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三丛茁壮的灌木
不管什么种族,只要你在阅读这篇回忆录,我就得给你提个醒:千万别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往不熟悉的传送门里跳。会没命的,相信我。
既然我钻进传送门的时候没站稳,出来的时候自然摔了个四脚朝天。我跌进了一片平坦的烂泥地。亚斯敏趴在我身上,一把抢走我嘴巴里还在吹着的哨子,紧张地大声嘘着我:“嘘!”吓得我马上也嘘了回去。看来要从这堆淤泥里爬出来是非得弄出点声响来不可的,所以我还是决定乖乖地躺在那儿,只希望自己掉进的不要是流沙地才好。
也不要是腐蚀性的沼泽。
或者什么食人蚁大军里。
以上这些看来都有可能,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该死的鬼地方。
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头顶上盘根错节的树枝而已——遮天蔽日的枝桠、扭曲缠绕的树节,如同树叶一样浓密。所有的树杈都挂着白绿相间的苔藓,仿佛肥大的白色蟒蛇饱餐后挂在上面晃荡着尾巴似的。冰冷的空气散发着潮湿的腐臭,刺鼻的气味,就象所有的沼泽一样。当然,这里比我去过的沼泽的味道还要重,到处都是树叶在肥沃的棕色烂泥里沤出的腐烂味道,我有种预感,这里的腐蚀性或许很强,甚至是哪怕你站得久一些,它们也会把你脚上的靴子化掉似的。
想到这里,我开始饶有兴趣地琢磨:让衣服在我身上烂掉倒是满有意思的感觉,只不过会痒。然而我是没时间等到那时候了,因为在我右边什么地方,哈泽坎低声说道:“他们朝这儿来了。”
“他们听见了该死的哨声。”米丽亚姆气呼呼地说。
“要是我能放个魔法——”俏皮话没说完,亚斯敏就立刻打断了他:
“不行。我们身上还有魔尘。”
“那么我们就打。”不用说,这最后一个声音肯定是克里普奥。我开始替我们的精灵修道士担心了:冲动是一回事,可老是不假思索地就投入战斗就意味着要是我们不看着他,他就会惹出麻烦来。我寻思克里普奥到底是哪个修道院的,我从前遇见的那些修道士都有很好的自控能力,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动武。他们才不会不顾一切后果就杀进杀出呢。
不过现在不是为修道士兄弟操心的时候:我得马上站起身来,看看是什么丑恶的东西过来了。烂泥纠缠着我,但却不至于让我无法动弹。三四秒钟后我就挣脱了束缚,重新站了起来。
我们站的地方是一小块隆起,四周是一望无垠的沼泽。矮树分布在每一寸够结实的土地上,其余大部分都被水覆盖着:肮脏的、盐碱化了的、乌黑的死水。就在我四处查看的时候,身边的水潭里忽然泛起了一阵黑色的涟漪,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里面被空气抽了上来,随后又落回漆黑的水底。
“那是什么?”哈泽坎悄悄地问。
他指的是水里面白色的东西吗?不,他的脑袋对着另外一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沼泽地的尽头有十个黑黢黢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朝我们这儿过来。就在其中一两个从一片树荫窜到另一片树荫下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憔悴的人形,仿佛一具行走的骷髅,一具带着蝙蝠般长有尖爪翅膀的骷髅。他们移动到树荫底下的时候马上和黑影融为了一体,好象消失在里面一样,就连我那感觉者尖利的眼睛也很难看得出来。
“谁知道那是什么吗?”我轻声问道。
“影怪。”克里普奥回答说,“影子魔鬼的近亲。影怪窃取灵魂,把它们高价卖给别人。”
“要是他们想偷我们的灵魂,”哈泽坎问,“他们得使用魔法,是不是?”他举起了研磨,不怀好意地在手心里拍了拍。
“别轻易使用魔尘,尊敬的主位面人,”俏皮话警告他,“影怪只有下层位面才有,而要是我们进入了一个下层位面,就最好不要引起这里人的注意。他们会把研磨据为己有的。”
“可在蜘蛛里,”我提醒他说,“你不是说众神不会让研磨分开……他们不是害怕其他的神和自己作对吗。”
“这是理智的神明的看法,”地精点头道,“可下层位面被诸多神祗割据着,每一个都管理着自己的领地。那些主神都很精明,知道什么叫委曲求全;可也有众多的子神,他们大多数都不可理喻。所以要是这片土地就属于其中一个疯狂的神明,我们还是不要惊动它的比较好。”
“不管它,随时准备发射。”亚斯敏悄悄地对哈泽坎说,“这些家伙越来越近了。”
影怪现在离我们只有五十步远,我甚至能时不时地瞥见他们嘴里的一口尖牙,这些利齿能象锋利的锯子一样把我们的喉咙给撕开。我可不想他们和我脖子之间的距离再缩短了。
“别往前走了!”我喊着,“停下来,我们谈谈。”
这些生物并没有慢下来。他们知道自己人多,尽管没有带武器,可那些尖牙利齿和爪子能象屠夫的斧子一样干脆利落地把我们撕碎。我抽出宝剑做好准备,因为最后二十步他们得爬上来。占领着制高点是我们唯一的优势,我打算充分利用这一点。
就在走到土堆脚下的时候,这些阴暗的生物停了下来。或许他们认识到盲目地冲锋于事无补,或者他们另有计划。其中一只影怪往后飘到最浓的一片树荫里,从腰间的黑色囊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我几乎看不见那只影怪,更别说他拿着的东西了。不管敌人想耍什么花招,我们都该先下手为强。
“下面那颗树旁边,”我对哈泽坎说,“喷死那个混蛋。”
哈泽坎扭开开关,魔尘挟着一股比印记城大喷泉还要猛的力道向魔鬼喷去,淋了他一身。雪白的尘粒勾勒出了他的外形——我们发现他正举着某种油黑的球体,喃喃地念着祷文。魔尘的喷射并没能中断法术的施放,但之后的火焰就不一样了。影怪的身体猛烈地爆发出白热,其他的魔鬼尖叫着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消一会,那只影怪就化为了灰烬,黑球闷响着掉在泥淖的地上。
“现在我们能谈了吗?”我朝下面的他们喊着。
“谈,是的——咝咝。”另一只影怪轻声回答道。他揉着眼睛,想努力从同伴焚烧时发出的刺眼的光亮中恢复过来。“是的——咝咝,我们,非常友好的影怪,想谈。”
亚斯敏轻蔑地哼了一声。“外交谈判的第一步,”她低声说,“就是要引起对方注意。”
* * *
目前就我所见,只有一只影怪会说话,其他的怪物都用巨大空洞的眼睛虎视耽耽地盯着我们。他们的手一直弯着,仿佛很渴望把它们插进我们的身体里去。我注意到克里普奥也是这样,恨不得能拧几颗影怪的脑袋下来。还好他在我和这些魔鬼的头说话的时候克制住了自己。
“我们不想找麻烦,”我对那带头的说,“我们只想回家。”
“哪里是——咝咝——家?”
“印记城。附近有传送门吗?”
“传送门——咝咝。传送门——咝咝咝咝。”影怪托着下巴,那样子好象在思考什么严肃问题一样:“这里没有传送门——咝咝。”
克里普奥火了:“他说谎:每个影怪村子中央都有一个传送门。”
“不,不。”那家伙说,“我们的人很穷。没有传送门——咝咝。”
“附近一定还有其他的村子。”米丽亚姆建议道。
“村民——咝咝——不友好。他们——咝咝——是邪恶的,贪婪的——咝咝——会偷走你们的灵魂。”
“就象你们刚才那样。”亚斯敏咕哝着说。
“咝咝——斯索普——咝咝——很年轻,”那影怪耸耸肩,“冲动——咝咝。不象我们这么友好。”他皮笑肉不笑地朝小山上走了一步,哈泽坎立刻举起研磨瞄准他。这家伙忙不迭地后退。
“要是你不知道哪儿能找到传送门,”我说,“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咱们走。”
“噢,噢,噢,”魔鬼说道,“我想起来了——咝咝。一个传送门,是的——咝咝。一个去印记城——咝咝——的传送门。”
“记起来得还真是时候。”亚斯敏嘲弄道。
“是的——咝咝,很好——咝咝——的传送门。”影怪继续说着,“就在不远。”
“去印记城的吗?”哈泽坎又急切地重复了一遍。
“很好的干净的传送门,大小——咝咝——正和你们用。我们带你们去。”
“是圈套。”克里普奥悄悄说。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亚斯敏说。
“即使是圈套,”俏皮话轻轻地说,“或许我们也应该接受他们的提议。”
“你疯了吗?”米丽亚姆吼道。
“我对影怪有所了解。”俏皮话回答说,“他们是贪婪的生物,想把我们的灵魂吸进他们携带的圆球里。要是我么拒绝他们,他们一定会攻击我们。”
“我们就反击。”克里普奥说。
“他们人比我们多。要是他们打赢了,我们的灵魂就会困在宝石球里,永世不得超生。”说着他打了个寒战,“就算把他们全都杀了,我们也必然有所伤亡。我不想让任何人死在一个下层位面里。很少有灵魂能从这儿逃出去,就算你死了也一样,我们可能会重生为某种无意识的邪恶生物。”
克里普奥眯缝起眼睛瞪着俏皮话:“你想跟这些怪物走,只不过因为你害怕战斗。”
“尊敬的兄弟,”俏皮话回答说,“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伺机逃走呢。在这儿我们过于暴露,无处可逃。”
地精说得对:要是敌人进攻,我们在这座泥泞的山丘的确是能以一当十。可如此一来我们也完全暴露在了四周的环境中。我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许多下层位面沼泽的故事,那儿到处是潜伏的毒蛇,泥淖的陷阱,以及随时会用枝杈缠住你脖子的植物。难道我们要待在这么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此外,我也很想离开我们身后的传送门——尽管它现在只是一道布满苔藓的石拱,可万一瑞薇找到一只哨子打开它,带着一支腐尸军冲过来抢研磨怎么办。最好在那之前,我们都走得远远地。
“好吧,”我对影怪们喊道,“给我们带路……不过别耍花招。”
“花招——咝咝?花招——咝咝咝咝?对朋友——咝咝——不耍花招——咝咝……保证——咝咝。”
我反而更担心。
* * *
我们和魔鬼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他们走在前面。“保持警惕。”我对其他人说,好象他们需要提醒一样,“一有机会我们就开溜,可也得小心圈套。”
“什么样的圈套?”哈泽坎问。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各种各样的圈套都要留心,行不行?”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沼泽地里又湿又滑,到处是流沙和带有毒刺的灌木。对影怪来说,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知道哪儿可以走,哪儿不行;他们知道哪种蛇是无毒的,而哪种会在你经过的时候发动攻击。可我们却没有这种知识。几乎每在泥泞的小道上走一步,我的神经就要紧张一分。
一丛盛开的植物散发出让我头晕的气味……这是有害的毒气,还是香水提炼物的臭味?右边有什么东西劈啪做响……是树枝被风吹在了一起,还是一只怪物在磨爪子?水池里的一个涟漪也好、树叶上落下的一滴露珠也好、昆虫在我们耳边鸣叫也好,只要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往那儿冲过去。克里普奥神经质地挥舞着双节棍;亚斯敏时不时地把剑往脚下的草丛里扎,却说不出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就连哈泽坎也变得敏感起来,一点水流声或是一只青蛙的嘎嘎声都能把他吓得跳起来。
我也和朋友们一样紧张,不过不是因为沼泽地的什么爬行动物,而是因为影怪。这些魔鬼看上去精神很好,他们用全是咝咝声的语言夹杂着手势互相交谈着,还不时地发出好象狗脖子给勒住了的笑声。不管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咝咝——药”,现在这些家伙一定是在因为自己能想出这么妙的计策而兴奋不已。
影怪们一边带着我们涉过足足一打的黑水潭,一边窃笑着。一个小时以后,随着地面的渐渐升高,树荫的遮蔽开始消失。前方大约一里格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实实在在的河,大概有十步宽。我本想走上前再看清楚点的,差点没注意到魔鬼们的变化:他们不笑了。
事实上他们全都一起闭上了嘴——没有咝咝声,也没有那种构成语言的复杂手势。他们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谨慎地迈着步子,仿佛走过泥地的猫咪一般小心。怎么回事?我招手示意大家停下来,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警觉地瞟着前面。
尽管四周已经没有树了,可道路依然被矮小的、散发出类似荨麻和牛蒡香气的灌木丛包围着。就在这时,影怪们走到了三丛与众不同的灌木边:它们比较高,也更加饱满,绿色的叶子里透着微红。领头的魔鬼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一边紧紧盯着这丛灌木。很明显。我们的“咝咝——朋友”想不出声地走过这些灌木……纯粹是出于好奇,我掏出从玻璃蜘蛛带来的那只哨子,刺耳地吹了起来。
随着巨大的冲力,那三丛灌木释放出一排白色木制的V字型尖刺,啸叫着划破空气。魔鬼们象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叫成千上万把这样的小镰刀撕成了碎片,零零碎碎地掉在后面的草丛中,把乌黑的血液全溅在了绿色植物上。
领头的影怪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下了,那些站得比较远的,因为同伴躯体的保护,所以没有立即就死。箭刺刺穿他们身体的时候,他们发出了不该发出的轻微叫声。这又一次触发了灌木,棘刺立刻扎进了他们阴暗的肌肉、阴暗的翅膀和阴暗的眼睛。影怪们仿佛破布条似的倒了下去,满身的透明窟窿。
“快,”俏皮话叫道,“我们要到他们那儿去!我们得进行适当的丧葬仪式。”
“别混了,”亚斯敏吼道,“我们不能接近那些灌木。”
“我们必须去!”俏皮话重复道,“继续吹哨子,卡文迪许先生。这些植物不可能一直发射的。”
地精是对的:灌木的子弹有限。就在我再次吹响哨子的时候,尖刺的发射明显没有前两次那么剧烈了。我又吹了三声,攻击这才停止。为了安全起见,我又嘟嘟地多吹了两次,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俏皮话已经在命令亚斯敏朝死掉的魔鬼们跑过去了:“这些仪式很重要!”他直嚷。
“死亡者。”亚斯敏咕哝着做了个鬼脸。不过她还是全力朝泥巴路冲刺过去,一路上还伴着俏皮话的声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们其他人在后面慢慢地溜达着,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俏皮话这么激动。他知道影怪的丧葬习俗这一点并不让我吃惊,因为万亡会之所以研究所有有感官能力的种族,无非是想知道怎么把他们给埋了。另一方面,自从我和俏皮话见面以后就目睹了不少次死亡:从被爆炸的巨人烧死的收尸人,到狐狸以及我们在玻璃蜘蛛里干掉的每一个敌人,我们的地精都没有那么急切地为他们送过行。他甚至都没给奥娥娜做过祈祷……那为什么他那么关心企图用几棵蔬菜把我们做成肉汁菜丝汤的怪物?
就在亚斯敏跑到最近的魔鬼身边的时候,俏皮话让她蹲了下来。他迅速地把手伸进影怪的腰袋,掏出一颗胡桃大小的黑色圆球——和那颗在传送门哪儿试图窃走我们灵魂的影怪手里拿的那颗宝石球一模一样。俏皮话手里高举着圆球,大声地说:“来吧,敬爱的,到你的——”
亚斯敏捂住了他的嘴:“俏皮话,别放魔法!你身上全是魔尘——这太危险了。”
“这不是放魔法,尊敬的侍女。我只是呼唤可能在这具尸体旁游荡的灵魂。”
“可使用这颗宝石不是要用魔法吗,还记不记得那个给烧死的影怪?”
“那只影怪想违反我们的意愿窃走我们的灵魂,的确需要魔法。不过给一个灵魂展示可供栖息的容器……这就用不着魔法了。灵魂可以自己选择是不是要进入宝石里。”
亚斯敏半信半疑地看着俏皮话再次高喊:“来吧,敬爱的,到你的家里来。这里为你准备了一座大厦,高高兴兴地住进来吧。”
忽然黑球闪出一丝微光,这道光线不住抖动着,随后绽放成一种淡紫色的光晕。脸庞笼罩着一层紫罗兰的地精笑着说:“好。好。”
突然,他随手就把圆球朝我丢了过来:“接住,卡文迪许先生。影怪们把灵魂高价卖给他人……那么我们也能。这很公平。”
接着他便要求亚斯敏朝另一具尸体跑去。
* * *
九颗圆球,闪着紫色的光芒。九个影怪的灵魂就住这些奇怪的宝石里面。“大丰收。”克里普奥满意地说道。
“你知道怎么进行灵魂交易吗?”我问。
“一点点。”他点点头,“这在卡瑟利是最为普遍的贸易形式。”
“你说这儿是卡瑟利?”
克里普奥指着那些会发射尖刺的灌木说道:“它们被人们称做利齿风暴。我以前没见过,只听说过它们怎样……给自己找肥料的传说。这种植物只有卡瑟利的沼泽地奥色利斯才有。”
“太棒了。”我低吼着。
“卡瑟利是什么?”哈泽坎插嘴说。
“下层位面之一,”米丽亚姆告诉他,“一个绝对邪恶的地方,以混乱主宰秩序。”
“那么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儿?”男孩问。
“首先我们得找到一个影怪的村子,”回答问题的是俏皮话,他正躺在最后一个魔鬼的身上把玩着掌心里的灵魂石,“正如克里普奥先生提到的那样,每个这样的村子都坐落在一个传送门的附近。要是走运的话,这些传送门能把我们带到一个不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敢说没什么地方比影怪村子还要危险了,”我说,“这帮子人一看见我们就会把我们的灵魂窃走……更何况我们手里还攥着一把他们的表亲。”
“影怪的心肠很硬,”俏皮话回答道,“他们对自己的同类没什么感情,也不会为了他们的去世而哀悼。只有一件事能刺激他们:对它的贪欲……”说着他举起发着光的灵魂石。
“那么其次我们走进村子,”米丽亚姆抱怨说,“他们就会宰了我们,然后把我们装进去。”
“不完全对,恶棍小姐。影怪没什么规章制度,但灵魂交易在他们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要是我们以商人的姿态出现,”说着他再次举起了灵魂石,“他们就会把我们视为座上宾。我们可以着手进行谈判,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们就会给我们提供免费的住所、食物和水。”
当他说到食物这个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我上一顿饭其实吃了才没多久——尽管听起来很难相信,不过我们离开印记城才三个小时而已——可我已经饿坏了。奥色利斯沼泽会不会有什么食物?也许吧,不过要是我们能找到那才叫运气呢。我们谁都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虽然克里普奥好象对这儿有点熟,可他还不是在利齿风暴发射箭刺后才认出它来。这就是说我们最好不要在沼泽里瞎转悠,以免吃的没找到,自己反而先被吃了。
“你确定影怪不会杀了我们?”我问俏皮话。
“谈判结束的时候他们就会把我们的喉咙撕开,”他回答说,“可在此之前我们会受到无微不至的款待。这是他们的处世之道。影怪并没有我们所谓的荣誉感,但只要有生意可谈,他们就会表现得非常友好。”
“就和大市场的多半商人一样。”米丽亚姆抱怨说。
我开始有点喜欢她了。
* * *
我们继续在泥泞的小路上朝原来的方向进发。这条路不一定是去影怪村子的,但看得出来经常有人走。此外它还通往我们面前的那条河。这不失为一个好征兆,因为即使是在下层位面,人们也一定会为了交通和饮用方便把村子建在水道边。
然而一个小时以后,我们来到了这条河边才发现,显然要喝这些有点特别的水没什么好处。这已经不仅是黑的问题了,水面发射着石油般的光泽,仿佛要排挤掉一切颜色似的。硫磺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可能是来自水里,也可能是来自悬浮在河面上形状不一的层层雾气。
就在这时,一条黑色的舢板从云雾中显现出来。它移动得非常慢,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机会看清船头画着的装饰——一排排的脸,有些是人的,有些不是,看上去有种无法形容的悲哀。接着小船驶出了迷雾,我们看得更加清楚了:船夫骨瘦如柴,罩在一条长袍下,没有肌肉的脸露在不大的兜帽外面。一个人类女性乘客坐在后面的木头座位上,她的眼睛被粗糙的油污线缝了起来,双手藏在衣摆里。不管小船怎么摇晃,她都一动不动,好象自己不是坐在一艘小艇上,而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命运的力量推动着前行。
那女人是奥娥娜·德瓦尔。她的魂魄。她的亡灵。
小艇漂过去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倒是船夫回过头来,用那嵌在头骨里苍白的眼珠瞥了我们一眼。随后小船再次驶进了浓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冥河。”克里普奥说。
没人说话。
12. 三段微妙关系
沿着冥河往下一英里的地方,小道上的泥泞才有所好转。就在我们转过一个河弯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小屋。它们被遮蔽在满是苔藓的树林下,仿佛是由黑色的固体物质建成,被凝结在了阴暗的树荫中一般。
“每个人都要带着宝石球,”俏皮话把泛着紫色的圆球发给我们,轻轻地说,“我们必须都装成灵魂商人的样子。”
哈泽坎做了个痛苦的表情:“我不认为托比叔叔会赞成我……”
“别担心,尊敬的主位面人。”俏皮话插嘴道,“影怪们是自愿进入这些宝石球里的,这就是他们寿终正寝的方式:成为一件交易品。而且别忘了你身上带着的宝贝。”说着他指了指还在往外渗着白色魔尘的研磨,“我们有责任保护它误入他人之手。”
哈泽坎严肃地点点头,好象他拿着它就一准没错似的。就我而言,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我倾向于尽快地将研磨交给爱琳大人;而很显然俏皮话则想让死亡者保管;对亚斯敏来说末日卫士团才是适当的人选;至于克里普奥,他会把它交给密韵者,或者随便什么他信仰的组织。到那时侯,我们之间就会爆发一场该死的剧烈争论。唯一能够取得一致认同的,就是我们不能把它交给瑞薇或者影怪。所以现在这个问题还不是那么紧要。
我们大家带着显眼的灵魂宝石,朝村子走去。好不容易我才注意到,在小路的旁边一棵好象柳树的树荫下,有只影怪虎视耽耽地盯着我们。一发现自己暴露了,他就立刻展开翅膀,低低地飞过冥河,直接朝小屋那儿飞去。而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靠自己的两条腿跨过倒下的树木,越过塌陷的河岸,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所以当我们到达村子的时候,一支可观的欢迎队伍就已经在道路两边列队等着我们了。
几乎每一双空洞的眼窝里都闪烁着对灵魂宝石的渴望,好象这些村民正在研究哪一颗应该属于自己似的。亚斯敏的另一只手垂在她长剑的剑柄旁,可魔鬼们对此毫无反应。他们静静地看着我们,层层叠叠的一片黑影,毫无生气的脸上反射着宝石球紫色的幽光。我们也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了村子的正中央。这里有一条环形的泥巴路,中间是一个挖得浅浅的火坑,一些刻着不知什么符号的石头在里面排成一线。我怀疑这是影怪用来取悦其神明,进行祈祷的祭坛。
俏皮话推了推亚斯敏,示意她把自己举起来。亚斯敏就象母亲举起自己的孩子那样,把手放在他的胳肢窝下面高高地举起他。“尊敬的魔鬼们,”他喊道,“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这群黑影没有说一个字,但是他们发出一种类似棍子搅动杨树叶子的声响。每个荫蔽的脸咧着剃刀般锋利的牙齿,算是绽放微笑。
* * *
奥色利斯沼泽总是那么暗无天日,没有昼夜循环,空气里也总是酝酿着风暴来袭的前兆。圣贤们认为,卡瑟利所散发出的红色辉光是来自大地本身。然而在恶臭的阴暗沼泽地里,浓密的云层会把这些阴冷的光芒再反射下来,砭人肌骨地照在我们身上。
俏皮话告诉我们灵魂宝石的交易大概要进行三天,不多也不少。我怀疑在这么个没有日夜之分的地方,怎么样才能算做是一天。不过克里普奥说影怪们会以二十四小时作为计量一天的单位,就和整个多元宇宙一样。其原因恐怕是那些博学之士也要百思不得其解的。
不出所料,在俏皮话跟克里普奥开始和村委会交涉之前,魔鬼就提供给了我们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影怪的食物由沼泽地的杂草和甲虫组成,几乎没有人要吃。最后我向他们保证,尽管这些昆虫的甲壳里充斥着泥沙,可它们的味道不比坚果差……介于蚂蚱和蚯蚓之间,他们这才用餐。(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不管怎么洗,甲虫外壳缝隙里的沙砾总是洗不掉。当然了,我的矮人朋友们倒是对这些脏东西最感兴趣。)
魔鬼们的水有种油腻的余味,不过不是从河里打的,而是从一口井里。关于冥河的故事我听说过许多,据说哪怕是舐到了或者沾上了一小滴河水,你就会象刚出生的婴儿那样一无所知,忘记一切。这就让我不得不担心井里的水有没有被河水污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鼓起勇气抿了一口,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于是我开始用桶子里的水洗涤还粘在身上的粘稠魔尘,其他人也这么干了起来。亚斯敏最后施放了一个小小的祈祷术,看看魔尘是不是全洗干净了。可一秒钟之后,她就按住胸口,开始大口大口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我忙搂住她问。
她喘着大气:“肺……我的肺!”
我抱着她,等着她复原。在和狐狸战斗的时候,我们到底吸入了多少魔尘?我们的鼻子里、喉咙里、支气管乃至更深的地方还有没有魔尘?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们所有人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都别想再放魔法了。
* * *
影怪们只给了我们一个三平方步的单间小屋,对五个成人和一个地精来说是太小了。可另一方面,我们不会同时睡下。因为即使在魔鬼们友好的时候,大家还是打算谨慎一些。为了防止有人落单而被抓走,我们决定分对行动。俏皮话和克里普奥一组,他们是对影怪了解的最多的,负责谈判;米丽亚姆自告奋勇,哈泽坎到哪儿她就到哪儿;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我和亚斯敏了。这叫我不由得害起臊来,也许是我们两个都害起臊来。不过谁都没有对这样的安排表示异议。
我们剩下的四个没去谈判的人开始研究村子里是不是有传送门,传送门通向哪儿,以及钥匙是什么等一系列问题。亚斯敏和我打算在附近逛一逛,寻找传送门散发出的微光。然而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一样别的东西吸引住了:影怪的艺术品。原来除了小屋之外,几乎你能看到的地方都布满了由虚影组成的暗淡的塑像。其中的一些尚可辨认:一个纵声狂笑的肥胖男性人类,以及一个被石头碾碎的女性。不过大多数作品都很抽象。我该把这一大块玩意看作是人类的指骨呢,还是一把没柄的斧头?
就在我注视着它的时候,一只影怪飘到了我的身边,低声问道:“你喜欢——咝咝——雕塑?”
“这是一把战斧吗?”我问。
“这是——咝咝——抽象作品——咝咝。”影怪以一种被冒犯了的口气回答说,“是——咝咝——艺术表现——咝咝。”
“表现什么?”
“得了吧,布特林。”亚斯敏在我身边说道,“它体现了我们我们所有生命的游移不定……我们是多么狂热地追求着相同的理念,可内心深处我们又在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是的——咝咝,是的——咝咝咝咝!”影怪激动起来,“正是——咝咝——如此。”他朝亚斯敏靠了靠:“你是——咝咝——艺术家?”
“不,我只不过对自己的喜好了如指掌。”她伸出手去触摸那斧子般的雕塑,手指却穿了过去。看来这些暗淡的材料并不完全是固体。“你有没有参与建造?”亚斯敏问道。
“建造,是的——咝咝。”影怪回答说,“只是——咝咝——聊尽绵薄之力。”
“很不错。”亚斯敏说,“它有着很强的动感和造型。”
“动感个鬼。”我咕哝道,“它只是个该死的雕塑。这混帐玩意不就是待在哪儿吗?”随后我大声地问那魔鬼:“你有没有想过做一些看上去象点什么的东西?比如给你当模特的漂亮女影怪什么的。没什么能比照一个实物雕塑更能集中你的注意力了……”
我还没说完,魔鬼就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着跑进沼泽地里去了。
亚斯敏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想他们还没有接受如此高超的艺术构思的准备。”
“真原始!”我低吼着,“真不知道他们的作品怎么会那么受欢迎。”
此后的几分钟里,我发现自己一直在踢开那些胆敢拦在我面前的卵石。
* * *
我们花了几个小时穿越村庄,及其四周的地域。我想那时应该是晚上了。当然,卡瑟利浑然一片漆黑的天空不会有什么明暗变化,但白天的劳顿告诉我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亚斯敏也认为,眼下在印记城天已经黑了。于是我们手牵着手,静静地走回小屋。
回去的时候,米丽亚姆说她已经找到了传送门。它坐落在一件破裂的西瓜形雕塑中央,上面有一道刚好够最消瘦的影怪挤进去的裂缝。毫无疑问,这道裂缝就是传送门。然而我们人类是不是能通过还成问题。因为即使是在一般情况下,我们也很难安静而迅速地挤过去,更别说眼下情势危机了。
唉,“安静而迅速”,这就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在几个小时形式化的洽谈之后,俏皮话和克里普奥只得出了一点:一旦谈判结束,影怪们就会翻脸。只要他们付完了谈妥的价钱,我们这些外来人就会从“有好东西要卖的商人”变成“有好东西可偷的敌人”。当然,这些魔鬼并没有直说,但他们那种叫人无法忽视的、充满敌意的贪婪眼神却说明了一切。地精和精灵坚持,一定要在生意结束前制定好逃跑路线。
所以那晚我夜不能寐,幸好哈泽坎把我叫起来去站下一班岗。
* * *
我走出小屋的时候,发现亚斯敏已经站在外面阴郁的黑影中。天空依然一片灰暗,和我们当初来到奥色利斯时没有什么两样。村子静地出奇,好象真的是夜幕降临一般。街上一个影怪也没有,也看不到他们贪婪的眼睛从小屋里盯着我们。也许他们已经睡熟了——如果这些黑影会睡觉的话。
“真安静。”亚斯敏静静地说。
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她又说:“有时候我回梦见这样的印记城,四处空无一人。没有人、没有狗,也没有老鼠,除了我之外什么都没有。而我就享受着这份宁静。”
“典型的末日卫士团式梦境。”我说,“世界末日的前兆。”
“不是世界末日,”她回答道,“而是世界的完善。你有没有在酒馆里听过某个著名吟游诗人的演唱?起初,人们互相交谈、啤酒杯叮当作响、大家吵吵嚷嚷……可吟游诗人的声音一旦响起,他们马上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嘘声在人群中传播,最后只剩下吟唱的歌声。人们侧耳倾听,不敢稍动,生怕漏掉了一个音符。布特林,而崩坏神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首美妙的时代之歌。我的梦想是有一天,人们不再绝望地嘶喊,而是最终聆听这曲调。”
“相当不错的隐喻。”我对她说,“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不会安静下来欣赏命运的乐音那么简单。在现实生活中人会死亡,通常十分痛苦。这其中又有什么乐韵可言?”
