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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dowmarch] 群星之BITE(故事3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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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18 14:05: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http://www.douban.com/subject/2143938/
  
Laurell K. Hamilton,Anita Blake系列的作者
Charlaine Harris,南方吸血鬼系列的作者
MaryJanice Davidson,Besty女王系列的作者
Angela Knight,Mageverse系列的作者
Vickie Taylor,Berkley Sensation系列的作者
  
五位奇幻界鼎鼎大名的女作家联手出击,一人一个吸血鬼故事,或冷硬,或戏谑,或浪漫,或魔幻。 或有人会问,如此盛会为何竟无Anne Rice身影,就我的理解,她的风格大体上还是正统的哥特小说,而今次五女则都是现实派的。国内对米国如今比较红的现实主义奇幻(胡诌的名词)介绍甚少,一说吸血鬼就是帅哥美女城堡不死生物的悲哀爱上一个长不大的小萝莉等等,却不晓得还有硬汉派的女侦探兼亡灵术士游走于吸血鬼取得公民身份的近未来美国(Anita Blake系列)、被车撞死又被吸血鬼尊为女王但脑子里都是谁谁家又出新鞋子的专栏女作家(Besty女王)、住在南部美国当酒馆女招待的读心女孩(南方女侍系列)、仙灵和魔法盛行的平行宇宙中的吸血鬼圆桌骑士(Mageverse系列)、狼人养大的外星人混混等等等等。

先期译出我最喜欢的一篇——好吧,第二喜欢的一篇——Charlaine Harris的One Word Answer,译名和文字中若是有玩的过头之处还请谅解;假如,我是说假如有谁家肯出版的话,我保证将之进行正经化处理。
 楼主| 发表于 2007-7-18 14:06: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言以毙之(完)

ONE WORD ANSWER,一言以毙之
Charlaine Harris,查琳 哈里斯

午夜,豪华黑车缓缓停下时,吸血鬼小弟(Bubba)和我正从我家刚修过的树丛往下耙碎叶。新割灌木的清香、蟋蟀和青蛙欢迎春天的歌声,这些令我心情愉悦。但黑色豪华轿车的来临让万籁俱静。小弟即刻消失,因为他不认得这车子。自打皈依吸血鬼行列以来,小弟就属于怕生的那种。

我倚在耙子上,故作冷静。实际上,我没那么淡定。我离群索居于乡间,不是存心找我到不了我家。堂区道路上没有写着“史塔克豪斯(Stackhouse)家宅”的牌子指向我屋前的车道。从路上看不见我的住处,因为沿车道要在树木中拐不少弯才能到屋子矗立了一百六十年的林间空地。

访客很少,况且我也不记得见过他们开豪华轿车。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从车上下来。我开始考虑是不是也该学小弟隐藏身形。屋外的灯开着,我不像小弟那样能夜间视物,但轿车的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我有冲动想拿钉耙砸烂亮闪闪的保险杠,看看究竟何方高人。还好,车门在我动手前打开了。

一位身形庞大的男子爬出轿车。他高六英尺,全身都圆滚滚的。最大的圆圈是肚皮。最顶上的圆脑袋几乎寸草不生,唯有耳朵上方尚留一圈黑发。他的小眼睛也是圆圆的,与头发和套装一般黑。他的衬衫白得发亮,领带却是毫无花纹的纯黑色。他委实形似专门服务犯罪狂徒的葬仪社的老大。

“少有人半夜料理院子,”他的声音出奇地有音乐感。真正的答案——我喜欢边聊天边整理庭院,今天晚上的陪伴是小弟,他的体质见光就死——不说为妙。我只是点点头。你没法反对他的说法。

“您就是名叫苏琪 史塔克豪斯的女士吧?”大块头男士问。他说这话让人觉得他通常和非男非女的异类生物交谈。

“是的,先生,我就是,”我很有礼貌地回答。我的祖母——阿弥陀佛——把我教得知书达理。不过她也没把我养成个傻瓜;我没打算请他进门喝一杯。我想知道司机为何还不下车。

“那么,我有件遗物给您。”

遗物的意思是说有人死了。我剩下的亲人只有兄弟家信(Jason),他正和女朋友晶晶(Crystal)泡美乐酒吧。至少几小时前做招待的我下班时他还在那儿。

夜行的小生灵们又开始出声,大概是确定了夜行的大动物们没兴趣袭击它们。

“遗物谁的?”我说。我和别人的区别是我会心灵感应。在喧闹的人类头脑构成的世界中,吸血鬼的心灵是一个个简单而沉默的洞穴,他们是让我安心的伙伴,因此我很喜欢小弟在旁边喋喋不休。这会儿,轮到我的天赋登场了。这不是一次随随便便的拜访。我对访客打开心灵。当这位大块头、圆滚滚的男士对我不合语法的问题皱眉头时,我竭力望进他的脑袋中。不是夹杂了许多念头和图像的乱流(人类的脑电波通常如此),他的思想稳稳当当地朝我爆开。某种超自然的生物。

“谁的遗物,”我纠正自己,他对我笑笑。他的牙齿非常尖利。

“记得你的黛丽(Hadley)表姐吗?”

再没什么能比这句话让我更惊讶了。我把钉耙靠在合欢花树上,晃晃装满了的塑料垃圾袋。我拿橡皮筋扎紧袋口,这才开口说话。希望我别讲到一半哭出来。“是的,我记得。”嗓音嘶哑,但吐字还算清晰。

黛丽 德拉豪塞耶(Hadley Delahoussaye),我唯一的表姐妹,几年前销声匿迹于毒品和卖淫的地下世界中。我的相册中有她高三时拍的照片。那是她最后的影像,因为那年她出走去了新奥尔良,靠机智和肉体讨生活。我的姨妈琳达,她的母亲,隔年死于癌症。

“黛丽还活着吗?”我几乎说不出话。

“可惜,不,”大块头回答,一边心不在焉地用干净的白手帕擦拭黑框眼镜。他的黑皮鞋如镜面般闪亮。“您的表姐黛丽去世了,请节哀。”他说得似乎挺开心。他是个喜欢听见自己声音的人——不,东西。

对所处的怪异场景感到的难以置信和晕眩之下,尖锐的哀恸刺伤着我。黛丽从小就很好玩,我们经常一起厮混。我是个怪小孩,所以黛丽还有我兄弟家信基本上就是和我玩耍的全部人选了。她进入青春期后,事情有所变化;但我依然保有对她的美好回忆。

“她怎么去世的?”我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但心知这不可能。

“她卷入一场不幸的事故,”他说。

吸血鬼杀人的委婉说法。当这个词出现于报章中,通常意味着某个吸血鬼没能按捺住对鲜血的渴望,因而袭击了人类。“是被吸血鬼杀死的?”我被吓住了。

“呃,也不尽然。您的黛丽表姐是吸血鬼。她被钉了木桩。”

这坏消息糟糕得令我没法理解。我举起手,要他暂时别说话,我一点一滴地吸纳着他的说话。

“请问您贵姓?”我问。

“免贵姓卡塔里阿迪斯(Cataliades),”他说。我把他的回答对自己重复了好几遍,因为从来没听见过这个名字。重音在“塔”字,我告诉自己。后面的“迪”拉长音。

“您哪儿人?”

“好多年前我家在新奥尔良。”

新奥尔良与我所在的小镇,好时镇(Bon Temps,法文)各据路易斯安纳州一端。北路易斯安纳和南路易斯安纳在数个基本方面迥然不同;它位于圣经带(Bible Belt)上,没有新奥尔良的鱼龙混杂,它是妹妹外出游玩时辛苦持家的姐姐。然而,它和南方也还是有些共同之处;坑洼的道路、腐败的政治,还有密集的人口,无论黑白,都活在贫困线上一点点。

“司机是哪位?”我很没礼貌地盯着车子前部问道。

“外道(Waldo),”卡塔里阿迪斯叫道,“这位女士想见见你。”

我觉得很抱歉,因为当外道从司机座位中下车后,我压抑不住兴趣,盯着他看个没完。外道是吸血鬼,我的大脑早被调适得能够识别典型的吸血鬼思维特征,就好像照相负片,我的大脑能“看到”。多数吸血鬼相貌出众,或是在某方面拥有特长。这是当然的,当吸血鬼给人类初拥(Bring Over)时,他们倾向于选择好容貌或身具某些必要特长的人类。天晓得是哪个挑了外道,但我认定那厮肯定精神变态。外道有一头苍白纤细的长发,白得和他的肤色一样。他大约身高五英尺,由于瘦削而看起来略高些。我亲手在电线杆上装的灯泡映照下,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他貌如尸体——苍白,稍带淡绿,皱皱巴巴的。我从未见过不是在壮年得了初拥的吸血鬼。

“外…道,”我点点头。还好我早已练就荣辱不惊扮笑脸的本事。“想喝点儿什么吗?我好像还有几瓶原装鲜血。您呢,卡塔里阿迪斯先生?啤酒?汽水?”

大块头抖了抖,想用一个优雅的半躬礼掩饰过去。“天太热,不适合喝咖啡,我也不能喝酒。等会儿休息时候再说。”现在顶多六十二度,但我发现卡塔里阿迪斯先生却汗流浃背。“我们能进去吗?”他问。

“对不起,”我的声音中没有半分抱歉。“还是不要了。”我希望小弟聪明到敢跳过地界间的小小沟壑,去我最近的邻居家,那是我的前男友标 康顿(Bill Compton)家,在好时镇人称吸血标。

“那咱们就在院子里办事吧,”卡塔里阿迪斯先生冷淡地说。他和外道绕过车子走近。我和他们之间没了障碍物,这让我有点不安,不过他们保持了些距离。“史塔克豪斯小姐,您是您表姐的唯一继承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不很确信。“不是我哥家信?”家信和黛丽都比我长三岁,以前关系好得很。

“不是。照文件看,黛丽说某次资金极度匮乏时向家信求助。结果他理也不理,所以她也打算不理他。”

“黛丽何时被钉木桩的?”我用尽力量不去想象当时场面。她比我大三年,死时不过区区二十九岁。她在外形上基本是我的反面。我粗大,金发;她瘦削,黑发。我强健,她孱弱。她有一双大大的、睫毛修长的棕眼,我的却是蓝色;面前的男人正在告诉我,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一个月前,”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想了想。“她死于大约一个月前。”

“你到现在才来告诉我?”

“环境不允许。”

我玩味着他的回答。

“她死在新奥尔良?”

“是的。她是女王的侍女,”他说话的神气仿佛在说她是哪个高级法律事务所的合伙人,或者白手起了好大一片家。

“路易斯安纳女王,”我试探道。

“就知道您能明白,”他眉花眼笑道。“‘这位女士认得不少吸血鬼,’我一见到您就这么想来着。”

“她认得这个吸血鬼,”阿标说着在我身旁用他那种特别让人不安的方式现了身。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仿佛闪电划过天际。

“您又是哪位?”他带着冷冷的谦恭问。

“标 康顿,本教区居民,史塔克豪斯小姐的朋友,”阿标恶狠狠地补充道。“和你一样,我也是女王的手下。”

女王雇佣阿标为的是占有他制作的吸血鬼数据库。不知为何,我觉得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服务的是更私人的项目。他看起来知道尸体都埋在哪儿,而外道则是埋尸体的那位。

小弟站在阿标背后,他走出阿标的影子时,我第一次看见外道脸上露出表情。他一副敬畏样子。

“喔,我的女王陛下!这莫不是…”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脱口而出。

“没错,”阿标说。他丢给两位陌生人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位是小弟。提起过去他会很不开心。”他等着两人点头表示明白。随后,他低头看看我。他深棕色的眼睛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恍如纯黑。他的皮肤闪着苍白的光泽,吸血鬼的特征。“苏琪,怎么了?”

我三言两语把卡塔里阿迪斯先生带来的消息告诉他。自从阿标乱采野花被我踹了之后,我们一直想建立某种过得去的关系。他是个靠得住的朋友,我对他的出现心生感激。

“女王下令处死黛丽的?”阿标问我的客人。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露出非常恰到好处的震惊。“喔,当然不是!”他正色道。“陛下怎么可能对她亲爱的部下这样做?”

嗯哼,这个才让人震惊。“呃…有多亲爱…女王对我的表姐怎么个亲爱法?”我问。我希望自己正确地理解了字面之下的意思。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给我一个老古板的眼神。“她和黛丽很亲爱,”他回答。

好吧,我明白了。

每个吸血鬼领地都有一名君主或女王,威权由此而生。但路易斯安纳的女王别有身份,因为她坐镇新奥尔良,对不死生物来说,这里是全美最热门的城市。慕吸血鬼名而来的游客给城市带来滚滚红利,如今连新奥尔良的人类也对女王言听计从,当然,是私底下。“如果黛丽和女王这么亲爱,又有谁莽撞到钉她木桩?”我问。

“太阳使团(The Fellowship of the Sun,)”外道回答,我跳了起来。这位吸血鬼沉默太久,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子。他的声音和外形一样残败、稀有。“您熟悉这城市吗?”

我摇摇头。我只去过一趟逍遥城(the Big Easy,新奥尔良的别称),那还是念书时的考察旅行。

“不知您是否熟悉雅号‘亡灵城’的墓地?”

我点点头。阿标说,“是的,”小弟嘟囔道,“嗯哼。”新奥尔良的几块墓地建有地面墓穴,因为南路易斯安纳的水平面太高,普通的地下殡葬行不通。地面墓穴形似一幢幢白色小屋,其中有些还经过装饰和雕花,所以这些非常古老的墓地被称作亡灵城。古老的墓地有其魅惑力,但时而也格外危险。它们是活生生的猎手,在亡灵城中备受敬畏,游客们必须成群结队来参观,必须在日落之前离开。

“受拥后不久的一天晚上,黛丽和我同去圣路易斯一号主持仪式。”外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想到这家伙曾是我表姐的受选伴侣——即便仅是一个晚上的事情——我不禁目瞪口呆。“他们从周围的坟墓背后跳出来。使团的狂信者们配有神圣器件、木桩,还有常备的大蒜。他们蠢得可以,居然带着金十字架。”

使团拒绝相信吸血鬼根本不害怕所谓的神圣器件,眼前的证据都不肯相信。神圣器件只对非常古老的吸血鬼起作用,那些原先受教为虔诚信徒的。后来的吸血鬼只会被银制十字架伤害。银子能灼烧所有吸血鬼。还有,木头十字架对吸血鬼偶尔也有作用——直钉心脏的话。

“我们背水一战,黛丽和我,但他们的人数毕竟太多,最后杀死了黛丽。我带着几处刀伤逃过一劫。”他苍白的脸上更多的是抱歉,而非哀伤。

我竭力不想起琳达阿姨,还有她对自家女儿成了吸血鬼会报以何种评论。琳达阿姨估计更会被黛丽亡故的环境吓到:刺杀,在弥漫着哥特气息的著名墓地,身边尚有怪物作陪。不过,这些异常的因素不会比黛丽的死亡更能让琳达阿姨崩溃。

我变得愈加超然。我早就断了对黛丽的念想。我从未想过还能与她见面,故而我心里还有空间思考别的问题。我仍在想,不胜痛苦地,黛丽为何不回家见见我们。对于新获得的吸血鬼身份,她或许还心怀恐惧,害怕她的渴血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发作,害怕发觉自己很想吸某个不该吸的脖子。她也许为天性的转变而震惊;阿标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吸血鬼不再是人类,他们的精神世界全然不同。他们的欲望和对私密的需求造就了古老吸血鬼的传奇。

但黛丽不需要遵循这些律法;她在大启示(the Great Revelation)之后受拥,吸血鬼在世人面前展示了他们的存在。

更何况后青春期的黛丽——她与我交集很少——怎么可能被外道这样的家伙吸引?无论在她生前死后都不可能。黛丽是高中校花,世故得没法被小屁孩们的烂手法打动。她对不够闪光的孩子残酷得很,甚至视他们若无物。她的人生被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和她的可爱自我占得满满当当。

她还曾经是啦啦队队长,直到喜欢上了哥特装。

“你说你们俩在墓地举行仪式。什么仪式?”我问外道,随口找个话题而已。“黛丽肯定不是女巫。”我曾遇见狼人女巫,但吸血鬼操咒者我还没见识过。

“新奥尔良的吸血鬼有些教例(tradition),”卡塔里阿迪斯先生仔细选择字句。“其中之一是亡者之血能唤醒亡者,至少能暂时唤醒。为了谈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一句废话都不说。我必须琢磨清楚他说出的每句话。“黛丽想和一个死人说话?”我好不容易吞完他丢的炸弹。

“没错,”外道插嘴说。“她想和雷玛莉(Marie Laveau)说话。”

“巫毒女王?为什么?”生活在路易斯安纳不可能不知道雷玛莉的传奇,她的魔力同时吸引了黑人和白人,那时候黑种女人尚无半分力量可言。

“黛丽认为她们有联系。”外道似乎在嘲笑她。

好吧,我觉得他是在鬼扯。“哼哼。雷玛莉是非裔美国人,我家里都是白人,”我直截了当地说。

“也许是她父亲那边,”外道冷然说。

琳达阿姨的丈夫,开雷 德拉豪塞耶(Carey Delahoussaye),来自新奥尔良,身负法国血统。他的家庭在那儿繁衍了几代。他最喜欢对此夸口,我们全家对他的傲气都恶心透顶。我不知道开雷姨夫是否了解他的克里奥尔血统曾被非裔美国人的DNA添过点儿颜色。我对开雷姨夫只有儿时的记忆,但我认为这个知识点泰半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Creole,指黑人和欧洲血统白人的混血儿,。)

而黛丽则是另一个极端,她认为带有恶名昭彰的雷玛莉血统非常的酷。我发觉自己开始稍稍信任外道。黛丽从哪儿得到这样的消息,我无从想象。当然,她和某位女士很亲爱,这我也无从想象,但那显然是她自己的决定。我的表姐黛丽,啦啦队队长,到头来成为一名吸血鬼女同性恋巫毒行徒(voodooienne)。真是天晓得。

我觉得脑中塞满了信息,没有时间消化干净,但我依然渴望了解事件经过。我做个手势,要瘦弱的吸血鬼继续说。

“我们在坟墓上标了三个叉,”外道说。“和别人一样。巫毒信徒相信这能确保愿望实现。接着,黛丽割开自己,让血滴在墓碑上,喊出咒语。”

“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快显灵,”我不由自主地说,外道瞪着我。

“你不该取笑,”他说。除了有数的例外,吸血鬼出了名地没有幽默感,外道更是其中翘楚。他红着眼眶盯着我。

“真有这教例,阿标?”我问。我才不在乎新奥尔良来的两位先生知不知道我不信任他们。

“的确,”阿标说。“不过我自己没试过,我觉得不该打扰死者。但是我见过。”

“真能行?”我很惊讶。

“是啊。有时候。”

“黛丽成功了吗?”我问外道。

吸血鬼望着我。“没有,”他咝声道。“她的意图不够单纯。”

“那些狂信徒,他们躲在坟墓背后,等着伏击你们?”

