刮在脸上、勾住斗篷的茂密枝条,不加思考地挤进绿叶的遮蔽掩护中。
 
后面伸来几只强壮的大手试图抓住他。是他母亲的手下,还是那些谋害了她的叛徒?他猜是后者。马瑞克闷哼一声,用力挣开身后的大手。他的挣扎无非令更多枝条拍打在脸上,视线也被繁茂的叶片遮挡了大半。那双手试图把他拉回空地中去,他用靴子紧紧扣住地面,抱着一棵遒劲的老树根保持平衡。马瑞克奋力挣扎,手肘狠狠地撞上了……一声闷响、一阵痛呼,那人放手了。
 
一被放开,马瑞克立刻纵身跃入树丛。他的斗篷被勾住了,让他无法前进。他的外套不知挂在了什么东西上,他转过身,困兽般地狂乱摸索,终于摆脱了束缚,把斗篷留在一根树枝上。马瑞克喘息着,头也不回地冲入漆黑的前方。这是一片古老、茂密的树林,只有些许月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洒在林地间。这微弱的光源根本不够引路,顶多把树林变成一片幽暗和阴影遍布的可怖迷宫。高大、扭曲的橡树如黑衣哨兵般矗立着,茂密的灌木环绕着树干,似乎任何东西都可能藏在那些幽黑、低矮的树丛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全凭逃生的本能指引。他不停地被崎岖的树根绊倒,有时撞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树干。潮湿和泥泞令他脚步蹒跚,跌跌撞撞,似乎脚下的大地随时可能背弃他。树林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就马瑞克所知,他完全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他能听见追着他进入树林的人在呼喊,搜捕,还能清楚地听见搏斗的声音。利刃与利刃相撞,濒死的呐喊——他们是他母亲的手下,他们看着他长大。
 
马瑞克疯狂地奔跑,脑中是方才挥之不去的画面。不久之前,他还坐在寒冷的林中空地瑟瑟发抖,认为自己之所以列席无非是礼节需要。他压根没留心过事态的发展。他的母亲曾对他说,有了这些人的支持,反抗军的力量就足以独当一面。她说,这些人是自愿反抗他们的欧雷主子的。经过了这么多年奔波劳碌、躲躲藏藏、只能看形势打打游击战的日子,她不愿放弃这个大好机会。马瑞克并不反对这次会面,他甚至从未考虑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危险。他的母亲是威名远扬的叛逆女王,是她鼓舞着反抗势力,是她领导着反抗军。她才是战场的主宰,而他只是个局外人。他从未见过外祖父的王座,从不知道欧雷人入主费瑞尔登之前,他的家族拥有何等的权势。他全部十八年的生命都是在反抗军营地和偏僻的城堡中度过的,他们永远在行军、跋涉,永远跟随着母亲的脚步。他无法想象生活还可能是其他什么样子,对他来说,那完全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可是他的母亲死了。马瑞克脚步不稳,在黑暗中踉跄着奔跑,不小心踩到湿滑的树叶失足摔下小丘。他笨拙地跌倒在地,脑袋撞上一块岩石,疼得大叫起来。他的视野一片模糊。
 
后面传来追捕者的喊声。他们听见他了。
 
马瑞克在月光下的阴影里抱头躺着。头疼得令他发疯,仿佛着了火一样难受。他诅咒着自己的愚蠢。他运气不错,已经在密林里跑了这么远,现在却这样简单地泄露了自己的坐标。他的指间一片湿润,鲜血在他的头发中结了痂,顺着耳朵和脖子流下——和冰冷的空气比起来,有种奇异的温暖。
 
有一阵子,他不可自已地颤抖着,不禁抽泣起来。也许躺在这儿等死是最好的下场,他想,让他们一起杀了我好了。他们已经杀了他的母亲,拿到了僭王允诺的赏金。他又算什么?只不过是又一具死在母亲身边的护卫尸体而已,根本不值一提。接着他僵住,慢慢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实。
 
他现在是国王了
 
真是太荒谬了。他?那个总是不耐烦地叹气,看上去永远惴惴不安的小鬼?那个母亲总得用各种借口替他掩饰的懦夫?她一直说,等到他长大,便自然会拥有与她同样的威仪。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并不难过,因为他从未想过母亲会死。她战无不胜,比生命本身还要辉煌伟大。她的死是个假象,这根本就不现实。
 
可现在她不在了,他就成了国王?他要独立领导反抗军?
 