“你的目光过于短浅了。”亚斯敏回答,“死亡仅仅是一种过度形式,就象青春期一样。它或许很轻松,也可能很痛苦,然而决不会是终结。你的灵魂会朝另一个位面前进,也许是天堂,也许是地狱,其归属取决于你的心。而当你的生命再度结束,这种过程又会继续。总之,我们都会融合到多元宇宙中,融合到最终的乐章里去,因为我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耸耸肩:“抱歉,看来我是要推迟加入唱诗班了。”
“我是崩坏神的侍女,不是笨蛋。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死去,我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也还有许多事想去做。”
“那你还如此热中于促进世界崩坏?”
她摇摇头:“崩坏是无须促进的,就象恒星本身就能发光一样。崩坏是永不休止的,蠢货。不管它以什么样的速度进行,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些企图减缓或者加速自然进程的人,促进崩坏和制止它都是放肆的,好象篡改著名吟游诗人的歌词一样。明智的做法是任其自然,试着感受那乐韵。”说着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深邃的光彩,可随即被一阵吃吃的笑声打断了:“老天爷,我听上去可真够夸张的。”
“说好听些,是有深度。”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深度。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什么都有过,就是没有深度。”
“说说看你都有过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你不会想知道的,何况我也不想回忆。在我成为侍女之前生活并不美好,只有痛苦、孤独。”
“没有朋友和家庭么?”
“没有朋友,但有个糟糕的家庭。我妈妈死了,我的大哥——最后也死了。可这还不止。”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我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我非常近地看着她。或许把母亲的故事套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这样做未免过于武断。然而她提到她大哥时,语气十分痛苦。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我知道相比之下,我的生活的确是太放荡了。
我伸手牵住她:“好吧。我们说点别的。”
她的嘴角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你在想些什么?”
“想这个地方,想象这里不是卡瑟利,而是另外一个位面。你想这儿变成哪儿?”
“灰元素位面。”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灰元素?”我哼了一声,“抱歉,不过我几个小时前在那儿待过,实在是不敢恭维。”
“玻璃蜘蛛并不能代表真正的灰元素位面。”她说,“我几年前接受侍女训练的时候去过那里,那儿使人感到非常舒适,宁静而且令人平和。”
“可那里没有空气!”
“他们教过我怎么用法术弥补。”
“可你现在没法施法。”我提醒她。
“不行吗?”她的一条胳膊绕上了我的脖子:“现在想象我们就在灰元素位面上,”她低低地说,“没有影怪,没有沼泽,没有难闻的气味和噪音……”
“没有空气。”
“嘘。”她把一根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现在这是灰元素位面,我用魔法把我们安全地保护了起来。这里非常隐秘,方圆百里除了你……就是我……”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作为站岗的看守,我们严重地失了职。
* * *
我们在奥色利斯的第二天“早上”,一位冥河船夫来到了村子里。当时我和亚斯敏正坐在一块苔藓地里,观看一名影怪艺术家如何用大块的虚影做出类似无头犀牛的塑像。雕塑的过程和普通泥塑没有什么两样:影怪按捏、拍打和挤压着材料。然而当我试着触摸它们的时候,它们却变得象雾一样稀薄。或许这些虚影存在于某种非物质存在位面,所以只有影怪才能接触到,而我不能……也有可能这是因为我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所以在满口胡说八道。
当然,对亚斯敏来说“怎样”用它们进行雕刻并不重要。每隔几分钟,她就在那魔鬼挖出一点冗余部分,或者抹平犀牛屁股上的凹陷时发出啧啧的赞叹。毫无疑问,我的泰伏林情人很乐意为我讲解这些玩意的象征性意义:反讽的呼声、宇宙的嘲笑,或者更加深层次的主题什么的。可我绝不想问。事实上,当一群影怪在河岸边歇斯底里地喧嚣的时候,我很高兴能有个离开的借口。于是,我和紧跟在身后的亚斯敏一起,朝冥河跑去。
河水进入我们眼帘的时候,那船夫正在靠岸。一大群影怪站在不远的地方,有节奏地磨着牙齿。这可能是他们表示欢迎的方式。船夫把小艇绑在一个树墩上,爬上岸来。这时亚斯敏抓住我的胳膊悄悄地说:“或许我们应该离开这儿。”
我犹豫了。是的,这个骨瘦如柴的渔夫给我的感觉比一月的寒风还要阴冷,但他并没有明显的敌意。影怪们似乎很高兴看到他,至于我,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生物。不知道他会不会肯让我握一握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或者取几片皮肤标本?不,我想现在最好不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我也不想跑走。就在我看着他的时候,他苍白的眼珠只是瞥了我们一眼,仿佛亚斯敏和我根本无足轻重似的。
这船夫走进魔鬼围成的圈子里,朝他们鞠了一躬,接着又朝村子里火坑的方向鞠了一躬。影怪们鞠躬还礼。我注意到他们的躬似乎鞠得比那船夫深,好象农民在朝地主行礼。船夫简洁了挥了挥手,算是示意,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仿佛几个礼拜没有说话似的。接着他以沙砾在砂纸上摩擦般的嗓音嘎声嘎气说:
“你们好。我给你们的沉闷生活带了点刺激。因为我需要一名艺术家。”
亚斯敏开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看来是该让她剪剪手指甲了。
* * *
五分钟以后,船夫的小船被拖上了河滩,以便那些对艺术有兴趣的影怪可以前来应聘。船的右舷正如我们之前所见,布满了大量的、不同种族的脸部肖像画。它们带着深深的悲痛,却没有一个是放声大哭,或者黯然垂泪的。正相反,这些脸孔似乎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悲哀,已经疲倦地无法哭泣了似的。我很敬佩这位画家的手法——每一张淡棕色的脸庞,都惊人地惟妙惟肖。
而和右舷完全不同的是,小船的另一边根本没有进行装饰,只有光净的木头。板条看上去还是新的,刚装上去不久。我用手指沿着木头边缘摸了摸,这时那船夫走到我的身边,用他那粗糙的声音说:“你可以发现这是刚修的。我的船是在一次……和乘客的财务纠纷中弄坏的。”
我同情地叹了口气:“顾客总是难伺候啊。”
“的确,他们是挺难对付。”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沾着褐色污渍的黄牙,叫我看了一阵恶心,“现在船被翻修好了,我还想恢复原来的……装饰。”接着他转向影怪说:“作为艺术家,你们的名声在冥河无人不知。只要任何人能把右舷的画像临摹到左舷上去,我将很愿意支付一定的报酬。”
一阵喃喃低语立刻散布开来。每一对蝠翼般的翅膀都不安地扇动着。“临摹?”好几个声音低语道,“临摹?”
“这一定不是什么难事吧?”船夫说,“我带来了必要的颜料,甚至还有一些画笔。”
“不画脸——咝咝,”旁边一只魔鬼说道,“画带有星型花纹的——咝咝——曼佗罗花——咝咝,怎么样?”
“是的——咝咝,”另一只表示赞同,“或者带有蛇圈——咝咝——的宇宙蛋——咝咝?”
“咝咝——镰刀。”第三个高声插嘴道,“我看——咝咝——是许多叫人头晕目眩的——咝咝——桃红色——咝咝——镰刀,重叠在——咝咝——淡紫色的——咝咝——魔轮上,四周围绕着——咝咝——新月——咝咝——和海豚——咝咝。”
“海豚?”船夫有点发抖。
“深红色——咝咝——的那种——咝咝。非常胖,尾巴上——咝咝——带着——咝咝——闪电。”
船夫哽着脖子叫起来:“我不要什么深红色的海豚,不管它们的肛门里是不是装备着闪电……”
“只是——咝咝——一种象征——咝咝。”一只影怪迅速插进来说,“海豚——咝咝——象征着——咝咝——冥河——咝咝。”
“冥河里哪有海豚!”船夫吼道,“只有一种叫做水恶怪的可恶生物。它们会为了取乐把小姑娘的海豚撕成一片一片,仅仅是听它吱吱叫唤。”
一只魔鬼把头偏向一边:“水恶怪——咝咝——拖着闪电——咝咝——好看吗?”
“只有你和水恶怪头上都罩着一个袋子的时候,它才能叫做好看。我不想要什么水恶怪,也不想要什么蛇圈,更不想要什么曼佗罗花,我只要右舷上已经画好的那些脸,行不行?你们能不能画?”
对艺术充满兴趣的影怪们立刻作鸟兽散。这些影子还能超乎想象地大声跺脚,也算不容易了。
亚斯敏走上前去拍拍船夫的肩膀,用盖过魔鬼们失望聒噪的声音说:“先生,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艺术家,你需要一个仿画师。请允许我介绍多元宇宙最执着的仿画师……”
而我只好尽量使自己看上去谦虚一些。
* * *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了解了几件事:这些在冥河上经营不辍骨瘦嶙峋的船夫把自己叫做河滨人,他们是唯一一种知道如何在那种黑水上航行的生物。而这一个叫加诺的河滨人则是个十足傲慢的混蛋。他拒绝承认自己非常走运地在卡瑟利的一个村庄里,找到个一不要他的报酬二不要他的胳膊或灵魂的画家。
“这和运气扯不上关系,”加诺强调说,“我只是尽力找一个合适的艺术家,而冥河把我带到了这里。你可能会出现在下层位面的任何一个地方,河水照样会让我找到你……或者别的更有天赋,身上没那么多恶心味道灰尘的画家。”
我本想回骂几句的,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相反地,我问他说:“你真的能闻出我身上灰尘的味道?”
“差不多是这样,”加诺回答道,“我必须得说,在一天里我会闻到腐烂尸体的恶臭、一千种河水污染物的气味、吸入化学防腐剂……可没有什么比你外衣散发出来的味道更恶心的了。”他朝我斜靠过来,翕张的鼻腔直往我外套上凑。随后他肯定地嗯了一声说:“没错,完全是恶心的腐臭味。”
亚斯敏紧绷着下巴,幽幽地叹道:“你是一个感觉者,是不是,加诺?”
“是的,我的确有感觉会成员的敏锐洞察力。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她的声音里有种宿命的语调,“布特林,难道你们之间不来一次接头握手什么的?”
“握手?”我哼了一声,“感觉者的一般问候形式可比握手强烈多了。”
“事实上,”加诺说,“这得要一百二十七步繁复的准备工作,要花一天半的时间,此外只有在资深会员的引导下才能进行。”
“我试过两次。”我告诉亚斯敏,“还记得昨晚我给你看的伤疤吗?那该死的鸭子正好出了差池。”
“你也是?”加诺有些同情地问我,“ 现在只要一有鸭子胆敢拦在我的船前,我就往上撞。当然了,所有的河滨人都喜欢撞鸭子玩——这是我们的小传统。可对我来说,它有着不同的个人意义。”
“是吗?那下次你也帮我撞一只。”我说
要是人类和邪恶生物之间能发展什么友谊的话,现在我和加诺恐怕就是明证。
* * *
我们达成了一个简单的交易:我帮加诺的船画画,他在影怪有机会把我们宰了之前载我们逃出村庄。冥河遍布下层位面,通过它人们可以到达任何一个地狱。不过它也通向一些传送门,加诺保证他可以把我们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唉,没什么能比一条直接通向印记城的路更让我们感到安全了。然而目前我们能去的最和平的地方就是所谓的门城,它们是下层位面和中立的外域之间的中继站。据父亲说,通向下层位面的门城受地狱的邪恶所影响,往往以一己之利为重。不过只要那里还残存一丝中立性,就比目前我们所处的地方要安全得多。在门城里,我们可以先联系我们组织在当地的分会,向他们寻求帮助,随后再操心下一步行动。
不久我就拿到了画笔,开始勾勒那些哀伤的脸。它们一共有十六张,最多只要花去一天的时间:估计当影怪晚上回各自的小屋休息的时候,我就能完成。加诺对我们担保,那时他会悄悄地把我们带出村子。
“我们能信任他吗?”我在画一个高大精灵伤心的脸庞时,亚斯敏悄悄地问我。
“这倒是个问题,不是吗?”我喃喃道,“他出卖我们没什么好处,而且我们相处得还不错。但也不能排除他坑害我们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他是我们感觉会的人,此外我想他会对我的作品有所好感的。”
“或许你应该留一张脸,到我们安全的时候再给他画上。”
“好主意。”我点头,“这能激励加诺履行他那一份诺言。”
亚斯敏看着我画了几划,然后问:“我们要去哪个门城?”
“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去过?”
“没有。”她耸了耸肩,“或许其他人去过。”
“那为什么不去问问呢?”我建议道,“我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显然是在做心理斗争,看把我独自留下是不是真的安全。“好,”最后她说,“反正我不想看你画这些,太压抑了。”
“是因为这些脸很悲哀,还是因为这份抄袭的差事?”
她没有回答。我看着她走开。
* * *
过了一会,我画完了精灵,加诺也看够了。他漫不经心地离开,逛进了村子。我认为这是一种信任的标志。他接受了我表现出来的绘画天赋,并且认为没有他的监督,我也能完成任务。影怪们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我能感觉他们躲在树下,空洞的眼睛窥视着我,不可辨别的话语隐约伴着沙沙的耳语。可后来他们也为了各自的事情逐渐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画着悲哀的脸孔。
不管这些画的原作是谁,他都非常了不起:在技巧手法上并没有什么难度,却真实地刻画出了每个感伤的主题,很容易使人误以为这些是写生出来的。然而我却不愿意对此作进一步的想象。十六个悲痛的人,被赶在一起强迫为不认识的画家摆出造型……实在是不敢想象。
可我又不能不想。加诺的前任画家在肖像的眼睛上使了个老花招,把它们的眼睛处理得很平坦。这样一来不管我怎么动,这些画像就好象一直盯着我似的。在这些悲哀而疯狂的目光注视下,还要进行长时间的工作,真是叫人受不了。
其中有一张是男性人类的脸,浅色的头发,浓密的胡子,一点也不象我那整洁黝黑的父亲。可那张脸越是看着我,我越感觉它就是尼耳斯·卡文迪许:他还没有死,也没有失踪十五年,而是仍然活在下层位面的某个地方,忍受着莫大的痛苦折磨。我再次放下笔凝视着画画。这不是我的父亲,它一点也不象他——和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一点也不象。然而,每当我转过头去看者其他的脸庞时,却总是不经意地从眼角里瞥见它。我的父亲。爸爸。
“是魔法,”我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该死的魔法。”它一定附着在船上的颜料里,或者悬浮在四周的空气中。每个位面都会影响你的心智,怂恿你与其保持同步。卡瑟利就想把我拉进它那强大的绝望中去,但它为什么不干脆制造一个尼耳斯·卡文迪许的幻象呢?这画中的男人不是我的父亲……正如我不是我父亲一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是我父亲。他是个英雄,而我不过是个抄袭他人作品的。就象亚斯敏所说的那样,一个仿画师。她那样鄙视我有多长时间了?她知道我是尼耳斯·卡文迪许的儿子,我是昨天晚上我们……我们没好好值勤之后告诉她的。或许父亲是她还关心着我的唯一理由;或许她认为我象他那样,是个会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的剑客。自打她知道了后,我一想起他就浑身不舒服……她会不会失望地走开,寻找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段真正的生活,和画布上那份真正的情感……
“又在画画了,是吗?”一个稚气在我身边响起,“你还真是敬业啊——一有机会就操持本行。托比叔叔说艺术家就是这个样子。”
我回过头,看见哈泽坎站在后面。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不象是个讨厌的笨主位面佬了,看上去很惹人喜欢的样子。“我不知道什么该死的艺术家,”我说,“我该死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鬼地方在糊弄我的意识。在那个树墩上坐下来,好让我保持理智。”
“我该怎么做?”
“让我感受智慧,让我感受真实,让我感受生存的秘密。要不然就和我说说你的家,你抛下的姑娘,还有你那见鬼的托比叔叔。”
他照办了。
* * *
就和所有人的家一样,哈泽坎的故乡有着露水莹莹的黎明、优哉游哉的马匹、以及多元宇宙气味最重的奶酪。理发师傅总是少一根手指,而且知道的笑话比历史上的所有人都要多;卖衣服的裁缝一年至少有一次要挂出“关门大吉”的牌子;那儿总是有两个铁匠,一个聪明能干、一个笨手笨脚,而且门庭若市的前者总是会接济门可罗雀的后者。当然,这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当然,这里的冬天人人都在河面上溜冰;当然,这里总有一间据说闹鬼的老房子,一个据说出卖自己肉体的女人,以及一个据说在猪肉里掺猫肉的屠夫。
尽管生长在印记城,我还是了解哈泽坎的老家。我没有去过……或许没有人去过,包括哈泽坎。在现实世界里,酗酒行为令人烦恼叫人害怕,而不是无害的消遣;在现实世界里,隔壁家的姑娘有着自己的生活,绝不会是你的附属和陪衬;在现实世界里,婚姻既不是无休止的欢乐也不是无止境的灾难,而是界于两者之间的;同样在现实世界里,孩子们也不仅仅象故事里的天使和恶魔那样单纯。然而我们没人来自现实世界,我们来自各自的故乡。在那里人人都是一个“人物角色”,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喜怒哀乐,都由三原色绘成。
说起来,我倒是挺喜欢三原色的:看着眼前的调色板里顺从地出现棕褐来,真叫人高兴。所以我让哈泽坎大谈鼻涕虫的包裹仓里的舞会、三年前埋到房梁的那场暴风雪什么的。春天的小溪里是不是到处游着鳟鱼?可不是。收获季节时树叶是否会变成金黄或是深红?可不是。祖母一定比印记城最棒的厨子还会做菜,而祖父削的一手好木头连最出名的雕刻家都自愧不如。当然了,还有猎狗都能在十里之外嗅到鹧鸪的味道……
那么托比叔叔呢?
“关于托比叔叔你想知道些什么?”哈泽坎问。
“是他养大你的?”
“是的。”
“而且还教会了你用意志改变事物的伎俩?”
“那当然。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过……”哈泽坎的声音低了下去,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好吧,”男孩说,“我想托比叔叔在教我的时候有所保留。”
“是吗?”
“他从不……嗯,你瞧,托比叔叔是个博学之士。他了解多元宇宙,了解神祗,了解精神力量,可他从来不谈起这些。”
哈泽坎棕色的眼眸忧郁地看了看我。我知道他想了解些什么,作为感觉者,我有足够的经验来指导他。花招是不能熄灭他对知识的狂热渴望的。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我问。
“好吧……就是……嗯,是……我想米丽亚姆喜欢我。”说着他抬起了眼睛,随即又低下头去,“我可能大错特错,可……”
“可你或许是对的,”我替他说道,“我想是你在蜘蛛里使的那招——让自己看起来很吓人——吸引住了她。”
“那个?可那是……她喜欢那样?”
我抬起手耸耸肩:“我所要说的是,这吸引住了她。我相信她早就知道你那恐怖形象是我们叫你装出来的,可她还是在这儿,不是吗?你对她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想不想她离开,或者是困在这儿?”
“噢,我不要她离开。”
“这就够了。”我告诉他,“你想和她在一起,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是的。”
“那么就别再瞎担心了。”我对他笑了笑,“你和她认识才不到两天,为未来着想是应该的。但是现在,最好是着眼于目前的情况。”
“谢谢你,布特林。”哈泽坎真诚地回答道,好象我没有老生常谈,而是真的给了他忠告一般。“我一直都很迷惑……哦,嗨!尤斯泰斯,你怎么在这儿?”
“尤斯泰斯?”我重复着。男孩的眼睛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尤斯泰斯?”我哽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就在那一刹那,一只尖锐的腐尸爪子刚好从我原先待的地方一劈而下。
第二章里说道尼耳斯·卡文迪许失踪了十二年,这里的十五年疑为笔误。
13.三分钟的差别
一个人佩带着宝剑的时候是无法顺利作画的,所以我把自己的剑解了下来,放在几步远的地方。可现在腐尸恰好站在我和我的武器之间。它生前可能是个人类,家族中的一两代人还具有巨人的血统,所以这个生物近乎七英尺高,肩膀同独轮手推车那样宽。它看上去有点眼熟。就在它再次发动进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它。
它就是在玻璃蜘蛛里和瑞薇在一起的那些腐尸之一。
“她发现我们了!”我朝哈泽坎叫道。话音刚落,十根尖利的手爪子朝我胸前猛劈过来,我不得不就地打个滚避开它们。
“它不是尤斯泰斯,对不对?”哈泽坎还在琢磨。
男孩依旧悠闲地坐在树墩上,眼瞧着腐尸一次又一次地对我展开攻击。所幸这回它用力过猛,爪子陷进泥巴里拔不出来了。我乘机赶快站起来。腐尸终于抽出手腕,手指上的烂泥飞溅到我的脸颊上,差点没把我的一只眼睛迷住。不一会,它就又向我冲了过来,企图趁我分心的时候干掉我。还好我及时跳过那条小艇,沿着滑溜的泥地一路飞奔,这才没让它得逞。
“我的剑!”我对哈泽坎叫道,“把我的剑给我!”
腐尸压根就没费那劲越过小艇,它轻松地弯下身,双手扶住船帮,象木匠在木板上推刨子那样把小船全力向前推去。龙骨刮起了一堆烂泥,但这丝毫没有阻挡住腐尸。不消片刻,船身就狠狠地撞上了我,把我朝河滩推去。身上的青肿倒是小事,问题是再有五步我就要径直掉进冥河里去了。从腐尸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这正中它的下怀。
我的脚后跟抵着地面,看能不能把船往回推。不幸的是,腐尸的脚爪可以紧紧地扣住地面,而我光洁的皮靴底则只能在上面打滑。腐尸一寸寸地推进,我一寸寸地后退,根本没有机会站起来或是沿着船舷爬开。从船帮上翻进去倒是可以的,不过那样做无非是让我落进腐尸那吸取生命的手爪中而已。
“哈泽坎!”我叫着,耳朵里听见的冥河水声都和我的叫声一般大了。
腐尸开心地咝咝叫着。河水离我只有几英寸,只要再推上一下,我就得游在水里……可能也就是一两秒的事情,因为到时候消除记忆的河水会让我彻底忘记该怎么游泳。腐尸的手臂曲了起来,准备给我来最后的一下……
然而它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充满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在它身后,哈泽坎双手握着我长剑的剑柄。是男孩劈了腐尸一剑,或许他认为只要全力一击就能把这生物的脑袋砍下来。然而这是在浪费时间,他根本就没有掌握好角度,所以只有平坦的剑身轻轻地打在腐尸身上。对它来说,这一下连挠痒痒都算不上。那怪物做出一个类似冷笑的表情,一步步朝哈泽坎逼近,随时都有可能把他的脑袋捏扁。
就在这时,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小船朝它的膝盖窝推去。
小艇成功地撞上了那怪物的腿,它摇晃着向后倒去。与此同时,哈泽坎镇定自若地刺出了长剑。虽然他出剑的时候手腕没有伸直,所以宝剑也没有完全刺穿腐尸的胸膛,但剑尖还是扎断了它的胸骨,并加大了它跌倒时的冲劲。腐尸摔下来的时候,我伸出手去抓住它破烂的衣服,全力往下拉去。
当时,腐尸的手臂挥舞着,它腐烂的脸朝着我,尖锐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火热的呼吸咝咝地喷在我的脸颊上。随后它头朝下跌进了黑色的河水,在身体碰到河面的时候溅起大量乌黑油腻的水珠。
我呆住了。它掉进去的时候并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但有一些还是沾在了我的外衣上。要是它们渗进来……我不敢动、不敢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要是我现在失却了记忆,就要从头开始体验生命的一切。说不定还要吃一次猪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渗在我皮肤上的除了如雨的汗水之外,什么也没有。感谢所有的善良之神,因为天气很冷,我多穿了件外套,这才不至于让河水渗到皮肤上。终于我发着抖叹了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很刺激,是吧?”我对哈泽坎说。
他点点头:“我等不及要告诉米丽亚姆了。”
“好极了,那么把我的剑给我。”
“我能再用它练练吗?”
“不行,把我的剑给我。”
“遵命,布特林。”
* * *
午饭之前再也没有其他腐尸出现。在餐桌上我们就此进行了一番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另一支死灵军团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瑞薇一定已经重新恢复了玻璃蜘蛛的平衡,还派出腐尸穿过传送门追踪我们。既然河岸边的那个攻击者无法回瑞薇的总部报告,那么她最后一定会派更多的腐尸到这里来。尽管象利齿风暴这样的危险或许可以阻挡住她,不过我怀疑这可恶的小白化病人是否会被完全困住。对她这么恶毒的人来说,奥色利斯沼泽或许就象她家后花园一样安全也说不定。
俏皮话和克里普奥也没有好消息。对影怪来说,谈判进入了“精神合一”的阶段……在此期间除了魔鬼之间的那些可怕故事外,就是长时间的缄默。“故事并不好听,”俏皮话喃喃道,“缄默就更糟了。他们试图控制某人的脑子……”说着他摇摇头,再也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脸色十分憔悴,比在玻璃蜘蛛里时的脸色还要差。
午饭过后,我在其他人的陪伴下回到了冥河边。我很高兴他们能在那儿帮我看着,这样以来我就不会被病态的群像分散注意。甚至当米丽亚姆在说起一个喝醉的家伙走进半人马酒馆,并称之为草料酒吧的时候,连船舷那个男人的面容也不再象我的父亲了。
下午就在这种荒唐的故事中过去了。加诺来检查工作的时候,我的胃咕咕地叫着。这仅仅表明我肚子饿成了什么样子,而并不是说我对杂草和甲虫感兴趣。船夫在我身后看了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想还凑合。”
“他临摹的一丝不差。”亚斯敏为我辩白。
“差不多吧。”加诺说。我似乎听到了一个让自己听起来不是那么害怕涨价的顾客的声音。“你们决定好要去哪儿了吗?”
“我们这儿有没有人了解门城的?”我问其他人。
“我认识瘟城里的人。”米丽亚姆回答道,“我去过几次。”
“瘟城是什么地方?”哈泽坎问。
“深渊地狱边上的一个门城。”亚斯敏回答说,“我听说那是个充满暴力和堕落的地方。”
“它可不比印记城差。”米丽亚姆抗议道,“何况那儿还有第一流的酒馆。”
“是不是非法地下巢穴?”哈泽坎满怀希望地问。
“地下巢穴,没错。”米丽亚姆说,“可在那儿我不会用非法这样的字眼,除非你想满地找牙。玻璃蜘蛛里的许多人都喜欢在瘟城过夜生活。”
“玻璃蜘蛛里的?”我吃了一惊。
“是的。”她回答说,“蜘蛛里有一个传送门就是通向瘟城肉店的。”
“在我看来,”哈泽坎说道,“要是蜘蛛里有扇直通瘟城的传送门,我们就要取道别处。方便瑞薇找到我们没什么好处。”
“没错。”亚斯敏也赞同。
“可那儿我熟,”米丽亚姆说,“我还能在那儿找个人,据说她知道从瘟城到印记城的传送门。”
“这个人可靠么?”我问。
“这得看你给可靠下什么样的定义。”米丽亚姆回答道,“她的名字叫十一月。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钱袋交给她;但是如果叫我拿一大把金子收买她,你完全可以放心。她向我出具过大头领颁发的执照,批准她为前来造访的人们‘安排各项服务’……这或许意味着她知道该怎么打点。我了解十一月这种人,他们会抓住每一个机会榨干你的每一分钱,但决不会陷害你。”
必须承认,在印记城以及多元宇宙我去过的大部分地区,都有这种人的存在。要是你想要一间房间、一顿饱餐或者是一些灯油,他们会把你带到事先安排好的地方宰你一回,然后自己吃回扣。不过,他们绝对会对得起你瘪下去的钱包,把你照顾得舒舒贴贴的。当然,我也见过不那么道德的“导游”,这种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一到晚上他们就把你往套里引。通常这两种人是很难分辨的。
“那我们就去瘟城。”哈泽坎的语气出奇地坚定,“其他地方可能更糟,不是么?”
亚斯敏看看我,我只好耸耸肩说:“各种迹象表明,下层位面的门城都不大安全。而既然米丽亚姆认识瘟城,还能帮我们很快找到回家的路……加诺,劳驾能带我们去瘟城吗?”
“冥河并不流经任何接近瘟城的外域区,”加诺回答道,“不过我可以送你们去到那儿的传送门。”
“你就不把钥匙给我们?”亚斯敏问。
加诺笑了。我从不认为一张没有肌肉的脸笑起来会好看。这仅仅是嘴巴在咧着,皮笑肉不笑。“碰巧,”这船夫说,“打开这扇传送门的钥匙是一个流着血的伤口。我倒是很愿意为你们效劳,不过我想你们不会同意的。”
一个流着血的伤口:用来打开下层位面的传送门再恰当不过了。我一边画着,一边不仅打了个寒战。
* * *
天色没有改变,云层也依旧浓密……然而我们都知道,夜晚降临了。
俏皮话和克里普奥从用来“谈判”的小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都累得精疲力尽了。他们总是对这次商榷的情况避而不谈。“我们已经了解了影怪们的思维方式,”克里普奥说,“我以前……从来没深究过。”接着他就闭上了嘴。
俏皮话看上去还要糟糕。刚回来几分钟里,他什么也不说。直到过了一会,其他人开始谈论各自的事情,把我们俩丢在一边的时候,他这才拖着不灵便的双腿对我喃喃说道:
“卡文迪许先生……”
“什么事?”