“是的,”外道说。“已经说过一遍了。”

“而你,你的吸血鬼听觉和嗅觉,居然不知道墓地中你们周围有人?”小弟在我左边动了动。即便如小弟这样匆忙受拥的笨蛋也明白我问话的含义。

“就算我知道附近有人好了,”外道傲慢地说,“这些墓地在晚上很热闹,全是罪犯和妓女。光听声音又分不清谁是谁。”

“外道和黛丽都是女王的爱宠(favorite),”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提醒我。他的声调意味着女王的爱宠都不该受责问。与此同时,我感到阿标在我身旁换了个姿势。我们不是灵魂伙伴,应该不是,因为我们崩了,但在紧要关头,我们往往所见略同,眼下正是这样的时刻。我真希望自己能够读到阿标的心意——一次就好,不过找阿标做爱人的原因中,最可贵的正是我读不到。心灵感应者碰到爱情往往没辙。说来有趣,面前的场景中,唯有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有大脑可供我扫视,但他却根本不是人类。

我想问他究竟是什么,但似乎太过失礼。我没多琢磨,转身要小弟找两把折叠椅让大家坐下,中场时间,我回屋热了三份大正纯血(TrueBlood,书中血浆品牌名)给三位吸血鬼,冰了些私酿威士忌给卡塔里阿迪斯先生,他对这番好意大表感激。

屋里,我站在微波炉前,仿佛研察天兆般盯着它,我很想把门一锁了之,让他们该干吗干吗去。我对今天夜晚有种不详预感,希望它别把我也卷进去。但黛丽毕竟是我的表姐。一时心血来潮,我把她的照片从墙上取下仔细端详。

我祖母挂在墙上的照片依然如故;虽说她早已去世,但我依然觉得这房子是她的。黛丽的头一张照片中她六岁,只有一颗门牙。她手持一副关于龙的大张绘画。我把照片挂回十岁的黛丽旁边,皮包骨头,马尾辫,搂着家信和我。再旁边是记者为教区报纸拍的照片,黛丽摘取好时镇最佳小美女的桂冠。十五岁,她套着租来的白色镶亮片长袍,皇冠在头顶闪闪发亮,怀中抱着鲜花。最后一张照片摄于黛丽高三时。那时候,黛丽已开始吸毒,一副哥特打扮:黑眼妆、黑头发、血红嘴唇。加雷姨父在这番变化前几年离开了琳达阿姨,搬回去同他新奥尔良的豪门做伴;然后黛丽也离开了。琳达阿姨开始不舒服。黛丽出走后几个月,我们终于说服我的阿姨去见医生,结果是癌症。

接下来的几年中,我时常琢磨黛丽是否知道自己母亲的病状。两者截然不同;如果她知道但拒绝回家,这是一回事。如果她从不知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当我得知她终于越界当活死人之后,我有了新的想法。也许黛丽知道,但漠不关心。

不晓得谁告诉黛丽她或有雷玛莉的血脉。这人肯定做过不少功课,好让事情真实可信;他还必须很熟悉黛丽,知道她有多享受与如此恶名扯上关系所带来的刺激。

我把饮品搁在托盘上端出门,我们在用旧了的草坪家具上坐成一圈。多异常的组合:古怪的卡塔里阿迪斯先生,一名心灵感应者,三个吸血鬼——虽说其中之一身为吸血鬼却总叫自己不死亡灵。

我落座之后,卡塔里阿迪斯先生递给我一扎纸,我瞅了几眼。屋外的光线足够我随便看看,但不够我仔细阅读。阿标的眼神比我好二十倍,于是我把文件递给他。

“你表姐留给你一些钱和她房间里的物品,”阿标说。“你还是她的遗嘱执行人。”

我耸耸肩膀。“无所谓,”我说。我知道黛丽钱不多。吸血鬼很有存备用金的本事,但黛丽当吸血鬼不过区区数年。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挑起他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您似乎不怎么起劲。”

“我对黛丽如何死亡更有兴趣。”

外道似乎受了冒犯。“我把当时情形给你讲清楚了。难道我得一招一式给你解释?我告诉你,不怎么让人心情好。”

我看了他几分钟。“你又有什么故事?”我问。这问题非常粗鲁,问某人他怎么会这幅鬼样子,但常识告诉我其中必有内情。我对表姐存有义务,无论她留给我什么遗产,我都有义务。也许这就是黛丽在遗嘱中把东西留给我的原因。她知道我会问许多问题,而我的兄弟——老天保佑他——则不会。

外道面上闪过愤怒,旋即仿佛用了什么表情橡皮似的又抹得一干二净。惨白的皮肤上现出平静的线条,眼神也十分冷静。“我是人类时有白化病,”外道硬邦邦地回答,我反射性地感到愧疚,好像是对他人阴私起了不可饶恕的好奇心。没等我开口道歉,卡塔里阿迪斯先生又插了进来。

“还有,”大块头四平八稳地说,“他受过女王的处罚。”

这次外道没能按捺住怒火。“是的,”他说。“女王把我在罐子里关了几年。”

“什么罐子?”我茫然问道。

“盐水溶液,”阿标静静地说。“我听说过这个刑罚。所以他才这么多褶子。”

外道假装没听见阿标的旁白,但小弟也跟着开口。“长褶子你肯定不开心,但不用太担心。娘们喜欢与众不同的男人。”

小弟是个心肠很好的吸血鬼,说这话也完全出于善意。

我试着想象自己经年累月地泡在一罐子海水中。然后又试着不去想象这个。天晓得外道干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你曾是她的一名爱宠?”我问。

外道带着某种高贵感点头道。“有此荣幸。”

这样的荣幸还是没有比较好。“黛丽也是,对吧?”

外道板着扑克脸,不过下巴上有条肌肉跳了跳。“曾经是。”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说,“女王很欢喜黛丽的热忱和孩子气。黛丽只是一系列爱宠中的一个。女王的宠爱迟早会落向别人,黛丽必须想办法在女王随从中求得自己的位置。”

外道对此解释颇为满意,他点头道。“理当如此。”

谁知道我干吗要理这档子破事,阿标微微动了动,旋即回复静止。我用眼角看到,意识到阿标希望我别纠缠下去。去他妈的;反正我也不在乎。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说,“当然了,您的表姐和她的前任们还是有所不同的。难道不是吗,外道?”

“不是,”外道说。“到头来也不会有什么两样。”他咬住嘴唇,免得自己说下去;对吸血鬼来说不是明智举动。一滴血渐渐成形,慢慢的。“女王已经厌倦她了。我知道的。她正是花样年华,属于不知深浅的那种新吸血鬼。等你回了新奥尔良,尽管把这话告诉我们的女王,卡塔里阿迪斯。要是一路上你没把隔板摇上去,我早就边开车边跟你说了。用不着躲着我,我又不是麻风病人。”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耸耸肩膀。“我又没求你来,”他说。“如今老天才知道黛丽能当多久爱宠,是吧,外道?”

似乎到了什么紧要关头,我们被外道的同伴——卡塔里阿迪斯先生——驱赶鞭打着上了这条道。就眼下而言,我愿意跟着他走。“黛丽漂亮极了,”我说。“女王难说不会给她永久的名分。”

“满大街都是漂亮女孩,”外道说。“愚蠢的人类啊,他们怎知道女王能如何提升他们。”

“只要她愿意,”阿标低声道。“只要黛丽知道怎么讨好女王,只要她有苏琪的魅力,肯定能开开心心地当好多年爱宠。”

“我猜你只能坐在冷板凳上,外道,”我平平淡淡地说。“跟我说说,墓地里真有狂信徒?还是只有一位瘦巴巴的白小子,皱乎乎神经兮兮的,一肚子嫉妒,绝望得要死?”

忽然,我们都站起身,除了卡塔里阿迪斯先生——他正在提箱中淘东西。

外道在我眼前化作某种非人之物。犬牙长出,眼睛闪出红光。他变得愈加瘦削,躯体蜷曲起来。我身旁的阿标和小弟也开始变身。他们生气的样子我才不想看。望着朋友如此变化比看见敌人的变化更让人不舒服。战斗模式全开是很吓人的。

“你怎能质疑女王的仆人?”外道说真的在用咝咝声说话。

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表现出他有着甚至能令自己惊讶的能力,不过我从未怀疑过这点。他的动作既敏捷又轻快,他从椅子中起身,把银质套索投向吸血鬼的脑袋,这套索宽大得足以容纳外道的肩膀。他带着让我难以置信的优雅收紧圈套,外道的胳膊被固定在身体两侧。

我以为外道就要狂化(go berserk),但吸血鬼的沉静让我失望。“你会为此而死,”外道对大块头说,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报之以笑容。

“我看未必,”他说。“接着,史塔克豪斯小姐。”

他把某件物事以我看不清除的快速抛向我。阿标伸手截住。我们两人瞪着阿标手中的东西。一样打磨光亮的、尖利的木制品;硬木木桩。

“这算什么意思?”我问卡塔里阿迪斯先生,他正朝黑色豪华轿车挪动。

“我亲爱的史塔克豪斯小姐,女王希望这份快乐能归于您。”

外道正面带十二万分轻蔑地扫视林间空地中的众人,听闻卡塔里阿迪斯先生的话忽然小了一圈。

“她知道,”白化病吸血鬼说,唯一能形容他的声音的词是心碎了。我不禁颤抖。他爱着他的女王,从心底里爱她。

“是的,”大块头几乎是温柔地说。“你冲进来告诉她,她马上就派情人(Valentine)和善心(Charity)去了墓地。他们在黛丽剩余的身体上没有找到人类袭击的痕迹。只有你的气味,外道。”

“她把我同你一起送来这里,”外道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们的女王希望黛丽的血亲掌握处决你的权力,”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说。

我走近外道,直到无法再靠近。银子让吸血鬼变弱,尽管我认为即便链子不是由吸血鬼无法抗拒的金属打造,他也挣不开。外道心中的火焰已经熄灭,虽说当我把木桩尖对准他心脏时,他收拢上唇露出犬齿。我想着黛丽,不知道换了她,她会怎么处理?

“你能开这车子,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我问。

“是的,女士,我可以。”

“能一路开回新奥尔良?”

“我本来就这么计划。”

我压下木头,直到能看出他的痛楚。他闭上双眼。我以前钉过一个吸血鬼,但为的是拯救我和阿标的生命。外道是个可怜的家伙。这吸血鬼身上毫无浪漫或是激情可言。他就是个坏胚子。我敢说情形合适他会做出极度可憎的事情;而且我很确信他杀死了我的黛丽表姐。

阿标说,“我替你来,苏琪。”他的声音既平静又冷酷,一如往常,放在我臂膀上的手也很凉。

“我帮忙,”小弟主动道。“换你也会帮我,史塔克豪斯小姐。”

“你表姐是个臭婊子大贱人,”外道忽然说。我对上他的红眼。

“这个我不怀疑,”我说。“不过估计我没法杀你。”我握住木桩的手落回身边。

“杀了我,”外道一副满不在乎的傲慢样。“女王送我来给你杀。”

“我倒打算原物奉还,”我说。“我下不了手。”

“换你那个大茶壶来吧,他比较有种。”

阿标闻言险些爆发,他伸手来夺我手中的木桩。

“他是想求个痛快,阿标,”我说。

阿标一脸迷惑,小弟也是。卡塔里阿迪斯先生的圆脸上读不出表情。

“他想让咱们抓狂到,或者害怕到杀他的地步,因为他没法自杀,”我说。“他认为女王会用别的手段,更凶残的手段。我觉得他想得没错。”

“女王想把复仇做礼物赠予您,”卡塔里阿迪斯先生说。“你不愿接受?要是你原物奉还她或许会不开心。”

“那是她的问题了,”我说。“对吧?”

“我觉得这应该是你的问题,”阿标冷然道。

“这话太伤人了,”我说。“你…”我没继续说,告诉自己别犯傻。“一路带外道来真是辛苦您了,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操弄我知道真相,干得漂亮。”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思考。“谢谢你送法律文书给我,静下来我仔细看。”我觉得没说漏什么。“现在,您能不能费神打开行李箱。请阿标和小弟把这位放进去。”我朝银发吸血鬼摆摆脑袋,他沉默着站在距离我不到一码远的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的脑子还在别处时,外道朝我扑来,嘴巴如毒蛇般大张,犬牙全露在外面了。我向后躲闪,但心知为时已晚。犬齿将撕开我的喉咙,我会在自家院子里流血而死。小弟和阿标却没有被银子束缚,他们的动作宛如电光石火,他们擒住衰老的吸血鬼,把他撞倒在地。人类无论如何来不及眨眼的时间内,阿标的胳膊举起又落下,外道的红眼睛望着胸前的木桩,面上是无比的满足。下一个瞬间,眼神黯淡,瘦长的身躯即刻开始粉碎。不必费心解决死吸血鬼的尸体。

一瞬间如同永远,我们凝固在场景中;卡塔里阿迪斯先生站着,我在地上坐着,小弟和阿标在曾经是外道的那堆东西旁边跪着。

然后,豪华轿车的门打开,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没来得及奔过去帮她下车,路易斯安纳的女王步出车门。

她很美丽,毋庸置疑,但不是那种童话中公主式的美丽。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见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都不是她。阿标和小弟急忙起身,深深鞠躬,我自己打量了她一番。她身着昂贵的午夜蓝套装和高跟鞋。她满头浓烈的红棕色头发。肤色当然是苍白如牛乳,大大的杏仁眼也是头发一般的棕色。她的指甲亮闪闪地发着红光,怎么看怎么怪。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

我终于明白卡塔里阿迪斯先生为何一路摇起隔板。我相信女王隐去了自己的存在,不让外道的心感和视力觉察。

“您好,”我不知该说什么。“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她略有口音;我觉得是法国口音。“阿标,小弟。”

好…吧,社交性的寒暄到此为止。我吐出一口气,闭紧嘴。她不解释现身的理由我就不说话。阿标和小弟站得笔直。小弟在笑。阿标没在笑。

女王从头到脚地审视我,我觉得这眼神非常之粗鲁无礼。她是女王,她是古吸血鬼,她是最早的吸血鬼之一,力量遍及吸血鬼的下层建筑,因此也是最可怕的。她不当人类的时间已经太久,如今半点儿人味都没留下。

“这乱成一片到底为啥?”她耸耸肩。

我的嘴唇不由一抽。实在忍不住了。我的坏笑爬上脸,我想用手遮住它。女王不解地盯着我。

“她一紧张就笑,”阿标说。

的确如此,但不是我现在笑的理由。

“你打算把外道送还给我,让我折磨他,杀了他,”女王对我说。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我看不出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主意,也看不出她觉得我是聪明还是愚钝。

“是,”我说。最短的回答总是最好的回答。

“他逼你动手。”

“嗯。”

“他怕得太厉害,不敢和我的朋友卡塔里阿迪斯先生回新奥尔良。”

“是。”我越来越习惯一个字的回答。

“我为何觉得这是你的设计?”

“是”是正确的答案。不过我保持了沉默。

“我会留意的,”她带着绝对的肯定说。“我们会再见的,史塔克豪斯小姐。我爱您的表姐,虽说她蠢到和自己最凶恶的敌人单独去墓地。她太依赖于靠我的名字保护她。”

“外道有没有说唤起雷玛莉的结果?”我实在无法遏制对此的好奇心。

我说话时她正回到车中,听见我说话她停住了,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草地上。换了别人肯定难看得不行,但路易斯安纳的女王毕竟不是常人。

“多有趣,”她说。“不,他真的没说起。等你来新奥尔良,可以自己和阿标去试试。”

我很想指出我和黛丽不一样,我是个大活人,但我认为还是闭嘴为妙。难说她会否命令我去当吸血鬼,我害怕,非常害怕接下来阿标和小弟将听令把我按倒在地。想想就很可怕,所以我挤出一个微笑。

女王在车里坐定,卡塔里阿迪斯先生对我鞠个躬。“真是幸会,史塔克豪斯小姐。如果您对您表姐的财产有疑问,随时打我名片上的电话。名片夹在文件里面。”

“谢,”我说,多说多错,还是少说。再说一个字的回答绝不伤人。外道已几乎消失殆尽。他的残片将在我院子里稍作逗留。恶心。“外道呢?院子里都是。”有人问起我打算作此回答。

今天晚上过得实在够戗。豪华轿车离开我的院子。阿标把手拿近我的面颊,但我没有靠上去。谢谢你能来,我告诉他。

“你不该遇到危险,”他说。阿标有种本事,能用一个字改变整个句子的意思,让话语变得暧昧而令人不安。他的黑瞳仿佛深渊。我觉得我永远搞不懂他。

“我怎么样,苏琪小姐?”小弟问。

“你真了不起,小弟,”我回答。“不用我说,你就选了正确的事情。”

“你一直知道她在车里,”小弟说。“对吧,苏琪小姐。”

阿标望着我,紧盯着。我没法正视他。“是的,小弟,”我轻轻地说。“我知道。外道还没出来,我用另外的感官探测,车中有两个黑洞。”意味着两个吸血鬼。因此我知道卡塔里阿迪斯先生有个同伴在后排座位上。

“但你一直扮作她不在的样子,”阿标还没琢磨透。他多半认定从我遇见他以来啥也没学到。“你事前知道外道会攻击你?”

“我估计他会。他不想回去主人那儿。”

“那么,”阿标抓住我的胳膊,低头看着我。“你是从头就打算弄死他,还是打算把他送还给女王?”

“对,”我说。

一个字的回答最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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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18 14:27:06 | 显示全部楼层
HBO好像要把Charlaine Harris的南方吸血鬼系列拍成电视剧啊
 楼主| 发表于 2007-7-19 18:52:33 | 显示全部楼层

迷恋死亡的女孩(完)

THE GIRL WHO WAS INFATUATED WITH DEATH,迷恋死亡的女孩

Laurell K. Hamilton,劳芮尔 K. 汉密尔顿,


此短篇发生于《蓝月亮》和《黑曜石蝴蝶》之间。


圣诞节前五天,差一刻到午夜。按说我早该在床上春梦了无痕,可惜事与愿违。我坐在桌前边喝咖啡边递纸巾给我的客户,罗娜 麦肯齐。整次会面她哭个没完,把精心画的眼妆险些擦得一干二净,露出未加修饰的苍白眼区,她念高中时大概就这样子。完美的暗色唇妆衬得眼睛更大,更显脆弱。

“我通常不这样,布雷克女士。我是个坚强的女人。”她用的音调表示她确信此点,说不定是真的。她抬起没了掩饰的棕眼看着我,眼神中的凶悍能让稍弱些的人畏缩。即便是我,坚如磐石的吸血鬼猎人,也不愿直面她眼中的怒火。

“没事的,麦肯齐女士,哭泣的客户你不是头一位。失去亲人总不好受。”

她惊讶地抬头。“我没有失去亲人,还没有。”

我把一口没喝的咖啡放回去,盯着她说,“我是亡灵术士(animator),麦肯齐女士。理由够好我就帮你唤醒死者。你的伤心很够分量,我以为你来求我唤起某位亲人。”

她摇摇头,脸庞周围的棕色卷发乱糟糟的,曾经漂亮的电烫发型像是用手犁过。“我的女儿,爱米,现在活得好好的,我希望她能一直这样。”

我彻底糊涂了。“我能唤起死者,也是有照的吸血鬼处刑人(executioner),麦肯齐女士。这两份工似乎都不能帮你女儿活下去。”

“希望你能在她自杀前找到她。”

我傻傻地看着她,很专业地保持面无表情,但内心里,我正在诅咒我的老板。他和我讨论过我的工作范围究竟是什么,想自杀的女儿肯定不在其中。

“怎么不找警察?”我问。

“他们要等二十四小时才开始,到那时就晚了。”

“我有个私人侦探朋友。听起来这该是她的活,不是我的,麦肯齐女士。”我的手已伸向电话。“现在就打电话去她家。”

“不要,”她说,“只有你才能帮我。”

我叹着气把双手扣在干干净净的办公桌上。我的多数工作不是室内活,因此很少用到办公桌。“你的女儿还活着,麦肯齐女士,所以用不着我唤起她。她也不是发狂的吸血鬼,因此用不着处刑。我到底能怎么帮助你呢?”

她凑过来;纸巾在她手中受到蹂躏,眼神又变得很凶恶。“日出前你不帮我,到时候她就是吸血鬼了。”

“什么意思?”我问。

“她决定今夜加入他们行列。”

“咬三次才能变吸血鬼,麦肯齐女士,还得来自同一个吸血鬼。一夜之间变不了吸血鬼,跟不止一个鬼混也变不了。”

“她的大腿已经挨了两口。她洗完澡出来时我偶然进去看见的。”

“你确定是吸血鬼咬的?”我问。

她点点头。“我和她吵起来。我抓住她,放翻了看个究竟。是吸血鬼咬的,和上次PTA开会时看到的照片一样,所以我才肯定。有位先生给我们上课,如何确认孩子和怪物们搞到一起,你知道的。”(PTA,家长教师联合会)

我点点头。我知道她说的是哪种人。有些是真知灼见,有些是妖言惑众,有些则是种族主义者,如果也能用这个词的话。至少也是偏见分子。

“你女儿多大了?”

“十七。”

“距离合法年龄只差一岁,麦肯齐女士。等她到十八岁,要是她想当吸血鬼,你是不能合法阻拦的。”

“你说的倒轻巧。难道你认同?”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去找你女儿谈谈,尽量劝她回头。但是,你怎么知道就是今夜?三口必须间隔很短时间,否则身体会抗拒传播,诸如此类。”科学家仍就人类变吸血鬼的机理争吵不休。之前和以后有生物学的差异,但其中也有足量的神秘主义,科学对解构这类东西历来表现糟糕。

“咬痕是新鲜的,布雷克女士。我给上课的那位先生打电话,他要我来找你。”

“他是谁?”

“杰里米 鲁本斯。”

我皱起眉头。“不知道他出狱了,”我说。

她瞪大眼睛。“出狱?”

“他上课时候没提起他为谋杀未遂入狱?对象足有几十个,甚至几百。他是‘人类至上’(Human First)的领袖,打算干掉所有的吸血鬼和圣路易斯的几个变形者(shape-shifter)。”

“他说过,”他说。“他说他决计不会宽恕这样的暴力行为,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我笑笑,心里一阵不痛快。“杰里米 鲁本斯曾坐在你现在的椅子上,告诉我‘人类至上’的目标是扫荡美国的全部吸血鬼。”

她只是看着我,我没多说。她只相信她愿意相信的,多数人都这样。

“麦肯齐女士,无论你、我、杰里米 鲁本斯认同不认同,吸血鬼都是这个国家的合法公民,拥有合法权力。现实如此。”

“爱米十七岁,不到年龄给她初拥就是谋杀,我会控此罪行。如果他杀了我的爱米,我就要亲眼看他死。”

“你确定是个男的?”