他可以想象僭王得知马瑞克继位的消息后,坐在王都的宝座上大笑的样子。还不如死在这儿,他想。被他们一剑刺穿,和母亲一样死去,总比成为全费瑞尔登的笑柄要强。也许人们会找到他的某个远亲,扛起反抗军的大旗。否则,就让凯伦赫大帝的血脉在此终结吧。让它随着壮志未酬的叛逆女王长眠吧——总胜过在她无能的儿子身上苟延残喘。
 
这念头多多少少安慰了他。马瑞克仰面躺着,湿冷的树叶和泥巴黏在皮肤上,令他安心。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马瑞克充耳不闻。他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头顶,树叶在夜风中发出瑟瑟的声响。高大的树木环绕着他,仿佛巨大的阴影,睥睨这个矮小的、失足的家伙。他可以闻到松树流出的芬芳汁液,这些树木将看着他孤零零地死去。
 
他躺着,随着头痛逐渐缓解,化为挥之不去的隐痛,思绪也跟着清晰起来。那些叛徒原本也是费瑞尔登的贵族,为了保全领地向欧雷侵略者屈膝,又虚伪地向他的母亲允诺“援助”、诱骗她来到这里。最后,他们并未遵循古老的誓言,却被判了他们唯一合法的女王。如果没人从这里生还,告诉反抗军此地发生的一切,人们就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他们或许可以猜测,但死无对证。而那些背誓者,他们永远也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马瑞克站起来,头部的伤口仍然不时抽痛。他四肢酸痛、瑟瑟发抖,浑身湿淋淋的,冷得刺骨。在树林中很难辨别方向,但他猜自己离森林边缘不远。他只跑了很短一段路,追捕者还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边搜寻一边彼此呼唤应和。不过,他们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了。也许他就该静静呆着?他有些沮丧,冥冥中希望他在原地停留得够久,追捕者可能会毫不觉察地从他身边经过,给他足够的时间喘息恢复。也许他会回到林中空地,看看母亲的侍从里是否有人幸存。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树枝的嘎扎声,他猛地停住脚步。马瑞克谨慎地在黑暗中聆听着,但听到的只有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他十分肯定,方才听到的是人的脚步声。他又等了一会儿,一动也不敢动……接着,他又听到了。这次,对方的动作更轻,必然是在策划偷袭。也许他看不到敌人,但对方其实可以看见他?
 
马瑞克抓狂地四下张望。洼地另一头有一条下坡路。透过头顶枝叶洒下来的月光太晦暗,很难看清这里的地貌。洼地另一头也有树木,纠结的树根和茂密的灌木丛,他不可能跑得太远。他要么留在原地,要么就得……离开这个地方。
 
不远处传来潮湿的叶片被踩踏的窸窣声,马瑞克不得不俯身趴下,尽可能将身体贴近地面。远处隐约传来追捕者的喊声,风在头顶的枝叶间呼啸,这样的环境中凝神倾听并不怎么容易,但马瑞克还是模糊地听到了不远处静悄悄的脚步声。他觉得他们肯定看不到他。事实上,四下里一片漆黑,追捕者很可能会和马瑞克一样,失足掉进洼地里。
 
马瑞克一点也不喜欢敌人压到自己身上的念头,他小心翼翼地试图站起身。膝盖和手臂都剧痛无比,脸和双手还被树枝划破了,他十分肯定自己摔伤了头……但一切似乎都那么遥远,仿佛承受这些伤痛的是另外一个人。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行动,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他继续留心聆听着脚步声,紧张地咬住下唇。他的心紧张地跳得飞快,在胸口砰砰地响,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这声音估计外面的任何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也许他们此刻正在步步逼近,一边准备着猎杀,一边嘲笑他的恐惧。
 
马瑞克屏住呼吸,缓缓地坐直身体,收回双脚。尽管树林里寒气逼人,他却大汗淋漓。他的右膝有些痉挛,连带着整条腿阵阵抽痛。他能清晰地感到这处伤口的痛楚,不像其他那些遥远模糊的创痛。他有些惊讶,咬紧牙关嘶声痛呼,几乎就要大声叫出来。
 