“看来影怪具备了不可否认的说服力。”他说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还记得我说过他们要‘精神合一’吗。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说说看。”
“我们说话开始不由自主。在小屋里,他们说什么,我和克里普奥就跟着说什么。呼吸变得很困难,他们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屋子里也变得漆黑一片……”
“换句话说,”我说,“有人在施放魔法。”
“也许是这样。”他似乎并不这么想,“也许是魔法,也许是他们的精神力量。有好几次……好几次我感觉迷失了自我,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谈判要花那么多时间的原因。”我猜度道,“毕竟讨价还价要不了多久,三天是用来同化我们的。”
“有这个可能,”俏皮话点点头,“我想我明天可能就要撑不住了。到最后,我或许会变成一个影怪……不是肉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别担心,”我安慰他,“我们今晚就走。加诺会帮我们逃到瘟城去。当然,瘟城本身也不是很安全——”
“求求你,”地精举起一只手打断我,“我现在不想听这个,卡文迪许先生。如果你认为这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那就这么办吧。只要我们今晚能离开。”
我拍拍他的肩膀:“等影怪一睡着我们就走。”
可影怪一点要睡的意思都没有。尽管他们早就扔下了白天那些活,不再雕刻或是在灌木丛里抓甲虫,可依然时不时地有那么三两只在街上静静地飘来飘去。尽管我无法看见藏匿在树影下的这些魔鬼们,可还是能感觉他们空洞的眼睛在黑黢黢的眼窝里死死地盯着我们。
最后,米丽亚姆的话提醒了大家:“今天晚上好象不对劲,他们可能怀疑我们想耍花招。”
“不可能,”克里普奥立即反驳道,“他们不可能了解我们的思想。”
我看着他,思忖他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词组。了解我们的思想。这一天来克里普奥和俏皮话都和影怪们待在一起,而后者千方百计地想使得他们精神合一。或许我们的修道士意志非常坚定,以至于他不愿意承认心中害怕的事实:影怪的思想已经侵入到他的脑子里,而他的则流进了魔鬼的大脑。他们有可能接受到了足够的心灵感应,知道我们要逃出他们的魔掌。恐怕这就是他们总窥视着我们的原因。
哈泽坎则转向看着我画画的加诺。我说过,除非大家都安全了,我才会完成临摹。河滨人非常不高兴,但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世态真是炎凉。”他叹了口气,发现哈泽坎正瞧着他:“你干吗?”
“你知不知道影怪们要干什么?”男孩问。
“我相信他们就要举行狂欢会了——为了同你们的谈判。他们会唱歌、跳舞、吹笛子……总之是要让你们感觉象在家里一样。”
他朝克里普奥和俏皮话挤出一个邪恶的微笑。精灵立刻别过脸去看着冥河,而地精却瞪着他,脸色变得青灰。最后他紧张地说道:“我想我会受不了这种喧闹的。它可能会……控制我。”
我清楚地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和克里普奥已经有被同化的危险,那么影怪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某种狂热的宗教仪式把他们迷惑住。音乐、舞蹈、可能还有放肆的交配……即使没有魔法的协助,它们也足以建立一种共鸣。更何况现在还有魔法在起作用,这一点我坚信不移。
此时村庄的中央,火坑里忽然冒出了火苗:犹如鲜血般猩红的火焰。“多有意思啊,”哈泽坎说,“这种木头的化学特性一定很奇怪,要不然怎么会烧出这种奇怪的红色。托比叔叔肯定很想——”
“嘘!”俏皮话叫道。我从来没听过他用那么尖的声音说话。这不是个好兆头,他的脸也开始拉长了。
这时传来了笛子的声音。
我根本看不见笛手,就更别说笛子了。火坑离我们有五十步远,很难分别哪些是一动不动的影怪,哪些是正常的影子。但我灵敏的耳朵却能分辨出那乐器是支简陋的横笛,不是用竹子就是用藤蔓做的。一共有三支横笛在吹奏,三段各自为政的旋律极不协调地混在一起,搞得我满身鸡皮疙瘩。俏皮话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无力地抱怨着。克里普奥则呆呆地听着,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亚斯敏悄悄对我说道。
“别想马虎了事,”加诺大叫道,“我最讨厌做事粗枝大叶了。”
“快完成了。”接着我对哈泽坎说,“你现在能传送吗?”
“当然,我只要睡一会就能恢复精力。”他回答道,“你要我怎么做?”
“去我们的小屋,把所有人的装备都拿上,然后再把你自己传回来。”
“遵命。”他点点头。可米丽亚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这样做安全吗?”她问我,“别忘了白色魔尘。”
“魔尘对心灵感应师不起作用。”我提醒她,“这就是为什么瑞薇把研磨看得那么重要的原因。魔尘可以封住所有人的魔法,而瑞薇的力量却不受影响。去吧,哈泽坎。”
男孩皱了皱眉毛,唰的一下就不见了。“什么时候我也要学学这个。”米丽亚姆嘀咕着。
俏皮话开始不住地喘息。亚斯敏抱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说:快点画。
幸运的是,我差不多要画完了。事实上几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在磨洋工,为的就是等影怪们都上床。现在估计再要三分钟就能完工,我只希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火坑那儿有人开始打起鼓来。鼓点轻柔而迅速,犹如连绵的雨滴。俏皮话呻吟着,而我只能蘸着颜料,全神贯注地生怕出一点差错。
* * *
两分钟以后,哈泽坎带着我们的装备回来了。亚斯敏正在哄婴儿似的安抚着俏皮话,因为他一直呜咽着:“不……不……”几步远的地方,米丽亚姆和克里普奥站在一起,时刻准备着,要是他胆敢往村子的方向走上一步,她就要把他摔个底朝天。还好精灵除了直楞楞地盯着远处的火焰,时不时地跟着笛声摆动几下以外,什么也没干。
“成了。”我画完了最后一笔说,“画完了。加诺,我们走。”
“你疯了吗?”船夫不干了,“颜料还没干,我们不能下水。”
“颜料的位置比吃水线高了不止一英尺。”我对他说,“只要你控制住水花就没问题。”
“我才不会溅起水花呢。倒是你的同伴们不要摇晃船才好。”
“米丽亚姆,”我瞧也不瞧地对她说,“你能保证我们的朋友克里普奥不这么干吗?”
“砰!”“噢!”“砰!”“噢!“砰!”
“现在他就象羊羔一样安静。”米丽亚姆高声宣布道。毫无疑问,当精灵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之间一定会就出拳的规范作一番探讨。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
“把他放进船里。”我对她说,“我们离开这儿。”
哈泽坎和米丽亚姆在加诺的监视下把船推下了水,亚斯敏抱着俏皮话,我背着大家的装备。这时俏皮话忽然低语道:“撕开它,把壳撕开。”
“他说什么?”我说。
“瞧,”亚斯敏朝篝火的方向点头示意。
影怪们围着血红的火焰跳上了舞,这是一种步伐拖沓、飘飘忽忽的舞蹈,有的家伙还从火苗上跳来跳去。一只魔鬼背对着火堆,一动不动地站在中央,嘴里咝咝地念叨着和俏皮话一样的句子:“撕开它,把壳撕开。”接着这只影怪把手伸向自己的脸,爪子扎进脸颊里,然后使劲地朝下扯。皮肉一条条地撕开、脱落。在那下面是某种更为乌黑的东西——真正的黑影,和影怪们眼睛里的颜色一样。那生物越来越快地扯着自己的脸皮,撕下脸上的残屑,任凭它们堆积在面前的地上。黑暗裸露了出来,它的外形依然是一个影怪,但即使是在火光中,它也比从前更难以辨认。这个黑影仿佛正随着火焰的跳跃,在其他怪物的影子里不断颤动着。
“撕开它,”第二只影怪咝咝说道,“撕开壳,撕开壳……”然后它的爪子也往自己脸上抓去。
“真可怕。”我想。我第一次看见影怪的真面目。之前的形象只不过是他们的伪装,平日里的外衣。现在他们正在展现真正的自我:纯黑的阴影,噩梦中的生物。
“撕开它,”俏皮话吃吃地笑着,“把壳撕开。”
他胖胖的小手朝自己脸上伸了过去。要不是我及时地抓住了他,要不了一会他就会把自己的眼睛给挖出来。“我们必须到船那儿去。”亚斯敏发着抖说道,“也许要是他听不见那音乐……”
亚斯敏抱着俏皮话,而我抓着地精的手,想要这个样子上船看来是不大可能。更何况小船在冥河油腻的河水中摇晃得厉害。加诺把撑篙直扎进河底,这才稳住了渡船。他还直嘟囔:“要是你们毁了我的画……”
“是我的画。”我说,“坏了我再画就是了。”我朝四周看去,发现哈泽坎和米丽亚姆正把不省人事的克里普奥安顿在船的另一头。“带我们离开这儿。”我对加诺说,一边制止挣扎着想抓自己脸的俏皮话。
“还有一件事。”加诺说道,“你或许认为下层位面是个恶毒野蛮的地方,可礼貌就是礼貌。”说着他昂起头向那些跳舞的影怪们喊道:“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们要走了。”
“你这混蛋!”米丽亚姆光火了,她举起了拳头,幸好哈泽坎拉住了她。“你他妈的混帐王八蛋!”她对河滨人大骂,“他们马上就会追过来,而我们只能在水上坐以待毙。”
“这就是和邪恶势力做交易的下场。”亚斯敏咕哝着抽出了长剑刺了过去,剑尖在距离船夫的脸不到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地方停了下来,“带我们离开这儿,加诺。要不然我保证你会先走一步。”
“你已经腾不出手了。”他嘲笑着,朝火坑的方向点头示意。
黑影朝我们冲了过来,他们扇动着蝙蝠般的翅膀,隐没在黑暗的树荫下,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们的翅膀犹如冷风中的叶子一般扑扇着:整整一百只除去了外壳、对我们的隐瞒出逃怒不可遏的影怪。
我朝哈泽坎大喊道:“看着俏皮话。”然后就把地精朝船尾举了过去,也没看男孩是不是制止住了死亡者的自残行为。我抓起船底的一个背包解着系口带子。“加诺,”我吼道,“出卖我们可能很有意思,可别忘了我还没有画完。你认为在下层位面还能找到一个象我这样的画家吗?一个不会象你坑我们这样坑你的人?”
“别说得那么感人。”船夫回敬道,“这就带你们走。”
说着他懒洋洋地用篙子把船推离岸边。“快一点!”米丽亚姆叫道。
“然后毁了我的画?我可不想这么干。”他慢慢地插着撑篙,轻轻地往后推。结果船只走了几英寸远,在缓慢的河水中漂着。
“再有十秒魔鬼们就追上来了。”亚斯敏悄悄地对我说道,“你是不是那种喜欢在临死前听这类伤感话语的人?”
“等我真快死的时候会告诉你的。”我说着往后看去,魔鬼们几乎就在我们面前了:通体黝黑,龇着牙齿。“尝尝这个!”我叫着从包里掏出一颗灵魂宝石,朝他们中间扔去。
这就象火红的铁块扔进了冰水,事实上这支冲锋队伍发出的咝咝声也就和那差不多。打头三只想去抢的影怪停了下来,和后面的魔鬼们撞在了一块。我听见沉闷的碰撞,以及翅骨折断的清脆声音。片刻之后,两只影怪尖叫着扭做一团,翅膀无力地拖在后面。他们双双滚下岸边,掉进水中,那种猫叫春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几秒种之后,这些争夺宝石的魔鬼终于分出了胜负。胜利者把战利品抱在胸前,离开这群暴乱的飞行物。宝石紫色的光芒映在他漆黑的身躯上。几只影怪朝拿着宝石的那个追去,而其他的则愤怒地号叫着又冲了上来。
“来了,来了。”米丽亚姆也回喊,一边学着我的样子全力扔出了另一颗灵魂宝石。
“请你别摇晃船,女士。”加诺责备说。
“请你少放屁。”米丽亚姆也回敬道。
“说话注意点,说话注意点。”加诺叹了口气,篙子再次不紧不慢地向后推,船又在河水中前进了几英寸。船头转了个弯,朝一片漂浮在河流上的柱状雾团驶去。我猜想这些云雾就是一个个传送门,通往冥河位于各个位面的其他部分。即使贪婪成性的影怪,也不敢轻易跟着我们穿越它们……我希望是这样。
对米丽亚姆那颗宝石的争抢只持续了几秒钟。这回没有一个受伤的。事实上有些魔鬼完全没有理睬宝石,绕过其他影怪直接朝我们飞来。难道他们认为攻击我们比争夺宝石还要重要?还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宝石我们有的是,只要能把我们沉进冥河底,他们就要多少有多少?
我和亚斯敏一人手里拿了一颗宝石球,朝最近的魔鬼同时扔了过去。一只魔鬼成功了接住了它,随即就受到另外两只的夹击。另一颗没能被笨手笨脚的影怪们接住,朝河里滚去。两个魔鬼全速俯冲下来,不约而同地抓住了宝石的同时头碰头可笑地撞在了一起,一路跌进了水中。过一会他们浮了上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拍打着水花,手里还攥着宝石不放。他们盯着它那紫色的光芒,好象从来没见过似的。我不知道河水对他们有没有影响,但他们还是死瞪着宝石球,就象鸦雀对闪亮的小玩意那样贪婪。突然这两只影怪开始互相撕咬扭打起来,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撕开它,”俏皮话大叫,“把壳斯开!”
“布特林……”哈泽坎一边紧紧抓着地精的双手,一边喘着气说道,“我们又有麻烦了。”
我朝他那儿看去。起先我还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然后我发现俏皮话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凹穴,有如夜空一般坦荡。那是噩梦般的眼睛,影怪的眼睛。
“他在起变化。”亚斯敏说道,“我们怎么办?”
“继续扔宝石,”我说,“在我们钻进浓雾里之前让魔鬼离我们远点。”
我朝最近的一片云雾点头示意,可加诺却吃吃地笑了起来。“要是我把你们带到那儿去,你们会气疯的。那里没有空气,温度低得可以把你的眼珠子给冻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米丽亚姆问。
“业务需要。”加诺回答说,“我们要去的是那片雾。”
他指着五十步远处另一片云雾。这个距离对身后有一群要命的影怪在追赶的人来说,似乎是遥远了一些。我怀疑加诺是不是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看着我们害怕的样子从中取乐。“那就别磨蹭。”我对他说,“除非你不想让我把画画完。”
“布特林!”哈泽坎再次大喊,“快呀!”
俏皮话的手指甲已经长成了利爪,撕扯着试图要抓住他的男孩的手。地精一边咝咝叫着一边低吠,仿佛毒蛇吐信似的说着些什么。“撕,撕,撕!把壳撕开!”
我手里还有一颗灵魂宝石,或许它能让他安静下来。可当我把它放在俏皮话的唇边的时候,却反而加剧了他的挣扎,让口沫横飞尖叫不已的地精更加激动。那么就反其道而行之——我握着宝石球朝船后不到两码远的一只影怪扔去。它欢天喜地地接住了它飞了回去,屁股后面跟着另外三只魔鬼。
“我忍不住要想,”亚斯敏老实说,“我们的来访对这村子的群体意识造成了消极影响。”
“撕,撕,撕!”俏皮话还在大叫。
“我抓不住他了。”哈泽坎警告我们。地精的爪子已经把男孩的手抠出血来了。
“见鬼!”影怪的思想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意识,除非……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船底放着我的宝剑,好让我随时拿起来回击追上来的魔鬼。我急中生智地用剑尖在冥河水里蘸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凑到俏皮话的脸颊上,轻轻地划了下去。
他的叫喊马上停止了。确切地说,他是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好象陷入了某种昏迷状态。两秒钟后,我们穿过了那片柱状云,而一切也似乎安静了下来——影怪的咝咝声,魔鬼们在水中打斗的水花声,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出现在一片广袤的苍茫之中。
14.途径瘟城的三个位面
暗淡的天空浮现出一种悲怆,就象从早到晚大雪纷飞的冬日般寂静。大地也同样白得刺眼:枯死的杨柳败落地垂在冥河边,雪白的叶子和乌黑的树皮形成鲜明的对比。灰色的霉菌覆盖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我甚至怀疑杂草是不是有勇气在这种荒凉的地方生根。
“灰色废墟。”加诺告诉我们……好象我们不知道似的。
在印记城的微缩景观里,灰色废墟最受年长一些的情侣们的欢迎。它用浓重的暗银色表现,整个场景里还布置着富有情调的迷雾。在里面伴着连绵不断的悠扬曲子跳慢舞是最合适不过了。
可在真正的灰色废墟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音乐。我怀疑你是不是能在这儿找到任何年龄段的情侣,幽雅的慢舞很快也会被沮丧的步伐所代替。大地树木一片灰暗,无比的压抑,足以把任何自信和鼓舞精神击溃。
“多么好的天气。”加诺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根本就没有深呼吸的必要。这个位面的空气的确无害,然而它无法传递气味的特性也是大家一致公认的。无论是树木、苔藓,还是油腻的河水,都闻不到。我嗅了嗅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的自己,连一丝汗味都闻不到。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可能比看不见东西还要命。
“俏皮话怎么样了?”我大声问道,想分散自己的注意。
“好多了。”哈泽坎回答说。地精的手已经恢复了正常,爪子也缩了回去,和长出来时的速度一样快。他的眼睛又变回了棕色,水汪汪的,不再是一片空洞。那一滴冥河水让俏皮话彻底忘记了他和影怪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把受到影响的那部分意识都消除了。现在的问题是,到底那部分被影响的意识,有多少?
“试着把他叫醒看看。”我对男孩说。
哈泽坎拍着地精的腮帮子:“喂,俏皮话。起床了,喂。”
俏皮话动弹了一下,眼皮眨巴眨巴着睁开了,他看清了眼前的哈泽坎:“你是谁?”
“你记得我的——哈泽坎·美德。”
“哦。”俏皮话的半信半疑地说,“其余这些人又是谁?我的脚怎么动不了?”
加诺大笑道:“想开点:至少他还记得怎么说话。”
* * *
就目前判断,俏皮话丧失了一年的记忆:他这一年来发生的事似乎都不记得了。对一个感觉者来说,导致他人丧失记忆是非常严重的罪行,我一想到这里就不由得内疚万分。当然,冥河水的确能阻止他变成影怪,然而我总觉得当时自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帮他似的。
如果是我的父亲,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加诺用篙子撑着寂静的灰色河岸,其他人在向俏皮话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大部分时候都静静地听着,甚至还对我救了他的命而表示感谢。但是,他的声音除了礼貌和得体以外,一点感情色彩也没有。他的手不住地摸着自己的双腿,捏着它们,仿佛不能接受下半辈子瘫痪的现实。
不久,俏皮话再度陷入了沉默,而我们也没话可说。宁静的灰色压抑着我们,把感情和声音都遏止住了。要不是克里普奥醒了过来,恐怕这种低落的情绪还要持续下去。他一把抓住米丽亚姆的前领,然而火气一下子被疲劳所替代。他吃力地倒在船底。
“你还好吗?”哈泽坎问他。
“我累极了。”克里普奥无力地回答说。
“要是你脑子里还有影怪的意识,”哈泽坎提醒他说,“布特林倒是找到了治疗方法。”
“真的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敷衍。
“只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我说,“你为什么不睡一会呢?现在我们已经离开卡瑟利了,影怪的影响力应该不会再起作用。”
克里普奥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可我能看出来,他并无睡意。
* * *
时间就象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那样,缓慢地流逝着。这段河水也有许多雾块,然而加诺总是绕开它们。我很想问问我们还要在这个令人意志消沉的位面走多久,可就是没力气张嘴。
亚斯敏斜靠在我身上,她的脑袋枕在我胸前。我轻松地搂着她,过了一会我发现,她带给我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驱散了压抑在心中的忧郁。显然,靠着我也对她有着同样的效果。因为不一会她就打起精神来问道:“还有多远?”
船夫的眼睛眯缝了一下。我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加诺一直在玩弄我们,就象他恶作剧地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警告影怪一样。加诺想要让我们屈从于这沉闷的景象,在一片空虚中萎靡下去。他这样做的目的不是想抢我们的钱,也不是想把我们卖给奴隶贩子,更不是想摧毁我们的意志。他纯粹是为了看我们的惨样。为了折磨我们而折磨我们:他想证明自己能玩弄我们于股掌之上。
“对啊,”于是我大声地对他说,“我们还要在这个无聊的地方逛多久?我都快要睡着了。”
加诺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把篙子插进水里:“要是你们这么不耐烦,那我们就抄近路好了。”
说着他猛地一推,把船撑进了和我们擦身而过的一片浓雾中。渐渐地,我连亚斯敏靠在我胸膛上的脑袋都看不见了。紧接着云消雾散,我们又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 * *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域。黑色大理石般的天空上没有一颗星斗,却挂着三轮满月:一个白色的,一个银色的和一个淡绿色的。每个月面上都千疮百孔地布满了环行山。月光照亮了四周:依然污秽难闻的冥河象一散发着恶臭的黑带子铺在一片水晶般的海面上。两步远的地方就是在月光下涟漪阵阵的海水,平静如鉴。这样的美景叫我忍不住想在那柔软可爱的海水中畅游。可正当我试着去触摸尚未被冥河污染的那片海面的时候,一具尸体从水里浮了上来。
这是具裸体的女尸,可能是人类。不过因为浮肿和鱼虾啮咬的关系,所以很难辨认。那女人的耳朵被吃掉了,手指也只剩下了骨头和肌腱,脸颊更是给啃得坑坑洼洼。就在这时,我看见一条细小的银灰色沙丁鱼从其中的一个窟窿里钻了进去,撕扯着女尸的舌头,费劲地拉着一片粉红色的肉。
我把脸别了过去,却发现海水里又浮出许多具死尸,好象正因为我们的到来它们才获得解放,漂了上来一般。每具尸体身上都满是咬痕,肚腹鼓胀不堪。
“这地方位于星界位面,”加诺说,“叫做溺水者之海。”
亚斯敏忽然看着离我们最近的一具女尸喃喃道:“妈妈。”
* * *
这具女尸的眼皮被吃掉了一半,因此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泰伏林人式的眼睛:血红、猫一般的瞳孔,一点眼白也没有。她自己并没有动,可她的身体却被暗流推着,直到她面对着亚斯敏。“有人认出我了。”她话说时肚子里恶臭的瘴气直往外冒,声音呼呼作响,“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亚斯敏立刻回答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走开。”
“你想问什么?”那女人又问了一遍,嘴巴里的口气有种阴沟的味道。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不想和你说话。”亚斯敏抓起了剑,也不管是不是能够到那具尸体漂着的尸体,“不管你打哪儿来,都给我回去。”
“不可能,”女尸说,“有人认出我了。你想问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能给我消失!”亚斯敏的声音发起颤,“马上!”
她攥着拳头,紧紧闭着眼睛。我搂住她的肩膀朝加诺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估计是在琢磨实话实说和不理不睬,哪一个更能叫我们难过。最后他说道:“多元宇宙并没有真正意义的死亡。当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不过是转到了另一个位面里……但却没有生前的记忆。”
“白痴都知道。”米丽亚姆咕哝道。
“问题是,那些记忆到哪儿去了?多元宇宙是不会轻易地让它们消失的。每个死者的记忆都会象回收的废物一样,随着看不见的力量驻留在眼前这种地方。这里存放着各个位面里溺水者的记忆。其他象这样的地方还有毒发森林、刀伤平原……”
“你想问什么?”浮尸打断他的话问道。
“为什么她总是重复同一句话?”亚斯敏痛苦地低吟。
“只有那些生前认识它们的拥有者的人,才会让这些记忆浮现出来。”加诺回答说,“要是你认出他,念出他的名字,它们就必须向你透露一个秘密。你的母亲,或者说你母亲生前的记忆是不会罢休的,除非她履行了这一职责。”
“你想问什么?”死尸又在发问了。她说得冰冷生硬,我怀疑要是我们不让她说些什么的话,她恐怕会在冥河里一直跟着我们。
“随便问她点什么。”我对亚斯敏低声说,”要是你没什么重要的问题要问,那么就问一点琐碎的事情。比如她死的那天早饭吃的是什么。”
亚斯敏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她直楞楞地盯着浮尸,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她从没向我说起过自己的母亲,对童年的事情也是缄口不言……毕竟我们能够交谈的时间还不是很多。不管怎么说,一个孩子总是有许许多多难以启齿,又叫母亲左右为难的问题的。
最后,亚斯敏舔了舔嘴唇。“我的……”她清清喉咙说,“我的父亲是谁?”
那尸体叹了口气,我仿佛看见空气中她呼出的浓浓瘴气凝在了一处。“你的父亲,他是个人类。”那女人说道,“我们在一起的那七天里,他说自己叫鲁迪·利艾格。可很久很久以后,我在印记城街上看见他的时候,人们都在为这个英雄歌功颂德。他的名字,变成了尼耳斯·卡文迪许。”
说完,死尸重新沉入了月光明净的水底。然而要是她早十秒钟离开,我就是出卖自己的灵魂也甘愿。
* * *
“这不是真的,是吗?”哈泽坎说着,可没人回答,“这一定是幻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看来这主位面男孩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这时,亚斯敏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不敢看她。我只能对她说:“我的父亲是个英雄,但不是圣人。我知道他有其他的女人,也有一些印记城的情妇,但大多数都是逢场作戏。事实上这让我感到恶心,可……这不重要。我通常都不认识这些女人,她们其中之一可能就是你的母亲。但众神在上,亚斯敏,我从不认为……要是我有过这样的念头,以为……”
难道我能说没有关系吗?不,有关系。亚斯敏害怕地看着我。尽管她还是那种眼神、肩膀的皮肤还是那样健康、曲线还是那么优美……难道我仅仅为了一个可能就要拒绝她?
“这可能是真的。”我叹道,“很有可能是真的。我还能说什么呢?”
米丽亚姆啐了一口吐沫。“为什么不说:‘谁他娘地在乎?’我也有眼睛,我也看着你们俩。要我说,做人就要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这关父母什么事?过去了的就过去了,血缘也不过如此。要抓住现在,及时行乐。最重要的是你们内心的想法,其他的都他妈一边去。”
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有加诺大笑着,驾着船穿越一具具安静的浮尸。
* * *
小船终于快了起来。既然河滨人船夫已经从我们的痛苦中得到了快乐,那么他也没有理由再蘑菇下去。不久我们进入另一片模糊的云雾,从吓人的月光里来到了一片烈日下。热量倾泻在我们脸上,那感觉就好象是走进了炉火正旺的大铸造间。几秒钟之内,我的额头就开始汗如雨下了。
这一段河道的两岸都是由红色黏土形成的,每一边都有二十英尺高。上面大部分都长着荆棘,以及不禁让人回想起印记城那无所不在的午夜藤的浓密灌木。有些地方在最近的一次泥石流中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面的爬满蚂蚁和甲虫的泥污。腐朽的骨头带着血红的颜色从土壤里扎出来,看不出是什么生物的。远处的水面上耸立着一块带有三支长角的头盖骨,每一根角上都穿着一颗张大了嘴的骷髅。
“这里是深渊地狱最上面一层,”加诺介绍说,“叫做极限传送门平原。离去瘟城的传送门不远了。”
“你会指给我们看哪一扇才是,对不对?”哈泽坎说。
“叫你们看得清清楚楚。”船夫装模做样地鞠了个躬。
河流不久变得宽了起来,两岸也平了下去,露出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熔化的金属星罗棋布地散在大地上,耀眼的橘红色铁水灼热地嘶嘶做响。地下天然气喷发上来,把铁水和岩浆溅得零星四散。除了在这块荒凉的隔壁中央飞来飞去的苍蝇以外,我看不到还有什么活物能比它们还大的。但我知道那些怪物一定藏在什么地方——能把我们全都吃掉,然后拿铁水刷牙的怪物。
“摆明了就是个地狱。”我大声说,恼火自己为什么坐在能把这种颓废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的船中央。作为一个感觉者,也许我应该试着多闻闻那种硫磺的恶臭,或者多听听该死的呼啸……可坦白说,我没什么心情享受这些污七八糟的玩意。我见过岩浆,也尝过铁屑,那么这一次就让世界在没有我的积极参与下烂掉吧。
* * *
加诺把船停在了一座坍塌的桥下:它由洁白的大理石筑成,似乎是上层位面的什么人用魔法搭建起来的。当地的居民显然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这来自天堂的玩意。掉下来的大石块堆积在河道里,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不过我们好象也没有过去的必要,因为加诺指着河岸说道:“你们的传送门就在那儿。”
我们一同看去,哈泽坎第一个发话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加诺吃吃地笑了,他的语调让我有种不详的感觉。“就在那里,我尊敬的乘客们。你们还记得钥匙是一个伤口吗?上岸流点血,你们就知道了。”
“你以为我们都是白痴吗?”亚斯敏质问他。
可哈泽坎的眼神的确有点白痴。看样子他想要自告奋勇去干这件事,因为他看了一眼米丽亚姆,那意思是想在姑娘面前证明自己有多勇敢。而我意识到米丽亚姆的脑袋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还没等哈泽坎说话,她就一个箭步从船里跳上了岸,一边还吼着:“在这儿等着,你们这些胆小鬼。”
“你还需要这个。”我递上自己的剑。她盯着它看了一会,然后沿着剑锋在手指上割出了一条一英寸长的口子,直到鲜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才罢手。随后米丽亚姆扫开宝剑,步伐坚定地离开了河边。我怀疑她这一生中是否有过这样的牺牲精神,因为显然她正在挣扎着,试图把这种大无畏从自我意识中排除掉。
哈泽坎也下了船,一副不管天涯海角也要跟着米丽亚姆的样子。亚斯敏一把拉住他的衣服,把他拽了回来。不过她也上了岸,准备随时抽出长剑去帮忙。不一会,我们都站在岸上严阵以待。
现在我们的视线终于宽广了起来。大约离冥河四十步的沙漠化红土里,躺着一个大家伙的残骸。它可能是一头死掉的大象,不过因为食腐动物的缘故,所以也很难说。看来大一点的腐食者已经填饱了肚子,现在轮到那些嗡嗡地围在死尸旁,在它皮下产卵的苍蝇。亚斯敏走过去的时候,嗡嗡声也变得更响了:和鲨鱼一样,这些苍蝇在几步远的地方就能闻到血腥味。我紧紧握着剑柄,不禁求所有能听见我祈祷的非敌对神明保佑,要是那些苍蝇朝她扑去,赶起来可就真是麻烦得要命。
没多久这念头就成真了。
苍蝇群集在一起,从那躯壳上升了起来,一窝蜂地轰鸣着朝米丽亚姆扑去。它们遮在她的脸上,聚结在她的衣服上,纠缠在她的头发里,就好象一块嗡嗡叫着的毛茸茸的外套一般。不过,最集中的地方还是她手上流着血的伤口。它们数以百计地往上涌,变成了一个蜂窝那么大的苍蝇球,压得米丽亚姆都站不住了。我甚至能想象出伤口上的苍蝇互相推挤着,伸出肮脏的口器吸食人血的情景。
“我们得去救她!”哈泽坎高喊着,朝前跨了一步。
躺在男孩脚边的俏皮话抓住他的裤腿说道:“少安毋躁,尊敬的主位面人。要是它们真的饿疯了,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会只剩一副骨架。可她现在还活着。少安毋躁。”
米丽亚姆现在全身都是苍蝇,我不知道俏皮话是怎么知道她还没有血肉模糊的。但也许死亡者有种洞察生死的本能。我凝视着她盖满苍蝇的身体,试着在一团嗡嗡声中辨认出一丝她还活着的迹象。就在那时,聚集在她手上的苍蝇忽然成群地飞上了高空。
这些苍蝇在散发着血红的光芒。
渐渐地,更多飞虫闪着同样的颜色离开了她。它们并没有飞远,只是在空中盘旋着,最后集结成了一个拱形。一道红晕微微的拱门。
“一扇苍蝇门。”克里普奥喃喃说道,声音里流露出一种不正常的兴奋。很明显,他是对的。去舔米丽亚姆血的苍蝇越多,拱门也就越大,最后形成了一道嗡嗡做响的抛物线。其它还黏在米丽亚姆身上的苍蝇一起拍打着翅膀,连沙魔都能叫那气流给扇到四周的一片红色戈壁里去。它们的力量还不足以举起一个成年女性,带她飞进传送门,但是它们却扇得米丽亚姆站不住脚跟。脸上被昆虫蒙得一片漆黑的她跪了下来。
就在最后一刻,所有的苍蝇从她的衣服和身上轰然而起,终于将她推进了微微发光的拱门。米丽亚姆向前仆倒,脑袋和胸膛钻了进去,立刻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不一会,她身体其余部分也被吸了进去,好象某种怪兽抓住她的手把她拖了进去似的。
“嗯,真好玩。”加诺幸灾乐祸地说道。站在他身旁的哈泽坎气得要揍船夫的下巴,可加诺钳住了他的拳头,捏得他直咧嘴。“你也很好玩。”他大笑着丢开哈泽坎的手。男孩退了几步,不住地揉着手腕。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哈泽坎对我们说。
“再多等一会,尊敬的主位面人。”俏皮话安慰他,“强盗小姐阁下——”
“米丽亚姆。”哈泽坎打断他的话,“她的名字叫米丽亚姆。”
俏皮话用力地点着头,不过对他来说这更象是鞠躬。“你的米丽亚姆小姐一定会……”
原先安静的蝇群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嗡嗡声,空中依然完整的拱门再次变暗。这次我发现传送门的另一头并非漆黑。那只是一片点缀着云朵的夜空。米丽亚姆从黑夜中走了出来,脸上沾着几只苍蝇,不过好歹还是完整的一张。
不仅如此,还是愤怒的一张。
“加诺!”她的吼声甚至盖过了蝇群的嗡嗡声,“你准备好给我下水吧,混蛋!”