“咬痕在大腿非常非常靠上的部位。”她盯着膝盖说。“大腿内侧。”

我很想让这位对吸血鬼有偏见的女士滚蛋,但我不能,因为我终于明白麦肯齐女士要我干什么了,也明白杰里米 鲁本斯送她来的理由。“你希望我在你女儿受第三咬之前找到她,对吧?”

她点头道。“鲁本斯先生似乎认为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人类至上”在大扫除的时候打算连我一并抹杀,鲁本斯对我的信任实在可疑。有道理,但很可疑。“她失踪多久了?”

“九点稍过。她洗了个澡,准备和朋友晚上出去。我们打得很凶,她边哭边冲回楼上自己房间。我把她按在地上,直到她说出要当吸血鬼的疯狂念头。”

“后来你上去找她,她已经走了?”疑问句。

“是的。”她坐回椅中,抚平裙子。这也许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我给她约的朋友打电话,她们不和我说话,于是我冲去她最好的朋友家,她跟我说了实话。”她又在抚裙子,手一遍遍摸膝盖,长统袜大概也需要安慰;可我觉得都没什么问题。“她们弄到伪造的身份证件,上面写她们二十一岁。她们去吸血鬼俱乐部好几周了。”

麦肯齐女士低头看膝盖,双手紧扣。“我的女儿有骨癌。下周动手术,从膝盖截掉左腿才能救命。但本周她的另外一条腿也痛,和开始的时候一样。”她抬头,我本以为能看见泪水,但却空空如也,不止没有泪水,什么都没有。恐惧,命运的残酷,似乎已榨干了她。

“很抱歉,麦肯齐女士,对你们两位。”

她摇头道。“我没什么好抱歉。她才十七,美丽,聪明,有责任感,还有,她下周要截肢。她已经在用拐杖。她的朋友给她弄来很漂亮的哥特拐杖,乌木,顶上有个银骷髅。她很喜欢,但没了双腿还要拐杖干什么。”

我曾认为当吸血鬼比死亡更可怕,但现在却不敢肯定。要批判得站得够高。“当吸血鬼就不需要截肢了。”

“但她会失去灵魂。”

这个话题我不想争论。天晓得吸血鬼有没有灵魂;反正我不知道。我认识好吸血鬼,也认识坏吸血鬼,一如好人坏人,但有件事情我能确定:吸血鬼得吸血才能活。无论电影怎么演,动物血根本没用。我们是他们的食物,这点无法回避。我大声说,“她十七岁,麦肯齐女士,我想她大概认为腿比灵魂更重要。”

女人飞快点头,快如震颤。“都是我的错。”

我唯有叹息。我压根儿不想搅进这事,但我相信麦肯齐女士肯定会说到做到。我对女孩不怎么担心,我担心的是给她初拥的吸血鬼。她未成年,这意味着谁他给她初拥,就将面临死刑判决。对人类的死刑判决通常意味终生监禁,但对吸血鬼来说则是数日内处刑,顶多几个礼拜。某些人权团体抱怨说对吸血鬼的审判太快,不可能公平。也许有朝一日最高法院会改判某些案件,但这不会让吸血鬼活过来。吸血鬼被钉木桩、斩首和挖心后,其余部位都将遭焚烧并撒入江河。你没法把细如尘埃的鱼食从死亡中唤回来。

“她的朋友知道那位吸血鬼什么模样吗,名字呢?”

她摇摇头。“芭芭拉说那是爱米的权力。”麦肯齐女士摇摇头。“不是,十八岁之前不是。”

我基本同意芭芭拉,但我不是母亲,因此难说我的同情心有否投错地方。“那么,你不知道是男性还是女性吸血鬼。”

“男性,”她的态度很坚定,太过坚定了。

“爱米的朋友说是个男吸血鬼?”

麦肯齐女士摇摇头,但太快太神经质。“爱米怎么会让女孩对她这样…在那里。”

我开始讨厌麦肯齐女士。对一切区别都报以反对的人实在让我恨得牙痒痒的。“要是能确认是个男的,那么搜索范围就会窄些。”

“是男吸血鬼,我肯定。”她太坚持了,潜台词是她不确定。

我没多纠缠;她不会有所触动。“我需要和芭芭拉聊聊,爱米的朋友,你和她的父母都不能在场,我们得开始在俱乐部中找爱米。你有她的照片吗?”

感谢老天,她带了,她有备而来。照片是通常的年鉴照。爱米的头发长且直,是说不上来的棕色,既黑得不够浓重,也没有浅成别的颜色。她在笑,表情生动的笑,眼睛闪亮;健康,前程远大。

“去年的照片,”母亲说,似乎是在解释照片为何这个模样。

“没有最近的?”

她又从手袋中摸出一张照片。两个身着黑衣的女人,勾了眼线,饱满的嘴唇一位涂紫色一位涂黑色。我花了几秒钟才认出右边的女孩是爱米。说不上颜色的头发在头顶随便挽成蓬松的大卷,雅致的高颧骨如素描般显露无遗,真是让人羡慕。舞台剧般的化妆很衬她的气质。她的朋友满头金发,和肤色不怎么配。这张照片比刚才那张自然许多,她们似乎在玩变装游戏,而且乐在其中,但照片中的两人都更显成熟,更引人注目,更富诱惑力,更令人怜爱,但又和其他成千上万的哥特少女无甚分别。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好,一张一张仔细端详。“她离开时像哪张?”

“不知道。她的哥特衣服那么多,看不出少哪些。”她对最后这句耿耿于怀,仿佛她该知道似的。

“带两张照片很有心,麦肯齐女士,多数人都不记得。”

她想了想,挤出半个微笑。“她一件衣服一个样。”

“大家都是,”我说。

她点点头,并非表示同意,纯粹不想失礼。

“芭芭拉多大年纪,她的朋友?”

“十八,干吗?”

“我找私人侦探朋友找她聊聊,兴许在俱乐部见个面。”

“芭芭拉才不会告诉我们…”她都没法说完这句话。

“我的朋友很有劝人本事,要是你觉得芭芭拉是个问题,我大概知道找谁帮忙。”

“她很顽固,和我家爱米一样。”

我点点头,拿起电话。我给维罗妮卡(罗妮)西姆斯打电话,她是私人侦探,更是知交好友。麦肯齐给我芭芭拉的地址,我在电话上念给罗妮听。罗妮说一有消息或者到了俱乐部区就呼我。

接下来我给泽布洛斯基打电话。他是警方探员,其实没理由拖他下水,但他有两个孩子,也不喜欢那些怪物,再说他是我的哥们。他正在上班,他隶属于超自然现象调查组本地分舵,晚上总不得安宁。

我讲完局势,说我需要点儿官方人士帮人松松筋骨。他说这晚上真他妈的难熬,见面再说。

“谢了,老泽。“

“你欠我一次。”

“都依你。”

“嗯嗯嗯,”他说,“你得好好补偿补偿我。”他的音调变得低沉而诱惑——扮出来的,这是我们俩打认识就开始耍的花枪。

“当心别说漏嘴,老泽,小心我告凯蒂去。”

“我亲爱的好老婆知道我好色。”

“谁不好色啊。谢了,老泽。”

“我有孩子了,谢谢你,”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麦肯齐女士留给值班秘书克雷格照看,出门去看能不能救她孩子一“命”,还有那位感情好得能在大腿高处咬了爱米两次的吸血鬼的“命”。



圣路易斯的吸血鬼区是整个国家最热门的旅游目的地之一。有些人认为过去五年内的大繁荣该归功于吸血鬼们,自从政府宣布他们算是活生生的公民以来,他们有了各种公权和私权,除了投票权。华盛顿附近有个传言说要给他们投票权,还有个传言说要终结现状,允许合法猎杀他们,不为别的,只为他们是吸血鬼。美利坚合众国在对待不死生物上态度并不合众,这实在是轻描淡写的说法。

亡灵之舞蹈(Danse Macabre)是新开业的吸血鬼俱乐部之一。它是圣路易斯最热门的舞场。名角们从西海岸飞来替它增色。想找吸血鬼共渡春宵就该来此处,特别是想找最漂亮的那些,圣路易斯对美丽的尸首们委实宽厚。

最最美丽的尸首们正在舞池中扭得起劲。舞池太过拥挤,真想跳舞地方不够,不过我的眼神却在众人间一下子挑出了让-克劳德。

第一眼看见他时,他苍白修长的双手正在头顶舞动,那优雅的双手落向肩膀,它们带着我的视线落向他疾速回旋的黑色卷发。从背后望去,长发下的猩红色衬衣的确抢眼,但也无甚特别,他转身时,我得以一睹他的姿容。

红色丝绸衣物露出两肩,仿佛有人生生挖去衣肩;袖子很长,紧包住手腕。红色高领遮住面庞,让他的肤色、发色、眼睛的颜色更加明亮,更如生者。

音乐带他远离我,我只得继续看他跳舞。他优雅非凡,虽说音乐节拍想唤起的是更强劲更刺激的动作,而非优雅的。

等他把女人拉进怀中,而她将自己贴上他的胸膛,我这才知道他还有个伴侣。我忽然非常嫉妒,满心忿恨。

我穿的还是办公室那套,幸好是款式尚新的黑色短裙和品蓝纽扣T恤。外穿对室内来说太热的黑色长皮衣和一双相当不错的黑色便鞋,啊,还有内装勃郎宁高能9毫米的肩套,否则我干吗穿外套。随便亮械总惹人紧张,再说肩套衬了深蓝色衣服实在抢眼。

对旁人来说,全套皮行头的我肯定是在扮酷。错啦,只是想吓唬观光客而已。但是,我的打扮又怎能和那女人闪闪发亮的紧身服和细高跟相提并论?我他妈的简直就是只丑小鸭。

最近几个月我一直躲着让-克劳德。我曾让他许我为他的人类仆从,为的是拯救他的性命,还有另外一位前男友的性命,理查德 奇曼(Richard Zeeman),乌尔佛瑞克(Ulfric),本地狼王。我是为了救他们二位,但同时也把我拉得离他们近了一大步,每次性爱都让这神秘的联系愈加紧密。我们能悟到对方的思绪,闯入对方的梦境。我闯进理查德的梦境,他正化作狼身追猎人类。让-克劳德坐在我身旁转动思绪时,我也能尝到女人肌肤下鲜血的味道。我受不了这些,逃去通灵的朋友那儿,他教我怎样遮蔽灵魂,不让男人们触碰。我干得不错,只要我距离他们足够遥远。

望着让-克劳德与音乐、房间、能量融为一体般的动作,不仅仅是音乐,他怀中女人的蠕动让我恨不得大声吼叫,因为我打心底里想冲上去揪住她的秀发把她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我没有这个权力,再说他们不过在跳舞而已。对吧?

但若是地球上有人能告诉我谁打算给爱米 麦肯齐初拥,那多半就是让-克劳德。我非来不可。我需要信息,但局面危险,在许多方面都危险。

音乐停了几秒,又一曲响起,同样快节奏,同样催情。让-克劳德亲吻女人的手,想离开舞池。

她摇晃他的臂膀,显见是想挽留他再舞一曲。他摇摇头,亲吻她的面颊,打算抽身而去。当她望着他走向我时,眼神一点儿也不友善。她身上有些熟悉之处,好像是什么熟人,但我确=信从未见过她。我花了一两秒才想起她是个演员,看过她的片子肯定记得她的名字。一名摄影师跪在她前面,她立刻把臭脸变成完美的微笑,摆着姿势开始物色下一个对象。另一个摄影师跟上让-克劳德,他没有在拍照,但在寻找拍照的机会。他妈的。

两个选择。站在原地等他给我和让-克劳德拍照,或者逃回办公室关门闭户。我不是新闻,但让-克劳德是吸血鬼封面男模。媒体会对吸血鬼称之为“处刑人”的女人很感兴趣,她杀死的吸血鬼在本国稳居第一,也曾与城主(the Master of the City)约会。我承认这很讽刺,但被拍拍垃圾尾行颇让人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特别是在为警方调查超自然谋杀时猛拍我的照片时。对于美国媒体来说,身边场面够血腥能保证他们不播出或付印照片,但欧洲报纸没这么多讲究。某些欧洲媒体让美国同行看起来像是白雪公主。

我停止和让-克劳德约会,他们纷纷散去。我实在不上镜,连摆好脸色都不会。我毋需担心媒体是否站在我这边,反正华府没有传言说要干掉我。吸血鬼需要良好的媒体关系,让-克劳德正是为媒体准备的靶子。

我决定不看让-克劳德朝我走来的样子,因为我知道这种时候我什么嘴脸——特别是用彩色印在小报头版时。类似于小型肉食动物望着老虎走近;这倒是能解释恐惧感,但报章中看不出的还有压倒性的迷恋、赤裸裸的欲望。因此我把眼神投向周围的摄影师,尽量不看愈走愈近的让-克劳德,我依在墙上,身旁是通向走廊的大门,走廊尽头是他的办公室。

我可以逃开,不见媒体,但那意味着必须和让-克劳德独处,我不想那样。好吧,说实话,我非常想,可这正是问题核心。我不相信的不是让-克劳德,而是自己。

我太过集中精神于躲避他的身形,以至于当我发觉自己正盯着他红色丝绸衬衣看的时候竟吓了一跳。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多数人无法直视吸血鬼,更不消说居于上位的一个,但我没问题。我算是个巫师,这给了我些许抵抗吸血鬼力量的本事,再说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做让-克劳德的人仆,虽说我愿不愿意其实无所谓,这个给了我更多的免疫力。我不是吸血鬼——证明方法随你挑,但我对他们的各种把戏熟悉得很。

让我无法直视他深蓝眼眸的不是吸血鬼的力量。绝不是那样…简单的东西。

他说了什么,音乐节拍声中我听不见。我摇摇头,他靠过来,靠得近到他的红色衬衣充满我整个视野,我觉得他仿佛近在咫尺的炭火,距离足以接吻,足以做许多事情。我几乎平瘫在墙上;再也无处可逃。

他的嘴凑近我的脸,一缕长发掠过我的嘴边,他正在说,“我的小情人,长久不见。”他的声音,即便在许多的噪音之中,依然爱抚着我的肌肤,一如他的身体。多数男人用手也做不到的事情,他光凭声音就做得到。

我闻得到他的古龙水,辛辣,异国情调,一丝麝香味。我几乎能尝到他的体味。我试了两次才说,“还不够久。”

他把面颊贴近我的头发,非常轻柔地贴近,“你很高兴见到我,我的小情人,我能感觉到你的心在颤抖。”

“我来谈公事,”我说,却压不住急促的呼吸。平时靠近他我不至于如此不堪,但三个月的单身生活,三个月的空虚,让他变得更加难以抗拒。该死,干吗非得这样?

“当然啦,公事。”

我受够了。我伸手推开丝绸覆盖着的胸膛。吸血鬼能平地举起小型卡车,因此我原本无法推开他的,但他却听之任之了。他腾给我一点空间,然后动了动嘴,好像在说什么,但音乐和人群的喧闹让我听不见。

我摇头叹息。我们只能去他的办公室说话。与他独处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我必须找到爱米 麦肯齐,还有那位快被她送上刑场的吸血鬼。我打开门,没有看他。我们出门时摄影师猛拍照片。让-克劳德把我逼在墙上时他肯定也拍了照片,不过我没有注意到。

让-克劳德关上身后的门。强烈的灯光下,走廊比俱乐部中任何地方都显惨白。某处他告诉过我,走廊是特意做得如此普通的,这样客人一开门就会知道离开了娱乐场地。

几个侍者,全都是吸血鬼,刚走出左边的门,他们都穿着塑胶热裤,上身不着寸缕。他们边开心交谈边涌出那扇门;看见我们登时停步住嘴。其中之一想说什么,让-克劳德说,“走开。”

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开,仿佛受了惊吓。我很希望他们害怕的是让-克劳德,可惜我才是那位处刑人,对他们来说就是电椅,因此他们害怕的是我。

“去我的办公室谈好吗,我的小情人?”

我喟然叹息,走廊的寂静中,音乐只是遥远的节奏,我的叹息声格外刺耳。“行啊。”

他优雅地领着我走向办公室。黑色丝绸裤子仿佛是他身体中生出来的,如同第二层的皮肤。黑色皮靴让他的双腿更显雅致。靴子从脚踝背面绵延升至大腿高处。我见过这双靴子;真是好货色。好得让我盯着他的腿猛看,甚至忽略了丝绸包裹的臀部。好靴子,真他妈的好。

他先替我拉住门,接着微笑得险些变成大笑,之后径直走了进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改掉他替我开门的毛病,但到头来还是我有本事教老狗——非常老的狗——新花招。

办公室装成东方主题,配上带框扇面和带框和服几近完美。屋里红蓝色系横行。红色屏风上描黑山中的黑色城堡。桌子由原木雕就,看似乌木,说不定就是乌木。他靠在桌边,长腿拉到身前,脚腕交叉,双手插在衣服下摆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关门。

“请坐,我的小情人。”他指指桌前一把黑银相间的椅子。

“这儿就行。”我靠在墙上;胳膊抱胸,手离枪的距离很舒服。我不会真朝让-克劳德开枪,但手边有枪让我心里踏实。这就像一块小小的、形状别扭的毯子。再说了,天黑后没枪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笑容既欢快又俯就。“我觉得墙离了你撑着也不会倒。”

“我们得找出哪个吸血鬼在搞爱米 麦肯齐。”

“你说你有女孩照片。能给我看看?”笑容在脸上消失,但眼中仍是戏谑的神色——不过淡了些,还有屈尊——这是用来藏心事的。

我叹了口气,手伸进皮外套口袋中。我摸出两张照片给他。他伸手接过,没非礼我。

“不是我咬的,我的小情人。”

“你想得美,”我说。

他高贵地一耸肩,既包罗万象又空无一物。“没错,不过站远两步我难道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说的没错。我有些犯傻,不过离他近了我觉得心脏直往心口跳,新买的皮衣低低地呻吟着,新皮衣都这样。上次某个吸血鬼撕烂我的衣服,我只好重买一件。我把照片举给他,他得凑近了才能看个仔细。他端详照片时我终于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我们是文明人。当然能处理得体。但我的眼神总也没法从他赤裸的肩头离开,肩头叫猩红衣物托得光彩熠熠,让我目不转睛的还有被高领衬得近乎全黑的头发,头发黑得快要赶上我的了。他的嘴唇比我印象中更红润,好像涂了淡唇膏似的,真这样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可是他无需化妆就可俊美异常;天生如此。

他盯着照片说。“不认得她,不过她若是偶尔来来我也记不得。”他抬头对上我的视线,正好发现我正盯着他的肩膀。他的眼神说明他完全清楚我在看什么。这眼神让我面红耳赤,讨厌!

我的声音中有怒气,这让我挺开心。愤怒总比尴尬强。“电话里你说能帮忙的。”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手塞回裤兜里。他手放的地方礼貌得不像话,但同时却也勾出了某个生理部位,绸缎衣服紧得很,我敢说还有些东西也很紧。

我又脸红了,这让我更加生气,和以前一样。我大可说说俏皮话,比方说看起来你不怎么舒服,但我不想承认我的注意焦点,因此我没了一切礼貌的应对。我起身扭过头。

“我的吸血鬼没我的允许谁也不敢给人初拥。”他说。

这话让我转过身来。“这话怎么说?”

“我命令…怎么说呢…暂停募人,直到华府的流言过去。”

“暂停募人,”我说,“意思是说你的吸血鬼谁也不会在布鲁斯特法案完蛋前造同类?”

“对极了。”

“你确定你手下不会干这事?”我说。

“他们不会冒受罚的风险。”

“那你怎么帮我?妈的,让-克劳德,电话上你怎么不说?”

“你来的路上我给马尔康打了电话,”他说。

马尔康是永生教堂——吸血鬼的教会——的领袖,天底下没有圣物陈列的教堂我见过的独此一家,连玻璃花纹都是抽象画。“不是你的吸血鬼,那就是他的,”我说。

“无错。”

说实话,我一直认定苦主是让-克劳德的吸血鬼,教会对你何时提携你的人类后进门规森严,对人类的背景也总要查得一清二楚。“女孩的朋友说是在俱乐部里遇见吸血鬼的。”

“你难道不会周末逃礼拜泡俱乐部?”

我点头赞同。“是,你说的有道理。马尔康怎么说?”

“他说他要联系教友,下死命令把吸血鬼和女孩挖出来。”

“那他们需要照片,”我说。我的寻呼机陡然想起,我不由惊跳。妈的。我看看号码,是罗妮的手机。

“借个电话用用。”

“我的就是你的,我的小情人!”他瞅瞅桌上的黑色话机,站到旁边好让我绕到桌子对面。多有心啊,说不定接下来他打算做点让人七窍生烟的事情。

电话一通罗妮就接听。“安妮塔?”