他立刻捂住了嘴,阖上双眼,默默地诅咒自己的愚蠢。他蜷缩在黑暗中,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响声。脚步声停了下来。树林中的某处,有人朝马瑞克的方向大喊了些什么。他听不清那人喊话的内容,不过不用猜也知道:那人在呼唤同伴,询问他们是否发现了他的踪迹。没有人应答。脚步声的主人可能听见了马瑞克的动静,此刻才不想回答同伴的呼唤,以免暴露自己的位置。
 
马瑞克极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攀着洼地的边缘探出头。他向憧憧阴影中望去,努力寻找潜藏的敌人。他猜想他的追捕者正在做同样的事,一场黑暗中的猫鼠游戏,只要率先发现对方就能获胜。后来,马瑞克才懊恼地意识到,即使他发现了敌人,也对此无能为力。他没有武器,手无寸铁。挂在腰带上的剑鞘空空如也,不到两小时前,他把腰刀借给希岚去割绳子了。希岚是他母亲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好人,此刻多半横死在他的女王身边,热血在黑夜中逐渐冰冷。马瑞克诅咒着自己的愚蠢,努力把那幅惨相逐出脑海。
 
突然,马瑞克瞥见黑暗中闪过一道微光。他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把剑,微弱的月光在光洁的剑刃上洒下银辉。凶器的主人藏身于阴影和浓密的灌木丛中,马瑞克还看不见他,然而终于知道敌人的方位令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马瑞克紧盯着那个方向,抓紧洼地的边缘,静悄悄地爬了上去。他的手臂仍然疼痛不止,但他置若罔闻,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那把剑的反光。他爬上边缘的时候,剑刃动了起来。一个黑影屈身向前,高举长剑,剑刃泛出冷冽的白光,凶险地向他劈来。
 
马瑞克想也没想就纵身向前扑去。剑刃从他耳侧落下,堪堪避开他的胳膊。他不顾一切地撞进那人怀里,把对方磕得喘不过气来。不幸的是,追捕者穿着厚重的链甲,马瑞克的头被撞得生疼。他觉得自己好像撞上了一棵巨木。世界剧烈地旋转起来,他几乎失去平衡跌倒。幸亏他这一扑的力气足够大,带着他的追捕者一起倒在地上。他们硬生生撞在坚硬崎岖的地面上,剑士做了肉垫,承担了大部分冲力。他持剑的手被震松,长剑脱手,飞入黑暗中,不知去向。
 
马瑞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狂乱地坐直身体,双手擎住对方的脑袋。他摸到强壮的、留着胡须的下颌,那人用尚能活动的手拼命地挣扎捶打着,试图把马瑞克推下去。他想要大喊出声,大概是要向同伴呼救,但只能发出低哑的咆哮。马瑞克利用此刻的优势,拉起男人的头用力向下砸去。他的后脑撞上一段裸露的树根,痛呼出声。
 
“混账!”马瑞克咆哮道。男人绝望地伸手在马瑞克脸上又抓又挠。触到目标后,开始痛击马瑞克的鼻子,一根手指戳到马瑞克的眼眶。马瑞克别开脸,更加用力地抓住那人的头,向树根砸去。对方痛得直哼哼,挣扎着想把马瑞克推下去,但沉重的锁甲反而成了他的障碍。他翻腾着,用力地推搡马瑞克的脸,但始终没给自己挣来自由。
 
马瑞克头疼欲裂,为了躲开敌人的袭击,脖子几乎要扭断了。他松开那人的头想拉开那只推搡的手,对方立刻挣扎着要把他踢下去。马瑞克有一瞬间几乎失去平衡,敌人握紧了拳头,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他脸上。马瑞克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眼前金星直晃。他在要命的眩晕中俯下身,死死抓住对手的长发,拉起他的脑袋。这一次,他的敌人大声痛呼出来,他的头被猛地拉起,拧成一个诡异、痛苦的角度。马瑞克大喝一声,第三次抓住男人的脑袋,更加用力地向树根砸去。
 
“你们杀了她!”马瑞克吼道。他抓住男人的头发,再次砸下去,“你们这些混账!你们杀了她!!”他又一次狠狠地砸下男人的头。
 
然后又一次。
 
他的眼中噙着泪水,哽咽道:“她是你们的女王,你们却杀了她!”他用力地砸着男人的头,一次比一次凶狠。这一回,男人不再挣扎。马瑞克闻到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的手上沾满了浓稠的鲜血,这次这血不是他的。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尸体身上挪开身体,向回爬去,沾满鲜血的双手抓着冰冷的草叶,痛觉重新回到双腿上。他几乎以为敌人要站起身,重新朝他冲过来。不过什么也没发生。那人静静地躺在阴影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笨拙而安静地躺在一丛树根上。马瑞克几乎辨别不出他身后粗壮的橡树,枝叶茂密,亭亭如盖,粗壮的树干仿佛一块墓碑。
 