船夫消瘦的脸求助地看着我们:“亲爱的朋友们,叫你们的同志别冲动……”
“哎呀,”亚斯敏说,“我的靴子上全是脏。”她弯下身拍打着黑龙皮上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
“抱歉,”我对加诺笑笑,“我得把画画完。”我拿起一支画笔装摸做样地顺着笔尖。
加诺慌张地看着越逼越近、火冒三丈的米丽亚姆。“我照你们的意思带你们找到了传送门,”他结结巴巴地说,“它可以通向瘟城,何况这个女人也没有受伤……”
“你应该提醒她那儿有苍蝇。”哈泽坎说着往后跨了一步,给米丽亚姆让路。
“游游泳对你又没什么坏处,”俏皮话补充道,“冥河对你们不起作用的,不是吗?不象我们。”
“给他点苦头尝尝。”克里普奥自言自语地说,“让他也知道知道害怕的滋味。黑暗无助的味道……”
“嘘。”俏皮话对精灵说。
“我可是会本事的,”加诺不自然地对米丽亚姆说,“我的能力超过了你们凡人的想象。”说着他举起双手,打着某种神秘的手势。
“真是淘气。”我说。不一会那盐罐子就出现在我的手上,而加诺则浑身都是白色的魔尘。“要是你想放魔法,才真会后悔呢。”
他没有听从劝告,结果当场被爆发出的热量烫得哇哇大叫。随后米丽亚姆也正好抓住了他的颈背,把他那弯着的身子高高举起,扔进了河里。
水花溅得漂亮极了。
* * *
加诺一身水地爬了上来。这顿澡并没有把魔尘全泡掉——我甚至怀疑冥河水是不是有洗涤作用——于是他的头上全是一块一块黏乎乎的白泥。“你们会为此后悔的。”他咳着说,“你们冒犯的是全体河滨人……”
“怎么?”亚斯敏火了,“把我们送到这儿这价钱是你定的,我们也付了。此外还有你那些额外的服务——给影怪报信说我们逃走了、让我看见了自己的母亲、说都不说一声就拿米丽亚姆去喂苍蝇——好啊,我们也要你为此付出点代价。而且还别说是最低价。你一会就能把自己晾干,可你说俏皮话还有多久才能恢复记忆?”
加诺往后一躺,靠在岸上吹胡子瞪眼。沙子立刻沾上了他的衣服,在白色魔尘上蒙了一层红色外壳。“我的愤怒可不是那么就能被平息的。”他粗鲁地说。
“你看待这件事的法子错了。”哈泽坎说着,蹲在浑身水的船夫身边,也不怕那是冥河水。比我可勇敢多了。“在我的家乡,”男孩对他说,“人们也常把我扔河里。这只是他们表示友好的一种方式……你瞧,把猪莓往你脸上摁、当众扒下你的裤衩、用马粪丢你……都是开玩笑。就象我知道你和影怪大声道别的时候,也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加诺抬头看了看米丽亚姆,后者正好在意味深长地撇着关节。“没错,开玩笑。”船夫忙回答说。
“那么把你扔进冥河也是一个玩笑。”哈泽坎说,“这是米丽亚姆表示友好的方式。我们现在都是朋友了。”
“当然。”加诺点点头,“只是哄闹而已。”
“他怕咱们。”克里普奥小声对我说,“魔尘剥夺了他的能力,所以他不得不在我们的强大面前屈服。”
“真正强大的并不是我们自己。”我也小声说,“别说话。”接着我提高了嗓门:“既然现在大家和好了……米丽亚姆,传送门的那头是什么?”
“瘟城的富人区。”她一面回答,眼睛一面还盯着加诺,不过并没有捏紧拳头,“我认得那条街。现在那里是晚上,依我看有点冷,不过没有异常情况。城里好象很安静。”
“你瞧,”加诺说,“我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所以我才只让你喝水,”米丽亚姆对他说,“而不是让你把自己的耳朵吞下去。”
“那么让我也完成我的约定,”我说,“然后咱们就离开这儿。下层位面我是待够了。”
其他人在加诺把小艇拖上岸后谨慎地围成一个圈,而我则继续画画。哈泽坎扶着俏皮话的胳膊,准备必要时就带他撤到安全的地方去;亚斯敏和克里普奥站在一起,生怕精灵兄弟又撒影怪疯。当然,克里普奥还在抽风,还在神经质地听我们听不见的声音,闻我们闻不到的气味……还好亚斯敏一只手温柔地放在他的胳膊上,管住了他,这才没有发生事故。
我呢,老是时不时地瞟她一两眼,可她连看都不看我。
* * *
把画画完花了我十分钟。在此期间我的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这里毕竟是深渊地狱,充斥着各种多元宇宙最恐怖的生物。不过除了几里远处有一丛绿色的火焰爆发出来之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把最后一张脸画完,还对全画的其他部分做了些修改,这才宣布完成。加诺又花了五分钟的时间仔细地检查了每一张悲哀的脸庞,但什么毛病也没挑出来。我知道他是那种喜欢鸡蛋里面挑骨头的顾客,而不是喜欢在最后一分钟里改变主意好让落款签上自己名字的人(就好象狗,总是喜欢在柱子上撒尿,就是为了使那儿闻起来是自己的地盘)。所以我一丝不苟地将右舷上的画原原本本地临摹了下来。最后加诺只好让步。
“过得去。”他勉强地说道。紧接着船夫鞠了个十分之一英寸的躬,死板地诵道:“印记城的布特林·卡文迪许,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想着就是他们正式道别的方式。本来我也打算把自己的名片给他,好叫他或者和他一样的河滨人有活的时候找我。可我忽然瞥见了那张总是让我想起父亲的人脸,于是决定不做他们的生意也成。
“再见,加诺。”我对他说,“一路顺风。”
可他早已经把船推下了水。几秒钟以后,他就在一片迷雾中消失了。
* * *
我们离河岸渐渐远了。苍蝇组成的拱门早已消失,那些昆虫也不再发光,而是回到了四分五裂的大象残骸那儿,一边吸食着皮下组织,一边发出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俏皮话清了清嗓子。“看来我们得再把门给打开。”
“别算我。”米丽亚姆立刻声明,“一天之内被虫子窒息两次,我可受不了。”
“那我们就抓阄……”亚斯敏说,显然她对这个提议也不抱什么希望。
“要是你不敢去。”我对她说,“那么就让懂得享受这种滋味的人来。”
于是一分钟以后,成千上万只苍蝇让我享受到了终生难忘的滋味。
15.秋夜中的三小时
一群苍蝇把我扇进了瘟城的鹅卵石街道。我跪在地上,差点没跌进一条干净得出奇的阴沟。沟里面的流着的水表明最近一定下过雨,空气里也有种冲刷过的清新,其中还混杂着木头的焦香。正如米丽亚姆所说的,这里的夜晚十分寒冷,秋风萧瑟,仿佛大地厌倦了生命,渴望着冬日的来临一般。
我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我转过来,发现克里普奥仆倒在街上。不过跟在后面的亚斯敏却没那么大意。接着,其他人一个个都出现在这个存在位面里。传送门的这边其实就是一扇房门,房子的窗子都被打破了,墙壁上也涂满了用红色的“背叛者!”字样。原来木头的焦香就是从屋子里面冒出来的,我忽然觉得它好象不那么好闻了。
哈泽坎也闻到了味道,他转向房子。“是火吗?”他看着我们问道。男孩朝最近的一块碎玻璃跨了一步说:“或许我们应该查看查看。”
米丽亚姆把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都结束了。再者说,这里是瘟城,不要替别人强出头。”
“可要是有人有麻烦……”
“不。”她对他说道,“这是富人区,‘小孩’,是这个镇子最靠近头领山的地方。”我想这本身就说明了瘟城的人文。即使是那些没有被野蛮摧毁的房子,也体现着颓废的气息:屋顶都塌着,水泥墙角也到处是黑乎乎的裂缝。“住在这里的人,”米丽亚姆继续说道,“都有钱防住小偷和强盗……也就是说要是这样一幢房子还给洗劫了,那一定是大头领指使人干的。”
“大头领是什么?”哈泽坎问。
“强盗头子的虚衔。”米丽亚姆回答道,“在象瘟城这样的贫民窟,国王这个名头并不响亮。统治者们都想取个华丽的称呼:‘子爵’啦、‘王公’啦、‘神圣球主人’啦。不过他们也就是那么回事——要是这些家伙看中了你的漂亮老婆,或者是一匹快马,哪怕你的金币比他多一块,他也会叫他的士兵来抄你的家。所以除非你想和当地军队为敌,否则还是别管闲事的好。”
“可军队现在不在这儿!”哈泽坎抗议说,“他们已经拿走了想要的东西,不是吗?要是那里面有人受了伤,需要帮助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好象我们冲进去救人是理所当然似的。我想,父亲可能也会冲进去,去救一个为此对他感激不尽的漂亮女人……这混蛋。
“米丽亚姆,”我无奈地说,“还有多久才会有人来趁火打劫?”
“至少一天。”她回答道,“就算最贪婪的梁上君子也要让大头领三分。”
我点点头说:“那么在这一天之内,这些屋子会十分安全。”
“当然。”她也同意,“在明早大头领回来把这里抢完之前是这样。”
“我们可以派人放哨。”俏皮话建议道,“这些士兵就算要回来,也会明目张胆地回来。趁睡觉的时候把住在这儿的人干掉的乐趣,他们已经在第一次偷袭中享受过了。”地精看了看破碎的玻璃和倒下的大门,“要是他们把尸体留了下来,也许我们还可以举行合适的葬礼……”
“在瘟城,”米丽亚姆嘀咕着,“唯一的后事就是掏光死者的口袋。”这一次,她没有阻止主位面男孩走进屋子。
* * *
哈泽坎从门里走了过去。要是他身上有个口子,马上就会重新回到深渊地狱——那是一扇用血开启的传送门。还好在过去几天里,这幸运的混蛋一点伤痕也没有,所以他也就安然无恙地走进了屋子。其他人则不得不从打破了的窗子里进去。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被我们的靴底踩得嘎嘎直响。吓得耗子飞快地四下逃窜。看来在瘟城,就连害虫也时刻保持着警惕。
哈泽坎径直朝房子后面走去,克里普奥则上了楼。我们大家叹着气,无奈地跟在他们两个的后面,以防他们有什么危险。我发现亚斯敏等着我决定朝哈泽坎追去后,这才往克里普奥走去。
她在刻意回避我。
屋子里很黑,而我们又不敢点灯,生怕街上有人发现。于是米丽亚姆和我就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在前厅里,直到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为止。所有的家具都给毁了,本来放在天花板上一圈碟形架子上的一套瓷器也打烂了。地毯上有股子尿骚臭,我想这是那些决心要把房子每一寸地方都糟蹋到的士兵的功劳。真难想象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米丽亚姆发现我注意到了这味道。“猎犬队。”她低声说道,“大头领的部队管自己叫猎犬队。有时候他们的行为还真象狗似的。”
“有意思。”我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我进城,一定得随身带桶水,以防他们在我腿上撒尿。”
* * *
屋子的后面是厨房和佣人住的地方——尽管在瘟城,“佣人”事实上就意味着奴隶。猎犬队把这儿弄得一团糟,所以根本看不出来墙上的污渍是血还是肉汤,更不要说想看出这些佣人的生活条件了。谁知道这里到底是富人家仆役的住所,还是肮脏的奴隶棚圈?无论是谁住在这儿,他们现在肯定都走光了。因为不管是死人是活人,我们都没看见。
“烟是从地下室冒出来的。”哈泽坎压低了声音说。他打开了厨房后面的一道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潮湿的空气从里面窜出来。
“你看得见下面吗?”我问。作为一个半精灵,哈泽坎应该有着比人类更好的夜视能力。
“那儿有一星微光,”他往下走了几步说,“是的,就在角落里,还有一点余烬。”
我冒险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在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微弱的光晕,可能有二十步远。越往下烟味越重,时不时地呛着我。猎犬队并没有在房子的其他地方放火——他们可能奉了大头领的命,不要把这么有价值的地产给烧掉(还有隔壁的房子)。可他们为什么选了这么个角落点火,又置之不理呢?难道他们害怕这里的某样东西?
“小心点,”我对走在前面的哈泽坎低声说,“有些不对劲。”
“下面什么也没有,”他一边回答,一边靠近发着光的炭火,“只要生物是温血的,我就能看见它们散发出的辐射。”
“可要是冷血……”
话没说完,一条巨大的蛇从余烬中抬了起来。它的背上长着数以百计的银色脊刺,每一根都有如剃刀般锋利。这条蛇伸在空中足有六英尺,愤怒地吐着信子。尽管光线很暗,但我发誓我看见它长着一个女人的头。
哈泽坎断断续续地大叫着,随后一下子就不见了。这该死的小主位面佬把自己传送走了,却忘了带上我。“好蛇儿,”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温柔些,“我和那些人不是一起的。他们干了些什么,把你放在火堆里吗?他们是渣滓,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把手搭在剑柄上。然而这条蛇却用温柔的女声对我说道:“请救救我,好心的先生。”说完,她举起的身体朝前倒下去,横着跌进火热的煤炭中。
* * *
过了一会,哈泽坎重新出现在我身后。“对不起,”他小声说道,“我那是条件反射。”男孩瞥了一眼躺在灰烬中的蛇又说:“看来你不需要我帮忙。”
“现在需要了。”我对他说,“我们得把她弄出来。”
“你疯了吗?”哈泽坎惊讶地问,“对不起……糊涂了吗?”
“你给我搭把手,行不行?”
尽管很害怕,男孩还是跟着我朝蛇走去。她现在看上去已经丧失了意识,可能是身下的那些炭火干的好事。我也不管皮靴子踏在火堆上发出的焦臭,一脚踏进温热的木柴里。想要把手伸到蛇身下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底下余烬未灭。不过我能从侧面把她翻过来,然后再用胳膊抬起她。
仅仅是我们中间的那一段,就大约有九英尺长,超过两百磅重。哈泽坎和我把她的身子翻过火堆,朝黑乎乎的楼梯上抬去。她鳞状的皮肤沾了我们一手,我想这最好是正常的蜕皮现象,而不是她的皮下组织已经被烧脱落了。
哈泽坎呼哧呼哧地跨着最后几步台阶,咽着口水说:“托比叔叔……说蛇肉……吃起来就象鸡肉一样。这是不是我们为什么要……布特林,看它的头!”
从肮脏的厨房窗户里透进的星光照在让男孩大惊小怪的生物脸上。这条蛇的确长着一个人头: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女孩的脸蛋,柔滑粉嫩。尽管她的嘴里突着两根尖利的牙齿,然而这并没有遮掩住她细腻的绿色皮肤和闪烁着金黄色光泽的长发,以及其中体现出的那份甜美温顺。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哈泽坎喘着粗气问。
“纳加人。”我说,“一种蛇人。我在印记城遇到过一些成年纳加人,可没见过这么年青的。她才蜕第一次皮。他们小的时候脑袋长得根本就不象人。”
“她在这儿干吗?”
“我不知道。也许她是被人当作宠物……或是奴隶养着的。他们几乎和人类一样聪明,还具有魔力。要是你抓到一条把她当家人养大的话,她可是你相当厉害的帮手。”我把手贴在她的脸上。她身子冰凉,但我的手指能感到呼出的气。“至少她还活着。”
“可我们拿她怎么办?”问话的是站在厨房门廊里的米丽亚姆。我不知道她刚才去哪儿了,可能是在其他房间里搜刮宝贝。
“我们得待她好点。”我回答道,“有些纳加人天性恶毒。不过大部分都很文明。”
“她毕竟是条蛇。”米丽亚姆抱怨说,好象别的都不顶事似的。
“谁是条蛇?”亚斯敏抱着俏皮话走了进来。
“她。”我指了指。即使是在昏暗中,我还是能看见亚斯敏睁大了眼睛。
“她是条蛇。”亚斯敏承认。
“而且她正在醒过来。”哈泽坎说。
纳加人的眼睑动了几下,她的嘴里下意识地发出低沉的呻吟。米丽亚姆紧张起来,哈泽坎也退后了几步,只有我还站在那儿。但愿她是个淑女(也但愿她虚弱不堪),不要用那些尖牙咬我。
“你们是谁?”她无力地问道。
“朋友。”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叫布特林。”
“我的卵名叫泽瑞丝,”她回答说,“我还没取齿名,不过……非常抱歉。我累坏了。”
“发生了什么事,泽瑞丝?”亚斯敏温柔地问。
“有人来过。”纳加人回答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天都在楼下,蜕……蜕我的皮。这家人非常好,把我秘密地藏在这儿。他们自从在城外发现我以后,就一直对我很好。”说着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你们能告诉我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反正没好事。”米丽亚姆咕哝着。
“恐怕她是对的,尊敬的半蛇。”俏皮话说,“我们查看了房子,一个人也没有。不过希望——”
“在瘟城里没什么希望。”米丽亚姆打断了他。
泽瑞丝闭上了眼睛,盈眶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潸然而下。“这不是座友好的城市。”她喃喃道,接着又睁开了眼睛,“那些士兵们以为我是一条寻常的蛇,他们都是懦弱的人,不敢靠近来看我的真面目。”
“算你走运。”我对她说,“要是他们知道了你的真面目,现在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也许是的。”泽瑞丝点点头,“所以他们仅仅是往我身上丢火把,直到我装死为止。”
“装死!”米丽亚姆哼了一声,“我还以为纳加人都会放魔法呢。”
“我还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泽瑞丝说,“事实上我刚出生。就在那些人用火烧我的时候,我还没蜕完皮呢。我……原谅我,我感到很虚弱……”
亚斯敏递给她一只长颈水瓶,里面只有影怪村子里打来的咸水。可泽瑞丝还是感激不尽地喝了下去。等纳加人喝完后,我把她的头轻轻放了下来,叫她好好休息。我让哈泽坎陪在她身边,然后站起来同亚斯敏和米丽亚姆交换着意见。
“怎么样?”我轻声问道。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亚斯敏回答说,“我说我们留在这儿,让米丽亚姆去找她的朋友……十一月,是这个名字吗?”
“要是猎犬队再来怎么办?”米丽亚姆问。
“那我们就带着泽瑞丝从后门走,”亚斯敏回答道,“要让猎犬队发现她,他们会杀了她的。她自己又走不了多远。”
“真可笑。”米丽亚姆愁眉苦脸地说,“我们这票人得带着条大蟒蛇在街上乱逛。”
我笑着拍了拍米丽亚姆的肩膀说:“你还没适应这种友情,是不是?”
* * *
泽瑞丝要水。哈泽坎在屋子的后花园里找到了一个接雨水的桶子,用汤锅舀了几夸脱来,开始为纳加人烧焦的皮肤冷敷。他忽然抬头问道:“克里普奥在哪儿?”
“就在我身后。”亚斯敏说。然后她回过头,生气地叹道:“该死,他不见了。”
“他可能藏起来了。”我说,“亚斯敏,在屋子里找找。哈泽坎,你和泽瑞丝待在一起。我出去看看。”
“至于我,我去找十一月。”米丽亚姆宣布说,“这个混蛋克里普奥会捅出漏子来的,我敢肯定。在此之前,我们最好找到回印记城的路。”
“要是我们不在这间屋子,”我告诉她说,“那就在最近的旅馆。”
她点点头,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前门。我从一扇窗户朝后花园里看,没发现克里普奥的踪影。那么他就在街上。我看见米丽亚姆朝右边走了,于是我往鹅卵石路的左边去,希望我们俩有一个能发现失踪了的同伴。
当然,前提是克里普奥依然算的上我们的同伴。自打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现在影怪的还把他的脑子污染了,他很可能会陷害我们。他是会屈尊给猎犬队当奸细呢?还仅仅是在瘟城黑暗的大街上发狂?
我来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两边都没有人。我下意识地又朝左边走去。在半路上,我听见远处传来了酒馆的声音——隆隆的交谈,女招待向柜台点菜的喊声,以及蹩脚的音乐:手鼓、提琴、长笛。这倒提醒了我,虽然这不是影怪吹奏的那种短笛,不过克里普奥或许会被笛声吸引住。于是我骗自己说对一个刚从深渊地狱度假回来的人来说,酒馆里的伙食应该不至于置人死地,然后推开酒吧前门走了进去。
这地方弥散着人类已知的所有腐败气味:变质的汗水、变质的啤酒和变质的梦。并不是说这个地方很安静——到处都是不安分的人们走来走去,大声地说话,和性服务提供人员们打情骂俏。唯一不同的就是所有人都缺乏那种狂欢的激情。就在一个顾客猛地抱住路过女招待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出其中有好色或戏弄的成分,他无非是想给自己的手找点事干罢了。多半这种行为他很久以前就会了,之所以现在还在重复,只不过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新鲜花样。所有这一切看上去就象第一千次排演的连续剧中酒吧场景……人们仿佛在做着排练好的动作,一点精神也集中不起来。
象这样大多数可以随便搂女招待的酒馆,其所有人是不会把钱投资在过多的蜡烛上的。从门口根本无法看清楚黑暗的里间,所以我只好绕过肮脏的桌子,在吧台上找了个勉强能靠的地方。我在柜台上放了一个硬币,而酒保则回了我一大杯漂着泡沫的玩意。我只抿了一口就立刻放下杯子,再也不想碰它了。或许在多元宇宙的某个地方,酒馆老板发明了一种我尝不出来的淡啤酒兑水……可绝对不是这里。
我四下里瞧着,想把克里普奥给找出来。要是他在这儿的话 ,一定是藏在黑影里了,可这也不是份容易的差事——差不多整个酒吧都是黑乎乎的,在吧台和单间跑来跑去的人更是加大了搜寻的难度。就在我快要查看完屋子左半部分时,有人挤到我的右边,对酒保大喊:“给我和我的朋友来一大杯这儿最棒的!”
我懒洋洋地转过眼睛,看看新来的是什么人……然后我马上把头别了过去,吓得浑身发冷。吧台上紧挨着我的就是那两个吉斯彦克依人和吉斯泽莱人:麒和魑。至少米丽亚姆是这么称呼的。
别紧张,我对自己说。他们在城市法庭、玻璃蜘蛛,不管在哪儿,都没见过你。他们不认识你……在下层位面晃荡了那么久,你不过是个肮脏不整的家伙,和屋子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要你脑子别发昏,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我拿起掺水的淡啤酒又抿了一口。这种酒吧的顾客是不会不把杯子舔空就离开的。我得平静地喝完酒,然后走出去。要是克里普奥藏在哪个该死的角落里,他会照看好自己的。
我以尽可能慢的动作再抿了一口。但愿碰上麒和魑只是巧合。米丽亚姆曾说玻璃蜘蛛的人常来瘟城打发时间,而这间酒馆正在富人区,那肯定也就是城里最好的酒吧之一。我在这儿已经有五分钟了,都没看见有人打架——象在瘟城这种地方,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再想想,既然米丽亚姆在走进传送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认出这里是富人区,她一定常到这儿来。或许玻璃蜘蛛的传送门也就在这附近,麒和魑不过是来喝喝酒而已。
要不然他们就是什么都知道了,到时候我就得背上插把匕首才能出去。
我喝干最后一点啤酒,用自以为是瘟城式的姿势擦擦嘴,故做轻松地离开吧台。我有种强烈的欲望,想看看麒和魑是不是跟了上来,可我没那么做。不过,在我经过那些暴躁酒客的桌子边时,大多数人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等我走过去的时候又把脑袋低了下去。麒和魑不可能跟在我后面——要不然,就有三个人值得盯着看,而不是只有我一个了。
就在我握住门把,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时,门闩忽然从我手里滑了出去。我退了一步,不禁吓了一跳……就在那儿,门廊里,站着的正是克里普奥。他轻轻咝了几声,指着屋角的乐手说:“那笛子是我的。”
“你在说些什么?”我低声说。
“那笛子是我的,是我的,我的。”
“它不属于你。”我对他说,“可能也不属于吹笛子的人。她不学好,笛子可能是她在路上的阴沟里捡到的。”
“你没耳朵吗?”克里普奥咝咝叫着,“她的演奏简直是亵渎神明。”
“听上去更象《少女和饥饿的猪倌》。”我拉住他的胳膊,“你干吗不和我——”
他挣开了我,怒视着吹横笛的,尖叫道:“亵渎神明!”