“是我,怎么说?”

她压低声音,耳语道。“你的侦探朋友吓唬芭芭拉,说爱米有个三长两短是要告她谋杀的。”

“我怎么觉得老泽没这本事?”

“芭芭拉觉得行就好了。”

“她说了什么?”

“吸血鬼的名字叫斯塔克标。”她把姓拼给我听。

“还有姓的吸血鬼,肯定是新人,”我说。我只遇见过一个有姓的吸血鬼,当时他死了不到一个月。

“谁知道他新人旧人,反正叫这名字。”

“有他地址吗?”

“没,老泽逼得她很紧。她说她没去过,我觉得可信。”

“好,替我给老泽道谢。礼拜天健身房见。”

“不见不散,”她说。

“还得谢谢你,罗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说到这个,你跟那个谁谁谁在一起?”

“你说的是让-克劳德吧,是在一起。”

“趁还走得了快走,”她说。

“你又不是我老妈,罗妮。”

“当然不是,我是你的朋友。”

“晚安,罗妮。”

“快走,”她说。

我挂掉电话。罗妮是我最好最好的闺密之一,但她对让-克劳德的成见引起了我的共鸣,主要是因为我很同意她。我最恨站在错误一方。

“斯塔克标这名字有印象?”我问让-克劳德。

“没,让我问问马尔康有没有。”

我把听筒递给他,按原路返回原处,换言之是离开他的触摸范围。通话中他只说了名字,其他时候都在唱没错和当然。他将话筒还给我。“马尔康要和你说话。”

我接过电话,让-克劳德旋即走开,让出许多空间。“布雷克小姐,我为我教众的行为向您道歉。我们的电脑里有他的地址。几分钟就让我的执事敲他家门。”

“地址给我,我过去看看女孩。”

“没必要。教堂的姐妹可以照看她。”

“我觉得爱米 麦肯齐不需要另一个吸血鬼,无论意图好坏。给我地址。”

“我觉得我的吸血鬼不需要处刑人杀进家门。”

“我可以把名字交给警察。他们手里有地址,他们会杀进他家大门,他们可没我这么有礼貌。”

“最后这句不好说。”

我觉得他是在取笑我。“给我地址,马尔康。”愤怒让我绷紧肩膀,令我想扭转脖颈,试着放松。

“稍等片刻。”他把电话放在暂断状态。

我望着让-克劳德,愤怒从说话声中渗出来。“他让我等着。”

让-克劳德坐在我避之不及的椅子上;他笑着耸耸肩,尽量表现得两不相帮。我发火时有迁怒的习惯,甚至朝着毫无干系的人去。我很想戒掉这个坏习惯,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的脾气是最本性的那个。

“布雷克小姐,紧急呼叫。女孩活着,但奄奄一息了,他们正送她去医院。我们不确定她能不能行。如果她不幸死亡,我们会把阿标交给警方。我个人向你保证。”

我能接受他的保证,活了几个世纪的吸血鬼如果肯发出誓言,那就一定会遵守。

“哪家医院?我给她老妈打电话。”

他告诉了我。我挂掉电话,拨通爱米的母亲。对话变得歇斯底里,我不得不挂断。现在轮到我坐在桌边俯视他。

我的两脚没法碰到地面,故而场面实在谈不上优雅。说回来我也从未动过和让-克劳德赛优雅的念头;某些争斗注定失败。

“曾经,我的小情人,你会单枪匹马去救人,自己询问女孩的朋友,根本不和警察掺和。”

“要是我认为拿暴力逼迫芭芭拉,或是让她吃吃枪子儿能掏出信息,我早就自己上了。但是我绝对不会对一个想帮她最好的朋友保住腿和小命的十八岁女孩动手。老泽能拿法律和监狱什么的吓唬她,我不行。”

“你不会用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事情吓唬人,”他柔声道。

“没错,不会。”

我俩面面相觑。他躺在靠背椅中,一条腿的脚腕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十指在面前搭个凉棚,我只能看见他异乎常人的双眸,那双大大的,蓝得接近于黑色但又无法否认它们是纯正蓝色的眼眸,如海洋般深沉冰冷。

罗妮说得对,我该离开,但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我想拨弄他的衬衣,爱抚裸露的两肩。我太想这样做了,于是从桌上跳将下来,开口道,“多谢帮忙。”

“乐意效劳,我的小情人。”

我本可以远远绕过椅子,但那样对我俩都是个侮辱。我必须得走过椅子出门。简单。我几乎已经走过椅子,几乎到了他身后,这时他开了口,“如果不是为了救某个人类,你会给我打电话吗?”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和。他没耍弄吸血鬼的花招,让言辞比字面的意义更多,这让我停下脚步。你没法像拒绝诱人的花招那样对待诚恳的提问。

我叹口气,转身,发现他正望着我。不到两尺内直面他让我喘不过气。“你知道我干吗保持距离。”

他扭扭身子,把一条臂膀搁在椅背上,赤裸的肩头又是一闪。“我知道,你觉得咱们在一起时你没法控制吸血鬼印记的力量。这按说能让你我联系更加紧密,而非相反。”他的声音是那种故意为之的不偏不倚。

我摇摇头。“我得走了。”

他在椅子里动动身体,双臂都搁在椅背上,两手撑住下巴,他的头发衬着红色的衣服、苍白的肌肤,还要深不见底的眼睛。我们之间不到两英尺远,近到伸手就能摸到他的地步。我咽唾沫太用力,以至于弄痛了自己。我攥紧双拳,因为我的手掌正怀念着他的皮肤。我只需再上前一步,但我知道那样我就走不了了,至少有一阵子走不了。

我的声音带着喘息,“我得走了。”

“都依你。”

我应该转身一走了之,但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想做到。我想留下。欲望充斥我的身体;我湿了,看着穿戴整齐的他靠在椅子上就让我湿了。妈的,我怎么还没走?但我也没有靠上去;我占了上风。有时候坚守阵地即可得分。

让-克劳德非常缓慢地起身,仿佛害怕我会逃跑,我没有挪动身体。我只是站着,心悬在嗓子眼里,眼睛略略睁大,惶恐,渴求,欲望。

他站在几寸开外,俯视着我,但没有触碰我,他的手放在身体两边,面无表情。他慢慢地举起一只手,指尖滑过我的外套。我没有躲闪,他的手探进敞开的外套中。手向上移动,越过腰部,越过腹部,他的手指扫过我的胸部,没有停留,继续向领口方向去了,但这轻轻的一触已让我的身体收紧,让我屏住呼吸。

他的手离开领口,到了我的脖颈,手指在我的发下轻抚,最后握住我的脖颈背后,他的拇指按住我的颈部动脉。手的力量几乎超过我的承受范围,他的一只手就能让我跌入他的怀中。

“我想你,我的小情人。”他的声音低沉而诱人,声音划过我的身体,让我的呼吸无法平稳。

我也想他,但我无法大声说出来。我只能踮起脚尖,手扶住他的胸前以保持平衡,他的心脏在我的手下脉动。他进过食,否则心脏不会跳得如此有力,总有人愿意奉献,而这样的念头也无法阻止我凑上去,把嘴唇献给他。

他的嘴唇以最温柔的那种方式触碰到我的嘴唇。我略微退却,双手抚摸着他的丝绸衬衣,感受着他强有力的身躯。我终于做了今晚见到他时就想做的事情。我的手指掠过他肩头裸露处,多么光滑,多么柔软,多么坚实。我的双手抱紧他的肩膀背后,这个动作让我们的身体轻轻地合在一起。

他的双手寻到我的腰际,伸向我的后背,将我拉进他的怀中,动作并不温柔,我透过他的丝绸裤子、我的衬衣和我的蕾丝内裤感受着他的坚硬。我享受着上弦的箭头,不由闭紧双眼,把面庞藏在他胸前。我想挪动双脚,想离开他身旁,稍微离开,足够思考即可,但他的双手将我牢牢固定在他的身上。我睁开双眼,想说我他妈的要走,但当我抬头在如此接近的距离内看见他嘴唇微张的面容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我学着他吻我的那种温柔亲吻他半张的嘴唇。他抱紧我的后背和腰部,让我俩紧紧地合为一体,那么紧,那么近。我长久地叹息,他亲吻着我。他的双唇锁住我的双唇,我的身体沉入他的身体,我张嘴迎接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他的一切。我的舌头抚弄着他犬齿优雅的尖头。吸血鬼自有法式深吻的独特技巧,我没有忘记它们;这些尖锐的美味从未刺破我的皮肤。

他边亲吻我边弯腰揽住我的大腿根将我抱起,毫不费力地把我放在桌上。他没有让我躺下,虽说我挺期待那样。他转身坐在桌上,分开我的双腿,忽然间我俩之间仅剩下两块布料的距离。他躺在桌上,我骑上他,两个身体透过丝绸裤子和我的内裤厮磨着。

他的双手顺着我的长统袜摸上去,一直摸到袜子尽头处的花边。我将身体贴紧他,好让他弓起身子,我们的躯体激动地凑在一起。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我们同时凝固了动作,让-克劳德开口道,“别来烦我们!”

一个我不认得的声音说,“对不起,主人,马尔康来了。他说这事情很紧急。”

让-克劳德显然认得这声音,因为他闭上眼睛,轻轻地用法语骂了一句。“他要干什么?”

我从让-克劳德身上下来,他躺在桌上,双腿挂在桌边。

马尔康柔润的声音旋即响起。“有个礼物给布雷克女士。”

我看看衣服是否能见人;说来奇怪居然不怎么乱。让-克劳德坐起来,但没离开桌边。“请进。”

门打开了,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马尔康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进来。他总打扮成电视牧师的模样,守旧、利落、昂贵。与让-克劳德相比,他总显得更似常人,大多数吸血鬼都这样。不过马尔康也自有其特色,他出场周围就洋溢着安谧、祥和的气氛。他是一位吸血鬼领主,散发出的力场刺得我肌肤疼痛。他希望被看作人类,我时常思考,若是他散出的力量等级是经过和缓的版本,那他原本的力量究竟是啥样子的?

“布雷克女士,让-克劳德,”他略略点头,然后从门口移开,两个身穿黑西装、白衬衣的吸血鬼执事拽着上了锁链的吸血鬼进来。这个吸血鬼留着短短的金发,嘴角有快干的血迹,看起来他还没洗脸就被逮了。

“标史塔克;很遗憾地告诉你,女孩已经转化了。”

“她已经是你们中的一员了,”我说。

马尔康点点头。“这位想逃跑,但我答应过你,如果她过世,就让他受你们的法律惩罚。”

“你该直接送他进警察局,”我说。

他瞅瞅让-克劳德,瞅瞅我,瞅瞅地板上忘了收拾的皮外套。“打扰你们约会了,但我觉得处刑人带他见官比我们好。我认为你说吸血鬼没有包庇他的时候,记者更容易相信,你的声誉比较好。”

“难道别的警察声誉就不好?”

“我只是说执法机构中的大部分不信任我们,看见我们落得常人一样下场太幸灾乐祸。”

对这点我有话想说,不过算了。“我替你送他进局子,我会告诉媒体是你亲手送他来的。”

“谢了,布雷克女士。”他看着让-克劳德。“再次道歉。我还以为你们俩分手了。”

“我们是分手了,”我回答得太快了些。

他耸耸肩。“不关我事。”他回头望着让-克劳德,露出一个充分表达两人互相厌恶的笑容。他最喜欢打断让-克劳德的约会。他们是两类完全不同的吸血鬼,各自看对方非常不顺眼。

马尔康走过正奋力挣扎的被塞住嘴的吸血鬼,和执事一起走出房门。他们谁也没有多看委顿于地的吸血鬼一眼。

一群衣着暴露的男女侍者堵在门口。“把这个吸血鬼弄进我的小情人的车里。”

他看着我,我从皮外套口袋中摸出钥匙丢给一名吸血鬼。一位女吸血鬼把地上那位捞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地扛上肩头。他们没等吩咐就关门离开。

我捡起衣服。“我得走了。”

“是啊,你得走了。”他的声音稍有不快。“你向我释放了欲望,现在又要藏起它,关起它,为它感觉羞愧。”

我怒从心头起,紧盯坐着的他不放,他低着头,双手垂放在膝盖上,我很久没见过他如此颓丧的神情,我的怒火顿时消退。他说得对,我的确如此对待他。我站了很久,外套挂在胳膊上。

“我得送他进警察局,确保媒体不乱说话,免得他们往吸血鬼身上乱扣屎盆子。”

他没有看我,只是点点头。

如果他流露出的是他惯常的自高自大,我肯定一走了之,但他现在的样子正痛苦莫名,我没法就这样离开。“橄榄枝?”我说。

他抬头看我,皱起眉头。“橄榄枝?”

“白旗啦。”我说。

他笑了笑。“和解。”他笑出了声,笑声在我的身体上回荡,“我不知道咱们在打仗。”

这让我有些想起老时光。“你倒是想不想听我说好话?”

“全心全意地想,我的小情人,您就当没听见我打断您优雅的说话。”

“我想和你约会。”

微笑瞬时变成大笑,他的眼中充满狂喜,我不得不避开眼神,否则我肯定要回报以笑容。“你肯定很久没约男人了;看起来非常欠锻炼。”

我穿上外套。“随便你乱嚼舌头。小心别吞下肚去。”

我正要开门,他说,“没有开战,小情人,是围困,这位可怜的士兵觉得受了冷落。”

我停步转身。他还坐在桌边,扮出一脸无辜相。他实在是个妙人儿:英俊、魅惑、聪明、残酷,但绝对和无辜不沾边,无论是身体、思想,还是灵魂。

“明天晚上,餐厅你选。”有我当他的人类仆从,赠品之一是他能透过我品尝食物。他有许多个世纪没有品尝过食物。这微不足道的能力分享让他欣喜若狂,而我看着他四百年来咬下第一口牛排时也心情愉快。

“我来订座,”他的声音又变得审慎,仿佛是害怕我会改变主意。

望着他披红挂黑一身丝绸皮革地坐在桌边,我不打算改变主意。我想和他面对面吃饭。我想开车送他回家,我想进屋去看看他的大床上铺啥颜色的单子。

不仅仅是性爱;我希望有人拥抱我。我想有个温暖的地方,有个能为所欲为的地方。无论是爱是恨,让-克劳德的怀抱正是能让我本色尽露的地方。我可以给理查德打电话,他光是听见我的声音就高兴得不行,我俩间也有足够的热力;但理查德和我有人生观上的分歧,这比他身为狼人更加糟糕。理查德想当一名好人,他认为我杀戮过重,当不了好人。让-克劳德教我学习让我和他人生存至今的终极技法。让-克劳德的怀抱是我在世上最后的避难所,这样的想法委实悲哀。甚至令人绝望。

他用身体各部都受丝线操纵般华丽无比的动作溜下桌子。他向我走来,仿佛某种猫科动物。望着他走向我的样子就让我胸口发紧。他抓起皮衣两边,将我拉进他的怀中。“我能不能冒着打破和解的危险问一句,黎明之前您有事吗?”

我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我得送他去警察局,还得应付记者,需要好几个小时。”

“这个季节太阳起来得晚。”他低头道,嘴唇找向我的嘴唇。

我们接吻,我分开一个能够低语的距离,“尽量赶回来。”

圣诞节前四天,黎明前一个小时,我敲开让-克劳德在“受谴者马戏场”地下的卧室房门,这儿也是他的俱乐部。他的声音响起,“请进,我的小情人。”

一个小时。时间不够长,但其间可以创造很多享受。我在路上去过杂货铺,买了些巧克力糖浆,放在带自弹盖的小罐中。我吃他享受,若吃的时候我正骑在他身上,那就太…。丝绸床单是白色的。我所渴求的身躯被厚厚的巧克力覆盖,欢笑停止,其他的声音响起,比他的笑声更令我怀念的声音。黎明来临时,他没来得及洗澡和清理身上黏糊糊的糖浆。我让他躺在巧克力污染了的白色丝绸床单之中,他的身体还是暖的,但心脏已经停跳。阳光找到了他,带走他的生气,他要保持死态数小时;等醒来时又变得“活生生的”。他早已是具尸体。我心知肚明。但是他有着我品尝过的最香甜的肌肤,无论有没有覆盖巧克力。他没有了脉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动作,死去了。世界顿时为之改变。我想象着他所说的围困,如果他是个活人是否会有所不同。吸血鬼的身份占据了让-克劳德这个实体的大部分,大到足矣让我们分开。它的确令世界有所不同,我吻去他前额上最后一块巧克力糖霜,回家。我们今晚有约会,回忆起他和我身躯纠缠的感觉,我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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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23 17:4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真棒!
我真希望能看到整本!
 楼主| 发表于 2007-8-24 18:39: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个故事结束!敬请期待其他三个...不知何时...咳咳
发表于 2007-8-27 18:46:42 | 显示全部楼层
BY老大.....[s:1]

近几年来满多吸血鬼电视剧的,被太监的也不少
 楼主| 发表于 2007-8-28 13:3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哦也,他乡遇故障...不对...故知耶!

近几年的吸血鬼剧都新意寥寥,Blade算是略好些,可惜主角卖相太差兼且有电影版珠玉在前,虽则尚可入眼,然收视率的低下也只能令人徒呼奈何。Blood Ties原著小说颇合我心意,但剧集改编却太多着眼情感纠葛,黑色气氛也渲染不足,可惜了呀。
发表于 2007-8-29 18:56: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主要的原因大概都是因为导演和编剧的能力低下,没能把正确的氛围渲染出来...就说早年的BUFFY吧,人家走的青春剧路线,虽然渲染的不是什么歌特气氛,但好歹整体剧情把握的不错;而如今的故事基本就是,一整季看完之后,除了那一点唧唧我我的情绪,也就不 知道其它的讲的是什么了[s:10]
 楼主| 发表于 2007-9-11 10:35: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目咬然(完)

BITING IN PLAIN SIGHT,一目咬然
MaryJanice Davidson,玛丽-珍妮斯 戴维森

献给吾子

作者的话

明尼苏达州确有个叫尴尬(Embarrass)的镇子,但不像我的描述那般靠近市侩湖(Babbitt Lake)。不过吸血鬼的确喜欢水边,众所周知,他们喜欢购买船屋,甚至巡洋舰。

序幕

小镇知道苏菲 托纽(Sophie Tourneau)是夜晚的生物,但大家都不问太多问题。即便是镇上的三姑六婆们——他们对小道消息的爱好甚过吃饭——也尽量按捺住好奇心。

明尼苏达州的尴尬镇有几条原则,最重要的一条是某些事情最好别提。比方说,小镇知道苏菲 托纽(人们很久以前就开始叫她“苏菲医生”)是上世纪中叶搬来的。有些老家伙确信那是1965年春天;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她那张漂亮脸蛋到67年才出现。

他们知道她住在南边市侩湖上的船屋中,闲暇时开着船去附近小岛消磨时间。膜翅目号,天晓得那是什么鬼意思,常停泊在市侩湖许多沙滩中的某一片边。大家知道她随身携带手机,电话打进来便回到陆上工作。

他们知道她身材娇小,高五尺两寸,该有肉的地方都圆滚滚的。他们知道她的头发像柏油般漆黑,如去地狱的道路般笔直,还知道她的眼睛是一种柔软、天鹅绒般的棕色。他们知道她肤色苍白,从来晒不黑,连块晒斑都没有,无论她出没的夜晚有多么炎热。还有,夜晚再热她也不出汗。

他们还知道,她到他们中间已经至少四十个年头,但一天也没有变老,虽说争论她哪年到来的人们一个个都老进了坟墓。苏菲医生还是二十五岁的外形。她来那年上幼儿园的孩子如今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是孙子。有些人还设法遮掩华发,有些业已放着它们去了,但苏菲医生进城买酒还常常被查身份证。

对了,镇子还知道一件事情…她对动物很有一手。在尴尬镇这样的乡下地方,这极有价值。无论哪条狗得了干草热,哪头牛染了乳腺炎,那只猫遭了猫肠炎,哪匹马生了双胞胎,苏菲医生都能帮得上手,都能安抚它们。

当然了,她没法帮助每只动物。但经她妙手回春的也已不计其数。它们从不咬她,从不反抗。镇子知道若是把你孩子的宠物带去给苏菲医生看,就能有好几年省去“秀秀去和好多狗狗生活在好大好美的农场上”之类的谎话。

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各种理论。多数理论出自各个年龄段的男孩群之口。他们的恐慌级别平常,而且等苏菲医生捉住他们偷窥船屋后请他们上船吃曲奇后都将烟消云散(顺便说一句,她永远能捉住他们,这女人脑后生眼,听觉堪比美洲山猫)。孩子们总会安全返回,带走的故事最夸张不过“她请我们吃纯巧克力块!”

