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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背景小说] 萨弗拉斯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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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4-6 21:06: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承蒙lala大人抬爱,允许我在这里贴我自己写的一本书,请指点。

有些必要的介绍,似乎写在前面为好。

一、本书基本上是依据被遗忘国度的背景而写,具体的设定上,限于我的见识,可能有很多错漏,请指正

二、故事的背景时间,自DR1373年深秋开始(开头的班恩回归是DR1372,是背景,不算故事开始)

三、关于卡拉图方面的设定,全属作者YY,尤其是神祗方面设定,主要是受不了官方那稀奇古怪的一套

四、因为是小说,有些地方没有忠实于设定,自己做了修改

五、由于作者本人的恶劣习惯(主要是懒惰),不少人名是直接从游戏中取来,但基本和游戏里的人物无太大关系,请勿误解

多谢各位
发表于 2007-4-6 21:16:06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邪神的复活


动荡之年,由于某种原因,诸神被更强大更不可思议的力量扔出天界,他们的神殿被摧毁、力量被削弱,同时他们无法再响应信徒的祈祷。所有的神祗都被迫以凡间生物的面目出现,蹒跚地行走在费伦大陆上,争斗、杀戮、毁灭和混乱伴随着他们的脚步扩散到四方。无数信徒和凡人在混乱中死去——或者为他们的神祗牺牲;极少数凡人杀死了神祗,并取而代之。所有的这一切,即便在动荡之年结束,诸神重返天界,他们为这个古老国度带来的破坏和创伤依然存在着,并不断增加、积聚着,像是水面下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爆发出摧毁一切秩序和平衡的力量。
                                                                                                     ————睿智的阿兰多


当人们都进入沉睡的时候,气温陡然降了下来,壁炉里的火焰似乎一下子都被冻结凝固了,散发不出一丝热气。呼啸的寒风卷着巨大的雪花,瞬间将整个德阿尼斯城堡淹没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在黑沉沉的夜里看起来,古老的城堡显得非常诡异。

一间华丽的房间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不断传出,在黑沉沉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宽阔的床上,一个男人正在痛苦地翻滚,他的眼球突出,上面布满了网状的血丝,青筋在脸上不断跳动,手指已深深地陷入了被单,指甲翻起,血肉模糊。身体扭曲成了奇异的姿势,双腿以令人难以想象的角度绞缠在一起,骨骼似乎已不复存在。豆大的冷汗不停地滚落下来,浸透了厚厚的天鹅绒毯子。

痛苦的呻吟声自然已经惊动了城堡里的仆人,但没有一个人进来。除非得到清楚而明确的允许,任何人都不敢走进这个房间,这是有血的教训在前面的,生命毕竟不能拿来开玩笑。

城堡的主人德阿尼斯公爵终于被惊醒了,他披上一件大衣,匆匆忙忙赶到儿子的门口,但他也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大声询问:“罗诺尔,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痛苦的呻吟声继续传来,夹杂着惊恐和绝望,好像一个人在深夜中遇上了恐怖的恶魔或者喷火的巨龙。公爵的脸色有些苍白了,他伸手想推门,但在手指即将接触到门的那一霎那,他停了下来,然后退了两步。

“法杖!”他怒吼着,急躁地命令。作为安姆帝国著名的巫师,堂堂的德阿尼斯公爵,他的表现未免有些太不冷静了点。

侍卫匆忙递上法杖,公爵接过,对准房门一指,砰的一声响,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了,公爵迫不及待地踏上一步,却立刻又退了回来。他的大衣上不知什么时候生起了几串红色的火苗,跳动燃烧着试图吞噬这位城堡的主人。

混蛋,公爵在心中咒骂着,但身为一名贵族应有的教养让他没有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身上的火焰迅速熄灭了,只在大衣上留下了几个烧焦的洞口。

公爵举起法杖对准房门,又念了一句咒语,淡绿色的光芒从法杖顶端喷射出来,空气中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爆炸声,公爵在爆炸声中跨进了房门,这次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侍卫们守在门外,他们依然不敢进去。

房间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充满了古怪的气味。公爵皱了皱眉头,无需借助身上恒定的黑暗视觉魔法,他就准确无误地几步跨到儿子的床边。他俯下身体,正准备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呻吟声突然停止了,前一秒钟还在痛苦地翻滚扭曲着的罗诺尔一下子静下来,随即公爵听到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个黑影从床上坐了起来。

公爵怔了几秒钟,问:“罗诺尔,你怎么……”

罗诺尔打断了公爵的话,他的声音嘶哑,有气无力,但只是疲惫不堪,倒并无受伤的迹象。“父亲,我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进入我的房间。”

公爵正准备说话,罗诺尔已经很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他挣扎着下床,差点摔倒。公爵伸手想扶他,但被罗诺尔粗暴地拒绝了。公爵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

房间里突然一亮,两个人都很奇怪,他们顺着光亮的来源看去,发现是罗诺尔的右手中,一团碧绿的火焰正在跳动,而且越来越亮。但公爵感觉不到一丝热量,空气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虽然裹着厚厚的大衣,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魔法火焰?公爵一下子反应过来,但他辨认不出这团火焰到底是什么魔法创造出来的。更奇怪的是,从罗诺尔的反应看,他似乎也不知道火焰的来历。

虽然奇怪,他也不打算询问,转身走出了房间。刚才也许是罗诺尔在试验什么新的魔法吧,他心里想。魔法是一门非常复杂精细的学问,威力强大,但也非常危险。巫师研究新的魔法,稍有不慎就会出意外,遭到法术反噬也是常有的事。公爵猜测罗诺尔刚才之所以痛苦地呻吟,应该是在研究什么魔法不慎遭到反噬,这让他很担心,但也无法多说什么,这个儿子从来就不听他的话,尤其是加入纷争之神班恩的教会之后。

动荡之年(1358DR)中,班恩被杀,神职由希瑞克继承,班恩教会也随之解散了。公爵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罗诺尔放弃他错误的信仰,结果他失望了。

班恩虽然死去,他的儿子希维姆——一个强大的恶魔却在十年之后(1368DR)继承了班恩的一部分神职,并且以班恩的名义重建了教会,虽然影响不大,但还是有很多的忠诚的原班恩教徒加入了,罗诺尔就是其中之一。他隔三茬五就离开城堡,去某个地方参加秘密集会。公爵对这一切都很清楚,但也没什么办法。

走到门口,公爵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转过身来,罗诺尔正在盯着手上的绿色火焰发呆,听到公爵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父亲。公爵惊诧地发现儿子的眼睛明亮得出奇,闪耀着混合喜悦与渴望的光芒,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瘦削的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在绿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十分诡异。

自从班恩死亡之后,罗诺尔似乎也失去了灵魂一样,一直都无精打采,即使希维姆重建教会后都没有振作起来。这十几年来,公爵还从没在自己儿子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高兴的感觉,心里反而有些忐忑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父亲”,罗诺尔在黑暗中盯着公爵,他的语气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微微颤抖,“黑暗君主将会统治整个世界,任何敢于违抗他的人都必须死!”