他感到恶心,他的胃扭曲着,身体不停地颤抖。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嘴,以防胆汁上涌、吐得昏天黑地,手上的血沾了满脸。他的手上满是血污,还有些许皮肤和毛发。他抽搐着,把早些时候吃的少许午餐全数吐在了泥泞的土地上。无边的绝望几乎把他压垮。
 
你现在是国王了,他提醒自己。
 
马瑞克的母亲摩伊拉女王,是反抗军的力量之源,她率领着身经百战的军队一次次赢得胜利。人人都说,她不愧是她祖父的孙女。她曾令费瑞尔登最德高望重的贵族揭竿而起,为她夺回王位而战,只因为他们坚信,她才是他们合法的王。
 
可现在她死了,你是国王了。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这话听来和刚才没什么区别,一点也不真实。
 
远处,追捕者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起来。叛徒们肯定是听见了马瑞克和胡子男搏斗的声音。他得离开这个地方。他得逃跑,得继续前进。可他几乎挪不动腿。他坐在黑暗的森林里,沾满血腥的双手无力地摊在面前,好像他压根不知道把它们往哪里放。
 
马瑞克的脑海里,回荡着母亲上次从战场归来的声音。她全身披甲,身上沾满血污和汗水,疯子一样咧嘴大笑。马瑞克因为和一个平民男孩儿打架,被教练拎到她面前。糟糕的是,兰道伯爵正和母亲在一起,还问他有没有打赢。马瑞克羞愧得要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被痛揍了一顿。伯爵轻蔑地哼了一声,质问马瑞克这幅德行到底能不能成为像样的国王?
 
他的母亲却欢乐地大笑,她的笑声驱散了那些严肃、残酷的东西。她托着马瑞克的下巴,望着他的眼睛,慈爱地微笑着,告诉他别听伯爵胡说八道。你是我的生命之光,而我信任你
 
彻骨的悲恸令马瑞克想要大笑,同时又忍不住要痛哭。他的母亲信任他,可他不到半小时就在树林里迷了路。就算他能摆脱追捕者,逃出树林,找到一匹马,他还得设法找到反抗军。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追随别人,有人告知他去哪里,骑马到什么地方,却从没留心过走过的路。他只不过跟着别人的脚步前进。现在,他连自己身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费瑞尔登最后的王就这样死去,他有点好笑地想,他想要做个好国王,但是连自己的屁股和地上的窟窿都分不清。
 
他几乎为这个念头笑出声来,尽管与此同时,他无比地想要流泪痛哭。最后,马瑞克忍住了冲动。现在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他也没有时间哀悼。他刚刚赤手空拳杀了一个人,但附近还有其他敌人。他必须逃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阖上眼睛。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找到了某种精钢一样坚硬的东西。他拥抱这种奇异的感觉,回味着它的苦涩锋利,驱散心中纷乱的思绪。他需要冷静下来,即使只是片刻。
 
他再度睁开眼睛,他准备好了。
 
马瑞克沉着地四下张望,寻找那死人手里飞出的长剑。身边的景物似乎都在缓缓蠕动,看上去那么不真实。灌木丛太多也太茂密,坑坑洼洼的地面和丛生的树木遍布四周,那把剑可能掉在了任何地方。他不可能找得到。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从附近的什么地方传来的。他没有时间了。
 
马瑞克小心地站起来,聆听声音的方向。确认了来人的方位后,便毫不犹豫地调头向反方向走去。一开始他只是蹒跚而行,他的腿伤痕累累,沉得好像灌了铅,可能还弄断了几根骨头,但他无视这些痛楚。他抓住低矮的树枝,挣扎着支撑住自己,向黑暗深处走去。
 
他们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如果作为国王,他只能做成一件事,他要这些罪人付出代价。

 
~*~*~*~

 
“有麻烦。”罗根皱眉嚅嗫道。
 
他站在森林边缘,漫不经心地擦去皮甲上的泥污。这根本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他的衣服和任何一个偷猎者一样破旧、肮脏。不过,欧雷人对他和他的同伴的称呼更刺耳些:他们是罪犯盗贼,同时也是强盗——尽管只有走投无路时,他们才会干那些营生。
 