孩子从未无缘无故消失。没有人看见苏菲医生脱光了晒月光。任何一个夜晚的任何一个时间,她都能出诊照料受伤的动物,无论它是野生的狐狸还是获奖的公牛。随便哪儿都没有鲜血写就的神秘讯息。白天她没法出现,没问题,所以还有一位海沃德医生(Dr. Hayward)。她不去教堂,没问题,谁会去责备她呢?尴尬镇人人有选择的自由:长老会教徒或是前长老会教徒。许多人——好吧好吧,有些人——不去教堂。即便她不常去教堂,但她依然为募捐献出一份心意,或是在需要时送上烘培的糕点。

毫无疑问,苏菲医生身上有什么不对头的。毫无疑问。一位如此美丽、如此具有异域风情的女人——她到现在仍然保有淡淡的法国口音、一位年华永不老去的美丽女人,选了某个罐头大的小镇子居住…或是躲避。这个很不对头。她很不对头。但谁也不多嘴。没有人举着干草叉杀上门去。她是三角洲地区,甚至可能是全国最好的兽医。对头与否,不管她是吸血鬼、女巫、吉普赛皇后或者别的啥啥,都没有人希望她离开。

特别是某一位。



1

“苏菲医生?”船屋的落地拉门传来急切的敲打。她认出了声音。托马斯 “不许叫我汤米” 卡尔森,机修工的儿子。“苏菲医生,我能进来吗?”

“请进,托马斯。”她正在检查出诊包,她对发生了什么很有概念。“小蜜(Misty)不顺利?”

托马斯以八岁男孩惯有的方式猛推开门,没等它转回原位就跳进了舱房。弄出的响动不比巨石滚过停车场的小多少。“她生不下来,医生。她试了又试,使劲舔自己…下面那儿,好恶心!可小猫就是不肯出来。”

“咱们得帮她一把,”苏菲答道。“请带路。”

她不出声地跟着男孩;机修工一家住在过去不远的老农场中;走路十分钟就到。她不禁琢磨他干吗不打她的手机,省得跑这么一趟,然后她记起了孩子们不知疲倦的精力。她迷失于自己的思绪中,直到男孩再次开口。“你想爱德了,是吗?”

“我…是的。”

“是啊,他老了,”托马斯说话的调子既无情又有义。

“你,”苏菲笑着说。“你觉得自己会永远八岁。”

事实上,她想死爱德了。还在巴黎时,她从小就认识他,她受拥之后,他又跟她来了美国。她为他这个一辈子受困于城市的前银行家买了他梦中的家园;广袤的农场,还有他可以戏耍的许多牲畜。作为回报,她需要时他会饲喂她。他们的关系令人舒心,建立在互助和友情基础上。她以为他是她的羊羔,虽说她对这个吸血鬼术语嗤之以鼻。因为它表达的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而且其实当家作主的爱德。到头来,她是他的小羊羔。

但是,她多傻啊,竟然忽视了那无可避免的…他将老去,以及死亡。她还以为她的朋友将和自己一样永生。

而现在,她想他想得要死。

最后,无论她如何祈求,他都拒绝受拥。“好极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嘲笑道,“这镇子需要一个八十岁的吸血鬼不成?跟我需要多装一副假牙似的?你难道希望我带着关节炎到世界末日?别碰我,美女,得有人教训教训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刺耳的声音渐渐软化,他伸手抚摸着她光滑无暇的面庞。他继续用法语——他们的母语说。“别对我做这事,无论如何,答应我?你只是害怕孤独。你已经到了该适应它的年纪。别碰我。让我走吧,苏菲。”

她只得接受他的意愿,看着他死去,看着他被埋入冰冷的泥土中,那真是痛楚莫名,比越来越高涨的饥饿感更糟糕的是更基本的需求:她想念她的朋友。

她注意到托马斯正朝她身边看。“有些人在琢磨。”

“有些人总在琢磨。”

“没错,可是,爱德去世了。你知道,我们…他们…琢磨你会不会走。”

“这儿是我家了,”她平静地回答。“我把这儿当成家有很久了。”

“是的,我们也这么觉得,”孩子如释重负。“我老爸说他小时候就…我是想说,很高兴你能留下。”

她瞅瞅托马斯的脖颈背后,晒得黝黑,健康,宽度约合两个猪腰子并排放着。她立刻把目光挪开。不能乱打主意。她决计不希望抛弃她维护的许多…镇子很好奇,但一个三年级学生单独和她呆在黑夜中,没有人对此担心,为他担心。如果她胆敢破坏这些,爱德肯定会气疯掉,况且他是正确的。

但她必须正视现实,爱德的去世带来了特别的麻烦。

她叹了口气。她年龄已经够大,因此并不着急…至少现在不着急。再说还有托马斯的猫要照看。工作,动物,镇子,人们,他们总在那儿,而且值得她的守护。



2

利安 汤普森看出窗外,见到苏菲和机修工的儿子急匆匆地走过他农场外面的土路。男孩那只怀孕的猫肯定难产了。或者是狗又吃了不该吃的脏东西。

很好,非常好。这意味著她看完生病的宠物后多半要回办公室。苏菲经常熬夜——这是不太骇人听闻的说法。

利安四下里看看,但屋里的猫都健康得令人发指。斗斗(Gladiator),他的狗也一样。这只蓝眼睛的小狗抬头望着利安满屋子寻找生病的动物,他长长的尾巴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硬木地板。

“我靠,”利安用他低沉的电台播音员嗓子说(他并不真的在电台工作,而是镇子上人人都这样说)。他走出屋子,检查谷仓。可惜,谷仓里的猫也都个个精神抖擞,真是他奶奶个熊。老天呐,某人需要找只生病的猫怎么就那么难?

听,那是什么?!谷仓里有只猫打喷嚏。太妙了!肯定感冒了,甚至是肺炎。难说不是猫流感。狂犬病!

他揽起那只惊呆了的小动物,冲出谷仓。



苏菲回到办公室,看见利安 汤普森抱着一只怎么看怎么健康的猫等着她,她半点儿也不惊讶。猫放平了耳朵,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利安的宠物被他拖进检查室的时候都这样子。

“怎么了,利安?”她微笑道。“猫肠炎?猪流感?疯猫病?”

“她不停打喷嚏,”利安告诉她。他是个相貌不错的男人,高约六英尺,早生的灰发剃成士兵头,眼睛同他身上洗白了的牛仔裤一个颜色。他脸上有笑纹,可镇上没人听过他的笑声,他的嘴唇厚实,鼻子既长又挺。他棕褐色的工装衬衣卷到胳膊肘,一如既往地散着棉花和香皂的好闻气息。她非常喜欢有他做伴,尽管他的话算不上多。没问题。她的话也不多。

“那好,带她进来,”苏菲说。“让我看看。”她心知肚明,这只怕是在浪费时间。利安的宠物极少生病;她觉得他是患了替他们操心的疑病症。不过,看见一个男人如此关心动物,她非常欣慰。他的猫咪有几次真的生了病,她都在极早期就医好了。利安 汤普森的猫只可能死于衰老。

“那么…”利安说。

“挺好,”苏菲回答。她给猫做了个快检,这是只鼠灰色的漂亮短毛家猫,她认为猫的健康状况良好,除了…

“嗯,你又要有小猫了。”

“太好了,”他说。“她生产的时候你能来吧?”

“我想应该会。”利安的猫生产时,他总坚持要她去。其实没有必要,因为猫能自己处理妥帖的事情之一正是生小猫,但他似乎很希望她能在场。再说他付账单很爽快。他甚至亲自送钱上门;他不信任邮政系统。

“套路你都熟,”她说。“我估计咱们三十天后就能再见了。”

“当然,”他说完捞起猫咪,离开了。

“晚安,”她在他背后喊,他挥挥粗短的手掌回应。



他不得不在卡车门上靠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才将猫放进车里,自己也爬上车。天哪!天哪!天哪!每次看见她,她都比上次更漂亮。当然了,这个只是修辞手段;每次看见她,她都是一个样子——彻底的、完全的、没法比的美丽。

天鹅绒般的棕色眼睛!柔软的红嘴唇!连她走路的样子都迷得他腿软。“套路‘里’都熟。”还有她叫他名字的方式:“李-昂。”喔,天哪,别人也这么叫他,但苏菲加上了多么特别的口音回转!他等了二十年——从他合法成年算起——才宣布他的意图,但他一靠近她舌头就打结,因此他的三十八岁和十五岁实在差不多。

三十天在他面前如同不见尽头的隧道般展开。

他发动皮卡,低头对猫笑笑,她正忙着整理自己的毛。“干得好,”他说。“多亏你受累了。”

而猫儿呢,当然没有搭理他。



3

三十天后…



“第四只啦,”苏菲说。“我觉得生完了。”她微笑着低头看还没睁眼的小生灵。它们的毛色各不相同,有白有灰有棕,全都带着粉色的鼻子、大张的嘴巴和小小的爪子,四下里爬来爬去寻找食物。“你的猫…呃…?”

“弗雷德。”

苏菲连个楞都没发。利安总在最后一秒钟给他的猫咪起些怪名字。“弗雷德不错。要是她有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的。”利安深吸一口气。“你…你愿不愿意进屋?喝一杯?”

苏菲险些走开。弗雷德产仔时的鲜血和各种杂物对她没有诱惑力,但利安脖颈上脉搏快速跳动的样子——他为啥紧张——却很诱惑。她必须,必须要找到解决方案。开车进城追猎几个败类和乞丐只能偶尔为之。更何况她的车开够了里程。她该买辆福特才是。

“不愿意是吧,”利安理解错了她长久的沉默。

“哦,哦!不,我很想喝一杯。非常想。”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请带路。”

她跟他走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农舍,对蓝白色调的宽敞厨房大加赞赏,她闻到了面包的香味。这让她想起故国的乡村住宅。利安不是农夫,虽说他住在农场中。这地方是他连同一笔小钱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他父亲发明了口袋日历。

“让我看看,”利安弯腰打开冰箱。“我有牛奶…脱脂、低脂、全脂。减肥可乐。普通可乐。柠檬水、草莓酷爱(Kool-Aid)。姜汁汽水。橙汁、葡萄汁。啊,巧克力牛奶我也能做,”他起身给她看好时巧克力浆。“如果你想喝。”

她被惊得猛挑眉头…她以为只是喝水而已,顶多啤酒。他看见她的表情,“知道你对饮料有要求。”

他才不知道,傻瓜。但她只得笑笑。她觉得若是某人四十年从不吃饭只喝饮料的话,肯定会有声名在外。“橙汁就好,”她说。“少果泥有吗?”

“当然。”

他飞快地走去拿杯子,她在厨房中走来走去,最后打开了屋角的小电视。她认为这挺失礼,但厨房里沉甸甸的寂静让她有些紧张。本地新闻刚刚开始。他们俩总算有话题可聊了,感谢上帝。“不知这次寒流啥时候算是个完,”她大声说。

“呃,下周会议你参加吗?”

“不,”她抚弄着他那只哈士奇——斗斗——的两耳中间。斗斗是条实在不怎么称职的看家狗,她进门的时候只是凑过来闻了闻她的衬衣,然后就嘟囔着趴回垫子上继续睡觉。“我得工作。”其实是因为会议将在教堂举行。她当然不能参加。太糟糕了。她对人们要拆除镇界上那幢有百年历史的校舍很有意见。不就是几只老鼠嘛!那地方是历史遗迹!美国人。他们就喜欢崭新的东西。

“啊,太糟糕了。我还以为咱们能…呃…我…你知道的,会议…要是你需要搭便车什么的…你的果汁来了。”

她接过果汁,啜了一口,对他笑笑。他没有还以笑容,只是如饥似渴地牛饮自己杯中的饮料。

他很紧张。她不知道原因。从他小时候她就认识他。他长得真不错。高大…强壮…有责任感…就算大家取笑他是全州最沉默的男人,对她又有什么相干?他是个好人。他把宠物照顾得很好。年纪越大,她越是明白最简单的最重要。

“你好像请我进了家门,”她说。事实的确如此。尽管镇子上的居民早就接纳了她,但几乎没有人请她参加任何形式的社交聚会。她心里很明白,明尼苏达州尴尬镇的居民们很清除她的身份。

接纳一名吸血鬼的身份,请她照看宠物和家畜,这是一回事。邀请一只暗夜生物进你起居生活无力抵抗的居所,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呃,一直想…我是说,无所谓啊。你知道的,你肯来。照看弗雷德啥的。这个是,你知道,我最起码能做的。”他渴求地望着冰箱顶上的伏特加瓶子。她很想说你还是喝一大口比较好,但觉得这话不怎么适合。

“…五个月来的第四起自杀,”播音员说,她扭头去看。“官员说死亡都源于自戕,但女孩们的父母,特别是最近一名死者的父母,对此不敢苟同。”

镜头切至丧女的父亲,他红着眼圈,穿着件不怎么协调的亮黄色衬衫。“夏娜怎么可能自杀,”他嘶哑着嗓子说。“她那么开朗。她下个月就要念明州大学了。朋友…她有好多朋友。她很受欢迎的,真的。还有…她刚交了新男友。她怎么可能自杀。”

镜头切回播音员,她的肉毒素注射太成功,以至于根本做不出半分怜悯表情。“无论如何,今晚是明尼苏达州市侩镇的哀悼夜。”

苏菲摔下杯子,杯子在桌上碎裂。利安被吓了一跳,斗抖从梦中惊醒。“我得走了,”她突然说。“谢谢你的果汁。我非得…”她在包里翻找出手机,飞快地拨打海沃德医生的号码。

“出什么事了?”利安看着破碎的玻璃杯。“你还好吗?”

“我...是麦特吗?我苏菲。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但我得走…对,现在。今晚…没错。家里出事了…别笑,我认真的。是…好的,你愿意…不,我不知道。对不起了…好的,非常感谢,麦特。晚安。”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包里,转身离开。利安的手抓住她的胳膊——胳膊肘上面一点点的地方——她有些惊讶。“怎么了?”

除了警觉,她更惊讶;她想不起他有否触碰过她。她朝电视做个模棱两可的手势。“我非得去处理。还有…我要找某人。和你没关…”

“吸血鬼的事情?”

她险些晕倒。本能地猜到镇里人知道她是吸血鬼并且容忍她,这是一件事情。和一个汤米之类的小子讨论则是另外一件事情。但有人直截了当地问她…她更惊讶于自己竟然回答了他。“是的,是吸血鬼的事情。说实话,我认为是吸血鬼杀了女孩们。”

“那么,你是要阻止他?”

“我得试试看。我必须要走了。我——”

“很好…”他放开她的胳膊,走到椅子边拿起牛仔外套,虽说时值八月,晚上还是很凉、“我和你去。”

“我说,利安,你——”

“我大概应该更,你知道,礼貌,”他慢慢地用他那种审慎的方式说。“我大概该问问你。比方说我能和你去吗?但不行。我得和你去。再说了,”他的理由很合理,“白天你需要有人照看。”

她为局势的飞速转变而惊叹,于是和他一起走向卡车。



4

两人同意先收拾行李,半小时后在利安家会合。苏菲奔回她的船屋,既快又小心地装包;明天晚上,她极有可能要晋见她的君主,衣着必须得体。接下来,她打电话给汤米,确定她的小鹦鹉们有人喂食并打扫笼子。最后,她又奔回利安家…等等,她在砾石车道上急停,瞪大了眼睛。

他居然在红色卡车后半截加装了崭新的盖顶,这会儿正忙着把窗户喷成黑色。她绕到车后拉开窗户,小心不让手指沾到油漆。一张全尺码的充气床垫正躺在车厢中,上头还堆足了舒适的枕头和被子。

她听见利安走过来,没等他近身就转了身。他略略受惊——多数人都不知道她耳力有多好,他说,“免得白天非赶路不可。我可以开车,你尽管睡觉。”

她琢磨了一分钟这句话,末了说道,“你倒是…准备齐全。”

“嗯哼,”他不好意思道,“我一直盼着能载你去哪儿转转。反正早准备好了没坏处。”

他块头很大,而声音却如此柔和,她一时没法接受这改变。怪了,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开心。就因为能开车去某某黑暗的未知处…和她一起?她皱皱眉头,实在想不通,他见状大笑。“我糊涂了,”她只好承认。

“哈,你琢磨事情的时候真好看。”他把空了的喷漆罐丢进垃圾桶,走向驾驶室。“咱们走,苏菲。路上跟我说说发生什么。”

“要是我什么都不说呢?”她边爬进乘客座位边说——好高…怎么没个梯子!“要是我隐藏的是个阴暗的邪恶秘密呢?”

他耸耸肩膀,发动卡车。“那就享受旅程好了。”

“好感动。”她喃喃自语道。

“所以…你知道我是吸血鬼。”

“没错。”

“你一直知道。”

“嗯哼。”

“你还有大家都知道。”

他瞅瞅她,一脸讶异。“我可没法担保大家都知道啥都不知道啥。我只记得我老爸说你对动物有一手,咱们该对你好些,不让你走。那时候我还小呢。”他嘿嘿一乐。“再说了,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儿。”

她登时脸红。至少努力脸红。身体里没有血液脸红不了。“这话听着真开心。”

“我的意思是,没人满大街嚷嚷‘苏菲医生是吸血鬼呀。’但也没人拎着十字架干草叉上你家去。”

“感谢上帝!”她转过身,手横过座椅靠背,对着他的脸——侧脸。“你害怕吗?”

“害怕,才不!”他一脸惊诧。“只害怕你离开。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尴尬镇人。也不是明尼苏达人。甚至不是美国人。我们都害怕你回去。回你来的地方,知道吗?有…多少年了?你从来没抱怨过加班或者电话打到家里。连假日都无所谓。说实话,一想你离开我们都怕得要死。”

“这个…太让人高兴了。”大家因为她的敬业精神喜欢她,呃?好吧,她还能指望别的吗?

“好些人来我们这儿建教堂,”他边想边说。“当然啦,李德神父统统叫停。我们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留下,要是…”

“你是不是在告诉我,整个镇子,没有人,完全没有人,对兽医其实是个吸血鬼有意见?”好得都不像真的了!简直是个…俗话怎么说来着?陷阱?不对不对。圈套。

“那是当然。”他瞅瞅她,然后继续看路。“有意见的都搬走了。”

“哦。”她坐回去,觉得自己傻乎乎的。过去四十年内有好几家人搬走。不过,当没人提着整茶壶圣水来她的船屋之后,她早把这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的至爱好友爱德也总不让她知道这些。如果镇子的情绪变得糟糕,他肯定会发出警告。“是啊,我明白了。”

“是啊,你明白了,”他舒心地说。

“完全明白了,”她学舌道。“知道咱们去哪儿?”

“难道不是去泰勒瀑布(Tyler Falls)?”

她一眨眼。“是哦。说的没错。你怎么知——”

“新闻啊,你一看那新闻就急得要上房。自杀的女孩都是泰勒瀑布的人。”

“她们没自杀,”她斩钉截铁地说。

“嗯哼,别上火。那么,你估计是另外一位吸血鬼干的?”

“利安,你不做侦探真是屈才。”

他耸耸肩膀。

“好吧,你说的对。不是女孩们自己。我估计是某个吸血鬼引诱她们,然后靠这套血腥手法跟她们说拜拜,享受对她们的折磨和她们的死亡。记得吗,女孩父亲怎么说,她新交了男朋友。我敢跟你打赌,她们都新交了男朋友。畜生,”最后一个词是小声嘀咕的。

“那么,她们的确是自杀喽。”

“但离了她,她们怎么回自杀。孽畜,”她又小声说。

“好,咱们找到他。让他停手。”

“一件一件来。先和女孩们的父亲说话。我有怀疑,但至少得先和一位家庭成员聊聊。然后告诉女王咱们都知道啥。”

“很好。”停顿。“女王?”

“哦,你不用去,”她要他安心。“你送我到明尼阿波利斯就行。”

“没门,”他说。

“利安…”

“别说了。”

她没有回嘴,心想到时候再说吧。



5

“滚开,”穿浴袍的女人说。她五十许年纪,但看起来都过了六十五。好可怜,利安想。失去自家孩子,深更半夜还有陌生人敲门。“说过了。不欢迎记者。”

她正要摔上门,但苏菲的速度比光还快,她抬起胳膊阻止了对方的动作,她的手掌恶狠狠地拍上门玻璃,利安还以为玻璃会碎。“请原谅,”她拿出她美妙之极的口音说,“恕我们无礼。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她的微笑真炫目——利安险些晕眩,多炫目的笑容啊——她直勾勾地望着女人的眼睛。“做母亲的了解女儿,对吧。母亲总能了解女儿。”

女人恍惚着退后,把门留给他们。苏菲一步踏进门,能有多大胆就有多大胆,利安紧随其后。他注意到尽管女人全神贯注地望着苏菲,但她的手却紧紧捂住粉蓝色睡袍。免得走光。嗯哼。

“您愿意见我们真太好了,”苏菲甜甜地安慰道。“用不了您一分钟。您丈夫呢?”