公爵愣了一下,然后冷静地回答:“罗诺尔,班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的神职也已经被希瑞克继承,这是事实,你必须承认。至于希维姆,不过是个假借班恩名字的恶魔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罗诺尔并没有反驳。他只是站了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这倒让公爵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黑暗君主不会死亡。”

※※※


父亲已经离开了房间,罗诺尔依然还面对门口站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绿色的火焰在手上燃烧跳动。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火焰渐渐消失了。

罗诺尔静静地站在黑暗中,回忆刚才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虚空中,他看不到一切,也碰触不到一切,甚至上下左右也无法分辨了。正当他茫然无措的时候,希维姆出现在面前,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模糊不清,暗红色的皮肤在闪闪发亮,亮得似乎要滴出血来,长着两只山羊角的猴子头颅剧烈地摇晃着,让罗诺尔不禁怀疑他的神祗是否得了什么头痛病症。他试图走近一点,但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

希维姆的皮肤越来越亮,头也摆动得更加剧烈。罗诺尔似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他可以肯定,当时这位神祗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突然一阵眩目的绿光在眼前爆炸开来,罗诺尔看到他的神祗被一团火焰包围。火焰燃烧着,闪着来自地狱般的绿光,吞噬了希维姆巨大的恶魔形体。罗诺尔感觉不到一丝灼热的气息,但他的神祗显然承受着难以忍耐的疼痛和伤害。大约过了几秒钟,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传进罗诺尔的耳朵里,他被一阵气浪震倒,随即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活动。当他抬起头时,惊骇地发现绿色的火焰燃烧并撕裂希维姆的皮肤,从他的恶魔身体里面爆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穿着一副黑色的盔甲。

时间可以磨灭很多记忆,但罗诺尔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神像。它正是十五年前死去的纷争之神班恩。

神像高举起右手,火焰集中到那只手上,猛烈地燃烧着,映得周围一片碧绿,刺得罗诺尔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他不知所措地站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接着眼前一暗,刺眼的光线突然又消失了。他抬起头来,发现是因为神像的手突然握紧,将火焰握在其中,只有绿色的光芒从指缝间射出。

“黑暗君主?”

他战战兢兢地问,不敢确定。黑暗君主是班恩的尊称,自这位神祗死后,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说出口了。

神像没有回答,它的黑色眼眶中暴射出血红色的光芒,罗诺尔只觉得一阵剧痛,似乎整个身体被无数刀片切割撕裂开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但喉咙似乎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疼痛使他无法站立,但又不能倒下来,身体不知在什么时候重新变得僵硬了。从神像眼中射出的红色光芒笼罩住他,像水一样在他的身体上流动着,闪烁着血的亮光。罗诺尔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越来越快,每跳一下,他的灵魂就仿佛被吸走一分。他绝望地看着神像,期望这位以残暴凶狠著称的神祗能够饶恕他的罪过——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神祗显然并不在乎他的感受。
当这位忠诚的班恩信徒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剧烈的疼痛在一瞬间消失了,红色的光芒渐渐变淡,渐渐不见了。虚弱无力的感觉充斥着全身,他像一只被抽干空气的口袋软绵绵地瘫倒。

神像说话了,巨大而沉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轰鸣,一种无可抵御的压抑和窒息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虽然头脑被震得晕晕沉沉,但他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唯服从班恩。”

然后他醒了过来。

※※※


梦中的情景如此清晰,以及手上那冰冷的绿色火焰,让他不得不怀疑那一切的真实。他盯着黑暗中的虚无,考虑了很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他开始向希维姆祈祷,如他所料,或者说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祈祷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怀中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又祈祷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作为一名牧师——当然,他同时也是一名巫师,祈祷不能得到回应,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一般而言,这只有两种可能,或者是自己已经被神祗抛弃;或者是神祗已经无法赐予信徒神力。但罗诺尔却微笑起来,这和他所希望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始今天的第三次祈祷,仪式一模一样,但祈祷的对象不再是希维姆,而是黑暗君主班恩。

这次他立刻获得了回应,黑暗的力量透过无形的通道涌入他的身体,充斥着每一段血管和肌肉,他快乐地颤抖着,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熟悉。

“黑暗君主”,他在黑暗中低声念着这个尊称,颤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黑暗君主……”

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念了句咒语。黑暗中划开一道银色弧光,罗诺尔消失在空气中。

巨大的殿堂里黑沉沉的,宛如厚重的幕障,一丝光亮都没有,比起外面的黑夜更压抑逼人。罗诺尔的脚步很轻,但回声依然清清楚楚地,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传出很远。

他伸手推开一扇门,黑暗和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丝冰冷的味道。罗诺尔在门外站了几秒钟,深深吸口气,接着抖了抖他的黑色长袍,缓步走了进去。

正如他所料,房间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一色的黑色丝织长袍,将身体成功地隐藏在黑暗中。椅子宽大而舒适,包裹着厚而柔软的皮革,然而所有人却都似乎坐立不安。他们的脸上都是兴奋而又略带恐惧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令人非常畏惧的东西出现。房间的正北方是高高的神坛,其上端坐着希维姆的恶魔塑像,凶恶丑陋,不过这并非恐惧的来源——至少今夜不是,或许以后也再也不会是。

门最后一次打开,所有的牧师一齐起身,躬身行礼。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是一个枯瘦干瘪的老人,同样身穿黑袍,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丝毫表情。

他是格兰特先生,前任班恩教会安姆地区主教,现任希维姆教会安姆地区主教。

“诸位”,格兰特先生扫视了众人一眼,示意所有人坐下,“想必大家今晚都睡得不错吧。”
没有人回答。格兰特咳嗽了几声,直入正题:“教会高层已经确认,我们的神祗,黑暗君主班恩,已经借助希维姆的身体复活了。”

这个消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但从主教口中说出,依然在房间里引起了一阵低语。格兰特提高了声音,继续说。

“十五年前,黑暗君主在和傻瓜托姆的战斗中死亡,神职被那个卑鄙的盗贼希瑞克篡夺,教会被解散。这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在努力对抗希瑞克教会,但很不成功。”

他顿了一下,再次提高了音量,嗓子已经有些嘶哑,死灰色的脸上现出红晕:“不过自今晚开始,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会改变。因为神祗已经重新眷顾我们,赐予我们黑暗的力量。整个世界都将在黑暗君主面前匍匐发抖,所有胆敢不信仰吾神者都将灭亡——首先就是希瑞克教徒!”