“够了!”我尖利地叫道……可身后的酒馆早就静了下来。我一想到麒和魑瞪着我们,背就发毛。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回头——克里普奥会注意到我看着他们的。两个盗贼虽然认不出他,可精灵却认得他们。在印记城,他从殡仪馆一直跟踪他们到垂直海,要是他看见瑞薇的两个手下,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我只知道自己绝不愿意他那样干。
“你得跟我走。”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精灵。既然酒馆都静了下来,那么每个顾客都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所以我又说:“自从你挣脱束身衣逃出来后,你母亲就一直忧心忡忡地。现在马上回家,要不悬雍垂医生又要喂你生石灰吃了。”
几个人在我背后大笑起来。这还好一点。
可克里普奥兄弟并没有幽默感。这就糟糕了。
我还记得自己抓住了他袍子的领口,把他朝门外拖。我还记得克里普奥的拳头钻进我小肚子的时候,自己“喔!”地大叫了一声。接着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可我希望他能多揍我几下,给我的脑袋来几下旋风腿什么的——一拳就给放倒,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 * *
舒展四肢这一“过程”花了十秒钟:首先我的脑子是一片模糊,随后身体的各个部位开始抱怨向它自己有多痛。肋骨的意见最大,我左脸和左眼的呼声也不小。
我躺在粗糙的木制地板上,家具的碎片撒得到处都是。我必须提醒你,这些可不是那种一碰就坏的家具。瘟城里没有一家酒馆,哪怕是富人区上档次的酒馆也好,会买客人动作稍微大一点,或者一管不住自己的拳头就四分五裂的吧凳。而所有这些由很厚的橡木打的桌椅板凳,现在都变成很厚的橡木做的劈柴了。
虽然知道会痛,我还是坐了起来。哎哟……真痛。看样子在这场争执中我并不是唯一倒下的人,因为四周全是不省人事、横七竖八的躯体。不过我倒是目前唯一一个还能动弹的人,这得归功于我的好体质。可能我并没有躺下多久。有一件事可以证明,那就是我的钱包还在。这意味着小偷还没有光顾过我的口袋。从洞开的门廊向外望去,天色依然一片漆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大门也和它的合页分道扬镳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当我刚动一下,重力就忽然增加到了百分之两百,于是我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和我想象中的瘟城一样:自然界在对我们恶作剧。我打算马上再试一次,这回我要等重力不注意的时候忽然跳起来。可不管我等几秒钟还是几分钟,就是拿捏不住恰当的时候。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一个手臂上长着脊突的苗条女人。我坐着向她挥了挥手,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动作非常好笑,于是我开始傻笑起来。
“布特林?”她试探着说。
“你好。”我大声说着。“你好。”我又低声说了一遍。我忽然琢磨,自己的声音到底能低到什么程度。“你好。”(重低音)“你好。”(这是假音)“呢以——和奥。”(想把两个混音的,没成功)
亚斯敏在我旁边跪了下来:“你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脑震荡。”我心里是想这么说来着,可嘴巴里发出的都是混杂的音节。我的口齿不清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我刚大声地笑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好象有人拿钉锤在我脑袋里夯了一记。可我不管有多疼,我还是不住地笑。
“嘘。”亚斯敏说。
她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唇,可立刻又猛地缩了回去。我想她曾发誓再也不碰我。等我想起怎么把字句连贯起来以后,一定要告诉她这有多愚蠢。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好不容易说道:“麒和魑。”
“嘘。”她再次说道,似乎我是在说胡话。
“麒和魑”我对他说,“麒和魑,麒和魑,麒和魑,麒和魑——吃阿——吃阿。”
亚斯敏压根没在听我说。她四下里望着,好象毫无知觉的顾客里有谁能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似的。她把一只手伸进我的胳肢窝猛地把我拉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外加眼冒金星。
我能思考了,要是她把我弄得更晕一点,我可能还会想起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来。可她没有。末日卫士团就是这么消极。
* * *
亚斯敏半拖半拽地把我弄出了酒馆。我的一路象个木偶那样腿脚直打颤。外头的鹅卵石路面上也躺着几个人,我都不认识。看来克里普奥还在到处瞎跑……好象瘟城已经算不上危险了似的。麒和魑也不见了,我怀疑他们究竟是一开始就溜走了,还是把所有人的脑袋都敲昏了才离开的。
我的思路很清晰。然而当我想再次和亚斯敏说话的时候,说出来的却是:“麒和魑那里那里。”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沟通方式收效并不大。
也许是想让我闭上嘴,亚斯敏自己开了口。“我找了你一个小时。”她的声音很低,“今晚城里很安静,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也许人们听说猎犬队出动,所以都待在了家里。”
“瑞薇麒魑。”我说,“这里,瑞薇麒魑。”
“嘘。”她说,“你说什么胡话。”
“跑,藏,瑞薇麒魑——”
亚斯敏一把捂住我的嘴。“别出声,”她小声说,“猎犬队可能就在附近。求你了,布特林,求你……别说话。”
她是看着我说出最后几个字的——自从经过溺水者之海后,她还是第一次允许我看着她的眼睛。眩晕笼罩着我的大脑,然而我还是极力想迎接她的目光,极力想成为在影怪村子里的黑暗中她亲吻着的那个男人。她一定是在我的眼里看到了什么,因为她又一次迅速地转过身去,低声说:“别。”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算我能,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她搀着我继续往前走。她看着别的地方,娓娓地对我说道:“我对你说过我有一个哥哥。当然,算上你的话就有两个了……这不重要。我的哥哥加丹比我大八岁,总是惹麻烦。他酗酒、赌博、殴打老人……”
她踢开街上的一块石头,它滚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接着扑通一声掉进了满是雨水的阴沟。
“我十岁的时候,”亚斯敏继续说道,“母亲死了。她是在海峡里被人发现的。没人知道这是自杀、他杀,还是一场事故。除我以外,没人在乎。自从那以后,加丹就开始‘照顾’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的亲哥哥,就这么把十岁的我扔在街上,什么时候他需要什么时候我就得给他玩弄。”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开始发抖。
亚斯敏没注意到我的变化。“我过了四年地狱般的生活。”她说道,“直到有一天晚上,加丹试图强暴一个伪装成妓女的便衣。感谢痛苦女士,也只有印记城会发生这种事情。加丹完了,而我当晚成为了崩坏神的侍女,我要他们把我训练成麻木不仁的杀人机器。当时这就是我的所有愿望。可是我错了,侍女侍奉崩坏神的原因、杀人的念头,我都想错了。末日卫士团给了我真正需要的,于是我来到了这里。
“可布特林……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我就不能不想起那些旧日的创伤。我不能不想。这不是你的错,是加丹的……也许也是我的,也许我不应该改变。你和我过得很愉快,为什么要改变?可事实就是事实。当我一想起你有可能是我哥哥的时候,我就反胃、恶心……我无法呼吸。而我之所以能对你说这些,只不过是因为你现在根本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充满离别意味的一下。尽管她依然搀扶着我走在街道上,然而亚斯敏已经离开了我——就好象她跨进了一扇传送门,永远地消失了一般。
* * *
几分钟后我们回到了那所乱得一塌糊涂的房子。哈泽坎找来了一个旧浴缸,让泽瑞丝泡在里面以减轻烧伤的痛楚。她的蛇身实在是太长了,根本没办法全部浸进水里,只好一次泡一点,其它部位则挂在盆边。这姿势看上去并不怎么舒服,不过从她舒展的脸上看得出来,泡澡的确减轻了她不少疼痛。
俏皮话斜靠在厨房的碗柜边坐着,两手安静地放在身前。虽然丧失了一年的记忆,腰部以下也瘫痪了,他还是象死了一样地安静……可当地精看见我的时候,他却睁大了眼睛叫道:“卡文迪许先生!”
“我是在打斗残余里发现他的,”亚斯敏一边说一边扶我躺下来,“我不知道布特林是怎么卷进去的……可能克里普奥当时在场。”
“麒魑,”我对大家说,“瑞薇麒魑。”
“他一直说着这几句。”亚斯敏说,“他一定是得了脑震荡,这才神志不清的。”说着她生气地哼了一声:“要不是我肺里面那些该死的魔尘,我就能用魔法把他治好!”
“他病得厉害吗?”泽瑞丝轻轻地问道。纳加人把头抬在离地面有三英尺高的地方,朝下看着躺在地上的我。
“他不停地说胡话。”亚斯敏回答说,“有意识,但总是说胡话……叫我很担心。他的脑子可能出大问题了。”
我想告诉她我没什么事,可我的舌头却不听使唤。这倒提醒了我,也许我的脑子真的受到了损伤,联系语言功能的那部分神经断裂了。这真糟糕,糟糕透了。
“或许,”泽瑞丝害羞地喃喃道,“我能……”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人们说我能使用魔法,可我从来……不过,现在我已经蜕了皮……”
“值得一试,尊敬的半蛇。”俏皮话说,“也许我们能教你一些集中能量的小窍门……”
“我们会帮你的。”亚斯敏对纳加人保证说,“如果你体内有这个能力,我们就教你怎么将它发挥出来。”
“这真是太好了。”哈泽坎尤其兴奋,“要上魔法课喽!”
“瑞薇麒魑。”我说。可没人理我。
* * *
泽瑞丝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我的双眼。她带有绿色鳞片的身体环绕在我四周,不紧但却牢牢地缠住我。我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动弹,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被她绞死,更是因为害怕被这么一个刚成年的少女搂着会唤醒我本能的快感。你已经神志不清了,我告诉自己,这种感觉你是不会有的。可我除了她的脸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张严肃而美丽的,犹如爱人一般凝视着我的脸蛋。
“放轻松,”亚斯敏在纳加人的耳边轻声道,“回想一个世界让你充满了敬畏的时候。”
泽瑞丝稚气地咬着嘴唇想了想:“你要我说出来吗?”
“如果它能帮你回忆的话。”
她闭上了眼睛,接着又睁了开来,紧紧地盯着我……盯着我的瞳孔。她的脸不再单单象天使那么漂亮,而是有种深不可测的表情。
“几年前,当我还小的时候,”她开始说道,“一场风暴袭击了镇子。不是那种从天而降的火焰风暴,而是一场狂烈的暴风雨。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狂风:在街道上呼啸着,吹得百叶窗咔哒直响,扯着树上的每一片叶子。即使在屋子里,蜡烛和油灯也忽明忽暗地闪烁,因为气流会从每一条缝隙里漏进来,再从烟囱里吹出去。人们忙碌地奔走着,想堵住风口、关上百叶窗。在所有的这一切中,我面前的前门被风吹开了。门就开在那里,洞开着。
“我从来没有冒险到街上去过。这家人告诉我说,外面的人会伤害我。我也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可现在门开着,而街道上又没有人,风吹得那么厉害,雨点倾盆而下……于是我不知不觉地下了台阶,游到了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
“风使劲地吹着我,可我压着身子,一直压着身子。肚子碰在马路上的感觉很糙,也很棒。雨点打在我的身上,号叫的狂风掀着每一个屋顶的每一块瓦片……当晚只有我一个人在外面,只要是长腿的生物都会被强风吹倒,而我却能自由地活动。整个镇子都是我的。这个黑暗的、风雨肆虐的、没有一丝亮光的镇子。
“全都是我的。”
她声音低沉,双眼放光地盯着我。然而我知道,她看到的是那个暴风骤雨的黑夜。
“你已经触摸到了魔力,”俏皮话低吟着,“现在,对它开放你的灵魂。”
他的声音那么轻,我怀疑纳加人是不是能听见。可忽然间,我在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刺激下,全身的毛孔兴奋地支棱了起来。泽瑞丝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嘴巴也变成了O型:充满了讶异、惊奇和敬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随后从她身上的每一块鳞片里都散发出一股爽滑的温暖,紧紧包裹着我,冲击着我的脑子。它是那样地有力,以至于有一会我甚至感到一阵强烈的疼痛。金星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刹那间又变成了舒坦的柔光。
泽瑞丝松开了我,朝地板上倒去。亚斯敏急忙上前扶住女孩的头。然而纳加人撑住了自己,对我虚弱地笑了笑说:“这是不是魔法?”
“是的。”我告诉她,“我向你保证这就是魔法。”有那么一会,我不禁把她的头发悄悄缠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然后我马上制止了自己。“谢谢你。不过我们现在得离开这儿。麒和魑就在这个地区,总是待在一个地方会不安全的。”
“真该死!”亚斯敏大叫道,“你说瑞薇麒魑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得赶在——”
“你们好,我的小宝贝儿们。”一个心满意足的声音在街上喊道,“你们想不想我?”
16.三个鼾声震天的沉睡者
“抓住俏皮话!”我朝亚斯敏大喊道,接着压低了声音问哈泽坎:“你最多一次能传送多少人?”
“从没超过两个人。”他回答说,“不过我也许能……呃啊啊……”
男孩晕到在地,双手摁在脸上尖叫着:“她又在干扰我了!我讨厌这样!”
“和她抗争。”我一边低吼着,一边抓起地板上的一个分量挺重的陶壶,“我试着分散她的注意。一有机会你就把其他人传送走,别管我。”
我没等他回答,就迅速向漆黑的大厅跑去。透过窗户,我看见那白化病人就站在外面的鹅卵石路上。她脸上的妆化得更浓了:脸颊上涂着一道道血印子般的深红,眼睛四周则辐射状地画着蓝色的粉彩。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黑色丝绸紧身衣,把她无可调挑剔的玲珑曲线完美地勾勒出来。然而除了想用手中的壶砸碎她邪恶的脑壳以外,这没有激起我任何强烈的欲望。
瑞薇把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太阳穴的两边,眼睛半闭着,正在侵袭哈泽坎的脑子。在她身边环伺着至少一打腐尸,我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近她。不过我可以用手中的陶壶直接命中她的脸……我稍稍瞄准了一下,把壶从破了的窗子里扔了出去。
陶壶呼啸而出,那些笨手笨脚的腐尸根本来不及反应……然而它却忽然被一个模糊的影子截住了。陶器被打了个粉碎,跌在瑞薇脚边几英寸的地方。那影子停了下来,以防再有什么东西从房子里飞出来。这时我才发现,那是一脸痴迷相的克里普奥。
“撕开它,”他直盯着我说,“把壳撕开。”
接着他行云流水般地用脚尖挑起一块碎片,朝我踢了过来。我急忙趴在地板上,躲避炮弹一般划空而过的陶片。气流吹在我的脖子后面,一阵凉飕飕的。过了一会,我身后的墙被打下一大块来,碎石膏撒了我一脚。
为了以防克里普奥自己也从窗子里穿进来,我赶紧打个滚站了起来,抽出自己的宝剑。他的确动作很快,但我也有我的优势——他着地的时候得小心扎脚的碎玻璃,到时候我就有机会把他的心脏扎个对穿。可问题是,我真的会这么做吗?我从没当真喜欢过克里普奥,可他毕竟一开始是和我们一起的。就算现在我们之间已经反目成仇,这也不能怪他:是影怪扭曲了他的心智,说不定瑞薇也有份。难道克里普奥这就该死了?
不,他不该。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从窗子里进来,我就杀了他。面对一个疯子,你没别的选择。
我等着,强迫自己屏住呼吸。他也许会从窗户进来,也许会从被打坏了的大门里进来。我站在一个两边都能够着的地方,不管他从哪儿出现,我只要跨一小步刺出一剑就能解决问题。时针滴滴答答地走着,这时忽然从厨房里响起了哈泽坎诅咒的号叫声:“该死,该死,该死,她又在干扰我!我完全看不见了。”
“你真得好好锻炼锻炼自己的意志力,亲爱的。”瑞薇在街上喊道,“你是个不错的小孩子,可你没天分。你太软弱,太……缺乏指教。”
“等我逮住你,到时候我会‘指教’你的。”哈泽坎回喊道。
“就是这种精神。”瑞薇大笑着说,“感受憎恶和仇恨,没多少时间,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强大。当然,对你来说现在的处境正是:没有时间。”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瑞薇?”问话的是亚斯敏。这正是我要问的,不过我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
“你们的朋友克里普奥帮了不少小忙。”瑞薇回答道,“他在离这儿不远处的一个饮料供应机关里遇见了我的两位同事。他认出了他们,随后直接走上去,把你们的详细位置告诉了他们。我得说他出卖了你们,尽管他对报酬并不感兴趣。”
“撕开它们,”克里普奥喊着,“把它们都撕开!”
瑞薇吃吃地笑着说:“显然他有个绝妙的想法,要把你们的灵魂从小小的肉体禁锢中解放出来。他很关心你们,真的。他认为自己是你们的救世主呢。”
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克里普奥,他发出呜呜的大叫,仿佛一头发现了尸体的熊。也许这就是他的笑声……或者是哭声。
“现在,亲爱的诸位,”瑞薇说,“我是绝对不会阻止一位修道士对教友讲道的,不过要是你们拿出一点点小小的合作精神来,或许我会劝劝他。把研磨给我,立刻,马上,我保证我们会高兴地吹着口哨离开这儿。”
“我可不会吹口哨。”哈泽坎回吼道,也许这是他就是能想到最厉害的骂人话。
俏皮话低声说道:“一旦这位疯狂的女士冲了进来,她要你怎么吹你就得怎么吹。”
“我本可以不这么好心。”瑞薇叫道,“我的腐尸足以让你们乖乖就范。可瘟城是那么可爱的小城,我在这儿这么做多少有点过分。为什么不在我数到十之前,你们就把东西交出来呢?一……难道这刺激吗?二……不,一点也不。十。对不起,我不耐烦了。”
腐尸都冲了过来。
* * *
我不知道瑞薇给腐尸的是什么指示——也许是一拥而上格杀勿论。无论她是怎么说的,这卑鄙的小白化病人依然没有意识到她充满了仇恨的奴隶们渴望摆脱控制。或者也有可能,瑞薇已经习惯了被人厌恶,所以也没怎么在意。显然她并没有叫腐尸练习过任何一种战术,象从门和窗户兵分两路什么的。所以,腐尸们就一个劲儿地往前冲,一边甩着爪子一边嘴里还咝咝直叫唤,直到它们都挤在屋子前面为止。接着,它们就和墙壁卯上了。
这其间也有个过程。整整一打爪子同时划拉着房子,先是刺穿了外面的木头,接着是里面的石灰。我看见一截一截的手指从面前的墙壁伸出来,爪子卷曲着。然后这些手指不约而同地握起了拳头,以非人的力量向外猛拉。一把把的石灰掉了下来,随着锈钉子的呻吟,一块块墙板被扯了出去,只留下道道水平的豁口。腐尸们稍稍花了点时间摆脱缠在手上的木板,接着又同时往墙上攻来,活象一根根长着爪子的破城槌。
你知道,我对自己说,在一个寻常的镇子里,酒吧的打斗、街上的怪物、以及一幢被亡灵攻击着的房子,最终都会引起市民的注意。可是在外域的珍珠、美丽的瘟城……
腐尸举起手,又开始撕扯另一块墙板。这真是引人入胜:墙壁被一条条撕下,街灯从缝隙中透进来,在石灰和碎玻璃的反射下褶褶发光。对无政府主义者来说,这是一幅绝妙的作品。当然,大部分的无政府主义者都没什么钱……不过听说倒是有些显赫的商人秘密地支持着无政府主义者……
“你就打算站在这儿看着它们把房子给拆了吗?”亚斯敏质问我。
“对不起,”我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欣赏崩坏的美感。”
她眯缝起眼睛看着我,象是在琢磨我是不是在嘲笑她的信仰。在她得出一个令我后悔不已的结论前,我举起剑说:“我们开始行动好吗?”
老实说,腐尸们攻打的那面墙只是看上去弱不经风罢了。象泽瑞丝所说,这所房子既然连那么一场风暴都经得起,那么亡灵想要把它弄塌还早得很。它们是不是能把爪子伸进来都很难说。真正被打穿的部分只不过是一条条弓箭长短的水平裂缝,大约有四英寸宽,用来把剑捅出去再合适不过了。更棒的是,腐尸们只要把爪子扎进木板里,就仿佛被铐起来等候斩首的死囚一般动弹不得。
亚斯敏和我将很高兴为他们行刑。
我一下子干掉了两只:那是一记连刺,每一剑都命中一张腐烂的脸庞,力量大得都把它们的骨头戳进了大脑。第一个吭也没吭一声就倒了下去,第二个只来得及发出咝咝的一声怒吼,我的剑就刺进它的两眼之间,洞穿了这个生物最后一点用来思维的脑髓。
其他的腐尸又扯了几个窟窿出来。这是因为亚斯敏和我干掉的怪物没有倒下,而是依然被深深扎进墙里的爪子连在上面。我真想从外面看看这景象——一群死去的腐尸,摇摇晃晃地挂在一栋房子的大厅里,头上都扎着洞眼,直往外流脑浆。
干得不错。我告诉自己。要是亚斯敏和我每次攻击都能除去两只腐尸的话,不久以后就会只剩下瑞薇和克里普奥了……当然,不管他们在哪儿,还有麒和魑。
该死……麒和魑在哪儿?
腐尸们再次朝前冲来,我干净利落地干掉了其中的两只。然而我的思绪却不在这儿。为什么瑞薇还让腐尸冲锋?她看得出来,我们要杀死它们有多容易。无疑,在玻璃蜘蛛里她有的是腐尸,可现在它们不在这儿。那么麒和魑又在哪儿?这两个趁印记城的防御力量被分散了注意时,潜入组织总部进行偷窃的盗贼……
“该死。这是调虎离山。”我不禁叫了起来。随即我压低声音说:“亚斯敏,你对付这些腐尸。我去看看其他人。”
我骂骂咧咧地朝厨房冲去。要应付这些经验老道的盗贼,只有三岁小孩才会破门而入。我从后墙翻进花园,然后偷偷摸摸地走到厨房的门前。要是其他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的战斗中,那么到他们注意到麒和魑的时候就太晚了。
事实上已经太晚了。甚至在我接近厨房前我就听到了鼾声——哈泽坎的鼾声。自从我们在印记城殡仪馆守过夜以来,我就听够了这种声音。主位面男孩当然还不至于在战斗当间睡着,虽说卖力战斗的是别人。其实我早就该怀疑他为什么没来帮我们一起打腐尸的。我慢慢地走到门前,尽可能地保持安静,希望外面的砰砰声和咝咝声能够盖住我发出的任何声音。
我的父亲也许有一长串强迫他人入睡的法子——用咒语、用魔粉、用药水或者用迷药——而我这方面唯一的知识只是来自幼年时读的廉价恐怖小说。在故事中无论英雄还是坏蛋,都能行之有效地把对方轻松击倒。等醒来的时候他们不会呕吐、没有脑震荡、也不会因为心脏麻痹而翘辫子。自从我发现这些叫人羡慕的把戏都是假的以后,我就再也不看这些书了。可我显然是错怪了它们……很明显,麒和魑就是用一个烛台轻而易举地让哈泽坎、俏皮话和泽瑞丝都进入梦乡的。
男孩、地精和纳加人都无精打采地躺在地上。麒和魑在房间里,一个搜着我们的背包,另一个拿着十字弩担当守卫。我真走运,当看守的那一个不得不把注意力分散在前厅和厨房后门之间,而我正好在拐角里发现他正往花园外面看,于是我马上蹲了下来。
好吧,布特林,好好想想。瑞薇趁腐尸在前厅把我们吸引住的时候,派这两个盗贼来偷魔尘研磨。我不能让这些坏蛋拿走该死的研磨,也不能指望瑞薇会放过我们。或许我应该阻止他们,只要我打得赢,只要我们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瘟城。一赔二——照赌徒的话来说,让他们把研磨带走似乎才能保本。
可另一方面,一个有自尊心的感觉者一定是会奋不顾身地……
猎犬队来的时候把这里砸了个天翻地覆。我手边有几块破布、一把四分五裂的木椅以及一幅画布裂开了的油画。在我看来,这幅画并不算好——上面拙劣地画着一个照镜子的女人,镜子里的脸画得更是糟糕透顶——不过它装饰着细致花纹的金边框架倒是够点分量。这么个又重又平的玩意或许能当铁饼飞起来,至少在我和拿着十字弩的盗贼之间这段短距离内是如此。要是我能在他用箭射我之前成功地击中他,那么这幅画所做的贡献可比它在抽象艺术上的意义要大得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来。然后我靠在拐角处使尽全力用画朝弓箭手砸去。
画框结实地砸中了他,其中的一个角还陷进了他的肚子。他啊地叫了起来,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一阵痉挛。弓箭咔嗒一声射了出去,擦着墙壁扎在一只碗橱上。其实在箭射出来之前,我就大声呐喊着朝他冲了过去。可我没能吓唬住他,他格开了我的宝剑,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麒!”他喊道……也许是在喊“魑!”这很难说。他显然不是在给同伴示警——我的喊声恐怕连死人都能吓醒,虽说我那些沉睡的伙伴们还在满意地打着鼾。他是在呼喊另一个盗贼加入战团,也许他也有一把十字弩。所以我目前的敌人只要能顶住进攻,等我的心脏里插上一支弩箭就行了。
或许你认为,十字弩并不是一件十分有效的防御武器,但在某些场合却并非如此。不管怎么说,厨房很黑,地上也遍布着碍手碍脚的垃圾。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我的对手(是那个吉斯彦克依人)挡在我和他的同伙中间,现在就差吉斯泽莱人对我射出一箭了。所以在各种复杂的因素影响下,我的出手实在是有愧于剑术这两个字。我的每一次戳刺都被木制的十字弩拨得失去了准头,更糟糕的是这样下去剑刃迟早会嵌进木头里。到那时候,那吉斯彦克依人就会立刻扑上来空手把我撕成碎片。
这时一支箭在我耳边划空而过——房间另一端的盗贼终于不顾挡在中间的伙伴,朝我射击了。我怀疑即便是在瑞薇的洗脑下,他是否还残存有种族本能的碎片。是吉斯泽莱人对吉斯彦克依人的仇恨,使得他暗地里希望弩箭最好命中后者的背脊;还是他本来就想射我,只不过走得近了些,以至于我都能感觉到利箭划过的气流?总之我不能让这混蛋有足够的时间上箭,下一次我可不一定有这么走运。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面前的吉斯彦克依象条滑不溜手的鳗鱼,总能把我的攻击化解到一边去。他丑陋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好象是耍着我玩似的。他似乎有把握把时间拖到最后一刻。要不是他错误地走到俏皮话小小的身体旁边的话,也许还真能做到。
地精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在装蒜,在等待一个无法施放魔法、半身不遂的人也能帮上忙的时机。
俏皮话伸出手来,抓住吉斯彦克依人的脚踝,狠狠地照着盗贼结实的腿上咬了下去。
吉斯彦克依人痛苦地张大了嘴巴,那样子是想喊叫来着。可我没等他出声,照准了机会刺了过去。剑尖穿过他的上唇,从后脑扎了出来。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全身的肌肉一下子失却了大脑的约束,仿佛在不由自主地跳舞一般。随后他倒了下去,宝剑从他的尸体上滑了出来。
“谢谢你,俏皮话。”我松了一口气说。
“愿意为你效劳,卡文迪许先生。”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说,“告诉我他的腿尝起来什么味儿。”
* * *
我跨过吉斯彦克依人的尸体,想把他的吉斯泽莱人同伴也给杀了。我没想到的是,一股冲劲撞在我的胸膛上,好象钉锤打在身上一样。我踉踉跄跄地绊着刚刚被我干掉的死尸,重重地摔在地上,差点没有压着俏皮话。魔尘再次袭来,把我、地精和吉斯彦克依人的尸体在垃圾遍地的地板上一路冲着。我们撞上了瓷盘,把它们打了个粉碎。银器、刀叉,也被强风扫了上来,拍击着我们的脸。
“吉斯泽莱人找到研磨了。”我们撞上墙的时候,俏皮话看了一眼说。
“那么,”我说着叫魔尘呛了一口,“这混蛋玩意就没有反作用力吗?”
“它是由众神制造的,”俏皮话回答说,“众神是不理会物理定律的。它们认为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对它们的人身侮辱,所以它们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考虑它。”
当然,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一刻不是想爬起来的。可这种努力简直是白费:每当我刚想站起来的时候,冲击力就把我顶了回去。魔尘弥漫在空气里,地板上堆积起了越来越高的小丘。我用外衣下摆挡住脸,看是不是能呼吸到除了这些白粉以外的别的什么。可魔尘劈头盖脸地冲过来,埋得我活象个法老王。
过了好久,我终于发现喷射已经停止了。我站起来,身边全是魔尘的薄雾。等它们渐渐散去我才发现,吉斯泽莱人已经从后门逃跑了。我急忙撵了出去,可花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一定是翻篱笆逃走的,而我也别想在蜿蜒曲折的瘟城街道上追到这个腿脚迅速的家伙。
俏皮话从满是魔尘的地板上爬过来,他抬起头看到了我的表情。“我们失败了?”
我点点头。“我们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 * *
俏皮话留在厨房里叫醒哈泽坎和泽瑞丝,我则急忙到前面去找亚斯敏。她安然无恙,剑上都是沾着毛发的血迹和脑浆。“我很担心,”我走进去的时候她说,“和这些腐尸战斗……我不得不刺它们的头。我是说,刺中一只腐尸的心脏并不能立即杀死它,只有头颅比较致命。可我担心会养成攻击对方头部的习惯,真的,大多数的敌人……我是不是有点语无伦次?”
“是的,亚斯敏。”
“厨房的情况怎么样了?”
“看上去就象厨子把面粉打翻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瑞薇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屋子前面的板子被扯走了那么多,以至于我毫不费力地就看到了街上的情况。那儿只剩下了一只腐尸,它站在瑞薇的一边,另一边是克里普奥。这冷若冰霜的女人面对着我们,可眼睛却看着远处。就在我看着她的时候,她忽然回过神来对我们笑了笑。
“亲爱的诸位!”她叫道,“我的吉斯泽莱人小朋友告诉我说,他已经拿到了研磨。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我在这儿的事终于干完了。”
我喊道:“你要去哪儿?”
“噢,甜心,我要去印记城。我说过我要在那儿好好地玩一玩。你们能想象吗?那些以为自己有魔法保护的巫师和牧师,有一天发现连一个咒语也不能念的时候,脸上该是什么表情。到那时候,我就要他们的脑子。”
“你是个混蛋。”亚斯敏对她说道,“痛苦女士不会让你带着这两个研磨进印记城的。”
“这就是你们的错误。”瑞薇笑着说,“研磨比众神、比痛苦女士,甚至比大多数保护着印记城的古代结界还要古老。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在下层位面带着它而没有人来偷的原因。是古代最为强大的力量使得神明无法察觉研磨的存在……也就是说等痛苦女士知道我在干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亚斯敏悄悄对我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布特林。我们必须警告他们。”
“我知道。”然而我心里却在琢磨着,跑到这贪婪的白化病人面前得有多快:先穿过门、到街上、还要走过鹅卵石路。我能否避开腐尸和克里普奥的阻拦?不大可能。她站得他妈的实在是太远了。
“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瑞薇大声说道,“我还有很多计划好的工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人要洗脑……不过嘛……”
她轻轻地笑了,很明显不是看着小孩子在床上熟睡时的那种微笑。忽然她拍了拍手,成群的腐尸从各个角落里应声而出:十只、二十只、三十只,越来越多。它们统统甩着胳膊,迈着大步,眼睛里燃烧着深红色的火焰。
“玩得高兴点,我亲爱的诸位。”瑞薇开心了对我们挥了挥手,“我想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在克里普奥的掩护下,她转身走开。而街上则塞满了越来越多的腐尸。我看见一排排尖牙反射着灯光。紧接着,它们象海啸一般朝我们这所房子扑来。
17.外域三里路
如果那儿只有一打腐尸在墙上挠爪子,这房子或许还能挺得住;然而现在这个数字翻了三倍,建筑物就不得不在那么多利爪掐进木板的时候震动不已了。亚斯敏和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结果了两个进攻者,但剩下的亡灵是那么地多,以至于整面墙都被它们扯了下来。这块两层楼高的平面物体卡在腐尸们的拳头上,被街上的穿堂风吹得直晃悠。腐尸们竭尽全力地想把它挺直,然而它们对杠杆原理似乎知之甚少,所以墙壁表面的上段开始慢慢地向后倾斜。终于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中,整面墙轰地一声朝街对面倒去。
可怜的墙壁终于在这次碰撞中走到了尽头。被先前腐尸攻击得百孔千疮的楼下,现在完全裂成了两半。整整一马车的木板倾泻在腐尸们的头上。接着二楼整个塌了下来,就象一个巨大的苍蝇拍似的压进一片弥漫的石灰云里。所有的腐尸都被活活地埋在了一堆木头底下。
除了天花板下垂时发出的不详辗轧声以外,一切重归宁静。亚斯敏朝前走了几步,往原本是把街道和房子分离开来的墙那儿望去,盯着腐尸头上成堆的木料悄悄地问我:“你说它们被压扁了吗?”