“睡了。他吃了三片安必恩(Ambiens,安眠药名称)就没醒过。”

“很好。您很快也能去睡觉。我们只想知道夏娜的男朋友。”

“不是好货,”夏娜的母亲摇着她赤褐色的头发说,那头发平时肯定又整洁又漂亮,但半夜里怎么看怎么像拖把。“他不是好货。”

“因为他没来过,对吧?”

“是。”

“你说了很多次想见他。跟她说了好多次想请他吃个晚饭。”

“他却从不出现。”

“正是,他从不出现,你也没在白天见过他吧?”

“他在学校,”夏娜的母亲说,无意识地拨弄着睡袍的领口。利安觉得她很想打破苏菲的视咒,但成功不了。“他很忙。她能理解。但我不能。要是他真当她回事儿,肯定愿意来见我们。他肯定…”她叹口气,让人听而落泪的痛失亲人的叹息。

利安听得心都要碎了。为了分散注意力,他打量着这幢牧场小屋。夏娜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他赶紧转开视线,最后还是落在苏菲身上,她正用两只小手握着母亲的手。她的黑眼睛既专注又忧伤。

他无法相信今晚竟然美梦成真,为自己在这哀悼的当口居然颇开心而惭愧。他终于打起了勇气…现在两人正一起追杀坏蛋。她带他上路;妈的,她还让他开车送她。他害怕美梦随时会醒。走进死去女孩的屋子感觉很烂,但看着苏菲离开的感觉将烂到死。

“然后他不打电话了,是吗?”苏菲还在从死去女孩的母亲口中套消息,小心温柔得能和他从后院丁香花丛中抱小猫相提并论。“您找不到他?没法和他说话,弄明白出什么事情了?”

“还要可怕。他说她还是小孩。他说他要的是女人。熟女。他说他连一秒钟都没喜欢过她,他只是…”又是催人泪下的叹气。“玩玩。”

“夏娜接受不了,是吗?她想瞒着不让您知道,可是…”

“母亲总是知道。他父亲觉得…你知道,高中那档子事情…”

“觉得她能恢复。”

“但她却没有。他就是一切。他是…”夏娜母亲的手指越动越快。“她的黑暗天使。她的一切。他要当医生。他正读医学院。他们就那么遇上的。还有…”

“她等你们出门,”苏菲轻声提示。

“等我们到家…她已经…但我觉得他来过。我觉得他来说了些更刺激的话伤害她。伤害得让她做了那事。伤害她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

“说句实话,”苏菲说,“我也一样。最后一句话…那个该死的孽畜住哪儿?夏娜有没有说过?”

“他住家庭客栈(B&B)。多少大学生住家庭客栈?他不是好货。”

“完全同意。女士,你不会记得这次对话。”

“不会的,”她表示同意,“不会记得。”

“你这就上床,给你亲爱的丈夫点儿安慰。然后你要大睡特睡。”

“我要大睡特睡,”她继续点头,“夏娜离开后第一次。”

“是的。明天你还会哀伤,但你会开始想象,也许有朝一日又将出现值得生存的目标。而且这目标不是遥不可及那种。”

“有朝一日又将出现值得生存的目标。许多孩子需要好家庭。”然后她怀疑道,“但我很怀疑。夏娜的去世太可怕了。它颠覆了全部事情。”

“是的,但不是永远。现在,女士,去睡觉。”苏菲踮起脚尖,亲吻年老女人的面颊。“夏娜在看着你。”

女人没再说一个字,转身拖着脚走进屋子。

苏菲失声痛哭,这惊呆了利安。他伸出笨拙的胳膊抱住她,她靠在他身上。她闻起来就好像甜蜜、新鲜的稻草。“哦,可怜的人,”她擦擦泪。“看见照片吗?他们唯一的女儿死了。为了什么?”

“为什么,我猜,”他慢慢说,“是个残酷的恶作剧。”

苏菲立刻止住哭声——没有泪水,只有嘶哑的啜泣声——她眼中带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神采。无法用言辞表达,但他即刻便想后退逃开。“你说的对,利安。你说的对极了。一个残酷的恶作剧。咱们要去阻止他。咱们要像对付鲑鱼似的给他开膛,还要砍了脑袋和大蒜头埋一起。咱们就要这么干。”

“太好了,”他回答。“听起来太了不起了。但请让我先给车加点儿油。”

她报以微笑,好像猜中了她的心思一样。“真不错。咱们走吧。天亮前能到明尼阿波利斯吗?”

“放心吧。”

她把小手塞进他的手中,跟他走向卡车。



6

“太对不起了,”拉迪松酒店的订房台说。“只剩下大床房了。不许吸烟,”他热心地加上一句。

“没问题,”苏菲回答。利安摆着扑克脸,但她觉得他应该能接受。说实话,和他分享房间让她下腹部颇有兴奋感,通常这种兴奋感只在她走过血库时出现。如果利安真的在意,她睡床底下也没问题。壁橱也行。“运通卡收吗?”

前台是个矮个子男人,鸡蛋形状的脑袋剃得精光,他转身去刷卡,利安小声说,“你有信用卡?”

“没见过‘持卡十年’、‘持卡二十年’的广告?”她低声回答。

“这还用说。”

“嗯,我这卡用了好些年。”

他嘿嘿一笑,等前台回来时,他问,“能给我们朝西的房间吗?”

前台一眨眼。“喔,当然了。”

“对皮肤有好处,”利安的扑克脸上毫无表情。苏菲险些笑出声;利安一副农夫相——晒得黝黑,眼角有皱纹,手掌如砂纸。他是防晒产品行业协会的噩梦。

“哦,好皮肤,”一分钟后电梯里她翻着白眼说。

“当然,总不至于跟他们说实话吧。”

“旅馆里的人什么没见过。他估计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利安边嘟囔边低头看钥匙卡,钥匙卡在他无所不能的大手中显得非常细小。“窗帘拉下来就行吗?”

“是的。”

“或者你可以拿被单把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想象着失去知觉的自己裹着大堆被单睡在特大号的床中间,不禁哑然失笑。“我觉得拉上窗帘就够了。”她跟着他走出电梯,走下过道。“不过你不用…啊…我不用…我不是必须睡床上的。和你。”

他惊讶地扭头看她。“什么,那你睡哪儿去?浴缸?”

“只是建议——你人这么好——我不想让你不安。”

“咱们吃的蛤蜊已经够让人不安了。”

她忍不住要批评他。“这个,利安,刚才那餐厅专门做鸡肉的。你干吗非点蛤蜊?”

“因为我喜欢蛤蜊,”他快活地说,推开了房门。“北明尼苏达想吃蛤蜊挺难。”

“这原因真好,”她反唇相讥,走过他身边。标准的旅馆房间,干净但无甚特别。她看看特大号床铺,有些小小的紧张…好久,好久了耶。“想吃点儿别的吗?可以叫客房服务。”

“不了,不了。听我说,苏菲…”他坐在床头,剥下靴子,呻吟着舒展干净的白袜子中的脚趾头。“你干吗付钱住店?我是说,你不是有什么,天晓得,吸血鬼魔力啥啥的,催眠他不行吗?”

“为啥?我有钱。”说实话,很有钱,她过世的曾-曾-曾祖父的遗产。苏菲幸运地在枯萎病毁掉半数葡萄前卖掉了园子。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强迫自己面对现实,面对利安,还要旅馆房间。“何必给前台惹麻烦呢?他得解释为啥让咱们免费住店。我不介意付钱。”

“嗯哼。好吧,我没在怂恿你干坏事,好奇而已。我要是能像你那样对付别人,肯定不花一个大子儿。”他停了停,继而笑道。“我喜欢你说话的腔调,何必给‘见’台惹麻烦呢?知道不知道,你一紧张就说话就不利落。”

“谢了,这个我还不知道。”她清清喉咙,声音刺耳;她的唾液总是分泌不足。“嗯。我得出去一下下。不过要是你换了主意,想叫客房服务。敬请随便,不用客气。我马上就回来。”

“停,停,”他如闪电般从床上跳起,轻轻捉住她的手腕。“你去干吗?怎么了?”

“我…嗯…我得…嗯,你吃过饭了,我还没有——”

“噢,我真笨!”他静了一阵子,她开始撬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不伤到他。她做吸血鬼时间够久,已经不觉得尴尬,也不打算就此展开讨论。她的身份摆在那儿,讨论有啥用处。“好吧,我说,我不就在这儿吗?干吗不吸我的?”

她撬到一半停手,震惊道。“真的?你愿意?可是…可倒是为什么?”

“你是个好女孩,苏菲,”他粗声说。“我不担心。我更不希望你独个儿满街走。”

“利安…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因为我实在开心得不行。你不知道你肯给我的是多么珍贵的礼物——”

“我知道,”他纠正道。“我的血,是吧。”

她点点头,继续说。“但我觉得这不合适…咱俩住一个镇子,但互相并不了解。而且,你会感觉…当…如果…如果你饲喂我,场面会非常…色情。我绝对不想逼你…这事情。我的朋友爱德——”

“爱德是个幸运的家伙,我觉得。”他温柔地拉她入怀,温柔得好像她是瓷器似的。“要是你不肯要我,而去找个陌生人,这才伤害我。”接着他吻了她。

她抱紧他的肩膀,张开嘴迎接他,为他搂着她的感觉而欢腾,他的舌头探求着她。他的味道不错,像是刚从干衣机中取出来的棉布床单(略有蛤蜊味儿)。他的双手不知疲倦地抚摸她的后背,她拉起他的T恤,抚摸着他强健的腹部。

“至于性的那部分…该死的,我想要你好多年了。甚至还不知道欲望俩字儿怎么写就想了。”

她几乎晕厥在床上…他太可爱了。他外表如同十八世纪的辛苦农夫,却有文艺复兴时代诗人的心灵。“太久了,”她耳语道,被他腹部肌肤的手感征服。她的年纪该有他的一辈,尽管外表不一定。他在意了吗?

她在意吗?

“是啊,我想也是…爱德走了有段时间…”

“不是和爱德。爱德和我是朋友,没别的了。”她颤抖着微笑道。“我们分享血液和友情,没别的。真的很久了。”

“很好,你说了算。”他已经脱掉了她的开襟毛衫,解开了夏装背后的拉链,当她的衣物落在地面上时后退了一步。“噢,老天在上,苏菲。我梦想过此刻一百万次,你比我想象中更美丽十万万倍。”

她伸手到背后解开胸罩(不死生物也担心下垂),她娇小的乳房弹跳着现身。他倒吸一口热气,然后俯身亲吻着他的脖颈和乳沟,他探出舌头抚爱着她的乳头。

“太久了,”她重复道,把他的T恤一把拽掉,力量大得险些让他折个跟头。“嘿!温柔点儿。”

他大笑着捉住她,将她带上床,两人扭打了一小会儿,衣物悉数牺牲。

她爬下他肌肉发达的躯体,嗅闻着他的气息,揉捏了几分钟他搏动的凶器,当他在她的手指下呻吟出声时,温柔地将他的分身纳入口中。

他的双手在她的头发中攥紧成拳,将她束发的夹子弄开,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的部分拉到喉咙口,愉快而惊喜地发现性爱和骑自行车有类似之处。她再也抵挡不住欲望的煎熬,于是将那物拔出,舔了舔他的大腿,随即把犬牙插入他的股动脉中。既咸又甜的液体冲入她的口腔,她几乎被血液的华美和富有力量冲到地板上去。

他呻吟着,双手不停抚爱她的头发,她进食着,很快便得到了满足。她能感受到他的阳具,热辣辣地贴着自己面颊,当她从他身上撷取快乐时,他也得到了同等的乐趣。

她一吃饱——不用很多,感谢老天,电影中关于这方面都大谬不然——就情愿回到肉体的欢宴中了,她坐起身,骑上他的躯体。

“噢,耶稣啊,”他叫道,她听言退缩。“噢,对不起!”

她大笑不已。

“别管耶稣了。”他伸手抓住她的乳房。利安用拇指揉搓着她深色的乳头,苏菲愉快地扭动着身体。她小心地调整姿势,片刻之后,他滑入她的体内,她有多少年期盼着这般的充实感。他的眼睛——她时常羡慕的湛蓝色的眼睛——不由闭上。

利安大声呻吟,用手扶住她的臀部,帮她找到彼此都喜欢的节奏。她弯腰咬住他的脖颈;她忍不住。他颤抖着冲撞着她,越来越快,她带着同等的急切迎接着他。噢,天神呐,能再次有人做伴是多么美妙,维系,饲喂,性交。她所渴求的所有,利安统统给了她。太多了;有一个瞬间,她几乎因欢愉失去知觉。旋即才意识到自己把高潮当作了眩晕。

她离开他的脖颈,带着笑意大声说,“真美妙。你到了…”

“我要死了,”他回答道。“险些死过去。”

“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了,”她开个玩笑。她正要爬下他的身躯,他用更紧的搂抱表达了无言的拒绝,她只得换个姿势躺在他身旁。

“我有没有说过,你今晚上没出去我有多他妈的开心?”

“还没有。我也是。”

“真好,”他叹息道,抚弄着她的肩膀。“我觉得接下来咱们该吹吹枕边风,可是我实在太困了…”

“长夜漫漫,”她说。“为了咱们,睡觉吧。”

“您先请,”他打个哈欠,但她没有睡,这是当然的。末了,他终于停止抗击,她望着他熟睡。看了许久许久。



7

“不和杰瑞联系?”

“啥?”他刮掉一寸厚的剃须泡,在镜中迎上她的眼神。“联系他干啥?嘿,镜子里能看见你!”

“当然能看见,”她不耐烦地说。“咱们走前你安排好宠物了?”

“当然,我把斗斗留给汤米…那小子最喜欢狗了,他妈说没问题。他和拉拉(Rusher)可以做伴拱垃圾。”

“你说的是斗斗和拉拉对吧,”她得意一笑。她攀上他后背,亲吻他的肩窝。他不禁颤抖,刮掉了更多的剃须泡。

“在这样,”他说,“就得教训教训你了。”

“省省吧。”她又亲他一下,表示嘲弄。“你的猫呢?”

“猫?”

好奇怪喔。他平时反应挺快,今晚怎么有些跟不上。“猫。利安,你那些猫。”

“对,我那些猫。他们…呃…不真的是…我是说,他们来了又去,我喂他们吃饭…”他注意到她镜中的表情。“我这就跟杰瑞说,”他急忙道,用毛巾擦干净脸庞。她跟他走进房间,望着他打电话。

“用我的手机便宜很多,”她指出。

“呃,反正是你的钞票。”

“有钱不代表要乱花钱。”

“太扯了,吸血鬼都你这么唠叨?”

她几乎笑出声,不过尽量保持正经。

“嗨,杰瑞?我啦,利安…没错,听着,帮我看几天家可好?没错,猫能照看自己…他们有谷仓里的老鼠吃,所以不用担心喂不喂的,水泵边有干净水,不过…呃…还是每天什么的过去看看,行吗?没错,我会回来的——什么?不,苏菲和我没一起。我是说,我们是在一起,不过我们会回来的…好吗?”他挑挑眉头。“我们会回来吗?当然了,她在点头…嗯哼。这就不关你的事儿了,多谢帮我照看猫。”他挂断电话。“好了,我能刮胡子了吗?”

“悉听尊便,”她继续克制笑意。尴尬镇是个小地方;她和利安齐齐失踪所引发的流言风暴并不出乎意料。

他走过时嘴里唠叨着什么,但即便是她超敏锐的吸血鬼听觉也没听清。听起来似乎是说,“女人啊。”有些品性不是年龄能左右的。



“我只是不希望——”

“我得进去。”

“我觉得你不明白——”

“进去。”

“你不需要——”

“苏菲。”

“可是——”

“苏菲。”

她瘫软在座椅中,深深叹息,她不常这样。他太顽固了。死硬到底。男人啊!她都忘了这种动物在一次小小的交配后会产生多大的保护欲。

全世界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带羔羊(sheep)进图书馆;玛俏丽对这类事情固执极了。图书管理员头目岁数很大,诡计多到简直无数端,多数人在她面前只是流着口水的小白。特别是多数人类,人类对她的岁数和学识来说几乎不存在。当然了,年老的吸血鬼对小白也不客气。利安不算小白,但到了玛俏丽面前…

好吧,这是为了更大的善,至于约束住利安的念头——像电影里似的打晕他?——让她觉得不怎么合适。她只用如此如此即可…

她身边的车门打开了,利安的脑袋探进来。“还不出来?”

“好吧,”她一咬牙说。“能跟着我走吗?”

“这个没问题,”看见企图得逞他快活得和什么似的。他故意无视她的毒辣眼神和阴沉面容,跟着她走进建筑物,这房屋状如废弃的仓库。

而里面,当然啦,则是另外一回事。

“哈,”利安环顾四周。“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小。”

“晚上好,苏菲,”站在主桌边的玛俏丽说,她看起来(其实总这样)仿佛正等着两人。

“玛俏丽,”两人互相亲吻面颊。她没费神介绍利安;玛俏丽反正也不会在乎。“对不起,可惜我不是来放松和读书的。我今晚想晋见女王。你能安排吗?”

玛俏丽皱起眉头。她身材高挑,体健貌端,头发黑中带灰。她的黑眼睛冷冰至极,任何惹人想起年轻祖母的类似之处都只是妄想。“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的日程安排。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你是说…我可以直接去?”

玛俏丽抱歉地耸耸肩。“现如今都这样了。”

“阎王帐(Nostro)死后?”

“正解。新女王…怎么说呢…不怎么在乎条条框框。”

“这倒是不错,”苏菲轻轻咬着下嘴唇。“我非得见她。等不到明天晚上了。”

“这个没问题。你很幸运,”玛俏丽冲利安的方向点点头。“她对羔羊很有兴趣。她自己就养了好几头。”

“呃…”

“对不起,”利安说。“有个词儿我听不明白。mouton(法文,sheep)是什么?”

苏菲愣在当场,她和玛俏丽从头到尾都在用法语对话。“对不起,利安。玛俏丽用法语问候我,我顺着说下去——”

“没事儿。我基本上听得懂。法语傻瓜书什么的挺有用,”他添上一句。

苏菲眨眨眼。“你自学了法语?”他当然自学了法语,她想。高中不教法语,只教西班牙语。

“嗯…是啊。因为你…我是说,镇子里对你啥也不知道,除了你是法国人。我觉得吧,你知道,要是我懂点儿法语,说不准咱们…”他耸耸肩。“谁知道呢。”

苏菲深受感动,有两分钟连话说不出。她只是呆呆地像金鱼似的盯着他,玛俏丽不耐烦地变个姿势站立。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面对年长的女人,“给我画个地图就好,谢谢了。”

“已经准备好了。”

苏菲无言地接过纸张。玛俏丽似乎总知道来者的意图,总能准备好对方需要的物品。年老的吸血鬼都习惯了。

“谢谢你来看我,”图书管理员说。“谢谢你带羔羊来。他闻起来很新鲜。”

“我才不是羔羊,”利安淡定自若地说。他中西部的口音——平素里总那么愉快谦逊,此刻却很坚定。“我是个男人。她的男人。”

玛俏丽嗤之以鼻,苏菲忽然有些惭愧。她忽然不再在乎玛俏丽的讪笑。“当然啦,利安,我…我…”她不知该如何继续。她该道歉吗?但玛俏丽才是冒犯他的人。虽说她心中也把利安当作了羔羊。莫非她应该…

“多好啊,太美妙了,”玛俏丽说。她的笑容越来越宽,直到看起来像个灰发的南瓜灯。“要是你厌倦了这一个,苏菲我亲爱的,我倒是愿意——”

“愿意出去和我的拳头聊两句吗?”他打断她的说话。

“利安!”苏菲险些叫起来。

“怎么啦?我是女权主义者来着。再说她比我年纪大六百岁不止。”

“八百,”玛俏丽干巴巴地说。

“无所谓,我是互殴平等主义者。没人敢那么说我。我或许是个小地方来的乡下人,但我绝对不是…你知道的。无名小卒。”

苏菲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玛俏丽边琢磨他的话边皱起眉头,然后露出颇为真诚的笑容。“我不想出去和你的拳头聊天。要是我冒犯了你,请原谅。我只是习惯于…那么说话了。”

“没错,没错,小小误解而已,我们得动身了,”苏菲就快胡言乱语,她抓住利安的胳膊,用力之大让他直吸凉气。“多谢你帮忙。”

“欢迎再来。”她握住利安的手。“能遇见你很荣幸。想来就来。图书馆不止对不死生物开放。”她说这话时异常真诚,苏菲都快信以为真了。

“当然,好的。我的脾气好像躁了点儿。”

“的确有点儿。”玛俏丽的眼神朦胧了,雾状的灰色。“你真的很…有趣。如我所说。随时欢迎你。”

“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可爱?我——哇噢!”