罗根倒不在乎欧雷人怎么叫他,他的家庭失去了庄园原本就是这些侵略者的错。除了他们那些打扮花哨、虚伪造作的贵族外,欧雷人不信任任何拥有土地的人,因此,他们对费瑞尔登自由民的态度那么苛刻也不足为奇。欧雷皇帝开创了一种新的“供赋”,任何无力缴纳的自由民,都将被收回土地。第一年,罗根的父亲勉强凑齐了足够的金额,因此他们十分自然地认为,第二年的赋税可以更多一些。第二年,他的父亲拒绝纳贡,士兵们来到他家,不仅要收回他的农场,还要以偷税的罪名逮捕他父亲。罗根的家人反抗了,因此他们只能住在费瑞尔登的荒野中,和其他走投无路的人相依为命,竭力维持生计。
 
罗根压根不在乎欧雷人对他的看法,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被抓住。洛瑟林的治安官是费瑞尔登人,迄今为止对他们的团伙颇为宽容。只要他们不打劫旅人,只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治安官也只是随便追捕他们做做样子。但罗根知道,总有一天,那人会被迫全力搜捕他们,并且真心希望,他能事先给他们走漏些风声。他们会居家迁徙,正如之前很多次做过的那样。毕竟,费瑞尔登有足够的密林和山丘,可以藏得下一整支军队;叛逆女王就深谙此道。但是,如果治安官不事先警告他们呢?这个念头令罗根不安,也是这样的忧虑驱使他走进森林。毕竟,人并不总能如愿以偿。
 
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天色已晚,月亮在晴朗的夜空中照着大地。他拂去垂到眼前的黑发,认命地发现,他的头发和双手一样邋遢,然后拉起兜帽。今年的早春并不暖和,寒冬仍然迟迟不肯离去。他和同伴们在那些将就搭成的帐篷里,度过了好几个寒冷的夜晚,这些帐篷即使用不舒服来形容,都是大大的褒奖。不过比起其他可能的结果,这样的境遇至少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
 
丹农走到他身后,他生性残忍,根本是个靠不住的家伙。罗根私下里怀疑,丹农以前当过盗贼,而且是那种生活在城市里,以扒钱袋、抢劫路人为生的职业盗贼。他和他们呆在一起的唯一原因大概是,他干老本行干得不够出色。不过,罗根并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他们所有人,全都是逼不得已才成为亡命之徒,丹农至少为他们出力。虽然这并不意味着,罗根一定要喜欢跟这个人共事。
 
“你刚才说啥?你发现什么了没?”丹农一边挠着鹰钩鼻,一边整理到手的猎物。他的肩上扛着三只兔子,这是他们今晚的收获,来自一个亲欧雷派贵族的庄园。在黑暗中打猎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当你要花更多精力防止暴露自己、而不是打猎本身。虽然有些时候,他们还是能交好运。
 
“我说有麻烦了。”罗根不耐烦地重复。他转身瞪着丹农,对方被看得后退了一步。他有这种威慑力。曾经有人告诉罗根,他的蓝眼睛让他的目光显得冰冷、锐利,使人见之胆颤。对他来说,这不是件坏事。在营地的大多数人(丹农尤甚)看来,罗根还很年轻,不过他希望,这家伙别抱有对他发号施令的念头。“你难道什么都没注意到?”
 
丹农耸耸肩:“发现了几处足迹。我猜附近大概有士兵。” 
 
“你认为无关紧要?”
 
“哈!”他翻翻眼皮,“村里的卡洛琳早就告诉我们会有士兵,不是吗?她说了,今天早上看见瑟欧里克男爵带着手下经过北边的原野。”
 
罗根听到这个名字皱起眉头。“瑟欧里克是个马屁精,绞尽脑汁讨欧雷僭王欢心,大家都知道。” 
 
“嗯,没错,卡洛琳说他走得很远,在客栈门口几乎一步没停,就像在刻意掩人耳目似的。”他指指肩上的兔子,“你看,不管他想要干嘛,都和我们没关系。没人看见我们偷猎。我们干得不错。现在我们得走了。”他紧张地笑了一下,一个友善、讨好的笑。丹农害怕他,而罗根享受被人畏惧的感觉。
 