“说得非常对。”

一个巨大而威严的声音满意地在格兰特身后响起。所有人都惊惶地站起来,随即他们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格兰特转过身来,和他的属下一起跪倒在地,头低低的几乎要碰触地面。

高大的黑色巨像自神坛上出现,它挥了挥手,希维姆的神像便消失了。黑色巨像在嵌满骷髅头的神座上坐下,俯视着他的牧师们。金色的酒杯握在它左手中,里面装满了敌人的眼泪。它的右手上则戴着一只镶着无数珍奇珠宝的手套,有着永远洗不去的血迹。

“我忠诚的信徒们”,神祗开始发表他复活之后的第一场演说,“由于一些无聊的原因,我离开了你们十五年。这十五年中,我的灵魂在星界飘泊,而你们失去了我的庇佑。我的教会在国度中消亡,我的名字被人们遗忘,甚至曾经自称无比虔诚的信徒也都放弃了信仰。凡人们都认为我已经死去,而那些神祗,也都愚蠢地断定我不能复活。”

神祗的声音并不高亢,也不愤怒,似乎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事实。然而信徒们将头压得更低,他们的身体颤抖起来,黑色的长袍簌簌作响。

神祗对于信徒们的反应感到满意,它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琥珀色眼泪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眼眶中燃烧着,尖锐的刺钉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它的脸变得越发狰狞,它的巨大声音震撼着整个神殿,在深夜里听起来像是愤怒的咆哮混杂着恐惧的哭嚎。

“今天,我回来了。黑暗君主班恩再次降临托瑞尔。”

它捏紧了手中的酒杯,俯视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信徒们,命令的字符从口中吐出,每个音节都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寒冷。

“唯服从班恩!”

所有人一起匍匐在地,他们颤抖着,低声重复:“唯服从班恩。”

※※※


在这一刻,黑色巨像在费伦大陆上数以千计的隐秘神殿中同时出现,每个神坛上都高高站立着黑暗君主的化身,整个费伦的班恩信徒跪伏于神祗脚下,他们用最大的声音和狂热,重复着效忠的言语,迎接邪神复活。

在这一刻,极乐境中,魔法女神密斯拉感受到魔法网上突然传来强大无匹的邪恶能量,而她作为凡人时的爱侣,死亡之神克兰沃,正在他的水晶王座上考虑班恩复活后必然导致的灵魂增多。

在这一刻,天堂山响起了急促的钟声,正义之神提尔一手执锤一手执天平,在他的审判大厅出现,准备和他的助手忠诚之神托姆和殉难之神伊尔玛特商量如何对付复活的邪神。

在这一刻,晨曦之神兰森德尔正努力从这件事中寻找积极乐观的一面,而风暴之神塔洛斯咆哮着扔出无数闪电;战争之神坦帕斯兴奋地拍击自己的王座,因为他已经可以预见血腥的战争将会频繁爆发,暗夜女神莎尔则只是在任何光亮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支起脸,考虑如何利用黑暗君主的力量增强自己的阴影魔法网。

在这一刻,谋杀之神希瑞克尖叫着在他所有的信徒梦中出现,命令他们去捕杀每一个班恩信徒;知识之神欧格玛在图书馆中翻阅着,寻找邪神复活的原因和途径。爱情女神苏娜用她的神识探察了一下班恩的存在,随后厌恶地摇了摇头——她反感任何丑陋的事物,而班恩的形象显然不符合爱情女神的审美观。

守卫之神海姆沉默无言地站立在自己的神殿中,时刻准备回应上神艾欧的召唤;阴影之神马斯克却已经出现在班恩的新神殿中,他是前来和黑暗君主商谈结盟事宜的。虽然这两位神祗彼此并无好感,不过谋杀之神希瑞克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曾经声名赫赫的英雄自恶梦中惊醒,他们的刀剑和铠甲在墙壁上发出铛铛鸣叫,仿佛在召唤着主人;残暴的国王和领主在城堡里挥舞着皮鞭纵声大笑,因为他们的保护神再次降临人间;巨龙在洞穴中不安地喷吐,恶魔在深渊中烦躁地嘶吼,无数凡人蜷缩在家中瑟瑟发抖,他们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狞笑。

朔风挟着冰雪,席卷了整个费伦大陆,这个秋季的夜晚变得格外寒冷。这是DR1372,动荡之年结束后的第十五年,黑暗君主班恩,重返托瑞尔世界。
 楼主| 发表于 2007-4-6 21:45: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城堡的陷落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城堡的窗户时,泰拉斯-德阿尼斯公爵醒了过来。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掩了一半的布帘,手按在窗口的木框上,看着城堡外的草地。虽然已经是深秋,那里却依然碧绿如茵——在魔法的作用下,这座城堡周围的一切植物都永远保持着它们在春天时的姿态,不会枯萎,不会衰败,公爵似乎都可以看见晶莹的露珠挂在草叶上,摇晃欲坠。冰凉的晨风轻轻吹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一股寒气灌入胸口,顿时精神一振。

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回到床边穿上衣服,洗漱完毕,穿上一件淡紫色镶金边的长袍,接着从墙边书架上取出一本巨大的书。这是一本法术书,巫师准备魔法所必须之物。它的创造者和首位使用者,乃是家族的远祖,这座城堡的建造者,第一任德阿尼斯公爵。据家谱记载,他是一位大奥术师,在死灵魔法上有非常高的造诣,大厅里就挂着这位巫师的画像,戴灰色尖顶帽的白胡子老头,眼睛半眯着,似乎永远都没睡醒。在画像的左下方,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那是这个家族的铭语:“只有一位德阿尼斯”。

每一个贵族家族,都有着自己的铭语,大多是一些格言警句,强调勇气忠贞,或者美德信念。“只有一位德阿尼斯”,这便是德阿尼斯家族的铭语。就字面意义来说,它是在表述这个家族的一项古怪规矩:只有继承爵位、城堡和封地之人,才能获得家族姓氏,在此之前则有名无姓——而继承必须以前任死亡为前提。就如现任的德阿尼斯公爵,在二十年前,他仅仅是“泰拉斯”,直到父亲去世,他继承爵位,才有资格被称为“泰拉斯-德阿尼斯”。而他的儿子,罗诺尔,则必须在他去世之后,才能继承爵位,成为一名真正的“德阿尼斯”。

但这仅仅是字面解释,这句话所真正蕴涵的意思,则远远不仅于此。

公爵将书平放在桌子上,凝视着,淡蓝色封面闪烁冰冷的微光,一个银色的六芒星若隐若现,这是个强力魔法徽记,能够自主辨认碰触者的身份,只有“德阿尼斯”才有资格拥有和使用它。

而德阿尼斯永远只有一位。

他轻轻翻开了书,开始准备今天要使用的魔法。虽然对于今日的德阿尼斯公爵,阿斯卡特拉市税务部长来说,已经遇不上什么需要使用魔法的场合。但对巫师来说,魔法就是力量,魔法就是生命,生命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必须牢牢把握住,决不可稍有松懈。

这一点已经牢牢铭刻在每一位巫师的血脉和灵魂中。

大约花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将要准备的魔法咒语完全背熟,将所有的施法材料调配好,分门别类放进长袍里缝得密密麻麻的小口袋中。然后长长伸了个懒腰,决定下楼吃早餐。

衫木制成的楼梯踏板和扶栏式样古朴,颜色深黄中泛黑,论年头已经非常久远了,自他记事起似乎便存在于此。公爵稍稍有些发福的身体压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颤音,仿佛随时可能断裂。

楼下是一个大厅,四周没有窗户,光线阴暗,通风也差。墙壁上悬挂着七八只魔法创造出的光球,借此能勉强视物。大厅的正中间放着一张长长的餐桌,铺着洁白餐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丰盛的早点。仆人们已经摆好了餐具,站在一旁。

他皱了皱眉头,不太高兴地问旁边侍立的女仆:“罗诺尔呢?”