作为回答,堆着的墙板从中间爆了开来,亡灵的冲劲把木片扔得四处飞溅。几块木头朝我们这儿呼啸而来,我们不得不蹲了下去;其他有些砸碎了隔壁家的窗户,有些重重地掉在马路上。不一会,一支腐尸军就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鹅卵石路上,牙齿闪烁着光芒,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墙没了。它们和我们之间也就什么都没了。
“战斗还是逃跑? ”亚斯敏举起剑问。
“要是我们逃跑,它们就会在后花园里抓住我们。”我对她说,“我们就无法全部及时翻过围墙了。”
“可要是我们战斗,”亚斯敏说,“其他人就有机会逃走。”
“那我们就把厨房作为最后防线。”我建议道,“牙齿协会的人只能一个个地从门里进来。”
“除非它们把那面墙也给毁了。”
“想都别想。”我愤愤地说,“现在我们撤退。”
后退头两步的时候,腐尸们什么反应也没有。它们只是用燃烧的双眼狠狠地盯着我们。在退第三步时,一只腐尸咝咝叫了起来,霎时所有的腐尸交相呼应,午夜的风中立刻划过一阵刺耳的嘘声。
“是时候战术转移了吧?”亚斯敏建议说。
“我宁可称之为抱头鼠窜。”
于是我们拔腿就跑,屁股后面跟着一支亡灵大军。
* * *
“从屋子后面出去!”亚斯敏和我撞进厨房的时候我朝其他人这么喊着。
“发生了什么事?”哈泽坎带着睡意问。
一只腐尸从门里探出头,亚斯敏立刻把它砍了下来。
“喔,又是它们。”哈泽坎说着抱起俏皮话,用脚轻轻推了推还在打呵欠的泽瑞丝,“我们该走了。”
“也许,”纳加人说,“我应该留下来战斗。如果我有魔法……”
我低下头看着她光滑的身子,上面和整个厨房一样,覆盖着白色的魔尘。“魔法没了。”我告诉她,“你出去的时候俏皮话会向你解释的。”
另两只腐尸冲进了门。我对付左边的,亚斯敏对付右边的。与此同时我们对伙伴们大喊:“快走!”
接着我们一心一意地对付起咝咝叫着汹涌而至的腐尸来。
* * *
几秒钟以后,我们面前就堆起了六具腐尸的残躯,在门前形成了一道不利于其他怪物的屏障。它们拖着步子,想把这些挡道的尸体挪开。可在亚斯敏和我如雨点般的攻击下,它们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几分钟过去了:令人疲倦的、漫长的几分钟。在此期间我们不停地战斗着,我不知道腐尸们会不会感到疲劳,反正我是没什么力气了。我的出招明显慢了下来,尽管我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情况,可就是没办法改善。爪子拂过我的脸,差点撕破我的外套。厨房里充斥着腐肉的味道,弄得我一阵反胃。
“也许……”亚斯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们应该……想办法逃跑。”
“你认为……你还有力气……逃跑吗?”
“不。”
她的回答被淹没在一阵腐尸的咝咝叫声中,它们胜利在望。
“亚斯敏……”我开始说道,“如果我们要死了……我想说……”
“别说!”她大叫,“你会让我心碎的。”
我闭上了嘴,吃力地砍下了一只腐尸朝我凑过来的手。创口立刻涌出红色的粉尘,那段手臂无力地跌在低上,拳头依然紧紧握着,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我能体会你的感觉。”我对掉下来的手说道。
亚斯敏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你这多愁善感的混蛋。”她说着,想把笑容藏匿起来。她用脚挑起那截断手,朝扭做一团的亡灵里踢去……
……不知道为什么,挤在门前的它们竟然有所平息。诚然,震耳欲聋的咝咝吼声依然回响在厨房里,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所有的腐尸都朝街上转过脸去,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甩着爪子往外面走了。
“现在怎么办?”亚斯敏悄悄地问。
“看来不管是谁从街上走过来,腐尸都会杀了他,现在正是我们偷偷溜走的好时机。”
“可外面的人是米丽亚姆和她的朋友——”
“她们有足够的机会脱身,”我打断她的话,“而我们又不可能从三十个亡灵里杀出去帮她们。现在快走吧,好心的女人,别让那些怪物惦记起我们来。”
亚斯敏看上去对没有把敌人都杀死之前就离开战场还耿耿于怀——典型的末日卫士团作风——然而在我温柔的催促下,她也只能朝后门走去。也许她的不情愿还应该归咎于疲劳,她已经累得几乎连剑都举不起来了。
我们吃力地拿着各自的武器,退到了后花园瘟城寒冷的夜色中。小草上已经结上一层白霜,通过它很容易就能看见泽瑞丝穿过庭院时蛇行的痕迹。我怀疑她是不是对寒冷的气候有反应,如果她也象其他冷血动物一样冬眠的话。不过目前来看她似乎动作十分迅速,不知道是怎么翻过围墙的,但可以看出她并没有费多大的劲。
可亚斯敏和我爬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是一堵实心砖墙,足有六英尺高,顶上还钉着一排尖钉——不过我们还是找到足够的着力点,艰难地翻了过去。哈泽坎就在墙外等着我们,一脸的兴奋。“你们成功了!”他大叫道,“你们把所有的腐尸都杀死了?”
亚斯敏苦笑了一声。“是它们放我们走的。”她对他说,“有人吸引了它们的注——”
尽管和房子中间隔着一道墙,但我们还是看见了深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接踵而来的是一声爆炸的巨响。以过去几个星期的经验判断,我敢肯定有人放了一颗火球。我猜它一定是在挤满了腐尸的起居室里爆炸的。
“那是什么?”哈泽坎睁大了眼睛,咽着口水问道。
“一定是有人在和腐尸交手。”亚斯敏回答说,“可能是猎犬队终于出现了。”
“猎犬队会火球术吗?”哈泽坎问。
“现在会了。”一个新声音说道。
米丽亚姆从黑影中走了出来,身边还有个二十来岁、灰皮肤的女人。她非常漂亮,长着高高的颧骨和光洁的红头发,是男人一看见她就把持不住自己的那种人。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该怎么应付她背上的翅膀的话。这对满是鳞片的翅膀对她来说似乎小了一些,不超过两英尺宽,翼展也就这么大。但我毫不怀疑一旦需要,它们就能让她又快又高地飞起来。在位面里就是这样,只要是室外,就连退化得最厉害的翅膀也能飞。
“这是我对你们说起过的向导。”米丽亚姆指着带翅膀的女人说道,“她的名字叫十一月。”
“你是什么种族的?”哈泽坎莽撞地脱口而出。
他的问题引起了十一月的静默,我们大家不安地蹭着地面。最后十一月以冰冷的声音说道:“遇见陌生人有些事你最好别问,除非你想脸朝下漂在最近的臭水沟里。”
“这些规矩我正在学呢,”他抗议道,“要是不问我怎么知道?”
十一月眯缝起了眼睛:“多元宇宙不会关心你是不是知道,也不会关心你是不是活着。只有人才关心,不过他们很少。你听明白了吗?”
哈泽坎吞了口吐沫:“知道了。抱歉。”
“接受你的道歉。”十一月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很讨厌自己老是盯着我看,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就告诉你们,我是一个人类和一个生长在地狱的魔女的孩子。有些人把我们称为翅瓣魔鬼,可我不想从你们的嘴里听见这个词。你们可以称我为有翅人。我父亲养大我的时候极力抑制着我的魔性,要是知道我仅仅是为了称呼就把你们给杀了,他在天之灵非得难过不可。”
“有翅人,”哈泽坎点点头,“好一个有翅人。明白了。”
要不是十一月的光火的表情吓住了他,恐怕他还得象个白痴一样继续摇头晃脑下去。
* * *
在墙的那一头,又一次爆炸照亮了天空,随即便是木板的开裂声。我以为整座屋子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其实瘟城的木匠显然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还要在行。在经过了两次火球、一支腐尸军,以及早前猎犬队的侵袭之后,这座房子依然屹立不倒——虽然现在已经着火了,但大部分都还直立着。
“发生了什么事?”泽瑞丝有点害怕地问道。
“猎犬队对腐尸。”米丽亚姆回答,“可惜我们不能到前面去观赏。”
“我以前见过火球。”我说,“当然,除非猎犬队有什么有意思的新型号……”
“标准的火球。”米丽亚姆不屑一顾地挥挥手,“我碰巧知道狐狸把一些火杖藏在哪儿,就在这座镇里。它们用来行贿再好不过了。”
“不是行贿,”十一月忽然举起双手表示反对,“是劳务报酬。”
米丽亚姆耸耸肩。“对你说是劳务报酬,对猎犬队说就是贿赂。”她转向我继续说:“我把这些点火的玩意给大头领的小狗们,他们则帮你们对付腐尸。”
“你知道我们在和腐尸交手?”亚斯敏问。
“十一月和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该死的白化病人在做攻击布署。瑞薇把几只腐尸安置在前面,许多都埋伏在街角。所以我想你们可能需要帮手。于是我把身上所有的法杖都拿来贿赂最近的猎犬队,叫他们来帮你们。他们还真来了。”
十一月轻轻地哼了一声:“他们只是找机会对活动的目标放火罢了。”
“也许吧,”米丽亚姆承认,“可他们守住了信用并且发动了正面攻击。我知道你们会聪明地从后面逃出来,所以我们才在这儿。”
“但我们现在该走了。”十一月说着朝墙的那头冲天的火光做了个手势,“这个地区再有几分钟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另外,我肯定你们一定想尽快看看往印记城去的传送门。”
尽管已经累坏了,但亚斯敏还是坚持要抱着俏皮话。于是我们大家在十一月的带领下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这儿。米丽亚姆和哈泽坎一起在后面走,一路还头碰头悉悉索索地说着悄悄话。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必要听:他们一定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只要能把糟糕的事情抛在脑后,只要能往回家的传送门那里走就好。
在我身边游着的泽瑞丝年幼的脸蛋上则是一副难过的表情。她所离开的是她唯一熟悉的世界,是她被猎犬队捣毁的家园。我有时会愤世疾俗地认为那家人并没有她所描述得那样好,可他们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生活的全部。而现在,她不得不抛开这一切,在陌生人的陪伴下一起逃亡。
于是我安慰她说,印记城有个纳加人的小社区,我还认识其中的一些感觉会成员。我们一定能找到人来照顾她,直到她能独立谋生为止。泽瑞丝礼貌地点点头,并说她确定印记城是个友好的城市……可她不久又一脸悲伤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 * *
瘟城没有城墙,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参差不齐的房屋散布在富人区的外围,互相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以至于它们的院子都有一块田那么大。或许是我在城里住得太久,连田地都认不出。总之,现在已经是瘟城的深秋,空气中透着冬日将至的寒冷。不管这些田里夏天长着什么,它们也早被收割得只剩秸杆了。
我们沿着一条黑色的土路往前走着,上面布满了及踝深的车辙。田地一直延伸到了道路的右边,里面除了一两棵光秃秃的杂草以外什么也没有。从广义层次上看来,这些田野本身就是光秃秃的:路的两旁都是几百英尺的空地,再往后则是灌木……是原始丛林,黑乎乎地。很明显,当地的猎户常到树林里来顺着足迹跟踪猎物、砍伐灌木。可猎人们总是喜欢在先辈们扎营的地方扎营,他们在同一口水眼里取水,在同一个洞穴里栖身。所以我肯定树林里还有更为荒凉的地方,一个人花上几辈子都出不来的深山老林。
那儿可就不再是田了。
我看得出来田是在那儿没的:就在林子把路包围住的那块地方。高大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大部分是榆树、橡树和槭树。在白天,它们的叶子一定是深秋时分的红色和橙色;但在夜晚它们看上去一片漆黑。树枝纵横交错地遮在道路上,把天空中的光线密不透风地挡在外面。在近处看,眼前就好象出现一个山洞口似的。
“尊敬的有翅人,”俏皮话的声音很低,“这样做明智吗?这些树林很可能藏着强盗……或者其他更加危险的威胁。”
“不奇怪,”十一月回答道,“不过这条路没有什么分岔,人烟也很稀少。你或许能在那儿找到一两个以坚果和草莓为食的恶棍,可只有在水边东西走向的商道上才有真正的强盗。”
可她没提到那些潜伏着的危险。毫无疑问,外域到处都是危险的野兽,尤其在象瘟城这样被诅咒的城市附近。我朝乌黑的树林里看去,小心翼翼地走着。“可传送门到底在哪儿?”
“不远。”十一月说,“就在树林里不远处的一个小礼拜堂里。那是很久以前一群崇拜蛇人的信徒建造的。”说着她朝泽瑞丝点了点头,“纳加人占据着一大块直通瘟城的土地,但他们从不接近镇子。根据传说,纳加人被这些信徒狂热的崇拜弄得很不自在,于是就都不满地离开了这里。而不久以后这种信仰也日渐消亡;有些人认为他们希望能重新引起纳加人的注意,所以集体自杀了。我所知道的是,这座礼拜堂自从我住在瘟城的时候就没有人,大概荒废了有几百年了。”
哈泽坎这时清了清喉咙:“你有没有,嗯,晚上到那儿去过?”
我知道男孩在想什么。被遗弃的礼拜堂通常在晚上并不是个好去处,更何况它的主人们都有狂热的自杀倾向。可十一月却说:“里面不闹鬼,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好逞英雄的家伙来瘟城?你知不知道他们得知附近有一个被废弃的小礼拜堂时有多兴奋?要是那儿真有鬼,这些可怜的妖怪也早就在几世纪前给消灭干净了。其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上星期一队冒险者来这儿,他们遇见的最大的麻烦就是有只松鼠在啃他们的面包皮。“
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我没有。父亲曾经给我看过一张单子,上面列着一打可以用魔法把自己变成松鼠的危险生物。
* * *
穿过树林的路很黑,可不久十一月带我们走的那条岔路的颜色更是比冥河还浓。只有一线微光能从浓密的秋叶中透射过来,把我们的小径照得有如矿坑。偶尔还会有东西从地上飞快地掠过,在穿越干脆的落叶时发出骇人的声响。十一月这时就会大叫“兔子”或者“獾”来安慰我们紧绷的神经。
可我记得兔子和獾好象都是田里的动物,不是那种会徘徊在浓密树林里的小东西。
我们走路的声音大得出奇——我可瞧不起那些在满布卷曲的干燥叶子的小道上悄悄前进,自诩最隐蔽的所谓守林人——不过在前往礼拜堂的十分钟里并没有怪物来袭击我们。树根绊着我们的脚,荨麻扎着我们的皮肤,头顶上还有一对被搅了美梦而愤怒地号叫不已的乌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最后,我们走进了一片宽阔的空地,在这里树木终于没能遮挡住广袤的天空……而我们的眼前就是一座每边都有十步左右的正方形石砌房屋。
“传送门就是里面法衣室的门。”十一月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钥匙是任何形状象蛇的物体。我口袋里带着一个小护身符,不过坦白说,你们的朋友泽瑞丝可能就……”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就在她说到象蛇的东西的时候,小礼拜堂的门里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腹足纲动物。它超过十五英尺长,几乎是泽瑞丝长度的两倍。尽管它长着一个男性头颅,但并没有胡须。相反,它的脖子因为强烈的敌意而变得眼镜蛇一般。
“尊敬的纳加人,”俏皮话马上喊道,“我们并无敌意!”
“是吗?”他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怒火,“所以就拿我的女儿当俘虏?”
“女儿?”泽瑞丝喃喃自语。
“她并不是我们的俘虏,”亚斯敏急忙说,“她是逃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帮她出城——”
“她根本就不该在城里!”男性纳加人吼道,“你们以为我们喜欢让长腿的把我们的孩子偷走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着她,找着她。只有在今晚,她蜕皮的时候,我才能感应到她苏醒的灵魂。这是我们族人的天赋,可以感知我们的亲人。现在我找到她了,而绑架她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他们并没有绑架我,”泽瑞丝无力地解释着,“他们把我从火里救——”
“住嘴!”纳加人命令道,“自从你出生起你就被当作奴隶,你已经被迷惑住了。你以为抓住你的那些是好心人,给你食物、照顾你,其实所有长腿的都居心不良。孩子,他们要你听命于他们。要是这些长腿的没有伤害你,那就是说他们比其他人还要奸诈,他们会用利诱取代威逼。你太年轻,太容易相信别人。可我却知道得很清楚。”
“你就知道嘶嘶乱叫,”十一月厌恶地说道,“如果这是你的女儿,把她带走然后滚开。说教还是留给那些不那么容易反胃的人去听吧。我拿钱不是来忍受这种谬论的,我决定不会——”
一道红色的光束从纳加人的前额里疾射而出,它击中了十一月的脸,扩散开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头。她举起双手,好象能把这些深红色的光波扯掉似的。可光晕犹如波涛冲刷海岸一般迅速地在她身上蔓延开来,不倒一秒就把她从头到脚包在了里面。她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事实上,她整个人都象僵掉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然后,十一月犹如被敲掉了底座的雕塑一般倒下去。
几秒钟以后,那些红光消退下去。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照样有血有肉,也没有被石化——不过有没有气就很难说了。
亚斯敏从剑鞘里把剑慢慢地抽了出来。虽然我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照做。“先生,”亚斯敏对纳加人喊道,“无论你相信与否,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实是,我们认识你女儿才不过几个小时,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们三次把她从危险中解救出来。当然,你可以把我的话当成另一个谎言。但是,我以下所说句句属实:千万人的性命就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够及时赶到印记城。而你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并不想和你战斗,但我们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是你先动的手。”
米丽亚姆也举起拳头做着战斗准备。她不动声色地悄悄对哈泽坎说:“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直接传送进去呢?”
“我不能,”男孩愁眉苦脸地说,“瑞薇在那所房子里排干了我的精力。”
“你不是睡过觉了吗。”我提醒他,可哈泽坎却瞪了我一眼。
“睡得不够,”他咕哝道,“而且还不是我自愿的。”
“我们在等你的答复。”亚斯敏向那位纳加人父亲喊道,“让出道来,我们就乖乖地离开。我们很喜欢泽瑞丝,所以并不想伤害你。可要是你不给我们选择的余地,我们会这么做的。”
“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长腿的。”纳加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恶毒……考虑到我们面对着一条巨大的蛇,这个字眼可不怎么让人舒服。“当我感觉到女儿正在蜕皮的时候,”他继续道,“她还在城里。我想我可能需要组织一支军队才能把她救出来。所以现在的结果是,你们替我把她带来了……而我手里的军队正好能派上用场。”
忽然,我们周围沙沙声大做。至少有一打蛇头从树林边成堆的落叶里钻了出来——一个纳加人的伪装排。亚斯敏立刻向小礼拜堂门口跑去,可三束深红色的光线从不同的方向击中了她,她立刻象头被套住的小牛一般定在原地,只来得及把身子蜷成一团。
米丽亚姆骂了一声,把哈泽坎扑在身下。我也急忙卧倒,朝小礼拜堂滚去,生怕那些蛇比我趴得还要低。在一片混乱中,我听见泽瑞丝哭喊着:“不,求求你们,不要……”
……我的眼前被一片红光所笼罩,接着便陷入了漆黑。
18.冬日里的三次考验
被魔咒击中会引起很多的后遗症。有些会让你觉得好象一个巨人在奋力地用棒槌敲打你身体上的每一块骨头;有些并不会直接导致疼痛,却是让你一听到响亮的声音就感觉十分痛苦;有些则让你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而在约瑟园击中我的那个是让我三天都看不到一点绿色。
为此我让那个法师付出了双倍的代价。
当我从纳加人的冷藏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喉咙又干又疼,好象某种尖牙利爪的生物要把我的会厌给挖出来似的。我的脸颊贴在大理石铺制的地面上,四肢僵硬地躺着。可我依然活着,并且相对来说也没有受伤,这倒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我眨眨眼睛坐了起来。这地方非常大,是白色的。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由大理石板铺成。在我前面有一排没有玻璃的窗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阴沉地散布着卷积云,总好象要下雪的样子。狭窄的大理石长凳列在窗前,可以让你舒适地伸开双臂向后靠在窗台上。
事实上一个男人正以这种姿势漫不经心地坐着,看着我逐渐恢复意识。
“你好,布特林。”他终于说道。
“你好,父亲。”
* * *
掐指算来,尼耳斯·卡文迪许也该是这个年纪。他乌黑头发已经是满鬓斑白,胡子完全变成了灰色,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起来。他们管这叫笑出来的鱼尾纹,看来在我的父亲尼耳斯离开妻儿那么长的时间里没少开心。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先从肉体开始吧。”
我耸耸肩,马上在心里大骂自己——别那么没出息,一看到这个男人就变成任性的孩子。象个成人的样子,这样就能冷落他了……不是吗?“骨头都没断。”我说,“我好得能干掉一个魔鬼。”
“用我的剑。”他朝还挂在我腰带上的长剑点点头,“我很高兴它还没丢。”
“要是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把它拿回去。”
说着我开始解下剑鞘,可他却摇摇手。“你带着吧。我已经十二年没有碰过剑了,我可能会割伤自己也说不定。要是它还能杀敌,我宁可把这个荣誉授予我的下一代。”
“荣誉。”我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接着我提高了嗓门:“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现在在光明法庭,”尼耳斯·卡文迪许回答道,“整个纳加族人的万圣之地。他们无上的女神莎京妮斯特就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可我从没见过她。不管怎么说,我还不是很博学。这几年我见过的蛇数都数不清,或许其中的一个就是神祗……不过谁知道呢?”
“我们还在外域吗?”
“没错,”他点点头,“离瘟城只有十二小时的路程。我的情报说纳加人就是在那儿把你装在袋子里的。”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哦当然,他们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们本来想杀了你的,可你的小朋友泽瑞丝那么可怜地给你求情,他们这才决定把你交给莎京妮斯特处置。”
“我的伙伴们还好吗?”
“就我所知是的。当然,莎京妮斯特对囚犯都是单独审讯的,说不定现在她正在对你队伍里的某个人宣读判决呢。”
“这没关系。”我对他说,“女神肯定知道我们是无辜的。”
他苦笑了一下。“莎京妮斯特不仅仅是一个女神,布特林——她是一个纳加女神。你也许并没有犯下所控的罪行,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让你完整无缺地离开。她会彻底地审视你的灵魂,并且是用她的方式。几年前,莎京妮斯特抓住了两个从主物质位面军队里开小差误闯进来的人。她把其中一个给杀了,因为他临阵脱逃;而对另外一个大肆褒奖,因为他退出了一场不道德的战争。你瞧,或许事后其他的神明会劝谏亲爱的老蛇妈妈,可对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她行为处事靠的就是心血来潮。”
我好奇地盯着他。“是不是就是因为她的心血来潮,所以你才能在这儿告诉我一切?”
“一定是。我还活着,不是吗?”
“那么你现在是为莎京妮斯特工作的了……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回家的原因?”
他马上把脸转了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看着窗外苍茫的天空。“我不是在为女神工作,我和你一样,在这儿接受审讯。”
“整整十二年?”
“或许是的……很久以前我就没有时间概念了。只要莎京妮斯特愿意,她想考验我多久就考验我多久。我猜她想试试我的耐性,也可能已经进入了下一阶段……看看你的出现能对我造成什么反应。说起来你可能根本不是真实的的,孩子:你也许只是一个派来戏弄我的幻象。”
我冷笑道:“你也可能是个派来戏弄我的幻象。”
他点点头:“这就是你发现自己在一个神祗的后院的感觉——一切都变得不可信了。”
* * *
我僵硬地爬起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我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大厅,两边都不断延伸,看不见尽头。这好象是一圈围廊,里面的建筑可能还要大。有多大我说不上,不过作为一个女神的住处,它起码也有好几里的方圆。
窗户外面下起了大片的雪花。我很惊讶,莎京妮斯特居然能忍受这样的天气——这对她冷血的子民没有好处。可另一方面,尽管窗子都开着,大厅里还是一点也不觉得冷。看来女神把她宫殿的温度控制得很好,至于外面的天气,就随它们的便吧。
“我们必须待在这里,”我问父亲,“还是能到处走走?”
“都行。”他回答说,“要是莎京妮斯特想考验你,在那儿都一样。不过我不会到外面去。”他说着朝窗外指了指。因为我已经站了起来,所以能很清楚地看到外面是一片冰冷死寂的花园,更远的地方则是浓密的树林。“去那片林子的人没什么好下场。”父亲说,“你很幸运,纳加人把你带到了大厅来。要是他们把你丢在树林里,不久你就会变成什么生物的腹中餐。”
“我会待在室内。”我向他保证说,“我只想活动活动筋骨。”
“你这么说是想离开我吗?”
“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和我一起走走。”
他一定意识到我这么说纯粹是出于礼貌。不过他还是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几片雪花从肩膀上飘落。“我跟着你,儿子。”他挥了挥手,让我决定该走哪一边。
* * *
我们一言不发地就这么走了好几分钟。周围的环境总是一个样子,我甚至怀疑自己还待在原来的地方。墙壁和地板依旧是同样的大理石,窗外依旧是同样的花园和树林活动同样的积雪。既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
终于父亲说道:“他们管这里叫考验大厅。今天一定是在考验我们的忍耐力。”
“你说莎京妮斯特在试你的耐性。”
“或许是的。”
他做了个鬼脸,继续向前走去。我记得小时侯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起路来强而有力又不失幽雅:他是剑客大师、敢死的英雄、印记城和多元宇宙每一个角落的传说。可现在他的脚步沉滞而笨重,以至于我不得不减慢速度他才能跟上我。
又走了几分钟,我清了清喉咙说:“你还没问过母亲。”
“是的,我没有。”
“因为内疚?”
“布特林,”他叹了口气,“我是被强迫带到这儿来的。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使得莎京妮斯特注意到了我。有一天晚上,五个纳加人忽然出现,分别用五个麻痹术击倒了我,把我拖到了这儿来。我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你们吃了很多苦,可我对此无能为力。”
我沉默了几秒,说:“母亲很健康,可她从来没出过家门。”
“我走之前她就这样了。”
“要是她家里有个丈夫帮她——”
他打断了我。“她家里有个长大成人的孩子。有什么事情我能做而你不能吗?”
“我尽力了。”我吼道,“大部分是她父亲的错,这我知道。可你却在帮倒忙:跟她说些什么冒险时的恐怖故事……”
父亲看着我,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表情来。终于他说道:“她已经体会到了世界的恐怖。布特林,我对她说的恐怖,都是那些能够被战胜的。”
“你应该留在他身边,而不是四处冒险……”
“是她要我走的!”他咆哮道。然后他安静了下来:“是安妮要我走的,布特林。她很想成为一个好妻子,可其实她怕我,就象除了你以外她怕所有人一样。每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就……紧张得象只受惊的兔子。她拼命地干活,想把它掩饰起来——好几次我听见她唱歌安慰自己:‘他救了我,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可只有我离开房子的时候,她才会真正感到放心。”
“你和别的女人上床时她也感到放心?”
“是的,布特林,她是的。”他用手指悲哀地梳着头发,“她无法尽到一个女人的责任。可安妮并不希望我因为她就此禁欲。当我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她非常放心,她知道我没有……被剥夺那份权利。”
“我敢说你肯定很喜欢这样。”我可不想认为他是无辜的。
“安妮总是鼓励我这样做,”他回答说,“而且似乎很高兴看到我……我不是个好色之徒,布特林,可在人生中欲望偶尔总会占上风。当你的心充满了胜利和孤寂,而一个女人渴望地站在你面前……难道你敢说自己从未冲动过吗?”
“不,可我也从来没结过婚。也没一个独自在家的儿子……或者是一个女儿。”
他惊讶地望着我:“你说什么?”
“你是否曾对一个女人说,你的名字叫鲁迪·利艾格?一个泰伏林女人?”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得出来他默认了。
“她生了个孩子。”我告诉他,“一个名叫亚斯敏的女儿……说话间也许正在接受莎京妮斯特的审讯。纳加人击倒我的时候也击倒了她。”
他闭上眼睛,低下了头。“现在我知道了,你不过是个幻象,派来戏弄我的。一个女儿?我有个孩子……一个女儿?”
“我也这么想。”
“她长什么样?”他问我,“她……算了!”
没等我回答,他就跑到最近的一扇窗子翻了出去。他重重地摔在覆盖着一层薄雪的地上,跪了下来。可他马上又站起来,穿过花园蹒跚地向前跑去。他呼出的雾气拖在后面,靴子边上沾满了雪。他跑得很僵硬,好象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速度前进了。
好象他真的老了。
当然,我意识到他一定知道亚斯敏被关在哪儿……他现在正去找她,或者是为她声辩。这不重要——我不打算跟着步履踉跄的他,尽管这样做很容易。在我内心深处,我恨不得一剑捅死他,然而与此同时我又对这种念头感到羞愧。
大约一分钟以后,他消失在一片雪松林里,不见了。
他留下的脚印被大雪不紧不慢地覆盖着。
* * *
过了一会,我又朝前走去——要是我老待在一个地方看着昏暗的雪景,我会忍不住流泪的。第一场雪总是容易叫人感伤,我告诉自己说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走在大理石地板上,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和父亲的对话……这是十二年来我们第一次的交谈,也许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的交谈。我脑子里有许多东西想问,可怨恨阻止我将它们组织成理性的字句。我知道我是对的——对我来说他不是个好父亲,对母亲来说他更不是个好丈夫——可每次我想把这些理由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听起来却非常任性。这一定也是他的错,是他那种“啊真有风度”的姿态让我变得好象一个逆反的孩子。
雪还在下,大厅也一成不变: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我对父亲的愤怒全部转移给了这个屋子,我大叫:“够了!出口在哪儿?”