他回头望向密林深处,抓紧了腰侧的佩剑。丹农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做了个鬼脸。丹农很擅长使短刀,可是对再大些的家伙就无能为力了。“哦,好啦。别惹麻烦,快走。”他埋怨道。
 
“我从来不喜欢惹麻烦,”罗根坚持,“我只想避开麻烦。”他朝树林边缘走去,沿着一道缓坡下行,“他们不用看到我们偷猎,也会知道我们在这儿。你我都明白,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丹农说,不过之后还是沉默地跟了上来。毕竟,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罗根的父亲,而即便是丹农也清楚,在这些个问题上,罗根父子很少会出现分歧。本该如此,罗根自忖。他的父亲可不会养出一个白痴。 
 
他们走进幽黑的树林,中途停步少许时间,好让眼睛适应林中的光线,斑驳的月光透过密密仄仄的树冠,点缀在昏暗的地面上。随着地势愈发崎岖起伏,丹农也愈发不耐烦起来,不过,他至少懂得保持安静。就连罗根自己也开始觉得,丹农的焦躁是有道理的。 
 
他正准备叫同伴调头折返,丹农却突然停下来。“你听到没有?”他低声道。
 
好耳力,罗根思忖,“动物?” 
 
“不是,”他摇摇头,不是很确定,“听上去更像喊叫声。”
 
两人静静地立在原处,罗根竖起耳朵,耐心地聆听。林间飕飕的风声干扰了他的听力,不过片刻之后,他也听到了丹农所说的骚动。声音很微弱,虽然离得很远,他还是能听到人们彼此呼号的声音,看来是在搜寻什么东西。“是猎狐。” 
 
“嗯?” 
 
罗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说的没错,”他简洁地说,“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丹农似乎很高兴。他把肩上的兔子换了个方向,转身走开。“所以,我们最好别再逗留。天色也不早了。”
 
罗根还是有些犹豫。“你说瑟欧里克男爵带人经过这里。他带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又没亲眼看见,不是吗?” 
 
“你在酒馆的相好怎么说的?” 
 
大个子男人耸耸肩,挺直了后背,看上去有点生气。罗根饶有兴趣地意识到,他的话刺痛了对方。这么说来,他跟她只是调调情而已?倒不是说罗根真的有多体贴,不过无谓地激怒对方总是毫无意义的。“我不知道,”丹农咬牙道,“她也没说。听上去没太多人。” 
 
罗根估计,对方至少有二十人。要是瑟欧里克男爵带着这么多人经过洛瑟林,怎么说也会激起更大的反响才是。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令他不安,毕竟对方是所有的费瑞尔登贵族中,最露骨地巴结阿谀欧雷暴君的败类。无论瑟欧里克和他的手下打算做什么,都毫无疑问会对他们不利——哪怕男爵的计划跟他们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罗根无视丹农的焦躁,立在原地。他承认,他对此的确无能为力。费瑞尔登的政治风波跟他没有关系。他要操心的是如何生存,只有直接关系到他们生死存亡的政治问题,才是重要有意义的。他暴躁地叹了口气,死死盯着密林深处的阴影,仿佛它们能为他提供谜题的答案。 
 
丹农哼哼着:“你叹气的时候还真像你爸。” 
 
“这大概是我头一遭从你这儿听到恭维的话。”
 
他讥诮着瞪了罗根一眼。“我不是有意的,”他吐了一口唾沫,“听着,如你所说,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我们还是走吧。”
 
罗根一点也不喜欢被挑战。对于丹农的瞪视,他毫不犹豫地回敬回去,双方沉默了很久。“你要是想走,”他安静地说,“请自便。”
 
然而,丹农还是留了下来,罗根看到他不自在地扭着身子。丹农一点也不想呆在这儿。罗根几乎可以察觉到,他在惦记身上的猎刀,揣摩是否需要诉诸武力,以及动手之后该怎么回营地去。罗根很想再刺激他看看。他很想再得寸进尺,试试丹农的深浅。也许丹农真的有胆子对他下手,也有本事成功。据罗根所知,对方是个杀人犯,那种只因为喜欢听人临死前的哀嚎而嗜杀成性的家伙,他成为亡命之徒也大抵是因为这个。也许罗根的固执己见,的确是在犯傻。
 