看到女仆脸上的神色,不必听到回答,他就知道罗诺尔肯定是又溜出城堡去参加那“邪恶的集会”了。

罗诺尔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头痛的人。或许是因为妻子早死,他又事务繁忙,对这个儿子一向疏于管教,致使罗诺尔结识了一帮邪恶之徒,被引上了邪路——当然,这是他的个人看法,罗诺尔对此持反对意见,他认为自己是寻找到了值得为之终身奋斗的目标。

这个值得为之终身奋斗的目标,就是实现班恩教会的伟大目标——将费伦大陆上的所有人都纳入班恩的信仰之下,杀死那些拒绝信仰班恩的人。

班恩,曾经是纷争与暴虐之神,和谋杀之神巴尔、死亡之神米尔寇并称为死亡三神。动荡之年中,这三位神祗全部被杀,神职被一个名为希瑞克的盗贼继承,死亡三神的信徒也大都改信希瑞克。

自从去年秋天以来,费伦大陆到处都传说班恩又复活了,并且取得了恐惧这项新的神职,现在他的全名是“恐惧之神班恩”。这位神祗依然强大,而且行事更加谨慎。他已经取代了希维姆重新领导自己的教会,并积极准备向“篡位者”希瑞克复仇,以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神职。公爵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但他的态度显然不能代表主流的意见。一个最明显的事实是:近一年来,班恩教会在迅速扩大,很多以前的班恩牧师——动荡之年后曾改信希瑞克——现在脱离了希瑞克教会,重新侍奉他们的旧主人;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死亡或失踪,事后发现都是希瑞克的牧师,他们的尸体上全都烙着三个字“异教徒”,这很显然是班恩教会对希瑞克信徒的警告。

德阿尼斯并不喜欢班恩,但也对希瑞克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这两位邪恶神祗的存在都是对费伦和平的巨大威胁。作为一名安姆知名的巫师,他信仰的是魔法女神密斯拉,一位善良的女神。安姆帝国号称“商人领地”,商业贸易极度发达,论富庶程度在费伦大陆首屈一指。一般来说,越富裕的地方巫师越多,安姆帝国本应该盛产巫师才对,因为学习魔法是一件极度耗费金钱的事情,普通人是承担不起的。但由于一个叫做“兜帽巫师”的组织垄断了这个帝国的魔法研究,安姆的巫师数量很少,而且很多巫师都不信仰魔法女神,所以密斯拉的教会在安姆没什么影响力——比如公爵的儿子罗诺尔,虽然也是一名巫师,就不愿信仰密斯拉,而尊奉班恩,似乎还是班恩教会的核心成员。父子之间屡次为此发生激烈争吵,两名优秀的巫师甚至借助火球闪电来增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年轻的罗诺尔在这方面的造诣自然不如父亲,但他咬紧牙关毫不让步,公爵也无可奈何。

信仰往往是一种狂热,没有道理可讲。

公爵叹了口气,独自一人享用早餐。鸡蛋煎得略微有些焦,但他没有感觉出来。可怜的德阿尼斯决定不再为儿子的信仰问题烦恼,转而考虑下午用什么方法去阿斯卡特拉城里,坐马车?还是直接用传送术?

坐马车又慢又累,而且很危险,因为最近野外怪物出没非常频繁,频繁的出奇,公爵是很注重自身安全的。传送术倒是很快捷,而且公爵自然有兜帽巫师颁发的“奥术执照”,不会因为“非法使用奥术能量”被抓起来——事实上,也没人敢逮捕他。但传送术是一种比较危险的魔法,一般而言不用为妙。

严格而论,传送术虽然快捷,却并不算好的传送方法。因为它对施法者的定位能力要求很高,一旦出现差错,不但无法到达预定地点,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所谓生命危险,比如说,一名巫师本打算传送到一个港口,结果定位失误,落到了十八英里外的海上,而且他还不会游泳。

公爵会游泳,而且他也不担心会传送到海里。他对阿斯卡特拉太熟悉了,定位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但他不能保证他将要传送的位置上没有站着一个人——或者一只狗。很久以前,还是他刚刚掌握传送术的时候,就闹过这个笑话。那一次,他成功地将自己从城堡传送到阿斯卡特拉城中心,沃金漫步商场的一个角落,一切似乎都很完美——如果当时没有一只凶猛的大狗在那个角落躺着晒太阳,而公爵又恰好踩在它身上的话。接下来全商场的人都有幸欣赏到了如下一幕:著名的德阿尼斯公爵狼狈不堪地四处奔逃,一只暗黄色的大狗在后面狂吠着穷追不舍。

德阿尼斯用力摇了摇头,脑子里短暂地晕眩了几秒,这个很不美好的回忆也就顺利地被摇晃掉了。他继续一边对付那份有些焦的鸡蛋,一边慢慢思考。当鸡蛋和面包都完全从盘子里消失的时候,他还没有作出决定,但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早安,父亲。”

※※※


“尊敬的父亲”,罗诺尔挥手让仆人全部下去,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公爵两个人,然后他优雅地弯了弯腰,“你对我昨晚的提议考虑的如何了?”