“再见,”苏菲叫道,几乎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走。

8

他们上了人行道,苏菲还在没完没了教训他。训诫主旨是“永远别招惹吸血鬼,”好像世上哪个傻瓜不知道似的。可是,明哲保身和做了缩头乌龟还被人揪着脑袋打,两者有天差地别。法国人难道不理解这个?

“…难以置信的无礼,危险到了极点…”

他听着她甜美的带着口音的唠唠叨叨,自己扫视周边。圣保罗的顶点大道以豪宅闻名,但看看这个!街上的每幢府邸都比上一幢豪奢,被众星捧月拱在中央的是最华丽的。大得让人瞠目结舌,仿佛刚从老电影中跑出来,通体晶莹亮白,百叶窗则一色纯黑。虽说苏菲告诉他,吸血鬼女王住在这儿,但它却毫无邪气。

“好像得先敲门,”苏菲弱弱地说,他被这转变惊了一跳。他没想到她也会害怕。回想起来,她对图书馆员也很恭敬。也许她不怎么习惯与同类相处。难说她搬家去尴尬镇不是寻求人生新起点的。“对对。就这么办。咱们先敲门。”

“好的好的,”他连声附议。

他们刚走上巨大又宽敞的门廊,前门忽然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帅哥踱了出来。他身穿绿色罩衫,胸前的医院身份证上照片难看得吓人。他的黑发剪得很短,绿眼睛既清澈又和善。

“二位好,”他耍弄着车钥匙。“欢迎光临。请进请进。按说我该给二位当当导游,可惜上班就要迟到,您们没见过我。对吧?对头。那就拜拜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边跑边随意挥手告别,然后消失在拐角处,向独立车库去了。两人望着他离开,都被逗乐了,苏菲转身抬头仰望大宅。

“就这么…进去?”

“好像是的,”利安答道,推开了前门。宅邸的外饰让他对前厅的美丽和奢华有了准备。他听见声音从右边的大房间传来,于是变了方向。苏菲抓紧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苏菲,你这是怎么了?”

她把下嘴唇嚼得太大力,他都开始害怕会不会流血——要是她还有血可流的话。“就这样?我见过阎王帐。他好吓人。可怕极了。他败在她手下。我们得找她反映这事情,”她补充道,似乎忽然找到了自尊心。“这是我们的…我的——责任。”

“太对了,”他说。“安啦,放轻松。你漂亮得没边,别担心。”事实的确如此。她灿烂的棕发只用了一个发夹就奇迹般地盘在头顶。她身穿深红色套装、浅色长袜和黑鞋子。她肤色苍白,和平时没啥区别。他觉得一百万美元也没有她好看。说实话,当他望着她在旅馆挽起长袜时(不曾料想如今还有女孩用吊袜带穿长袜),他忍不住又推倒了她,两人在地板上翻来滚去愉快了好一阵。

她没再咬他,事后礼貌地解释说前个晚上已经吃饱。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他能从她游移于自己眼睛和脖颈上瘀青的眼神中看出来。但他没多说话,知道她还有别的心事。

“你也不错,”她说,这简直是个笑话,因为他腿蹬牛仔裤(至少还算干净)身穿蓝色法兰绒衬衫(也挺干净)。他觉得高高在上的女王反正也不会关心他的衣着。

他握住苏菲的手,享受那份令人愉快的凉意,拽着她走进了相邻的房间。

“…他们还不错,真不错,照我说,谁靠太近他们还是会杀了吃,当然指人类,不过我盯得很紧,嗯,就这样了。”

说话的女孩比苏菲矮小,意即真的玲珑得可以。她一头红发,利安从未见过那么瘦那么白的胳膊和腿。她身穿打褶的黑衬衣和白罩衫,脚下是小小的白袜子和懒汉鞋,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像女学生的人了。事实上,她的确是个女学生。一天也不超过十五岁。

“好极了,爱丽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利安看过去,继而凝神细看。他原以为是阴暗墙角的地方,有个男人坐在高高的扶手椅中,一个高大的男人,面相吓人到了利安想立马扭头出门坐上卡车一路逃回尴尬镇——边开车还要边看后视镜——的地步,“我必须再问一遍,你是否想离任。你已经干了好几个月,而且——”

“陛下,我喜欢这份工,希望能一直做下去。之前我做是因为,你知道的,适应新,呃,新威权,对自己的位置并不了解。所以我那样了,你知道的。可现在…我——我挺喜欢它们的,”她低头看着鞋子说。

“它们?”男人语气中的厌恶怎么也盖不住。

“乐乐,跳跳,绊绊,沙沙,笨笨,拉拉,珍珍,还有小乔。”她微微一笑。“我最喜欢小乔啦。”

“你还给它们起名字了?”

利安琢磨着它们是谁们。他撞上什么,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路退到了门边,竟然全无觉察。他告诉自己镇定点儿。吸血鬼而已,看在老天的份上。

他强迫自己环顾四周,吸血鬼聊得起劲,他把眼神从角落里的怕人家伙身上扯开。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位;他注意到的头一位是个娇小的美丽金发女子,她站在那家伙椅子后面略略靠左的位置。即便在房间这头,他也能望见她的大眼睛有多么黑、多么可爱,他深为吸引。她的身形是那么小,躲在角落的椅子背后几乎看不见。那家伙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但是当她低头说话时他总是抬起脑袋,还有,利安有种感觉:没人敢和这位仁兄耍花招。

屋子中央还有一张深绿色的沙发(时尚杂志大概会叫它“苔绿色”什么的),沙发上坐着两位女士,她们正在下象棋。靠近他的一位是个俏丽的黑女孩(妈的,除了好莱坞电影,上哪儿找这么多漂亮男女)。她委实太瘦,她的头发紧紧地朝后绑着,他真能看见她的头骨在颤动,她的皮肤是炫丽的棕黑色,她身上有种气质极讨他喜欢,估计她那玩意儿吸得不多。

另外一位…他看了一眼,立刻转开眼神,就像看那男人似的。

她和虫子屁股一般可爱,苏菲大概会这样形容(利安觉察到,她兴奋起来经常乱用比喻)。她的发色金黄,但比另外一位女人短许多,灯光在头发中打上红色的闪光。她翘起二郎腿坐着,身穿茶色短裤和海军蓝的线衫,线衫一直扣到下巴。她鞋子的颜色和线衫一样,有着短短的高跟,衬托出她双足纤长、完美的曲线。她望着另外一位女人的手,边等她动子边摇晃脚,时不时看看鞋笑笑。

他朝他看来(好吧,应该是朝苏菲看来),他望见她的眼睛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如同明信片上海洋的颜色。她的下巴尖尖,赋予她敏锐如狐狸的外表,她的颧骨颇高,正配双眼的美丽和眉毛的弧线。他很有一种古怪的冲动,想去抚摸她宽宽的前额。不时看看苏菲能帮助他克制这想法。

“嘿,”她随口叫道,她深海般颜色的眼睛全力朝他放电,他险些坐在地上。望着她就好像望着天堂大门。它意味着超乎想象的愉悦…呃…真打算抛弃你所知的一切吗?

“反正,陛下,”女学生说,“恶魔们都很好,能多健康就多健康…我想是吧…还有——”

沙发上的无敌金发美女起身太快,他的眼睛都没捕捉到。前一个瞬间,她还低着头准备将军,下一个瞬间,她已经起身,正指着(啊哦)苏菲,红发女人见状一缩。

“你你你…”她开口道,“你鞋上…是什么?”

苏菲低头看看脚,然后又抬头。“啊…陛下,我是苏菲 托纽医生,这位——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呃…我的好友,利安——”

“说真的,难不成你犁了一遍——老天,大便吗?你鞋子上是大便吗?”

“伊丽莎白,”角落里的男人叹息道。

“喔,该死,”黑女孩说。“又来了。”

“鞋子是,呃,礼物,呃…”苏菲彻底不知所措,利安几乎笑了。鞋子,他们在谈论鞋子,全宇宙所有的傻东西之中,他们在谈论鞋子!“我是兽医,动物医生,有时候我穿它们上班…所以…所以…”

“难不成真是大便?”利安觉得金发美女就要晕厥。“以复活节显灵的耶稣基督的名义!”所有人(除了他)听言纷纷一震。“你怎么可以…可以这样?我是说,那是上帝手制的Payless Shoes。怎么可以穿着它在大便里走来走去?我——我——”她伸手抚摸眉头,利安发现她的手很漂亮,指甲很长。指甲修成“天晓得叫什么”的款式,顶头一点白。法式修剪。“你怎么可以——走进我这儿——穿成这样子——你可怜的脚呀——”

“事情肯定很重要,”大块头背后的女人开了口。这是她第一次说话声音大到让他听见。“我相信是这样的。”

“你难道不是法国人?听起来是法国口音。难道法国人不都很优雅?”

“嗯哼,”黑女人说。“的而且确,非裔美国人都会唱歌,白女孩都不会跳舞。特别是你,白女孩。”

“你少插嘴。”金发美女——她不会是女王吧?——颓然倒在沙发上,险些撞翻棋盘。“好吧,我才不想听呢!整件事情都蠢得可以。我严重抗议——”

“我们知道了,”除了利安和苏菲,大家齐声说。

“…违抗我的意愿,但我说什么了吗?没有!好吧,不多——还有,还有,一大堆死人在我家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对不起,”黑女孩盯着棋盘说。“我家里。”

“跟你说过多少遍,别跟我吵这个!我说到哪儿了?”

“死人在你家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利安好心提醒道。

“正是,正是!谢谢。他们走进走出,好像我是他妈的所罗门王——啥子,他们没法解决他们的问题?——我还得眼巴巴看着鞋子受侮辱,我他妈的不能忍呀!”她举起手掩住脸面,陷入沉寂。终于!

苏菲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好像上岸的鲶鱼,但什么也说不出。所有的吸血鬼——他猜他们都是吸血鬼——盯着他和苏菲。除了那男人。他盯着金发美女微笑,小小的微笑。末了,利安忍不住清清嗓子,“嗯,有个坏吸血鬼,他在北边杀女孩。”男人开始看他,其他人也一样。甚至连金发美女也从指缝中偷看他。“我们,你明白,觉得你们该知道一下。”

女王直起身子。“噢,我操。”

“没错,”利安附和道。



9

“你说笑,对吧?你说笑的。我说,太肮脏。太……噁心了。”

“没错,”利安继续附和。他又来了一口沙冰。众人移步进了宽敞无比的厨房,男人开动两台搅拌机,从冰箱中取出至少一吨水果和橙汁,他们正像多年好友似的边吃草莓沙冰边聊天。除了他。他吃草莓香蕉沙冰。“我们也这么觉得。苏菲看出来的。”

“几时?”男人问。他自称埃里克 辛克莱,但除洁西卡(黑女孩)之外的各位要么叫他陛下,要么叫他皇上,要么叫他狗屎堆(灿烂夺目的金发女郎显然不喜欢他)。说到金发美女,她叫贝丝提,没错,她正是女王。另外一位金发女子叫天娜,她对狗屎堆和贝丝提总恭恭敬敬。爱丽丝,那位学生妹,已经礼貌地告退。

“您说什么?”苏菲放下杯子,发出叮当声响。她比刚来时平静了不少,但也不算太多。利安没法责怪她。晋见皇上和女王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还好他们不是他的皇上和女王,所以他可以安安稳稳做回自己。“陛下,您问我几时?”

“昨天晚上,”利安帮她一小把,“我们正在看新闻,苏菲看见报道,马上想到了。”

“她很聪明,”他添上一句。“尴尬镇上最聪明的。”

“这个我相信,”狗屎堆冲苏菲笑笑,这让她又平静了一点儿。

“往北市侩湖边上?”洁西卡问。

利安咽下一块逃脱搅拌机刀片魔爪的香蕉碎片。“正是,知道那儿?”

“小时候我老爸经常带我去钓鱼。”

“很好,我们,我和苏菲,住那儿。她是我们的兽医。”

“你看见新闻上他的照片…”辛克莱提示道。

“然后决定上来搅黄我的晚上。”女王接着说。大家都盯着她,她即便受窘也还能保持优雅。“对不起。这话还是心里说说比较好。”

“没看见他的脸,”苏菲说。“我们在新闻里看到一个女孩的父亲。利安开车送我——”

“你没打算只在,呃,圈子里解决问题?”天娜问。

“她试过了,”利安简单地说。

短暂的寂静,继而被女王捂住嘴的格格笑声打破,苏菲继续说。“我们开车下来见了女孩的母亲。我觉得没什么疑问,否则肯定不会来打扰您们。”

“干!他和女孩约会,让她们爱上他,然后甩掉她们,看她们绝望自杀?”

“没错。”

“太他妈的扯了!”贝丝提站起身。“咱们去尴尬镇踹这厮的屁股!”

“不在尴尬镇,”苏菲话刚出口就被辛克莱打断了。

“我非常同意。这种行为完全不可接受。更何况活儿做得这么烂,肯定会引人注意。”

“又来了,”洁西卡对她的沙冰说。

“活儿烂?活儿他妈的烂?”女王环顾四下,洁西卡和天娜急忙收拾桌上的空杯子。没有可扔的东西了。“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吸血鬼渣,咱们得钉了他的屁股。’你怎么不说,‘女孩们好可怜,给她们报仇去。’除了活儿烂之外你就没别的想说?”

“他还说了别的,”利安指出。“他说这种行为不可接受。我猜的确如此。”

“鸟人:又他妈没人跟你说话。”女王恶狠狠地瞪着他,他赶紧趴在杯子上。“我他妈——”

“你是全体吸血鬼的女王,对吧?”

这话打掉了她的锐气。“好像是的,”她的肩膀沉了下去。

“按说吸血鬼得照你说的做,是吧?”

“不对,”埃里克 辛克莱说。

“更正,我不是吸血鬼,”洁西卡说。“我就是一蹭饭吃的。”

“我好像也是,”他开个玩笑。

“你给我闭嘴。你们都他妈给我闭嘴。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呃,对不起,你的朋友说了你的名字,我——”

“利安。”

“对,利安。告诉你,按说是这样的,但我没这个兴致,再说还有很多反正说了也不听。”

“但这不是你抗拒使命的理由,”洁西卡对他笑笑。

“洁西!跟我念:这话没用!”

“恕我直言,二位陛下,咱们是不是该往北边去?这会儿他说不定正在诱惑女孩。”苏菲的面容阴沉。“说不定正在甩女孩。”

“叫他尝尝老娘鞋尖戳屎忽的厉害,”女王立下誓约,她从椅子下来。“洁西,你给我老实呆着。”

“少来,”她顶嘴道。“我才不愿错过好戏。”

“说超级险恶的戏还差不多。听我说,这是吸血鬼事务。我记得你好像还是活人。”

“那他也不该去,”洁西卡指着利安说。

“卡车是我的,”他不愠不火地说。

“妈的,这还是我家呢,”她撅起小嘴。有些女人做这表情让人一看就想打,有些却可爱得不行。洁西卡属于后者。“你们一次都不带我去。”

“我怎么听见有个女人在吐槽?”贝丝提问空气。“有没有人听见洁西卡在吐槽,洁西卡真的在吐槽吗?”

“好吧,我和你绝交了。”

“她是对的,”辛克莱温和地说。“咱们留下了洁西卡,也不该让利安跟着去。”

“去你个狗屎,”他说。“我非去不可。”

贝丝提皱起眉头,但居然没开口。

“离了我苏菲不许见杀人狂吸血鬼,就这么回事儿。”

“啊哈,辛克莱。”贝丝提对利安说,“你真好。很浪漫。虽说烦人,但很浪漫。”

“说得好,没错,你说的很对,”辛克莱心平气和地说。利安没法把眼神从他深黑色的瞳孔上转开。“可是,我——”

他忽然看不见辛克莱了。一秒钟后,他意识到苏菲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大人,”她说,“请不要这样。他对我很好。很帮忙。而且卡车是他的。而且他不害怕跟我来。他知道我的身份,而且…他应该去。”

“他去我也去,”洁西卡插嘴道。“我也有权去。”

利安轻轻地推开苏菲的手。他猜那男人想催眠他什么的,他对她的介入非常感激。“随便你,不过咱们该走了。苏菲说得对,别浪费时间了。”

“你们这群人!”洁西卡哀号道。

贝丝提只是摇头。“太危险。”

天娜跟着点头。“她说得对,洁西卡。”

“但带他不带她很不公平而且会很麻烦,”辛克莱接下去。

“你看,洁西,咱们公平迅速地解决问题,好吗?石头剪刀布?”贝丝提提议。

洁西卡喜笑颜开。“好的呀。”

两个女人攥起左拳。“石头剪刀布,”她们一起念道。

然后,“妈的!”



10

“笨洁西卡。”贝丝提志得意满地说。“她就喜欢出剪刀。”

“对不住您的鞋,”苏菲说。他们在通手机。苏菲和利安坐卡车。吸血鬼皇帝和女王开着铁蓝色的福特野马敞篷跑车跟在后面。这位冷峻又自持的男人居然开如此炫的车,不过苏菲反正管不着。“不过她也不该把左边那只丢进搅拌机。”

“她脾气真烂,”贝丝提表示同意,“而且知道我的痛处在哪儿。没问题。我会偷了她的信用卡,找皮革店修鞋。说真的,你的鞋才需要担心。”苏菲听见女王的笑声,然后是挂断电话的咔嗒声。

“很好,他们跟着我们过去,然后咱们…你明白。”苏菲停下,叹气。“你不理我了,对吧?”

“正是如此。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注意到呢。后来和那几位吸血大爷说话,我都忘记了。”

“是因为羔羊什么的吗?”

“说对了,羔羊什么的,”他有些恼怒。“妈的,还能是什么?”

“我保证,绝对不会说你是羔羊,也不许别人管你叫——”

“不是这个问题,苏菲。羔羊不羔羊的只是称呼。我知道你比我年纪大…虽说不知道具体大多少。我无所谓。但你有所谓,对吧?”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慢慢地说。“我只是形成思维定势了。”

“很好,非常好,我爱你。”

“你什么?”

“我觉得最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解释道,好像他刚刚没有说任何惊世骇俗的话,好像他刚刚没有做惊天动地的事情。“你明白啊,我爱上你了。重点是,我一直爱你。一直想要你。我知道你是吸血鬼,知道你年纪大得可以——”

“没那么大!”吸血鬼也有虚荣心。“对吸血鬼来说…我还没到百岁呢。”

“随便你说,我的意思是,我对这些全都无所谓,我喜欢你。但如果你不喜欢我,讲啥也没用。”

“利安,你这一记把我打懵了——”

“太好了,”他快活无比地说。

“——才四十八个小时…周二以前咱俩除了宠物啥也没聊过。你必须承认,发展得有些快了。”

“正是,这点我承认。”

“好吧,你得给我时间。”她抱起胳膊,觉得既傻又开心又烦心还有点儿害怕。

“多少时间?”

“两天是至少的,”她干脆地说。“反正你已经等了一辈子,多等两天没问题吧?再给我四十八小时可好?”

“你这话真是直刺人心,”他反驳道。“我可不希望你等太久。”

“说说而已。”要是她能脸红,肯定已经面红耳赤。这话说出来比心里想想更羞人。她很…惊讶。她完全不知道他居然对她情根深种。那么多年,她从来没说过。

“你从来没说过。”

“嗯,我在等恰当的时机。”

“吸血鬼连续杀人狂这样的时机?这个算是恰当的时机?”

“说的也是。”

“况且还有比爱更重要的,你知道。”她颇为得意地说,好像是终于想出了某些他不该爱她的理由。

“苏菲,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于我需要鲜血才能存活的问题。”

“这个我省得。”

“利安:我必须从活物身上饮血才有用。我必须经常这样。”

“所以呢?我还得必须吃饭才能活呢!”

“不是一回事。”

“吸血又没把你变成坏人。”

“没有,”她慢慢地说。“饲喂…齿咬和饮血…这更像是武器。我觉得。你家里有霰弹枪吧?霰弹枪是好还是坏?”

“那得看用来干啥,”他回答。“要是我拿它轰掉渣滓吸血鬼杀手,就是好的。要是我拿它…天晓得…杀小孩啥啥的,那就是坏的。”

“很好,我觉得饲喂和这个很相似。我可以伤害你,我可以杀死你。”

“那会儿我的确死过去了,”他乐呵呵地说。

她没有笑。“我说正经的,利安。”

“好吧,你正经得都把快活气氛全吸没了。”

“还有,我会比你活得久,”她继续下去,“除非给你初拥。”

“我明白。”

“我觉得你不明白。”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那套‘我是吸血鬼我比你活得久所以我更聪明而且比你更高更快更强’的说话。”

“太可笑了!”她气得七窍生烟。

“哈!”

“哈你个头!”