他自己可是一点都不信。
 
冗长、压抑的沉默在二人间凝滞,只有林间的风声和远处猎人的呼号不时传来。罗根眯起双眼,甚至没动手去碰他的剑鞘,满意地看到丹农第一个移开了目光。
 
直到有人逼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丹农猛地跳起来,假装应对新来的威胁,仿佛自己压根不曾退缩迟疑一样。刚才的僵局好像压根不存在。但罗根清楚地看破了他的伪装。
 
有东西在接近他们俩,笨拙但迅速。不管那是什么,它正蹒跚地穿过灌木丛,慌乱地拨开前进途中的树枝。是狐狸,罗根猜想。那东西当然会落入猎人的包围,不是吗?如果真如女祭司们所言,天上有一位造物主的话,这位神的幽默感可够糟糕的。
 
丹农紧张兮兮地后退了几步,罗根抽出长剑等待着。来人突然出其不意地冲出阴影,出现在他们面前,仿佛一件不宣而至的礼物。他瞪着惊惶的双眼,望着面前的两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和罗根同龄、或许年纪更小的青年。他的发色很浅,肤色更白,只不过这些特征多多少少都被擦伤、树叶、污泥和血迹给掩盖了。他只穿着一件破烂的衬衫,显然不是在树林里行动的行头。他的身上满是泥污,看上去像是连滚带爬才逃脱别人的追捕。他的双手和脸上都沾着血迹,也许不全是他自己的。不管这个人是谁,他很可能杀了人才逃到这里,罗根一下子就看出这人的情况有多危急。
 
这个闯进来的家伙困兽一般蜷缩在两人面前,似乎在反抗和逃亡之间难以抉择。在他身后,猎人的喊声越来越响。罗根缓缓举起一只手,小心地把掌心朝向来人,表示自己无意伤害他。接着,他将长剑收回剑鞘。金发男子没有动弹,怀疑地眯起眼睛。他提心吊胆地瞥向身后,更多的喊叫声正从林间传来。
 
“我们得离开这儿!”丹农在他身后嘶声道,“他会把他们引到我们这儿来的!”
 
“等等。”罗根悄声回答,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着逃亡者。丹农气得吹胡子瞪眼,罗根用余光捕捉到,他的猎刀已经出鞘,正稳稳地握在手上。罗根伸手安抚面前的两人,转身向那蜷缩在阴影中、满身血污的年轻人,缓言问道:“追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金发青年舔舔嘴唇,罗根看出,他正在盘算着如何回答。“欧雷人的走狗。”他最后说,依然一动不动。 
 
罗根看看丹农。大个子扮了个鬼脸,但罗根看得出来,即便是他,也对这年轻人的境遇有些同情。显然,他关心的只是自己如何脱身,不过最后,丹农也只得弱弱地哼了一声。 
 
“答得不赖,”罗根退后一步,似乎准备走开,“跟我们走。” 
 
丹农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将猎刀入鞘,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一声不吭地走开。罗根佯装跟着他离开,实际却在观察逃亡者是否跟了上来。金发青年显然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抛开疑虑,一跃而起。 
 
三个人静静地沿着罗根和丹农的来路返回,金发青年跟在最后,丹农在前面开路,一副要把身后两人甩开的架势。大个子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充分表达了他的愤懑和怨恨。不过罗根一点也不在乎。 
 
他们迅速前进,只一会儿,追捕金发青年的呼喊声就被甩在身后。陌生人看来松了口气,待他们接近密林边缘、月光更明晰地透过树叶照下来的时候,他仿佛更安定自在了。罗根更仔细地打量着对方,感到十分困惑。青年的衣服肮脏残破,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精美昂贵的款式,却明显地看出质地不凡。他的靴子是上好的皮革制成,做工十分精良,这种靴子罗根只偶尔见圣堂武士穿过。因此,他显然不是什么贫民。他瑟瑟发抖、草木皆兵,这种跋涉对他而言似乎也并非家常便饭。这也不是瞎猜。
 
“丹农,等等。”罗根停步。丹农不情愿地停下。罗根转身面对金发青年,对方一下子警惕地后退一步,目光在罗根和丹农间跳跃,似乎在观察谁会先扑上来。“我们大概只能带你走到这里。”罗根不情愿地承认。
 
“谢天谢地!”丹农嘟囔着说。
 
金发青年边思索边四下打量着环境,仿佛在确认自己的位置。从他们所站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树林之外的旷野。“我可以从这儿自己离开。” 
 