公爵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抹抹嘴巴然后站了起来。“罗诺尔,我并不喜欢希瑞克,但我也不愿意为你的那位黑暗君主效力。”

“父亲大人,我想你误会了。”罗诺尔依然彬彬有礼地微笑。两位衣饰华丽的贵族隔着两米距离面对面地站着,看上去不像是父子之间在家里谈话,而更像是两国使者在谈判桌前商谈签约事宜。

“我并没有让你为我的黑暗君主效力——虽然我很希望如此,尊敬的父亲,我只是希望你能建议评议会通过一项禁止希瑞克信仰的法案而已。”

公爵皱了皱眉头:“首先,我并不是评议会成员,也没有权力建议评议会通过此项法案;其次,我也不赞成以法案的形式禁止某一位神祗的信仰——即使他是一位邪神。”

“父亲大人,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评议会成员——”罗诺尔拖长了声音说,“但作为你的儿子,我注意到:每次你去阿斯卡特拉城中办事的时间,和评议会颁布新法案的时间往往都很契合,所以我不能不有一些奇怪的联想……”

公爵哼了一声,没有打断他的话。罗诺尔露出微笑,继续说服。

“好的,父亲,我们就先假设——只是假设——你不是评议会成员之一,但以德阿尼斯家族在安姆的影响力,以你阿斯卡特拉税务部长的身份,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说服评议会考虑这个提案的。而且,据我所知,你信仰的那位魔法女神,似乎对希瑞克也非常厌恶吧。”

“确实如此”,公爵承认,“这一切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我知道你的真正目的,罗诺尔。禁止希瑞克信仰,也许确实会取悦我的女神,但真正的获益者,是你那位黑暗君主。”

“或许是这样,我亲爱的父亲,但可以同时取悦两位神祗,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公爵看了看他的儿子,坚定地摇了摇头:“罗诺尔,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做任何可以为你那位黑暗君主提供方便的事情的。”

罗诺尔恼怒地瞪着公爵。父子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凝固了,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这种情形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仆人们早就习惯了,没有谁会冒冒失失地闯进来——除非他觉得身上实在太冷,想挨上一枚火球暖和暖和。

最后,罗诺尔耸了耸肩,转身离开大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厚厚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身来,看着他的父亲,然后弯腰一躬。

“父亲,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小心。”

※※※


公爵独自一个人坐在桌子边,继续考虑应该用什么方法去阿斯卡特拉城里。正当他踌躇不决的时候,一个卫士冲进大厅,惊惶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德阿尼斯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还没等他发问,卫士已经在他面前站住,喘着粗气报告说:“大人,有敌人攻击城堡。”

公爵并不慌张,他冷静地问:“人数多少?”

“三十多个。”

德阿尼斯皱了皱眉头,看了那个惊惶失措的侍卫一眼,心中很不满意,不过三十几个胆大妄为的强盗而已,就害怕成这样。他一边想是不是马上把他开除,一边往外走。侍卫们陪着他走上城墙,公爵不很在意地向城外看了看,这一看就吓了一大跳。

三十多人站在城堡外的空地上,他们穿着镶有银边的黑色或者暗紫色长袍,有的还会戴着头巾。借助魔法强化,公爵视力极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戴着银色的护腕或手镯,上面镶嵌着一个圆盘,圆盘内是一个被紫黑色光芒围绕的白色骷髅头——希瑞克圣徽。

是希瑞克信徒。公爵有点奇怪,“是暗日之火?”他大声地问,声音经过魔法强化,传出很远。

希瑞克的信徒遍布整个费伦大陆,但并不团结,确切地说,是四分五裂。教会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内部有很多相互敌视对立的势力。“暗日之火”和“黑色意志”是最大的两个教派,都位于安姆地区。其中暗日之火主要活动区域是阿斯卡特拉北方的云雾山脉,离德阿尼斯城堡很近。所以公爵首先怀疑是它。“暗日”是希瑞克的一个尊称。

“是的,我们正是暗日之火”,一位老牧师高声回答,看上去他是这群人的首领,“德阿尼斯公爵,我们来此并无他意,只是想为尊敬的暗日建立一个新的神殿,你的城堡似乎非常合适。”

公爵更奇怪了,据他所知,希瑞克神殿一般都建立在隐秘的地方,比如山洞或者下水道。怎么这次他们看中了自己的城堡?

不过现在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公爵转身招来一个卫士:“杰克,你马上去阿斯卡特拉城,向市政府报告暗日之火攻击城堡,请求援助。”

卫士躬身答应,掏出一张卷轴快速念诵起来,一道银色的传送门在空气中迅速划开,卫士走了进去,随即消失。

公爵看着卫士离开,然后对城外大声说:“很抱歉,各位,我的信仰不允许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公爵大人,我知道你信仰的是密斯拉那个婊子……”

公爵没有耐心等老牧师把话说完,胆敢侮辱他所信仰的魔法女神,这是绝对不可容忍的。卫士已经将他常用的法杖递上,公爵挥起法杖对准老牧师一指,一颗巨大的火球从法杖顶端爆裂出来,射向城外的人群。

一道透明的冰墙突然竖立在人群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火球砸在冰墙上火星四溅,但没有一个人受伤。

冰墙术?这群人里面有巫师。德阿尼斯警惕起来,他低声向手下发布命令。近百年来,城堡从未有过被攻击的记录,卫士们一时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公爵的指挥下很快恢复了镇定,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投石机和床弩已经各就各位,只有有人敢靠近,立刻就会变成肉泥,肉泥上还会插着十几只弩箭。

但敌人似乎没有靠近的意思。公爵远远看见一个人在施法,他的手中似乎拿着一根金属棒和一只铁手套,随着手势的挥动,空气中出现一个形如攻城槌的紫色发光力场,前端是一个巨大的拳头。

毕格比攻城手套?公爵不屑地冷笑着。

毕格比攻城手套确实适合用来撞击城门,但这次行不通,德阿尼斯在心里说,不动声色地看着。

紫色发光的攻城槌凌空飞来,砰的一声砸上了城堡的大门。暗红色的城门震了一下,但丝毫无损。这完全在公爵和卫士们意料之中,这个城门虽然看起来不是特别厚重,但却是用精铁制成,对魔法天然具有极高的抗性。

虽然第一轮攻击失败,敌人似乎并不灰心,城堡下随即响起一片阴冷低沉的吟唱声,三十多位牧师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那名看上去地位最高的老牧师围在中心,靠近城墙方向却留了一个空隙。伴随着复杂的手势,他们齐声念诵咒语,三十多道浅蓝色的光芒同时射到老牧师身上。

公爵皱着眉头,不知道这群牧师在干什么。德阿尼斯家族是安姆著名的巫师家族,历任公爵都是优秀的巫师,在这个城堡中不知布下了多少防护魔法。想用魔法来攻城,那是白费力气。

事实上,也很少有魔法可以用以直接攻城,在德阿尼斯的印象中,除了毕格比攻城手套,就只有地震术可以有这个作用。地震术是种神术,牧师或者德鲁依可以施展,不过公爵并不担心这群希瑞克牧师会用地震术攻城,他是一名巫师,对神术当然不很熟悉,但他也知道地震术属于极高阶的神术,即使是阿斯卡特拉城中四大神殿的主教,也都无法使用如此强大的魔法。

城堡下面,希瑞克的老牧师被三十多道浅蓝光芒射中之后,长袍一下子鼓涨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个充满空气的皮球。他的脚下似乎突然刮起了猛烈的风,长长的胡须和头发向上飘了起来,在空中乱舞。德阿尼斯在城墙上只听到一声大喝,老牧师手举圣徽,向城墙方向一指,大地顿时剧烈地晃动,公爵立足不稳,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城墙,这时惊骇地发现一道震波正急速向城墙袭来,仿佛有一只巨龙在地下翻腾前冲。

地震术!

