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绘地图者 The Mapmaker
绘地图者 The MapmakerVariola 译
(收录于《易碎品》序)
讲故事的最好办法,就是把这个故事说出来。你明白吗?一个人讲故事的方式,就在于他如何向自己、向世界描述这个故事。这是一门讲究平衡的技艺,如梦似幻。越是精确的地图,越是同大地类似。世界上最精确的地图,无非是大地本身,因此在无比精确的同时,也变得毫无用处。
这是一片成为地图的土地的故事。
你们务必要牢记。
两千多年以前,一位中国的皇帝突发奇想,想要绘制一幅他所统辖的疆域地图。他花费大把金钱,在御花园湖中心的一座岛屿上建造了一个迷你中国,其间还牺牲了几条人命(因为湖水幽深寒冷)。在这所岛上,天下的山峦成为小丘,江河化为溪流。皇帝得花上整整半个小时才能绕着他的岛屿走上一圈。
每天清晨,一百个下人在拂晓前的晨曦中涉水来到岛上,小心地修复、重建那些被天气损毁、被鸟兽破坏、被湖水侵蚀的地貌;他们也会对岛屿的样貌做精心的修正,以符合那些被洪水、地震、山崩所改变的江山地貌。
皇帝心满意足地过了大半年,但接下来,他发现自己心中对这岛屿的不满日益增长。他开始在临睡前计划另一幅地图,按照1:100的比例绘制他的领土。每一座茅舍、房屋、殿堂,每一棵树,每一座山,每一只野兽都将以1:100的比例被复制、重现在这幅地图上。
这是一项宏伟的计划,需要沉重的赋税,耗尽国库的钱财才能完成。它需要难以计数的人力来运作,绘制地图的人、丈量土地的人、勘探的人、统计人口的人、画家;它需要营造匠人、陶瓦匠、建造工人和各种手艺人。要展示藏匿于树根下、山洞里、深海中的秘密,需要至少六千名技艺精湛的梦想家,因为,这幅无价的地图要展示的不仅仅是有形的帝国,还包括它那无形的部分。
这,便是皇帝的宏愿。
一天晚上,皇帝的宰相诤言反对皇帝的计划。彼时他们走在御花园中,满月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
“您得知道,陛下,”宰相说,“您想要的……”
但在那一刻,宰相失去了勇气,缄口不言。一尾白色的鲤鱼跃出水面,将金色的月轮搅碎成一百块碎片,每一块碎片中都有一枚月亮的倒影,随即又融合为一轮完整的、金色的满月,出现在倒映着紫色夜空的水面上。
“不可能是吗?”皇帝温和地回答。皇帝和国王最温和的时候,恰恰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候。
“陛下想要的东西,绝没有不可能,”宰相说,“不过,它会耗费大量的钱财。您将会耗尽国库的金钱,才能完成这幅地图。您得肃清城市和良田,才能放置这幅巨大的地图。您会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帝国,您的后人因贫穷而无力统治。作为您的臣子,如果不将这些后果进谏给您,则是臣下的失职。”
“也许你说得对,”皇帝说,“也许。但如果朕听从你的建议,任由这幅地图自生自灭,朕的世界和心灵将会不得安宁,甚至食物和美酒的滋味也会因之变质。”
说完他停了下来。远远地,他们听到御花园中夜莺歌唱的声音。“但这幅地图,”皇帝说,“还仅仅是一个开始。因为就在建造它的过程中,朕已经开始渴望、计划另一幅杰作了。”
“那又是什么呢?”宰相温和地问。
“一幅地图,”皇帝说,“朕所统御的帝国全域图,每一座房屋都要以原物比例来呈现,每一座山都由一座山来表示,每一棵树要由同样大小、种类的树来标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宰相在月光下深深地鞠了一躬,若有所思地跟在皇帝身后(留出几步,以示尊敬),走回了皇宫。
据说皇帝在就寝时驾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是事实——虽然值得一提的是,他并不是自然死去的。皇帝的长子即位登基,后者对地图毫无兴趣。
湖心岛渐渐成为鸟兽的天堂,再也没有下人来驱赶它们。鸟雀们啄坏了小小的泥丘筑巢,湖水侵蚀着岛屿的边际,最后岛屿完全被人们所遗忘,只有那湖留了下来。
地图消失了,绘制地图的人也一样,但那片大地仍在。
THE END 忽然发现很多作品里这种莫名其妙异想天开而又劳民伤财的事都设定在古代中国。可见一个想象力丰富者且手中不缺资源的独特者真是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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