四周还是一片寂静,甚至连我的回声都被外面的雪统统吸收了。
我为什么不用现成的出口呢:从一扇开着的窗户跳出去不就完了?可要是这些无聊的雷同就是莎京妮斯特的考验的话,就这么轻易地离开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也许有一扇隐蔽的门,藏在墙壁的什么地方让我去找……也许这个千篇一律的大厅本身只是一个幻象,只要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就能打破它。
“好吧。”我对着空气说,“你得知道,你在和一个感觉者打交道。”
莎京妮斯特一定知道我的组织。我不知道一个神能把我的灵魂看得多透彻,可要是它连我手指上的图章戒指都看不到的话,那也太无知了。难道她是为了看看作为感觉者,我到底有多称职?还是她想试试有什么能瞒得过感觉者?
我会查明白的。
* * *
第一步:标出搜索范围。我跳进花园,扫开积雪,挖了两把松软的泥土在手里,一边漏着一边爬了回去。尽管大部分的脏泥都跑到了裤腿上,可我还是成功地将一把烂泥抹在了光洁无暇的大理石地面上。
“这是起点。”我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我看着这块污脏,开始量大厅的步长——大概一百五十码的时候,我就没办法在白色的背景下看见棕色的土块了。朝大厅的另外一头望去,我并没有发现类似这样的污点出现。这让我多少有点宽心:你根本不知道狡猾的法术什么时候会把一条看起来笔直的走廊变成一个没有尽头的封闭环。当然,只要环的周长超过三百码,这种可能性就依然存在。不过我感觉自己没必要为了找个出口而进行那么大范围的搜索。于是我弯下腰,将手里的第二块泥巴放在地上,作为搜索区的终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仔细检查了这两点之间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寻找细小的裂缝、敲击每一块正方形的大理石块,看是不是有任何松动的迹象。老实说,不管这座建筑是莎京妮斯特自己造的也好,是她让崇拜者们为她造的也好,其工程简直到达了天衣无缝的境地。
到达了第一个标记点后,我转过身重头开始找起。这回我把注意力放在了窗子和下面的凳子上。这些长凳都是由厚重的大理石板搭建而成的,想要把它们举起来而不岔气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决定没有特殊的原因,还是不要惊动它们的为好。我把时间都花在了凳子和凳子下面的地板上,看有没有故弄玄虚的地方……可除了再次证明整座屋子的结构紧凑以外,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就在回到终点的时候,我知道不得不另想办法了。
好好想想——莎京妮斯特,纳加人的女王。关于纳加人我知道些什么?他们是蛇人:没有胳膊,没有腿。他们都能放魔法……可我不行,所以要是出口需要法术启动的话,那我就没希望了。神明一般是不会理会什么公平竞争的,可我不认为莎京妮斯特会拿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考验我。这没有娱乐价值。
纳加人……蛇人……在地上游走、吐着分叉的舌头……
嗯。
我趴在地上,伸出自己的舌头。正如我对泽瑞丝所说,我认识一些印记城的纳加人感觉者,他们总是吹嘘自己的味蕾有多敏感。他们能象猎狗分辨气味一般分析空气中的味道……分叉的舌头甚至能辨别方向——要是左端的味感比右端的强烈,那么他们就能很容易地找到味道的来源。
我现在能尝到什么呢?只有一点苦味。我闻了闻,这才发现原来是那堆我用来当记号放在面前的烂泥。我从它旁边爬了过去,感觉还不错,毕竟自己多少还能尝到点什么。爬了几码,泥巴的味道渐渐消退了,我这才正儿八经地开始检查这个世界——用蛇的方式。
我肚子贴地,舌头伸在外面,除了自己的汗味以外试着闻出别的什么。我这时看上去一定很荒唐,可我却非常乐观——要是莎京妮斯特象我们在教堂那儿遇见的纳加人一样,看不起我们这些“长腿的”,那么我现在这种笨拙的动作一定能取悦她。这多少能迎合她的优越感。
提醒你,她是一个女神。高高在上的女神。
头几码路里,我一边一直吐着舌头,一边想要是伸得越长,可能尝到什么的机会也就越大。可一分钟以后,我的舌头就象秋天的叶子一样干得不行,表面也硬得跟皮革似的。得改变策略,我开始只把舌头伸出去几秒,然后再缩到嘴里,咂摸着是否是值得注意的味道……就好象一个品酒专家,在这一茬葡萄刚收获的时候到处寻找那种水果留香的口感。
叫人惊讶的是,我发现了什么。
这到底应该归功于我们感觉者挑剔的感官呢?还是莎京妮斯特为了给我们这些迟钝的“长腿的”机会,这才把味道加重的?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就在我肚子朝下在地上拖了仅仅五分钟,就尝到空气中有种不一样的橘子香。我闻了闻,又闻了闻……什么气味也没有,只有舌头能尝到。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是魔法的味道。
我朝前蠕动了几英尺,再试了试。橘子味淡了。难道是我的味蕾变迟钝了?来一杯果汁冰水润润舌头!然而当我退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那滋味又变得和之前一样强了。没错:我找到了。
舔舔,舔舔空气。朝窗户的方向……味道是减弱的。另一边……滋味变浓了,又酸又涩,仿佛那橘子还是青的。我爬到墙跟前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好象尖针刺在我的舌头上,或是舔到了制革厂的硝盐似的:主要是橘子的味,不过有点扎嘴。我的嘴巴好象火烧般,弄得我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要是再来点耳鸣,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我的舌头碰到了墙,忽然那味道消失了。我一阵担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舌头因为受刺激太多而完全丧失了功能。然而当我把手指伸进嘴巴里的时候,却尝到了咸臭的汗味。于是我又试了试墙——绝对无味。
嗯。
我试探着将自己的嘴巴靠在大理石地面上。它很暖和,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大厅比外面冰天雪地的花园要适合住人的原因。地砖尝起来很脏,还有种大理石的味道。
墙壁看上去和地板没什么两样——两者都是洁白的石头。可墙上就是没味道。
我尝了尝旁边的几块墙砖。它们和地板相同,很温,很脏。可第一块附近的空气里虽然有中强烈的橘子味,可它本身就是什么滋味也没有。
显而易见,这肯定是散发到空中的魔法气息在作怪。那块墙壁其实是个幻象——足以蒙蔽视觉和触觉,但却无法把五感都蒙在鼓里。游过大厅的蛇可以凭着橘子的香味来到这里,随后靠自己的舌头辨别出哪块墙砖是假的。
我再次趴下来,闭上眼睛,伸着舌头,一点点地朝前爬去,等着舌头碰到墙的那一刻。
可那一刻并没有到来。幻象消失了,就象飘散的薄雾……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再也不是在平淡的大理石大厅里了。而且,我也不是孤独一个人了。一个高大强壮的半人马,站在我面前。
“啊哈,”他说,“我发现你在作画。”
* * *
“我没有……”
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随后整个世界又变得清晰起来:这是一个吵杂的世界,人们互相交谈着,排着队伍。而我站在我的画架旁,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身边回响着印记城城市法庭的喧嚣。
“这个城市呼唤真义,”半人马说道,“囚犯们戴着铁镣,步履蹒跚;公诉人们怒目而视,期待着对自己有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可我什么也没听见。这些无疑都是幻象。即便是莎京妮斯特用魔法把我立刻送到了印记城,城市法庭也不会是眼前这个样子。现在,管理者们可能正在搜集散落的死尸,清洗掉那些烟痕要花上好几个月,更别说久久不散的焦臭了。
“那么,你画的主题是什么,年轻人?”半人马问道。
“我的主题?”我从凝思中回过神来。
“就是你在画什么。是法律如何欺压——”
我一把抓住他强壮的肩膀。“闭上你的臭嘴!你是个该死的幻影,你们都是。这全是是该死的幻觉!”
“啊……现在这个主题就有意思多了。”他满意地点着头说,“当然,和我的那个相比还差很远,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有内涵的命题。我们的存在仅仅是某人做梦时脑中的想象吗?我们全都是虚构出来的吗?我为你喝彩,年轻人。准确地说是为了伟大艺术的表现……”
他的唠叨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现在根本不是考虑伟大艺术的时候,因为漂白胡子派特里夫和他的两个同党已经走进了圆庭。这三个人又一次伪装成了和谐会卫兵……腰间依然晃荡着三根镶嵌着红宝石的火杖。
* * *
这不对头:他们来得太早了。我看见他们应该是半人马被气走,哈泽坎和我在一起时候的事——后来是哈泽坎把我们从致命的爆炸里传送出去的。现在时间还没到,那主位面男孩还没出现呢……可派特里夫已经在往圆庭中央走了。
怎么办?我身边的剑消失了——因为那天在法庭我并没有带——想要赤手空拳对付他们根本是自讨苦吃。他们三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一对一可能我都吃不消。哪怕我突袭成功,也只能撂倒其中的一个,而其他两个则会把我给活烤了。前门两边守着一对真正的和谐会卫兵,但他们也派不上用场。就算我有时间跑过去求援,也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这些会放火球的。一旦他们看见我们来了,派特里夫及其心腹就会立刻开火。
当然,我有足够的时间逃跑——在屠杀开始前冲进最近的走廊,躲到管理者办公室里避难。我甚至想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这是个幻境,不是吗,是莎京妮斯特用来考验我的。只要有钢铁般的意志,我就能忍住火杖的烈焰……然而我是否能忍心不去听那些人被灼烧时的惨叫?还有被烫坏的喉咙唯一能够发出的尖利的嘶号……
不。有些声音是意志力无法抵挡的。而且眼下还有些时间,让一个男人用手头唯一的武器进行战斗。
我从画具箱里抓起了一支炭笔。
* * *
画布的上面已经涂满了花纹,可下面三分之二的地方还依然是空白的。正好让我在这里画一幅图。我闭上眼睛,想着我所要描绘的景象,在脑子里重塑当时的细节。细节问题是没时间考虑了,无论是精确程度还是绘画技巧上的——我只能用半分钟画一张意思明确的草图,来阻止一个杀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画了起来。
首先是一个男人的身体轮廓,手里拿着一支短小的节笏。一张脸,派特里夫的脸:我没时间把所有的面貌特征都描绘出来,只能画一张痛苦地哭泣的脸。
揭发人的火焰烧灼着派特里夫的身体。
瑞薇高兴地看着痛苦的派特里夫。
暗示够明显的了,线条也够潦草的了……可我依然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我清楚地想象着当时的景象。派特里夫在玻璃蜘蛛的控制室里,瑞薇强迫着他的意志——强迫他拿着揭发人,让超然于神的热量吞噬着他的手臂。
没时间做修改了。这幅最终的完稿连一幅图都称不上,它充其量表现着恐怖和痛苦:在别人眼里它杂乱无章没有意义,而在我眼里它比任何精雕细琢还要直观。
我抓住的是本质,而不是表面。但愿派特里夫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把画布从架子上撕下来,高举过头。假卫兵们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正挤在一起以掩饰掏出来的火杖。我双手高举着朝他们走去,大家一看我头上到这幅凌乱的素描,都不由自主地朝两边退去。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合不拢,有些人还急忙从后面赶上来再看第二眼。而那个横在屋子中间的半人马只瞟了一眼,就立刻轻轻地赞叹起来。
整个圆庭一片寂静,大家都盯着画布,没有看到的悄悄地问着其他人,问那是什么。前门的和谐会卫兵手搭在剑上迈了进来,无疑他们以为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一定是有了什么麻烦。
派特里夫和他的心腹也感觉到了不对头。他们散了开来,准备随时开火。入口那边真正的卫兵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意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要是他们贸然进攻,数以百计的无辜群众就会死于非命……且不管和谐会的人是多么地犟,这两个倒是挺知道顾全大局的。他们马上站在了原地,剑尖朝下,眼睛里闪烁着怒火。暂时地退让可比血流成河要好得多。
“所有人都不许动。”其中一个真的卫兵命令道,“拿出点天使的风度来。”
最近的一个从犯撇了撇嘴,举起了他的火杖。这时我大喊道:“派特里夫!”
漂白胡子转过来打量打量了我,不知道我是谁。接着他抬起头,看见了我头顶上举着的画布,眯起了眼睛。“那是什么玩意?”他吼道。
“看着它。”我说,“这是你未来的下场。如果你使用了那些法杖,如果你继续为瑞薇干,你的下场就会象这样。”
他不屑一顾地冷笑着,可眼睛还看着那幅画。我继续朝前走,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整个圆庭里没人敢动,没人说话,也没人试图溜走或者拔出武器来。
“你会发现这是真的。”我对派特里夫说,“这不是我想象中虚构出来的,这是我所目睹的事实。看着它。你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微微绷着,眼睛半眯缝着——可我知道就在这景象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到了自己在燃烧,看到瑞薇在大笑……并且他看出这是真的。
派特里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来吧,伙计们,”他看也不看他们说,“咱们走。”
“可我们还没——”
“我说了,走。”
他小心谨慎地从衬衫里掏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金制护身符。他一边盯着那幅素描,一边把护身符放在唇边,然后停了下来:只是短短的几秒,他垂下眼睛朝我点点头。然后他亲吻着护身符的金色表面,三个火球犯立即消失在一片银色的闪光中。
渐渐地,银光散布开来:先是最近的旁观者,他们震惊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接着是两个和谐会士兵,一个因为罪犯逃走了而咬牙切齿,另一个则好象松了一口气。银光继续扩散着,溶解了覆盖在四壁上的挂毯、克诺根恶魔、金翼人……直到整个圆庭、所有的人、所有的石头、所有的花纹都消失了。而我,则被一团温暖而舒适的轻柔光芒包裹着。
随后,我的父亲和亚斯敏手挽着手,从光芒里走了出来。
* * *
“看来你找到她了。”我对父亲说。
“她也在找我。”他回答。
“莎京妮斯特小小的考验之一。”亚斯敏嘟囔着。我本希望她能多说一些,可她紧绷的下巴表明她并不想多谈。
父亲也注意到了她严肃的表情。他拍拍她的肩膀说:“这都过去了,孩子。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让你雀跃的好消息。”
她挣脱了他的手:“是什么?”
“布特林,”他转向我说,“亚斯敏说你们两个……你们已经……”
“乱伦。”我说,“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词?”
“那是你的想法,”他点点头,“不过你们可以把它忘掉。”
“我忘不掉。”亚斯敏刺耳地说,“我不能……只要布特林还是我的哥哥。”
“可他不是你的哥哥。”
她眯缝起了眼睛。“你难道不是他的父亲?”
“我或许是你的父亲,亚斯敏,可我知道我不是他的。”
说着他指着我。
* * *
“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大叫,“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
“不,布特林,我不是。”
“你说谎。”我吼道。
“布特林,”他温柔地说,“你知道你的母亲。难道你真的认为她肯让我碰她吗?哪怕是一次?我不是你的生身父亲,孩子。在所有我带上床的女人中,并没有你的母亲。”
“那么谁是我的父亲?”
“厄尔宾公爵,当然——也是安妮的父亲。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他让我把她带走的唯一原因:他要在邻居们都得知真相前让她离开阿奎流恩。他们要是知道了谁是孩子的父亲,这种罪过即使是公爵也无法摆脱。他亲自主持了婚礼,然后把安妮和我送回了谁也看不到她的印记城。”
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而我就是……”
“你就是那个孩子,是的。虽然不是我的骨肉,可我还是想象一个父亲那样待你。起先是因为安妮,可然后是因为你。我喜欢儿子,布特林,就象我喜欢女儿一样。”他对亚斯敏笑了笑,“不过你们俩并没有血缘关系。没什么能阻止你们。”
我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没有椅子,只有四周的银光,好象我们站在多元宇宙以外的什么地方似的。我曾经那么恨我的父亲……可他却不是我的父亲,他是个职业英雄,他救了我的母亲,就象他也会救其他人于危难中一样。他之所以和她结婚是因为那样才能救她,而他之所以抚养我是因为这样做十分高尚。难道我还能恨他吗?单凭一句话,他就卸下了我长年生活在他阴影下的负担……更别说成全了我对亚斯敏的爱了。
可众神在上,一切就这么全完了。
亚斯敏光彩照人地走上前来,她伸出手搂着我的脖子。可我说:“不。”
“不什么?”她问。
“所有的。”我挣开她,“这太他妈容易了。”
“你在说些什么?”她的笑容消失了,“你怎么变得这么混?”
“我的父亲,”我说着向他指了指,“失踪了十二年以后,忽然出现在光明法庭这儿。他轻轻松松地就解释了一切——为什么他总不回家,为什么我母亲会在他有外遇的时候心满意足——他甚至说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成为一对儿。难道这不太完美,太容易了吗?只要一句话就能消除一些阴霾。
“所以,我不相信。”我继续说道,“如果在印记城,我绝不会相信;更何况这里还是考验大厅。尼耳斯·卡文迪许是我的父亲。它在我内心深处,就算把冥河水都用完也抹杀不掉这一点。我曾经希望自己是别人的儿子,但我不是——我没有选择。莎京妮斯特也没有。”
我挥挥手,拒绝着面前的人。“现在回到女神那儿去吧,告诉她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我知道一直以来自己都对此耿耿于怀,可现在是时候面对事实了。”
他们都张着嘴,好象要争辩什么似的,可一个字也没有说。我脸上的表情告诉了他们,争论是徒劳的。片刻之后,他们俩交换了个眼色……接着父亲分解成了一片铜色的颗粒,象雨点一般落在地上。
“一个幻象,没错。”我喃喃道。接着我转向亚斯敏问:“他从来没来过这儿,是不是?”
“他很久以前造访过我们的法庭。”一个声音回答说,“他现在在别的地方。”
这个声音并不是亚斯敏的——它是个女人,但更低沉,有着非凡的磁性。眨眼间,亚斯敏的身体爆发出灿烂的白色火焰,刺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它开始变细变长,扭曲着成螺旋状围着我,变成了一条冒着白色火焰、尾巴绕成同心圆的蛇。炽热猛烈地拍打着我的脸,我好不容易才开口道:“你是莎京妮斯特?”
“我只是她的一个女儿。”火蛇回答说,“你已经通过了母神的考验。很好。”
“我的朋友们呢?”
“他们正在接受考验。如果他们不够坚强,就会失败。”
“我要去帮他们。”我说。
“不行。在这个地方,所有的灵魂都只能单独待着。”
纳加人燃烧的脸庞咝咝做响地朝我靠了过来,它是那么地亮,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分辨出任何面部特征。她的头忽然犹如眼镜蛇攻击般迅速向我冲来,不过并没有咬我,而是用灼热的嘴唇吻了吻我的脸颊。光从四面八方刺过来……突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巨大的、朴实无华的高顶石室里。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光源——就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丛雪白的火焰在熊熊燃烧。而我所站的地方,就是通向火焰的金字塔形燧石台阶的底层。
在我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站着一支亡灵大军。有皮肉腐烂松弛不堪的僵尸,有龇牙咧嘴笑容可怕的骷髅,有虚无缥缈透明如雾的鬼魂、幽灵、恶鬼和生魂,还有肤色苍白迷惑人心的吸血鬼,以及和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巫妖术士……当然,还有在黑暗中零星散布、眼睛冒着火光的腐尸。
我耷在身体两侧的手碰到了父亲的长剑,它提醒了我,考验已经结束了。但我依然保持着放松,并没有把它拔出来。
“好了。”我朝这一群妖魔鬼怪说道,“有谁现在和我一样感觉不舒服的,请马上举手。”
我想我看见一只僵尸举起了它的胳膊,不过那可能只是尸僵现象。
* * *
一个穿戴整齐,骨头咯咯做响的死灵骑士从这群看守的前排走上前来。它穿着锁子甲,外面披着一度是纯白色亚麻布织就的纹章战袍。它的身上全是毛茸茸的黑斑,遮住了骑士的衣服,也遮住了它生前为之奋斗的信仰。这个生物的脸只剩下了骨头,其中的一个眼眶被打得不知去向——也许是钉锤所致,可能就是这致命的一击才让一度高贵的战士死后不得超生的。
骑士说话了,它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现在,”它说,“你必须走进火焰拱门。”
“火焰拱门?”我扭过头看着那道火柱,“那个?”
“你已经通过了简单的考验。”那生物说,“现在你必须得到升华。”
“如果这外带活烤,我宁可不要。”
“这火焰不会灼烧那些心地纯正的人。它能洗涤和痊愈人们的心灵。”骑士把头转向光亮,“要是我能,我早进去了。”
我挥了挥手,说。“请自便。我和你换票。”
骑士的宝剑森然出鞘,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剑尖直指我的喉咙。“小心点。”骑士轻声说,“小心你轻率的语气,那会让你重蹈我的覆辙。让你走进火焰里是莎京妮斯特的旨意。如果你胆敢藐视女神……不过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尽管我很该死,可我不容许你也受到这样的诅咒。”
那生物举着剑一步步朝前走过来,把我逼得直往后退。这把武器的刃口上也毛茸茸地覆盖着和骑士战袍上一样的那种黑斑——这些是本应重归于土的腐烂的真菌。我朝前排怪物之间漏出来的一个空挡里跳去……可忽然却被一个呻吟着的半透明鬼影挡住了去路。
“别想逃跑,凡人。”死灵骑士在我身后说,“莎京妮斯特的旨意是要你走进火焰。不管我们生前是什么,现在我们是她的人。是她把我们从失去理性的愤怒的狂乱中解救出来。作为报答,我们在这间石室里听候她的吩咐。”
我注意了一下这些腐烂的生物,他们的脸并没有因为愤怒和悔恨而扭曲,这是大多数亡灵最主要的两种痛苦。我只看到了解脱,看到了他们履行莎京妮斯特和她的烈焰交给它们的职责的决心。
“好吧。”我只好耸耸肩,“不就是火吗,我进。”
我朝骑士欢快地挥挥手,装着得意的样子走进烈焰的中心。
19.林中三纨绔
要是我还记得在火焰拱门里发生了什么,我会试着把它描述出来的。天知道,我要是把这个经历告诉那些想知道站在灼人火焰中是什么滋味的感觉者的话,这辈子都不愁蹭不到免费饮料了。可是,我脑子里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一阵短暂的闪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还有触觉上的,好象我的每一寸肌肤都能看见耀眼的光芒刺穿我的身体似的。我的衣服马上烧得无影无踪,连一根纤维都没剩下……
……随后我就光着身子躺在寒冷的雪地里,头上是一片夜空。几朵浮云飘过,在没有一丝星光的黑暗中显得又细又长。
我叹了口气,呼出来的雾气在无风的夜晚扶摇直上。有那么一会,我就呆呆地看着它渐渐稀薄,化为乌有……随后背部的冰凉让我恢复了意识,我手脚僵硬地站了起来。
在我面前的是纳加人的礼拜堂,瘟城外的那座小小的石屋子。屋顶上已经堆满了雪,就连剥落的砖裂里也是雪白的一片。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树上的叶子掉下来不少,根本顶不住积雪的重压。黑暗中小动物跑过的悉索声早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这是冬天,真正的冬天……一个宁静和谐的季节,尽管我已经冷得开始猛打哆嗦了。
“噢太好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高兴地说道,“你醒了。”
几码外的地方,泽瑞丝正缠在一棵古老的榆树上,她的尾巴耷拉着。我一丝不挂地看着她天使般纯真的脸庞,不由得局促起来。倒是她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想其实她看着我就和一个人看着一条光着的狗没什么两样。“你在下面不冷吗?”她在上面问道,“我就是因为躲雪才上来的。”
“要是有几件衣服就好了。”我说,“能保暖的。”
她的皱了一会眉毛,接着闭上了眼睛。忽然到处都响起勉强可辨的嗡嗡声,还有什么东西刺着我的皮肤。我朝下看去,发现黑夜中漂着许多白色的尘埃,它们浮上来柔和地落在我的身体上。越来越多毛茸茸的微粒从黑暗中出现,被我的体温凝在一起。它们变得越来越浓,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比最好的亚麻布还要轻盈的面料。还没等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些覆盖在我身上的粉尘就已经变成了纯白色的衣服、裤子、衬衫、外套、手套等等。
“还有脚。”泽瑞丝依然集中着精神说道。我把双脚先后抬起来,让涓流不息的粉末变成靴子穿在上面。这双靴子并没有我前一双那么重,但却象铁板一样结实。我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它们又朝我的头上飘去,化为一顶能裹住脑袋和后颈的暖和兜帽。我怀疑泽瑞丝是不是把它的形状弄成了眼镜蛇脖子的样子:这个年轻纳加人正试图让一个“长腿的”看上去不那么象只悲哀的猴子。
“看来,”当尘粉不再流动的时候我说,“魔法窍门你掌握得挺快的。”
“是父亲帮了我,”她回答说,“他,嗯,坚持要我快点学会。”
“他看上去是挺严格的,”我承认,“他现在在哪儿?”
“在林子里。他想回自己的领地都想得不耐烦了,可我不会走的,除非知道了你没事。”
“我很感谢,”我真诚地对她说道,“我的朋友们呢?”
“莎京妮斯特母神有空的时候就会考验他们,”泽瑞丝说,“要是他们在火焰里活了下来,我的叔叔阿姨们就会把他们带回这里。族人都不喜欢长腿的,可要是你的朋友们通过了母神的考验,他们就会对你们以礼相待。”
“可要是,”我勉强问道,“我的朋友没通过莎京妮斯特的考验呢?”
“他们还是得穿过火焰,”泽瑞丝回答说,“不过就出不来了。那火……它可以把灵魂象肉体那样烧掉,到时候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事常发生吗?”
“我不知道。我问过父亲许多问题,可他不大愿意——”
“泽瑞丝!”一个声音从树林里喊道,“该走了。”
“可是,父亲……”
“你不是想看看这个长腿的是不是安全吗。现在你看到了。我看没必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么个生物身上。”
泽瑞丝抱歉地看了看我,而我只是笑笑。“父亲嘛,习惯习惯就好了。”
* * *
他们走了以后,我检视着自己。不管火焰拱门有没有“升华”我,反正我是感觉不出来。当然,我觉得通体舒适,躺在影怪小屋地板上睡觉导致的那种酸痛也不复存在了。可如果这就是净化,为什么非要跳进一丛烈火不可?在一张得体的床铺睡上八小时也能解决问题。我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尽管我上一次往胃里塞东西已经可能是几天前的事情……不过谁都知道,造访一个女神所能得到的,肯定要比一顿饱饭要来得有意义。或许烈焰除去的是难以名状的缺陷——“潜意识状态中的心结”,一个不爱说话的神明非神会医生是这么警告我的——不过我还是没办法察觉到这种隐蔽的提升。一句话,我感觉很好,但不象是被神圣祝福过的样子……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十一月说过礼拜堂里有一扇通往印记城的传送门,钥匙是蛇形的物体。作一幅这样的画很简单——随便撕块树皮下来,拿尖石头在上面刻着画就行了——可我能抛下同伴们自己先回印记城吗?这种想法让我反胃:尼耳斯·卡文迪许的儿子是绝不会抛下他的朋友的。可另一方面,难道我就在这儿浪费宝贵的时间,等着瑞薇在我老家的街道上猖狂肆虐?
我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纳加人绑架我们的时候是晚上,在光明法庭的时候是早上,现在又是晚上了。也就是说至少二十四小时……可能还要更多,这就得看纳加人把我麻痹和我穿过火焰后不省人事有多久了。
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环视四周黑暗的空地,忽然发现有样东西在象镜子一样照着我身上的白衣。仔细一看,原来是父亲的剑,插在冻土里几乎有一英尺深。纳加人把我带到这里的时候,一定也把它带了过来。但我很难想象他们用嘴咬住剑柄,然后把它用力地插在地里的情景。也许是莎京妮斯特本人把长剑送到这里来的:女神在提醒我该去战斗了。
我握住剑柄,试探着往外拔,想看看剑刃卡得有多牢。可它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好象是剑自己把自己拔出来,我只不过扶住它一样。我看了看剑尖,上面一点细微的污渍也没有,更别说把磨刀石那么长的一截钢刃扎进冰冻住的林地时的缺口和裂痕了。事实上,这把剑比以往更亮更快,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穿越火焰的时候也佩带着它。看来这些烈焰不仅能洗刷我小小的病痛,还能洗练武器的每一分缺陷,让它更锋利、更致命、魔力更强。
我轻轻地笑着,对天空仰起头来。“你有一把很棒的剑,父亲……不过你真该看看我这把。”
* * *
五分钟以后,我在一块朽栎树皮上画完了最后一笔。其实要画蛇,只要一根扭曲的线条就能解决问题——通常传送门都不怎么挑剔——但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画面上是一条虎视耽耽的眼镜蛇,身子高仰,颈部膨胀,尖牙上滴着毒液……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当你用的是一支4B的石头笔时。
就在我在昏暗的夜色下看着这副素描,不知道再加点什么会不会画蛇添足时——所有艺术家的心病——忽然听到树林里有沙沙声。我立刻朝礼拜堂跑去,藏在阴暗的门廊里……再不济,我就干脆用手中的图画从传送门逃回印记城。
一阵静默。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刚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豪猪在作怪。这时伴着一只猫头鹰飞向空中的尖叫声,两个纳加人出现在空地上。前面的那个是成年女性,长着两根白得耀眼的利齿,小心地在带着路。她的信子不断地吞吐着,左边,右边,左边,好象知道附近潜伏着危险。在她后面跟着另一个年青一点的纳加人,是个刚孵出来不久的男孩,年纪不比泽瑞丝大多少。他一点也不紧张——事实上,这孩子红光满面地,好象对这次离家的冒险兴奋不已。
俏皮话就象骑在小马上的孩子一样,骑在他的脖子上。地精穿着一套过长的袍子,是万亡会的样式,不过并不是沉闷的灰色,而是犹如月亮般洁白。在这个无光的黑夜里,这件衣服依然扎眼地反射着微光,活象是从哪个好心的幽灵那儿刚扒下来的。
前面的纳加人忽然咝咝尖叫起来,直盯着我这儿。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也穿着那种纯白的衣服——这套裁缝活可不适合藏身。“别紧张。”我马上高喊着从黑暗中走出来,“我是朋友。”
“卡文迪许先生!”俏皮话高兴地叫道。他一下子从年轻的纳加人身上跳下,张着双臂朝我跑来。我发现他居然又能走了,惊讶地呆在了原地。而他则紧紧地搂着我的膝盖,热情地拥抱着。
“你又能走路了!”我真不敢相信。
“他进入过火焰。”年长的纳加人说,“为什么你要对它的治疗效果产生怀疑呢?难道你不相信圣火的力量?”