德阿尼斯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念出一个词,随即飘了起来。地震波撞上了城墙,剧烈的晃动让城墙上的卫士全部摔倒在地,两名卫士甚至从城墙上跌了下去,身处空中的公爵自然丝毫不受影响,他死死盯着在地震波的强大冲击下逐渐裂开的城墙,随后下了一个决心。

他从长袍里掏出一颗蓝宝石用力向地上砸去,同时急速地念了一个词,蓝宝石碎裂的那一霎那,一张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羊皮卷轴出现在公爵手中。他展开卷轴,快速而清晰地念诵上面用龙语写成的咒语,每个音节都发得准确无误。每读一个字,那个字便闪耀着红色的光芒,然后慢慢褪色消失,当他全部读完时,手中的卷轴化成了一堆粉末,四颗直径大约半米的巨大球体从公爵手上射出,它们发出耀眼的红光,在空中拖着长长的轨迹,笔直砸向城堡外的牧师们,看上去如同巨大的陨石或流星。

红色球体飞速砸来,牧师们不及躲避,圆圈中心的老牧师双手高举,仰面大喊了一句话。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拳头,指缝中渗透出绿色光柱。四颗红色光球似乎被这只巨大拳头吸引,一齐改变轨迹砸了上去。

轰的一声,四颗红色球体一齐砸中目标,但并未像德阿尼斯预想的那样爆裂开来,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所有的牧师一齐向这只巨大的黑色拳头跪下,只有老牧师除外——他直接趴倒在地上。

城墙已经裂开巨大的缝隙,卫士们纷纷逃了下来,只有公爵飘浮在空中。看上去悠闲异常,实际上他的心中无比惊骇。

他刚才使用的魔法卷轴是流星爆,传说中的终极奥术之一。他的祖父——也就是前前任德阿尼斯公爵——曾经参与一场屠龙战斗,在龙穴中找到这张卷轴,一直作为传家宝物收藏在图书馆中。他自然没有使用过这个魔法,连看都没有看过,但据书籍上记载,当红色光球砸中目标时,会引发剧烈地爆炸,范围内的任何生物都难逃一死。

那个巨大的黑色拳头是什么魔法?他在脑子中急速回忆,几十年来阅读过的所有魔法资料在他脑中急速闪过,但他的记忆中实在搜寻不到任何类似的资料。

突然他想起那个老牧师刚才的那一声高喊,虽然距离很远,但公爵还是听到了那个词,当时他并没有在意,现在却突然想了起来,那个词,听起来非常像“班恩”。

没错,就是班恩。十几年前,班恩还未死亡的时候,他的圣徽正是一只在红色背景上的黑色巨拳。公爵年轻时曾经和一位班恩牧师打过交道,在他的手背上就刺着这个符号。虽然没有绿色的光柱,但已经非常相似。

难道,这群人不是希瑞克的牧师,是班恩的牧师!

他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地面上跪拜的牧师已经站了起来,他们齐声吟唱咒语,二十多道耀眼的强光一齐打到空中的目标身上。像公爵这样的高阶巫师,自然早就在身体上附了防护魔法,但还是禁受不住这二十多股力量的冲击,他只觉得全身一震,如同被几只大铁锤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从空中摔了下来。

德阿尼斯踉跄着向后飘了几米,现在他已经处于城堡的魔法防护范围之内,不受城堡外任何法术攻击。牧师们纷纷念诵攻击咒语,但各种各样的法术在即将击中公爵时都被一道无形的防护罩挡了下来。虽然如此,德阿尼斯却并不感到安心,既然对方能毫发无伤地挡下流星爆,那么想击破城堡的防护并非难事。简单来说,只要再发动两次地震术,整个城堡大概就要崩塌了。

公爵迅速念诵出一句咒语,银色的椭圆形传送门在他身边逐渐形成。现在情况危急,德阿尼斯已经顾不得考虑是否会踩到晒太阳的大狗然后被追得满街跑的问题了。与性命相比,面子与声誉都不值一提。圣武士们都喜欢说:荣誉即生命;但公爵不是圣武士,在他看来,生命即荣誉。

对,生命即荣誉。没了命,还有什么荣誉。

传送门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德阿尼斯正准备走进去,下一瞬间他就会站在安全的阿斯卡特拉城内。但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的光线从他的背后射过来,魔法防护不能阻断城堡内部施展的魔法,绿色光线准确地打在他身上。公爵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层散发着翠绿色光芒的力场覆盖,椭圆形的银色传送门还有一段没有完成,但它静滞不动。

次元锚!

阻止受术者进行一切异次元旅行的奥术——次元锚。任何人只要被这个魔法命中,在一定时间内就无法进行任何异次元旅行,而传送术,正是一种标准的异次元旅行魔法。

德阿尼斯急怒交加,他转过身来,红色的魔法能量已经在他的手中飞速聚集,只要看到那个施展次元锚的家伙,他的手指上就会立刻射出五颗飞弹。这种魔法飞弹是百发百中的,以公爵的能力,五颗飞弹足以杀死一个普通人类。

他清楚地看到了目标,但魔法飞弹却没有射出。因为那个家伙,那个刚刚阻止他进行传送的家伙,正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公爵甚至能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非常熟悉的微笑。

这个人正是他的儿子罗诺尔。

没等公爵反应过来,罗诺尔又伸手对他一指。只觉得眼前一道红光闪过,脸上感觉到了炙热的气息,同时一阵彻心裂肺的剧痛。他低头看时,发现身上的巫师长袍胸口部位已经被烧穿了一个圆形大口,焦臭的气味从那个洞口传出来。

他瞪着自己的儿子,后者正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然后他就从空中摔了下来。身体还没有坠落到地面,他的灵魂已经飘然而起。

※※※


“父亲,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小心。”

罗诺尔温和地对父亲说,他的语气非常真挚诚恳,任何人听了都会为之感动,即使是粗鲁的、愚笨的、迟钝的、不懂费伦通用语的地精或者兽人都会热泪盈眶,当然,已经完全没有感情的死人除外。

德阿尼斯公爵现在正是死人,所以他没有感动——实际上,如果他不是死人,他更不会感动,只会愤怒和伤心。气度再好的人,被自己儿子杀了估计也都只能是这两种反应,何况公爵并不以宽厚温和著称。

罗诺尔并不介意父亲的想法。他从公爵的尸体旁走过,打开城堡大门,地震已经结束,城墙裂开了几个巨大的缝隙,但并没有倒塌。牧师们涌进城堡,卫士们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清醒过来,他们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道是否应该攻击罗诺尔为公爵复仇。不过接下来他们就不用思考这种复杂艰深的问题了,班恩的牧师并不擅长精神控制魔法,但把人变成只会机械服从命令的白痴正是拿手好戏。