罗根没法辨识青年的口音,不过从他说话的方式来看,这人一定读过书,受过教育。或许是个商人的儿子?“是吗?”他指着青年破烂的衣衫——他甚至连件斗篷都没有,“看起来你在走到下个镇子前就会冻死。”他扬眉道,“如果你是要去那个方向的话,别忘了还有那些人在后面追你。”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抓你?”丹农挤到罗根身边质问道。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罗根和丹农间闪烁,似乎不知道先回答谁的问题才好。接着,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好像第一次在月光下发现手上的血迹。他看来有一瞬间感到恶心,但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我想我杀了其中一个家伙。”他轻声道。
 
丹农赞赏地吹了声口哨:“那他们就更不会放过你了。” 
 
罗根皱眉:“我猜,那些人是瑟欧里克男爵的手下?” 
 
“有的人是。”金发青年不情愿地回答,“他们杀了……我的一个朋友。”从他脸上划过的悲恸,罗根知道,至少最后一句话说得出自肺腑。金发青年阖上眼,重新颤抖起来,徒劳地试图抹去脸上的血迹。罗根瞥了一眼丹农,大个子无奈地耸耸肩。罗根怀疑,无论那年轻人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他们今晚都无从得知。也许,知不知情也并不重要。陌生人并不是他们遇到的头一个得罪欧雷人的家伙。换了罗根自己处在对方的境地,他也不会随便相信陌生人。事实肯定远比眼前的表象更复杂,但罗根的直觉告诉他,无论真相是什么,年轻人的反应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听着,”罗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并不清楚追捕你的人是谁。你说他们是欧雷人的走狗,我暂且相信你。”金发青年看上去想要反驳,但罗根伸手阻止了他,“无论他们是什么人,听上去人数都不少。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你已经逃出了这片林子。这样一来,他们第一个搜查的地方就是洛瑟林。你有别的什么地方可去吗?”
 
金发青年垂头丧气,看上去很沮丧:“不,我……我想没有。我没法轻易去到任何地方。”接着他下巴一沉,抬头看着罗根,“但我会尽力去做。”有一瞬间,罗根几乎相信对方言出必行。毫无疑问,他会失败,但他至少会去尝试。而这个念头到底是出于倔强、愚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罗根则无从知晓。
 
“我们有一座营地,”罗根主动提出,“位置很隐蔽。”
 
“你们俩……你们不必帮助我,我明白。我很感激。”他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别的不说,我敢肯定我们至少能给你找一件旧斗篷。让你把自己收拾干净,看上去……不那么惹眼。”他耸耸肩,“你也可以自己走。随便你。”
 
青年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有那么一会儿,罗根觉得他看上去如此迷茫,仿佛从他生命中这个急转直下的骤变游离开去。命运总是能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候,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对此罗根早已深有体会。即使他的同情心有限,也可以辨识出这些迹象。毕竟,他的提议是这个年轻人可能得到的全部帮助。
 
丹农哼了一声:“老天爷啊,伙计!劳驾看看你自己?你这样还能干嘛?”
 
罗根怀疑地瞥了一眼同伴:“你倒是很会见风使舵。”
 
“呸!你才是那个把他拖下水的家伙。现在他人在这儿,倒不如跟我们一起走。”他转身跺着脚离开,“要是这样能让我快点回到暖和的地方,我完全没有意见。”
 
年轻人盯着地面,看上去浑身不自在,又有点羞愧。“我……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可以报答你们的东西。”
 
可以偷的,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不过,既然他和丹农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盗贼,也很难因此受到冒犯。“看上去也不像,不是吗?”
 
金发青年无话可说,只得无力地点点头。
 
罗根扭头去看丹农,但后者早就走远了。“我们最好快点追上去,免得他掉进坑里。”他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来,“你可以叫我罗根。”
 
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接住罗根的手握了一下。“希岚。”
 
这当然是谎话。罗根思考了一会儿,自己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他的直觉从未出错,但凡事都有第一次。不过此刻木已成舟。他冲希岚点头转身,两人结伴离开了森林。

To be continued...

路过

鸡蛋
5

鲜花

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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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回复 m_hunter 2013-3-28 01:13
好喜欢你的配色:)
回复 Lala 2013-3-28 12:59
m_hunter: 好喜欢你的配色:)
猎人可增加点好看的日志模板吧, 目前可选还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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