抵达最后一个女孩——夏娜生活和死去的镇子前,两人再没说一句话。最后,利安说,“还不如和贝丝提同车呢。”

“你倒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她恶狠狠地回答,和平素里生气时一样,她开始乱用俗语。她撞开门,跳下车。“我去换她。”

“太好了。”

“太好了!”她跺着脚走向皇上和女王,那二位似乎也正处于爱人口角当中。

“你和平常人烂得不一样,要我说。你是奥斯卡级的烂。要是有什么最佳烂人奥斯卡,肯定没人和你竞争。”

“你怎么就没什么新鲜词儿。求你了,换换吧。”

“对不起,二位陛下,”她打断两人,她在他们面前的紧张感消失殆尽。她可以愤怒,也可以紧张,但显然无法同时愤怒且紧张。“利安希望能和女王同车。”

“同车…哦,太好了。客栈是吧。”夏娜的母亲说过,杀手住在一家当地客栈中。镇上有两家;他们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家,所以决定分头行事。本来两对男女应该各自组队。但现在情况有变。“我再愿意不过了。回见,辛克莱。”她走向利安,利安下了车,正站在门边。“嘿,能让我开车吗?”

他半个字也没多说,把钥匙递给她,然后走到乘客座位一侧。苏菲等了一会儿。等什么?道歉?谁向谁道歉?

“托纽医生,咱们该走了,”辛克莱说。

“这就来,”她伤心地回答,跟上他的脚步。



11

“怎么啦?”贝丝提问他。她个子真高,连座位都无需调整,只把后视镜换了个角度。“你们二位莫非大打出手了?”

“差不多吧。”

“我知道什么滋味儿。”

“嗯…”他私下里不认为她知道半点儿。不错的女孩,而且漂亮得没边,但他这样的普通人和吸血鬼女王似乎不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好吧。”

“兄弟,说真的。我本来要给某个既没礼貌又鬼祟还有至少八十个秘密计划的家伙当配偶。”

“本来要当?”

“破事儿我都懒得想。说来话长,脱身的时候可狼狈了。辛克莱也一样!总之——”

“你沾上什么了…”他指指她的脖颈,上面正有三只蚊子开宴会。他想…吸血鬼难道也挨蚊子叮?

“哪儿?”她拍错了地方,别人说你沾上什么的时候,你基本上总拍错地方。“沾上什么?拍掉了吗?”

“这儿,我——”他拍拍她脖颈,却发现手指被某物缠上了。该死,他总应付不了这种状况。“噢,妈的,我给什么缠上了…”他缩回手,惊讶地看着缠住手指的金项链,等发现项链头上吊着的居然是个十字架时,他更惊讶了。

“啊,干!项链断了!”

“我能修好,”他赶忙说,因为她似乎很恼火。

“这是辛克莱给我的。我不希望发生…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郁闷地望着项链…她难道不是吸血鬼?“我先替你拿着,等晚上的事情结束了给你修好。”

“谢了。项链原来是他妹妹的,我估摸着是传家宝啥的。我不希望弄坏它,就这么简单。我刚说哪儿了?”

“恕我冒昧,”利安说。“不过我实在好奇。您是吸血鬼,没错吧?而且还是女王?你干吗随身带个十字架?按您说的是辛克莱给你的…难道坊间传说都是胡扯?”

“哦不,不,”她猛踩油门,拉到三挡。“贝拉 路高西(Bela Lugosi)的电影你算是白看了。我做吸血鬼没多久…几个月而已。”

“所以十字架对你没用?”

“不,不是的。啥都对我没用。十字架能把普通吸血鬼烧得屎尿横流,但我似乎挺特别。”她沉着脸说,仿佛这不是什么好事。“十字架不烧我,圣水只能让我打喷嚏,木桩穿胸除了能弄破衣服外也没作用。”

“太糟糕了,”他实在没别的好说。“我是说你的衣服。”

“没法再糟糕了。最近帮我洗衣服的一看见我就抓狂。话说回来,十字架能烧辛克莱,不过这东西他没成吸血鬼之前就有了,他妹妹去世留给他的。”

“喔。”

“好了?都清楚了?”

“啊,当然,”他装出成天能听到此类说话的样子。废话,只清楚了一丁点儿。这女人为何特别?埃里克 辛克莱,这位她显然非常讨厌的男人,为何要把传家宝——不是别的,而是宗教信物——给她?能杀死她吗?应该杀死她吗?

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知道,难说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他妈到底说哪儿了?喔,是的,埃里克 辛克莱那厮的烂人度。”

“还有配偶啥啥的,”他边装好项链边提示她。

“对,照说我该把所有疑惑全冲进下水道,安心当他老婆,当一千年啥的。大家都不理解我干吗这么抗拒。”她的笑声略带苦涩。“忘记我学过的一切,信任某个帅气和恐怖同等水平的鸟人。”

嗯哼。他难道不正希望苏菲这么做?抛掉她学过的一切,她的身份,因为他是个凡人,而且她坚持做个凡人?也许问题更多是他的,而非她的。

“哈罗~~~~~~?”贝丝提伸出手在他面前挥舞,只用一只手把住方向盘。“我的嘴唇在动;至少也得假装在听。”

“我都听见了啊,”他向她保证。



“你这晚上似乎不比我的轻松。”

“大人,您都想不到。”她偷看他一眼,惊讶地看见富有同情心的表情。“过去几个小时发生太多事情。我保证不会拿来烦您。”

“我倒很有兴趣,”他只说了一句,接下来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久…朋友死后她的孤独;利安有多么优秀;她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偷偷爱她;利安有多么优秀(当他还没暴露猪头本色之前);他表面上如何接受她的吸血鬼天性;利安有多么优秀…等等等等。

“听起来你的问题都很优秀。”

“大人,不是那么简单。”

“是吗?”

“有时候…自己生活比较容易。”

“保持现状,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

“的确更保险。”

“没错。”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讲出了她最大的恐惧。“他是个迷恋我的孩子。”

“我怎么觉得他是个成年人。而且还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男人。”

“好笑。”



他们查完了客栈,客栈中除了一对正关着门享受闺房之乐的新婚夫妻外别无他人。他们不是连环杀手。

苏菲很尴尬;因为有那么一阵子她心中只有自己的爱情生活,全然忘记手头要事。不过她和皇帝对搜索都半心半意;超感官已经告诉他们,客栈中人烟稀少,不过该确认的还是要确认。

“谢谢您听我说,”她跟着他走向前门。“谢谢您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我反正话少,”他和善地说。“相对我们的女王,我的话实在很少。”

“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莫不是想和我练练嘴皮子?”贝丝提走进前门,利安紧跟其后。“另一家也没戏。他们倒是客满,不过没咱们要找那位。都成双成对的。”

“杀手和他的新女友会不会也凑了一对?”苏菲问。

“没可能,”利安说。“全是退休了出来度假的。你们有发现吗?”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查完那家还开车横穿镇子过来?我们才刚查完。”辛克莱问。

“兄弟:你看过这镇子没?顶多,顶多也就一英里长。我们比你们手脚快也有错?我跟你说了,那位不在那儿。”

“他也不在这儿,”苏菲说。“真是该死。咱们得回去找夏娜妈妈再谈谈,可怜的人。我真希望能不多打扰她。”

利安打量着门上的木牌。“这家叫玫瑰庄园。我们在找的是花园客栈。我们假设这家就是花园,因为路上看见的客栈一共两家。但是…”

“还有另外一家,”辛克莱恍然大悟。“也许叫鸢尾之类的烂名字。由同一个业主经营,所以被认为是同一家。咱们查了镇子对面那家,查了这家,因为这是两家。”

和业主的短暂对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还有另外一家叫花园的客栈。

“真笨,”利安郁闷地说。“早该想到的。所以我老妈总叫我别猜多问。”

“我不明白,”苏菲说。“镇子里的两家咱们不是都查了吗?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镇子里有三家,都在花园的名字下经营,因为业主是相同的。咱们查了其中两家…你和辛克莱查了玫瑰,贝丝提和我查了郁金香。”看见她不理解的表情,他继续道。“屋子的名字各个不同,但总品牌是一样的。正如里面那位老兄说的,还有第三家。正如辛克莱说的,估计也是花的名字。”

“估计坏蛋觉得这样能让我们找起来困难些,”贝丝提说。“我知道我不明白。不过既然还有一家,那么就还有一家。咱们出发吧。”

五分钟后,他们站在第三幢维多利亚式房屋外的车道上,屋子的确也用花命名。

“情人玫瑰,”辛克莱说。“我猜得挺近。”

“咱们假设他还在,”贝丝提说。“换了我早就远走高飞。”

“他哪儿都不打算去,”苏菲说,辛克莱点头表示同意。“葬礼、记者、追悼会…他留下来的理由太多了。”

“变态,”贝丝提下了结论,这次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12

反角在门口台阶上迎接他们。

太让人震惊了,语言没法形容。

“诸位好,”他开心道。“我正要去让又一个女孩心碎,所以只能给你们一分钟。”

苏菲想殴打他。运气好的话,很快就可以梦想成真。“你什么?”

“小子,你死定了,”贝丝提对他说。然后扭头对辛克莱说,“这他妈的实在没乐趣。连风光出场都没有,算什么大反派?”

“你杀了那些女孩,”苏菲开始恢复正常。当她看见这位外表年轻的男人居然如此无动于衷时,心情不禁糟糕透顶。“这和你…”她搜肠刮肚找词儿。“用枪或者用刀杀她们有什么不同?”

“哈,我知道。”她能理解他为何能扮作医学院预科生;他看起来绝不超过二十五岁。他个头不高,只比她高几寸,发色介于金棕之间。他有着赏心悦目的五官,穿了棉布外套和卡其布休闲裤后和街上行人毫无二至。他的眼睛分得很开,是棕色的。这是他长相中唯一特殊之处。眼睛像毒蛇般发亮。“我本来想去明尼阿波利斯…”他停下大笑。“好吧,我说谎的。我来这儿找乐子,换个环境。”

苏菲盯着他。他们全都——她意识到——盯着他。贝丝提很正确。这样逮住杀人狂很古怪。“换个环境?”她终于开口,其他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啦。跟你说,给阎王帐干活,聊天聊的全是工作,啥乐子都没有,我他妈的都变笨了。我真怀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时候这位”——他对辛克莱点点头——“总控全局。我经常出来给阎王帐找女孩。”

“找受害者。”

“没错。”

“等他松开你的皮带,”辛克莱也带着吓人的轻松感继续说,“你决定自己出山…你怎么说来着?找乐子?”

“没错。”杀人狂面露疑惑之色。“你看,我知道我该过来效忠个啥的,不过你很久没掌权了,我估摸着我有时间——”

“我们不是来谈这个的,”贝丝提终于发飙。“老天。我们好像真在乎你进城舔我们的屁股——或者假装舔我们的屁股似的,后者更他妈糟糕。我们是来阻止你杀人的。”

杀人狂猛皱眉头,像是听见外星人说话。“可是…为啥?你莫非需要帮手什么的?我很高兴回明尼阿波利斯为您效——”

“小子…我!们!不!需!要!你!杀!人!”

“因为杀人是不好的,”苏菲加上一句。

“您是说,我没让您先尝尝这些女孩是不好吧?下次我——”

“给我闭嘴,”辛克莱说。

“真不敢相信!”贝丝提对众人叫道。“他怎么就不开窍。他——”她眯起眼睛,因为看见了苏菲和辛克莱如出一辙的表情。“你们早知道!”

“呃…”苏菲不知如何是好。

“吸血鬼都这样?”利安的失望显而易见。

“不,”苏菲说。“呃…好吧,有时候。不是让女孩爱上他们那部分。而是…呃…另外那部分。”

“看见没?看见没?所以我他妈的宁死不从!”贝丝提志得意满地说。“所以光用想的就让我毛骨悚然。每次我一琢磨这或许不是个疯狂到顶的主意,就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位朋友,哼哼,就是个他妈的精神病杀人狂,跟你们说。”

“您几位让我很糊涂,”杀人狂插嘴道。“你因为那些小妞抓狂?难道您对她们之一有意思?我莫非捞过界了?哦,真是抱歉。”

“我猜,她们对你来说不是人类,”利安说。“她们是…怎么说来着?羔羊?”

杀人狂爆发出大笑。“才算不上!羔羊是用来爱护的。女孩们…只是hors d'oeuvres(法语,开胃小菜)而已。”

贝丝提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卷到接近胳膊肘的地方,然后给杀人狂脸上一记铁砂掌。

“噢!”他捂住鼻子。“这是为啥?”

“我打哪儿?”苏菲回答。

“脸不错,”辛克莱说,“不过腹股沟更好。刀子就比拳头更妙了。”

贝丝提打个寒颤。“恶心。不过话说回来,这鸟人倒是该挨几下。然后怎样?逮捕他不成?我们能逮捕他吗?”

“能不能等特蕾莎自杀了继续?”杀人狂齆声齆气地说。“我正要去看,被你们——”

“你难道又下手了?就现在?夏娜下葬连一个礼拜都不到!”

“当然啦,好吧,我觉得劈腿挺好玩,你知道的,看她们俩斗来斗去,可惜夏娜比我预料中脆弱,她这算抢跑——”戛然而止,因为辛克莱捏住了他的喉咙。

“特蕾莎住哪儿?”沉默,辛克莱继续道。“很好,非常好,这下我可以逼供了。严刑拷打。”

“辛克莱,他没法说话,你捏住他声带了,”贝丝提提醒他。“其他你继续。”

辛克莱放开他,杀人狂颓然倒地,吐出一个地址。“我们去照看女孩,”皇帝抓住贝丝提的手,拖着她跑向轿车。她边唠叨边跟上他的脚步。“你们俩给我看好他。不过,要是让我再看见他十秒钟…都交给你们了。”

“这话什么意思?”利安看着辛克莱两人狂奔的背影说。

“溺毙,刀戳,掐死,凌迟,捏碎,饿死,烧死,”苏菲建议道。

“你们到底犯什么毛病了?”杀人狂吐槽道,他站起身,徒劳地拍打着裤子上青草留下的污渍。“好像有什么大不了的。”

“喔,小子,”苏菲说。“你玷污了吸血鬼的名声,你犯下可耻的罪行,杀了你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乐趣。”

“最大的?”利安问。

“别吵,利安。”

“你要是见过夏娜的母亲,”他告诉杀人狂,“你也许不会这么…怎么说来着?”

“无动于衷?”苏菲说。

“混球。你也许不会这么混球。”

“我没和你说话,羔羊。”

“不许叫他那个。”

“没事,亲爱的,”利安说。“刚才五分钟我想通了几件事情。我觉得你有问题。很好,你没有。这家伙才有。咱们之间无论有什么,咱们都能解决。”

“太感人了,”杀人狂说。“我有八十年没笑喷了,可惜现在嘴里没东西。”

“噢,利安,真的吗?”集中精神,傻母牛,她告诉自己,但怎能拒绝他的话语带来的极大喜悦呢?“你不再觉得我是个自命不凡的吸血鬼,因为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而无法和凡人结合了?”

“这个…还是这样觉得,”他坦言道,“不过,如我所说,咱们都能解决。不这么觉得?”

“我也这么觉得,”她承认道。“我同意,换句话说,咱俩的事情没什么难解决的,对吧?”

“二位二位,我还没走呢,”杀人狂提醒他们。“妈的,我倒是来干什么的?端茶送水几十年,你想要啥我送上啥,但连个正眼都没挨到。我他妈只是阎王帐的小弟!”

“我为我说错的话道歉,”苏菲抬头望着利安湛蓝的眼睛。“我生气,还害怕。”

他低头向她微笑。“没问题。我也说错话了。因为我火得不行。”

“你们二位当我是空气?还记得不?我才是惹大家上火的那位!”

“觉得城里咱们的房间还在吗?”

“也许没了。不过在这儿找一间也行,”她抬手揉搓着他脖颈上新的瘀伤。利安无法遏制地颤抖,她对他绽放微笑。

“我他妈的!”杀人狂忽然——真烦人!——扑向他们,打断即将发生的美妙得不行的拥吻。利安伸出一条胳膊放翻他…他再次扑上来。

“喔!龟孙子敢他妈的咬我。”利安看着挂彩的胳膊。“都擦破皮了。吸血鬼传染狂犬病不?”

“你敢碰他!只有我可以咬他!”

“说得好,宝贝儿,”他甩掉手腕上的血。

杀人狂尖叫着又扑上来。利安正在口袋中寻找干净手帕,见状再次放翻对手。

苏菲不怎么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太快了,她看得眼睛痛。利安一记横击,杀人狂的尖叫忽然升高,高到她觉得耳膜就快被震破。杀人狂蹒跚退回——为什么?苏菲不知道——利安跟上,一记纵击。

杀人狂低头看自己,可以理解,因为他正在放光。苏菲看着他,光刺痛她的眼睛…就好像看直视太阳一样。

利安,无论偶然还是存心,在杀人狂身上画了两条线:乳头到乳头。然后从脖颈到肚脐眼。

一个十字。

杀人狂惊恐地看着——说实话,苏菲也有些惊恐——利安画的两条线先是放光,继而深入他体内,像是脚踏入烂泥似的。然后,五秒钟以后,尖叫随吸血鬼的声带化为灰烬而停止…杀人狂的整个身体都化为了灰烬。

“从来没见过,”苏菲目瞪口呆。“只有电影中才有。没见过任何人被烧成灰烬。这些年来没这种事情了。”

利安摊开手…项链?一条精美的金项链,拴着个十字架——十字架!苏菲赶紧扭开视线。“贝丝提那儿来的。答应替她修好,保证会的,”他继续道。“等咱们忙完别的就帮她修。”他踢踢足有三尺高的灰尘堆,灰尘四散。接着,他搂住她。“好吧,就当我是你的羔羊。”

“不,”她说。“你就是…你。利安。你是利安。”

“我是个幸运小子,”他吻她。

她回吻他,低头看着草地上的黑灰,杀死夏娜的凶手就剩下那么多。“我也这么觉得。”



尾声

“咱们理理思路。你用我的十字架在坏蛋身上画个十字?他就灰飞烟灭滚去地狱了——或者什么坏吸血鬼化灰后滚去的地方?”

“正是。”

“我靠,居然错过!”贝丝提往咖啡中猛加糖。众人一致同意到六号高速公路的乡村厨房(Country Kitchen)会合。“不过,我们救到了特蕾莎,”她容光焕发地宣布。“相当的酷。辛克莱用他的魔力抑制住她。让她连遇见那屌人的事情都忘个一干二净。我们去得及时,那会儿她正用非常不健康的心态琢磨她老爹的枪支收藏。”

“太好了,”苏菲说。“真是太好了。”

“你还修好了我的项链!莫非找到家二十四小时珠宝店?”

“我卡车里有工具,”利安谦逊地说。

“我还得谢谢你把这种烂事捅到台面上,托纽医生,”辛克莱说。“若不是您的认真负责,他肯定会造成更大的损害。”

她摇摇头。“我还希望能更早些呢。”

“你已经尽力了。比绝大多数人反应都快。”利安捏捏她的手。她轻轻地反捏回来,对他微笑着。

“哦,亲爱的。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笑容可爱至极?”

“没。你有好些话都憋在心里,”她说。

“以后不会了。”

“我也有好些话要对你说,”她说。“好多好多话。”

“很好,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尽管吐衷肠啥的。”

“我等不及。利安,我——我不觉得你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了。”

“我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像‘我也爱你’,”辛克莱说。

“说真的,您二位。我们还没走呢。”贝丝提在桌子对面挥挥手。“您二位别互送秋波了好不好?给我开房去!”

“开好了。我们得赶快去,否则我这位新女朋友要像那只烂人一样冒烟了。”

“想想都可怕。托纽医生。”辛克莱对她点头示意,她站在隔间门口鞠躬回礼。利安跟着她起身。“利安。”他不是他们的一员,所以皇帝和他握手告别。“再次感谢。”

“很高兴认识你,”贝丝提握着两人的手说。苏菲正打算鞠躬,想想还是作罢(因为看见了威胁的眼神)。“多亏你们的推理才逮到那厮,还把他烧成灰。真不知道我们俩干吗要跑这趟,”她打趣道。

“说到底,能认识新朋友是最好的,”她羞涩地对女王微笑。“我独身了一阵子,自己的选择…选错了,我现在觉得。”

“说得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苏菲看着新女王,面露思索的神色。“阎王帐掌权时我存心避开这儿,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很希望能保持联系。”

“那我们再高兴不过了,”辛克莱说。“晚安。”

“还有一件事,”利安和苏菲正走向卡车。“既然我得把内心深处最阴暗的秘密挖给你看,那么我必须要说实话了。”

“什么?”

“我讨厌猫。”

她大笑道。“别开玩笑。”

“苏菲,我恨猫。所以我才不养猫。”

“可你至少有一打猫!”

“好吧,它们不是我的。我只是喂它们养它们而已。”

“还以为你爱猫呢,”她被搞糊涂了。“你总带它们来找我——啊!”

“正是。”

“噢!”

“啊喔。你终于知道自己没想象中那么聪明了吧。”

“的确如此,”她承认道,然后笑着和他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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