“罗诺尔”,一个牧师走上来,“干的真漂亮。”

“谢谢”,罗诺尔礼貌地回答,“那个‘环法’不错吧,今天第一次试用,就有这样显著的效果。”

“是的,非常好,好得出乎我们意料”,牧师微笑着说,“我们本以为格兰特只能施展一个地震术,没想到他居然还施展出了奇迹术,真是了不起。”

罗诺尔注意到了牧师语气的变化和称呼的差别。班恩教会等级制度非常严格,低阶牧师从来不会直接称呼高阶牧师的名字,而是用特定的尊称代替。当然,死人是例外的。

死人也许值得尊敬,但必然不值得畏惧。作为恐惧之神班恩的信徒,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尊敬这个词,只有畏惧,或者说,畏惧就是尊敬,两者是一回事。

所以,罗诺尔立刻就知道,老牧师已经死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确切地说,是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真的很遗憾”,罗诺尔摊开双手表示抱歉,“不过,据我所知,只有最忠诚,最受神祗喜爱的信徒才可以施展出奇迹术,这也就是说……”

“这也就是说,我们尊敬的格兰特先生一定是被黑暗君主看中了,所以将他召去,赐予他更多的奖励,对吧。”

“正是如此,我想格兰特先生也许已经被擢升为半神了吧。”罗诺尔微笑着说。不管别人是否知道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脚,反正现在已经成功。作为一名邪神,班恩并不禁止信徒之间相互杀戮,只要不影响他的计划即可。

可惜我不是希瑞克的信徒,罗诺尔有些遗憾地想,否则以那位谋杀之神的脾气,一定会对我这样完美的谋杀大加称赞。

“既然如此,依照惯例,罗诺尔先生,相信你很快就会被任命为下一任主教了。”

“只是安姆地区的主教。”罗诺尔愉快地纠正,随后向大厅里走去。

“哦,是的,不过我想这只是时间问题。”

罗诺尔颇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大声向其他牧师下达命令,分派任务,然后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来到父亲的卧室门前。“高级守卫结界”,他端详着门板,准确判断出其上镌刻的防御魔法,“储存了一发连环闪电……我父亲还真是谨慎呢。”

他从长袍里掏出圣徽,将其紧贴胸口,念了个字符,黑色的光芒一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然后他伸手推门。

耀眼的闪电自手碰触之处迸射出来,如银色的毒蛇缠绕上了罗诺尔的手臂,紧接着流遍全身。城堡的新主人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他随意抖了抖长袍,闪电便渐渐黯淡消失了。

他推开门,走到书架前。

十分钟过去了,他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一遍,但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奇怪。”他恼怒地低声说,“那本书在哪里?”

“你在寻找这个?”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罗诺尔悚然回身。

窗帘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拉开,金色的阳光从窗户里直射进来,充塞整个房间,一时之间刺得罗诺尔有些睁不开眼。他定了定神,看到一个身穿红袍的人,手里正拿着那本家族世代相传的法术书,淡蓝封面上,银色徽记若隐若现。

“你……你怎么能……”

“魔法徽记也是可以暂时压制住的,只要力量足够强。”红袍人回答,“事实上,我对这本书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罗诺尔松了口气。

“不过,你暂时还不应该使用它,罗诺尔——哦,不,德阿尼斯先生。”红袍人用轻松的口气说,“时机还不到。”

“但父亲已经死去,现在我是德阿尼斯。”

“不是指这个。”红袍人微微摇头,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你以后会明白的。总之,你会得到它,但不是现在。在此之前,我很乐意替你保管,明白吗?”

罗诺尔的脸上肌肉微微扭曲,他低下头:“如你所愿,主人。”

※※※


费伦大陆上最富有的国家,是安姆帝国;安姆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则是首都阿斯卡特拉。

再富有繁华的地方也有穷人——或者说,越富有繁华的地方穷人越多。阿斯卡特拉城内也有两个极端,从建筑上就可以看出。以城市中心的沃金步道为分界,南边是贫民区,处处都是低矮破旧的古老房子,似乎随时可能倒塌;北边的行政区,则处处都是巨大而漂亮的三层楼房,少数富有的贵族宅院甚至有花园和水池。

如此一来,位于行政区中心的市政府大楼就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了。虽然名为大楼,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二层圆顶楼房,孤零零地立在市政府广场的后面,若不是门口挂着“市政府大楼”的招牌,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阿斯卡特拉的行政中心——实际上,这里不仅仅是阿斯卡特拉的行政中心,更是安姆帝国的行政中心,不过知道后者的人就更加寥寥无几了。

安姆的最高权力机构是“六人评议会”。对于这个机构,一般人的了解仅限于这个名称;少数贵族和政府官员知道的多一些;但最核心的问题,比如“六人评议会”是否真的是六位成员,这六位成员又是谁,他们又通过什么方式领导这个帝国。这些问题的答案,除评议会成员自身外,应该是无人知晓。安姆法典第四条明确规定:“任何向评议会之外人员写出、说出评议会成员名字或者显露出他们真实身份之行为,皆为最严重犯罪,立刻处以死刑。”据说采用这种保密措施的理由是:当人们不知道应该去杀谁、贿赂谁或者利用谁时,秩序会被最好的维持。

至少法律是如此规定的。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阳光明媚。市政府大楼里的某个房间却阴沉沉的,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六边形的桌子旁,一把椅子空着,每个人的右手边都放着一本书。

房间没有门窗,唯一的光源来自桌子的上空。一颗晶莹透明的水晶球体悬浮着,静止不动,它微微散发着深绿色的光,却更显得周围的阴暗。

“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第四议员埃特尔持的城堡被希瑞克教徒攻击,他本人战死。”

这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声音里自然而然带着一种威严。没有人应声,他停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右手按在书上,低沉缓慢、一字一字地说:“依据安姆法典第五条,我以第一议员梅瑟尔持的身份决定:泰拉斯-德阿尼斯由于死亡,自动丧失议员身份。第五议员帕莫尔持、第六议员达哈尔持自此刻起各晋一级。三日之后,选举新的第六议员达哈尔持。”

其余四个人一齐站了起来,右手按书,同时应声:“是。”

中年人点头,五个人都坐回椅中。

“梅瑟尔持,你能确定是希瑞克教徒吗?”坐在中年人对面的人发问。房间里很暗,只能模模糊糊辨认出他的棕色头发,身形瘦长。

“是的,帕莫尔持”,梅瑟尔持回答,“德阿尼斯城堡的卫士杰克和德阿尼斯公爵的儿子罗诺尔都一致确认这点。攻击城堡的牧师一色佩戴希瑞克圣徽,穿着镶有银边的黑色或者暗紫色长袍,而且他们自己也承认是暗日之火。”

“但希瑞克教徒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攻击城堡。”