“不,不。”我马上解释说,“你知道,我自己也进入过圣火。”
纳加人眨了眨眼睛,随后勉强点点头。“祝贺你通过了我们母神的考验。”
“你也通过了,俏皮话。”我蹲下来也拥抱着小小的地精,“你的腿真没事了吗?”
“不止呢,卡文迪许先生。我的记忆也恢复了。”
纳加男孩不以为然地说:“为什么不呢?莎京妮斯特可比愚蠢的老冥河要厉害多了。”
“你看,”俏皮话说,“看这个。”
他举起那饱经沧桑的手指,用大拇指做了一个画圈的手势。一道蓝色的光环在拇指指甲的指引下出现在空气中,随后往上跳了几英寸,套在他的拇指上。随着一阵轻微的劈啪声,它又消失了。
“那是什么?”我问
“那是魔法,反应迟钝的卡文迪许先生。莎京妮斯特的火焰替我清除了瑞薇的魔尘。我又有魔法了!”
“其他人呢?你知道他们的消息吗?”
俏皮话摇了摇头,他转向那些带他来的纳加人。年长的女纳加人耸耸肩……或者是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要是她有肩膀的话。“没人知道万能的母神怎么考验他们的。”她说,“也许要花一个小时,也许要花一年。我拿不准。”
“我们没有一年可以等。”我喃喃道,“或许连一小时都不行。瑞薇已经远远赶在了前面,她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人。”我拍拍俏皮话的背说:“你现在有了魔法,而我有了一把亮闪闪的宝剑。咱们为什么不去揍他们的——”
忽然,我面前的空气裂开了,一股比巴托位面底层地狱里还要浓的硫磺恶臭冒了出来。纳加人咝咝叫着,俏皮话的手上燃烧着可怕的能量,而我也抽出了长剑,随时准备攻击。
从这团翻滚的烟尘里走出来的,正是冒冒失失的哈泽坎。“嗨,布特林,”他说,“想不想知道我现在能传送多远?”
20.疯狂三层楼
我很想留下来等亚斯敏,哈泽坎则想留下来等米丽亚姆。出乎意料的是,俏皮话居然也有等我们的翅瓣魔鬼十一月的意思。不过我们实在是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所以我留了一个记号,说明我们三个已经先走一步……但愿莎京妮斯特尽快把我们的同伴放出来,好让她们看到我留下的口信。
两个纳加人默默地看着我把这块树皮卡在礼拜堂的门边。有那么一会,我真想请他们帮我们对付敌人——天知道,我们得尽一切所能获得帮助——可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被瑞薇的腐尸撕碎的机会?还是被瑞薇自己洗脑的可能?年纪大的那个纳加人八成就是年轻那个的母亲,她不会让他冒险的。
所以,我只是招呼母亲靠近些说话。她谨慎地在雪地上游过。“要是我们失败,”我低声对她说,“这里也就不复安全了。传送门的那一边就是印记城,到时候那里会变得一团混乱。所以最好叫你的人时刻保持警惕。”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尽量不要失败。”她说。
接着她和她的儿子静静地游进了树林。
* * *
礼拜堂的内部到处都是阴暗的植丛,只有几丝光线才能从灰尘满布的窗子里透近来。长年不用的长凳上都长出了块菌,一股腐烂潮湿的味道弥漫在空中。墙壁上到处都是从石头缝里吹进来的雪花,甚至在靠近祭坛的地方屋顶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
哈泽坎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十一月保证说这里不会闹鬼,是不是?”
“哈泽坎,”我说,“要是我错了请纠正我,可你在光明法庭接受过一系列的考验,对不对?”
“我不想谈这个。”他嘀咕道。
“不过在最后,”我继续说,“你必须穿越一道火柱,旁边还围着几百只各式各样的亡灵。现在居然害怕这小小的地方会闹鬼?”
男孩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不能说我是穿越火柱的,事实上我是被护送进去的。”
“护送进去?”
“好吧,是拖进去。三只吸血鬼、两只食尸鬼,还有一个一直呻吟着的白色的大个头。”
俏皮话喃喃道:“这画面想来一定很有意思,尊敬的主位面人。”
“是啊,我当时大声尖叫起来,差点没把女妖给弄哭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对亡灵的感觉不怎么好,所以希望它们别在这儿出没。”
这倒不至于。除了偶尔有几只懒得冬眠的甲虫以外,不管是死是活,这个礼拜堂都没有被生物占据着的迹象。我们走在中央通道上,随时保持着警惕,可一切都很安静。感觉上也是:哪怕是一丝超自然力量引起的颤动都没有。
即便在黑暗里,传送门轻柔的微光也很难看得见。正如十一月所说,它就藏在主祭坛和后面小小的圣器收藏室之间的那道门里。我忽然想到,对这些崇拜者来说,在他们修道院中央有这么个蛇形物体开启的传送门,可真是不方便到姥姥家了。要是哪个牧师正好有个纳加人的文身,或者一个蛇形胸针,哪怕就是一个孩子画着漂亮大蟒蛇的家庭作业,也能叫他走过去的时候立刻被传送到印记城的中央。难怪这种崇拜好景不长呢。
“你想这扇传送门的另一头是哪儿?”哈泽坎在黑暗中悄悄地问。
“不凑巧的话,”我回答说,“可能是大铸造间的高炉。”
“要是我错了请纠正我,”哈泽坎叫人哭笑不得地说,“可你穿越过一道火柱,旁边还围着几百只各式各样的亡灵。现在居然害怕一个小小的高炉?”
“去你的,混球。”我低吼着,把眼镜蛇吐唾沫图攥在手里,一脚跨进传送门……
* * *
……走进了一间除了发霉的墙和上了铁条的窗户以外,就什么家具也没有的斯巴达式房间。在窗子前面堆着一叠干稻草,我的鼻子告诉我这些稻草已经有些日子了,足以实现腐臭和腐烂之间的转换过程。这其中还混杂着其他的味道——几天没倒的痰盂所散发出的刺鼻浓香。
尽管这地方臭气薰天,可我还是被它高贵的一面所震慑住,保持住了肃静。在烂草堆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庄严的女性兽人。她穿着一度价值连城、缎子光滑的结婚礼服,紧身衣上的装饰着高档的珠宝和刺绣。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面料已经泛黄,上面也不知道沾满了什么斑斑点点的污渍。
老女兽人并没有为自己的长袍难为情的样子。相反,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手平静地放在下摆上,好象初进社交界的淑女安静地等着别人请她跳舞似的。这时俏皮话和哈泽坎在我身后走了进来,兽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款款地施了一个屈膝礼,仿佛每天都有人凭空出现一般。
“陛下,”她说“我已经等了你们很久很久很久了。你们决定我该嫁给你们之间哪一个了吗?”
哈泽坎差一点没跳回传送门里去,还好我及时拉住了他。
* * *
“您弄错了,尊贵的女士。”俏皮话幽雅地对兽人叩了一个和她的屈膝礼不相上下的头,“我们并非皇室,也不是待婚的驸马。”
“啊,你们一定是匿了名。”她笑道,“我想这很有意思。可我已经等了那么长的时间……那么长,那么长……我怕是再不能忍受这残酷的日日夜夜。你们一定是被龙给耽误了吧?”
“也差不多。”我嘀咕着,可眼睛却看着其他地方,看着上了箍的肮脏窗子外面。那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几栋摇摇欲坠的房子,还有在昏暗的黎明中排成长龙的人——有象人的也有不象的——就在这座建筑前。这景象看上去有点眼熟:年轻一些的和多动的孩子站在一起;其他的则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和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白发老人;男人在和只有他们才看的见的怪物搏斗;而女人畏缩着,仿佛周围的没一丝动静都是一把扎进她们身体里的尖针……
突然,我想起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门房。”我对俏皮话说。
地精点点头,好象也明白了。只有哈泽坎问:“什么是门房?”
“脑子有问题的人待的地方。”俏皮话告诉他,“也就是说我们的确回到了印记城。”他补充道。不过从他的语气听来,他似乎更愿意待在喋血的瘟城街道上,而不是门房精神病院。
哈泽坎的表情说明他的感觉和俏皮话一样。“我们得离开。”他喃喃地说。
“陛下,求求你们!”女兽人紧张地叫了起来,“你们不能……”她忽然停了下来,放松地绽出静谧的笑容。“那是当然,你们会带我一起走的。”
“尊贵的女士……”俏皮话还没说完,她就用一根起皱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我知道。”她说,“这会弄得满城风雨——一个年轻柔弱的少女孤身一人和三名贪欲的王子私奔……可我已经等了……我已经等了那么久……人们早就开始流言蜚语。他们想告诉我……他们想说我很……愚蠢。”她的手仍然垂在身前,手指被她自己捏得发白。“求求你们,陛下……我已经等了……我已经穿上了礼服……结婚礼服……我把存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这身礼服上了,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来……娶我……”
我实在是不忍看她满含泪水的眼睛。就在我低下头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大家的衣服都是雪白的……俏皮话的袍子、哈泽坎手工华丽的套装。难怪她会以为我们是王子呢,穿着结婚礼服的王子。这个可怜的老女人看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一定实现了她长久以来的梦想。
“敢问您的名讳,年青的小姐?”我尽可能温柔地问道。
她又回了个屈膝礼回答说:“和平女神,回禀陛下。”这不是个兽人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她穿的缎子也不是兽人的结婚礼服。或许她把自己臆想为一个人类,也可能她是被人类养大,并接受着某种意义上与兽人并不和谐的教育。这种事在印记城不足为奇。
“和平女神,”我对她说,“这几位王子和我要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对一个高贵的女士来说很不安全——”
我还没说完,她就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请不要把我留在这儿。”她哀声乞求道,“要是你们这次还把我留在这儿,我恐怕就要……疯了……求求你们,别让我变成一个疯狂的老女人……”
我转向哈泽坎和俏皮话。他们都盯着地板。
“好吧。”我告诉她,“你可以和我们待一段时间。”
* * *
哈泽坎把手伸给和平女神。他看上去很不自在,象个僵硬的铁栏杆柱子,眼睛总是避开她——但男孩显出了自己的风度。和平女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紧张,她以一个经验老到的交际花挽着一位男爵胳膊的镇静靠在他的身上。
屋子只有一个出口,也就是那扇通向外域的传送门。我扔掉了手里的眼镜蛇——否则的话,我就会发现自己还在礼拜堂里没挪窝。俏皮话在走廊里开路,后面跟着哈泽坎和和平女神,我负责殿后……这也就是说,我是最后一个面对着肮脏的门房精神病院的。
这地方有种令人绝望的臭气。当然,就我来说还可以更加具体化地描述:霉烂、污脏,还有一缕血腥味。可这些都抵不上压抑在人心头的荒凉,强烈得我直起鸡皮疙瘩。走道边半数的房间都由铸铁挂锁锁住,而其他的则大开着,里面的居民不时传出呜咽和呻吟。一些病人从屋子里出来,靠在墙上朝远处发着呆,而有些则闭着眼睛,一边打着摆子一边哼哼。其中一个穿着解开了的束身衣,而其他人则都是下层平民服饰,多半比破烂布头好不到那儿去。
俏皮话带着大家向大厅尽头的一扇门走去。大多数的病人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毫无反应;而其他的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捂住眼睛,直到我们走开为止。和平女神拍拍其中一个打着颤的肩膀,温柔地说道:“你可以住我的房间,迷宫。我再也不需要它了。”
就在那扇门的后面就是用来充当护士房的屋子:一个笨重的年轻矮人正坐在一张脆弱的木桌子上,用一根骨头条剔着牙。他抬头瞧了瞧我们,睁大了眼睛。“我告诉过你他们会来找我的。”和平女神得意地说道,“我告诉过你他们会来的。”
他瞪了我们一两秒,耸耸肩,重新剔他的牙去了。
* * *
和平女神的房间在三楼。而当我们终于找到一个楼梯的时候才发现,它只到二楼。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再绕一个圈子才能到底楼去。我想这是为了防止那些疯子逃跑而设计的,能迫使他们先绕着一层跑到楼梯那儿,再在下一层重新跑回去,好让他们在这建筑物里待的时间更长些……不过这也只有当有人想阻止他们的时候才能起作用。可现在就我看来,没有一个人对我们的离去表示关心。没人问我们是谁或者到哪儿去,甚至都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这就意味着,这里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只有那些病人对我们感兴趣。有些人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有些人想和我们交谈,可他们的语言或许多元宇宙根本没人听得懂;有些人跟着我们,不断地比着手势,嘴里不知说些什么,还指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墙上的裂缝、他们自己的牙、地上什么人丢下的一只红鞋子。过了一会,大家无聊了,于是他们一边说着胡话一边挥舞着双手,朝各个方向走去。
再往下走就是出口大门——玻璃上面全是脏兮兮的鼻印子,因为里面的疯子在伸长了脖子贴着玻璃往外看,而外面他们的病友则伸长了脖子也贴着玻璃朝里瞅。一对看守靠在门边的墙上,相互之间递着长颈酒瓶,身上的盔甲磨损得不成样。可一看到我们来了,他们立刻腰板挺得笔直。
“怎么?”高的那个说,好象我们问了她什么似的。她头上没有头发,只有一顶光滑的黑色羽冠,不知道那是一顶帽子呢,还就是她身上长出来的。
“我们就要走了,尊敬的看守。”俏皮话回答说,“但愿您死的时候心满意足。”
“啊?”头上有羽毛的女人问。她在求职面试时一定有着非凡的对话技巧。
“别介意。”哈泽坎赶忙说,“他是个死亡者。他们说话就那样。”
“死亡者都穿灰色的衣服。”另一个看守看了看说。他长着一颗带有乌龟壳的猫脑袋,毛都分叉了。看来和别的猫还不一样,这只不怎么喜欢用舌头搞清洁卫生。
“唉,”俏皮话对那个看守说,“我的灰袍子在一个死灵骑士叫我走进一丛圣火的时候被烧了个精光。这些衣服是纳加人替我变出来的。”
我有点发憷。要是俏皮话把过去几天的事全抖搂出来,这些看守会把我们直接送到安有衬垫的病房里去。魔法盐罐和胡椒罐、和魔鬼一起扎营、在灰元素位面同腐尸亲密无间、然后在瘟城和它们干架……这故事给谁听都不会认为我们精神正常。“我们现在必须走了。”我说着朝门口走去。
羽毛抬起一条腿顶在狭窄走道的墙上,干脆利落地挡住了我的去路。“通行证?”她低沉地问。
“请原谅?”
“她要看你们的通行证。”乌龟壳说,“一张上面写着你们可以离开的纸。”
“我们没有通行证。”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哈泽坎就冲口而出。
“必须有通行证才行。”乌龟壳回答说,“病人在医生那儿开通行证,家属在门口开通行证。”
“这就成问题了。”俏皮话说,“我们是从瘟城的一个传送门里进来的。嗯,其实不是瘟城……是城外的一个纳加人的礼拜堂。”
“这小混蛋和纳加人卯上了,”羽毛说道,“他的医生可有得说了。”
“我没有医生。”俏皮话吼道,“我们要去和一个邪恶的白化病人战斗,我们只不过是路过。”
“白化病纳加人,”乌龟壳来了兴趣,“你们管讨厌的人就叫这个?”
“那白化病人不是纳加人,”哈泽坎反驳道,“她是个心灵感应师。她曾经两次从我的脑袋里把能量都吸走了。不过我再也不会让她这么干了。”
“好主意。”羽毛说,“要是什么白化病人把我脑子里的能量吸走,我也会发火的。”
“要是你们和白化病人卯上了,”乌龟壳问,“那为什么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敌人同一标识来自我惩罚?”
“他们身着白衣,”和平女神声明,“是因为他们是来迎娶我的王子。”
“三个一下子娶你一个?”
“他们是王子。”和平女神回答说,“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就是这种态度给皇室抹黑的。”乌龟壳断定,“为你的殿下们脸红吧。”
“是陛下!”和平女神纠正道。
“王子是殿下。”羽毛说,“国王和王后才是陛下。”
“这就是区别吗?”哈泽坎问,“我总是分不清。”
“他们都是陛下,”和平女神强调说,“因为他们要娶我,让我做王后。”
“即便他们是王子?”
“也许吧,”哈泽坎倒是给出了个建议,“要是你一下子和三个王子结婚,你就会变成王后了。这可以累积的。”
“好啦,够了!”我吼道。“尽管我的伙伴们都该归到疯子堆里去,”我对看守说,“我们还是得离开这儿。所以现在我就证明给你们看我们不是真正的精神病。”
弹指间我的剑尖停在乌龟壳的右眼不到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地方。那只猫咽了口唾沫,吓得毛都竖起来了,一动也不敢动。
“麻烦二位,照着我的逻辑推理。”我说,“病人肯定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对不对?”
“对。”那两个看守不约而同地说。
“而我带着一把非常快、非常致命的宝剑……对不对?”
“对。”他们再次异口同声。
“那么。我肯定不是个病人,对不对?”
“我确信。”乌龟壳费劲地吞下口水说。
“过去吧,朋友。”羽毛也把腿放了下来,悄悄地把门给我们推开。
俏皮话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后面跟着哈泽坎。而和平女神以王室的风度步态轻盈地移驾到看守身边,小声说道:“请原谅布特林王子的一时冲动。他年纪是最大的,已经忍受了那么多年的禁欲生活,对我们的结合有点迫不及待。”
“完全可以理解。”乌龟壳乜斜着眼睛,瞪着我的剑尖说,“一位可敬的男士有着急切的需要,我能想象。”
“这也解释了纳加人的事。”羽毛同意说,“你们现在可以好好度蜜月了。”
我一面退出门外,一面举着宝剑。可那对看守并没有冲上来逮捕我们的意思。就在我们急急忙忙赶出精神病院的时候,我看见乌龟壳举起手中的长颈酒瓶对我们敬了敬,诚恳地一口喝干。
* * *
门房精神病院在印记城闹市区选择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表现它的悲凉……只要是具备感官功能的人,都宁可和一个独角兽玩跳蛙游戏,也不要在闹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待上一待,你就可以想象我们所处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了。眼睛有如珠子一般的狗头怪看这着我们走过,消瘦如骨的拳头忿忿地捏紧、张开。我们这支队伍里一定有什么震慑人心的东西——可能是和平女神的威严,或者我们轻盈的白色圣服,也许只是我长剑上的微光——把敌对情绪限制在了怒目横视的范围里。几分钟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片相对安全点的枯草坪上,前面就是守卫森严的和谐会地方分会。
“我们进不进去?”俏皮话问。
“我倾向于直接向爱琳大人汇报。”我说,“咱们的故事对一个顽固者值勤中士来说简直就是白痴在骗小孩。不过倒是可以求他们护送我们到欢乐堂。天就要黑了,这是城里最危险的时候。”
“我或许能把大家直接传到欢乐堂去。”哈泽坎提议说。
“可在瘟城,”我提醒他,“你说你的传送从来没超过两个人。”
“我现在厉害了。”他回答说,“自打我从莎京妮斯特的火焰中出来——”
“留着它。”我打断他的话,“这不是冒险的时候。我们有卫兵,我们能叫他们把我们送到城市那头,然后我们就把知道的一切告诉爱琳大人。就这么办。”
通常情况下,象这样一个分会前门一定站着彪悍的哨兵,以防当地的地头蛇闯进来。可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卫兵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参加到一场前厅服务台后的自由搏击中去了。争端的祸首是一个巨大的牛头怪,足足有八英尺高,嘴巴里还醉醺醺地骂着娘。四个和谐会警察想把他摁到地上去,而第五个,也就是值勤中士,不打算费事去摔交。他用一根权杖猛地敲中了那生物的头,可牛头怪的脑袋向来是以角而不是大脑出名的,所以中士的这一记根本就没奏效。
“我们要去帮忙吗?”哈泽坎呆呆地看着打斗,一边小声地问我。
我摇摇头。和谐会一向不喜欢陌生人的干预,何况那儿已经有那么多人了,我们参战不过是碍事。“等他们干完架再说。”我对男孩说,“不会太久的。”
要不了多少时候,我想,牛头怪就会用他公牛般的角弄伤其中一个卫兵,到时候和谐会的血液可就沸腾了。这些顽固者会抽出各自的宝剑,把牛头先生象安格斯牛似的给剁了。可令我惊讶的是,不管公牛人醉成什么样子,他还能保持着谨慎:总是让角对着自己,不给卫兵们把他开剥成牛肉干的机会。但糟糕的是,那位中士舞起权杖来的狂热度大过精确度——基本上当他想敲牛头怪的时候,总是能打到自己人。就这样,战斗持续了好几分钟。
最后,卫兵们终于占了上风,可这时哈泽坎却拉拉我的外衣:“布特林……”
“现在别打扰我。”我对他说,“我必须和那位中士谈谈。”
既然喧闹已经沉静了下来,中士也就听见了我的话。他一看到来人是我们,眼睛马上瞪了起来……我想那应该是大家身上雪白的衣服造成的。
“布特林,这很重要。”哈泽坎还在拉着我。
“等会不行吗。”我吼道。一面对中士抱歉地笑笑。
“卡文迪许先生,”俏皮话喃喃道,“或许这值得你密切关注一下。”
我叹了口气,对那位中士抬起一根手指:“稍等。”说完我转向同伴们:“什么事?”
顺着哈泽坎的手指看去,办公室的墙上钉着六张“通缉:无论死活”的招贴。那几张脸也太眼熟了……不过坦白说,画画的一定是头没天赋的黑猩猩,略懂素描的皮毛而已。我的额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突了?他们干吗把俏皮话的耳朵弄那么多毛?他们怎么能把亚斯敏这样的美人画成拖鼻涕的邋遢女人?
可话说回来,哈泽坎的那幅倒是画得相当传神。
没错,我们都在那儿……包括米丽亚姆,甚至还有十一月。我们的头上都挂着可观的悬赏,下面批着“尊敬的爱琳·黑火·蒙特格姆利女士,以及值得尊重的萨林上尉(和谐会会长)签发。”显然,我的伙伴和我都犯下了“众多煽动、谋杀以及于若干公共建筑纵火的恶劣罪行”。
“看上去有人把瑞薇干的好事都栽在我们的头上。”我叹道。
“瑞薇在给咱们下套。”哈泽坎插嘴说,“要是她已经夺取了重要人物的意识……”
“我知道。那样她就能轻而易举地立个对我们不利的案子。”
“可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俏皮话问。
我耸耸肩。“她可能查过瘟城房子里的那些魔尘。因为那儿没有尸体,所以我们一定还活着。她只要打听打听就会发现咱们和十一月联系过,然后猜到我们朝印记城去了。聪明的小瑞薇有足够的时间在我们出现的时候给咱们来个意想不到的……”
一柄剑顶在了我耳后。
“……惊喜。”我说。
* * *
卫兵们显然认为逮捕三个悬赏杀人犯比和一个寻常的醉汉扭打要有意义得多。事实上,他们已经聘了牛头怪当临时工,他重新获得了站立的权利,更糟的是还拿着手铐,看上去要是能得到应有的报酬的话,他马上就会把我们扑倒。
指着我耳朵的是值勤中士,他严格地照着《和谐会陈辞手册》上说:“想活命就不许动。”
“干吗不干脆把他们给杀了?”其中一个卫兵问,“上面说不论死活。”
“因为这些混蛋或许知道其他三个在哪儿……而且要是他们现在就说,我们将保证不割开他们的喉咙。”
“割开他们的喉咙?”和平女神重复道,“你们竟敢威胁三位皇子!”
“你干掉多少王子了,萨尔?”一个卫兵问另一个说。
“有大耳怪王子、狗头怪王子、孟菲斯蝠魔王子。我得说,有一打多呢……对了,其他的都是主物质位面的狗屁王子,可谁会把他们算进去?”
哈泽坎咽了咽唾沫。“我们真的,真的有麻烦了,是不是?”他哭着喊着,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衬衫,另一只手扶着俏皮话的肩膀。“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挺过来了……”
男孩大声地用我的翻领擤着鼻子。
“对不起。”我对最近的一个卫兵致歉,“他是个主位面佬。”
“他是我的王子!”和平女神说着走向前,安慰地抚摸他的胳膊,“我会永远和他站在一起。”
“我也会。”俏皮话宣布道,“无论我们去哪儿,我们都要在一起,因为我们亲如一人。”
估计这就是哈泽坎的如意算盘:男孩现在和我们大家都有着身体上的接触。眨眼间,大家就离分会远远地了。
哈泽坎止住了哭,调皮地咧着嘴笑道:“我告诉过你我能把咱们都传走的。抱歉弄脏了你的衬衫,布特林。”
“洗得掉的。”我亲切地回答说。
* * *
哈泽坎选的是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殡仪馆前的大街。这地方和几天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马路上到处是灰渣,没有充分燃烧的木头偶尔还会被爆出来。周围大多数的公寓都被雨水洗刷过了——你总是能指望印记城的小雨——但有些路面上还是有许多易碎的残渣。我估计是人皮……有些是巨人的,有些是收尸人的,都被爆炸时的高热黏在了鹅卵石上。
殡仪馆本身倒是没有什么直接损害的样子。砖头一开始就是黑的,所以也看不出烧焦的痕迹。不过建筑四周都搭上了脚手架,木梁从各个方向支撑着屋顶和墙壁。即便什么也没有塌下来,死亡者们还是对当前的结构硬度不大放心。
“看到这个我很伤心。”俏皮话轻轻地说道。
“你想不想进去?”我问,“找找有没有朋友在里面?”
“那并不明智。”他回答说,“要是瑞薇让这个城市相信我就是几场火灾的罪魁祸首之一——包括这里发生的爆炸——我就不会有什么朋友了。另外,瑞薇可能在我们的组织里安插了耳目,就等着我们回来。虽然我认为她还不至于能窃走斯卡尔会长的意志……”
“我同意。”我还记得和斯卡尔那次短暂的会面,还有他把腐尸叛徒的生命吸光的情景。
“可是,”俏皮话继续道,“我必须通过他的助手才能接触到会长。而他们其中可能就有人臣服于瑞薇。”
“我要联系感觉会也是一样。”我说,“那我们还能信任谁呢?”
“你们可以信任我,殿下!”和平女神单膝跪地回答说,“我是你们卑微的仆人。”
“谢谢你。”我笑着拍拍她长满褶子的手说,“你的忠诚让我十分满意。”
她立刻一脸的荣光。
“就我目前看来,“哈泽坎说,”我们必须自己找到瑞薇。找到她,然后打败她。”
“包括克里普奥?”我问,“麒和魑?一百个腐尸叛徒?”
“是的。”男孩耸耸肩,“也包括他们。”
“可是尊敬的主位面人,”俏皮话说,“我们甚至不知道到哪儿去找瑞薇。”
“这简单。”他回答说,“垂直海。”
* * *
哈泽坎对我们为什么要从闹市区悄悄地混进垂直海的原因做了一番解释。“那儿有扇去玻璃蜘蛛的传送门,对不对?而蜘蛛其实就是瑞薇的行动基地。所以即便她眼下不在渔场,我打赌她总会打那儿经过,我们只要等在那里直到她出现。”
“为什么她要经过?”我问,“随便占据城里的哪座大厦不就得了?只要给那些有钱的笨蛋洗洗脑,在把他的产业拿过来用就行了。”
“那会引起注意的。”男孩回答说,“有钱人都有仆人、好事的邻居,更别说竞争对手派出来的商业间谍了。瑞薇也许会控制一些富奴,但她决不会让别人知道他们和她有关系——在势力得到巩固之前,她依然得小心行事。此外,不管现在传送门是不是有用,她都要确保其安全。因为这是她的后路,也是一旦有必要时所有腐尸的入口。”
“你说的有道理。”俏皮话承认,“可我不懂瑞薇怎么会比我们先进入印记城的。所有的传送门都由痛苦女士控制着……她一向是将这些不利影响排除在城外的。为什么女神不把传送门给瑞薇关上,让我们的白化病朋友折磨其他城市呢?”
“我也想过,”我说,“我猜是这么着。要是瑞薇进不了印记城,她就会去别的地方……也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要是她成功地占领了那里,那么她就会变得更加危险;要是她没有成功,那么研磨就都会落入他人之手,混乱依然会继续。其实,要是某个厉害的魔鬼得到了研磨,事情就会变得更糟。也许痛苦女士宁可瑞薇和研磨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
“那为什么女神现在不杀死瑞薇?”哈泽坎问,“你说是不是正如瑞薇所言,她害怕研磨?或者是女神根本不知道研磨在哪儿?”
“有这个可能,”俏皮话回答说,“不过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得罪其他的神明。正如我对布特林所说的,研磨极为危险,众神会联合起来摧毁任何胆敢对他们不利的神力存在。很显然,痛苦女士将极力避免这种威胁产生。”
“另外,”我说,“公然采取行动不是痛苦女士的作风。她总是期望她的人来为城市扫清障碍。”
“她的人。”哈泽坎重复道,“那是不是说她已经选了一队特别精锐的人马来对付象瑞薇这样的威胁?”
“是的,”我对他说,“而眼下,这队人马就是我们。咱们最好别搞砸了,孩子——痛苦女士对让她失望的混蛋们严惩不贷可是出了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