“为什么不可能?”梅瑟尔持耸耸肩,“也许,他们的那位谎言王子又温习了一遍希瑞经,精神错乱了。”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笑声。谎言王子是希瑞克的另一个尊称,这位神祗曾经创造了一本叫做‘希瑞经’的书,里面用强大的魔法写下了各种谎言,任何看到这本书的智慧生物都会受影响,即使神祗也不例外。这本来是对付敌人的好武器,但很不幸的是,他自己也不小心读了,于是精神错乱,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这次意外不但让他力量大幅度削弱,而且也成了厌恶希瑞克的那些教会的最佳宣传材料。

棕色头发的帕莫尔持沉默了。梅瑟尔持顿了顿,继续说:“据罗诺尔转述,德阿尼斯公爵临终的遗言是:希望评议会颁布法案禁止希瑞克信仰。”

依然没有人说话。梅瑟尔持看了看其他四个人,又说:“德阿尼斯公爵作出遗言时,仍然是第四议员埃特尔持身份。所以,依照安姆法典第九条,我宣布,现在对‘禁止希瑞克信仰’这项议案进行表决。”

他自己站了起来,依然是右手按书,缓慢而清楚地说:“第一议员梅特尔持,赞成。”

议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右手按书。

“第二议员特瑟尔持,赞成。”

“第三议员奈梅尔持,赞成。”

第一议员梅瑟尔持走到空的位置上,右手按书,慢慢说:“原第四议员埃特尔持,作为提案者,赞成。”然后他又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原第五议员帕莫尔持,现任第四议员埃特尔持,反对。”

最后轮到棕色头发的人,他稍稍考虑了一下,最后站起来说:“原第六议员达哈尔持,现任第五议员帕莫尔持,赞成。”

“很好”,梅瑟尔持显然对表决结果非常满意,“现在我谨以第一议员梅瑟尔持的身份代表安姆帝国评议会宣布:在安姆帝国领域内,禁止一切希瑞克信仰。自此刻起,谋杀之神希瑞克教会为非法组织。”

他继续说:“原本计划在今天对驱除阴影盗贼这项议案进行表决。现在德阿尼斯公爵发生意外,按照惯例,评议会休会两日,表示哀悼。表决延迟到……”

嗤!

轻微的响动让五名议员一起惊觉过来,这声音听起来像是空气被一把剑快速切割开,而且距离极近,似乎就在耳边。伴随着这一声轻响,红色的魔法震荡着,在房间里一圈圈扩散开,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这怎么可能?

梅瑟尔持的脸色变了变,他犹豫了一瞬间,然后突然伸手抓住悬浮在空中的水晶球,用力一捏。

水晶球悄无声息地裂成了无数碎片。随着房间的唯一光源消失,黑暗完全包裹了五名译员,当然,这对他们并无影响。红色魔法波动消失了,周围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很强的魔法防护嘛”,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口气从容得好像一位魔法教授在检查学徒的作业。紧接着,议员们一起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似乎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变成有形有质之物,凶猛而无可抵御地挤压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几乎窒息。

窒息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一瞬间,随后啪啪啪啪的爆裂声一连串响起。议员们感受到身体一阵轻松,无形的压力消失了。同时,他们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房间里。

这个房间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在周围布有不可计数的各种强大防护魔法,禁止所有非评议会成员进入。这个人居然能强行打破魔法禁制。

梅瑟尔持正准备从腰间取下战锤,来人已经先开口了:“诸位,我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萨弗拉斯权杖重新出现,就在特迦丘陵。”

这个消息更具有震撼力。五位议员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右手,手中握着一支权杖。房间里很暗,但五位议员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支长约四尺的权杖,灰烟色的夕木雕刻而成,杖身镶嵌九颗星蓝宝石,一颗巨大的钻石在杖顶闪闪发光。

房间里一片沉默,最后梅瑟尔持右手边的一位老人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优雅温和,如同音乐一般动听,其中似乎蕴涵着奇妙的吸引力,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他的惊骇之情。

“萨弗拉斯权杖!”
 楼主| 发表于 2007-4-6 23: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圣武士的正义


血红色的落日即将沉没到高耸的城墙背后,冰冷而潮湿的雾气慢慢从地上升起,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色薄纱,暮气笼罩了天地之间。行政区的路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凯东•卡多佐慢慢地走着,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金黄色的铠甲似乎刚刚被水清洗过,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铠甲的胸口部位雕着一团跳动的火焰,这表明他是炽热之心骑士团的成员。黑色的头发微微有些散乱,中间夹杂着一些灰白。他抬起头,刻满伤痕和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终于回来了。他心想。西南方不远处,那棵巨大的樟树后面,就是他的家。他都似乎已经看见他的妻子玛莉雅站在门边等待他回家,女儿维斯帕依然还是那么淘气——哦,似乎她今年已经八岁,还是九岁,应该没有那么淘气了。实际上,他的工作太繁忙,很难得回一次家,居然连自己女儿的年龄都记不清了,这可实在有些滑稽。

他自嘲地摇摇头,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念头:要不要顺路回家看看。不过他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作为一名正义之神提尔的圣武士,炽热之心骑士团的光荣战士,执行任务归来,第一件事自然应该是回骑士团复命。

“抓住她!抓住她!”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他抬起头,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向他这边跑过来,虽然这个人的全身,包括头部,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黑色的斗篷里,但卡多佐还是一眼就分辨出她是一个女人。她的身后是挥舞着刀剑和棍棒的人群,他们高呼着追赶过来,他认出领头的那名手持长剑、衣饰华丽的男子——沙耶克•法哈德,阿斯卡特拉的一名贵族,市政府检察官,不过据说他快要退休了。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圣武士的职责命令他拦住了女人。路口很狭窄,女人无法从他身边通过。她显然十分惶急,伸手想将卡多佐推开,但她推了个空。圣武士后退一步,依然挡在女人面前。这时后面的人群已经追了上来,女人试图向别的方向逃走,但她立刻发现自己无法通过圣武士的阻拦。

“这不是卡多佐先生吗?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去了艾斯摩拉恩城,是刚刚回来吗?”沙耶克•法哈德一边向卡多佐打招呼,一边指挥手下将女人绑起来。女人拚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她很快被制服了。

卡多佐躬身行礼,他的铠甲随着身体的动作铿锵作响:“法哈德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我奉骑士团之命去艾斯摩拉恩城执行任务,刚刚回来。”

“是吗?玛莉雅看到你回来一定很高兴的。你现在正准备回家是吧。”法哈德漫不经心地和圣武士寒暄着,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举起手中的剑高喊:“诸位,让我们一起来烧死这个黑暗而邪恶的生物吧……”

“烧死她!烧死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喊叫声,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愤怒的神情,看来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女人罪大恶极。

“不!”,女人大叫起来,“你们这些瑞维尔都疯了!我没对你们做过任何事情!我只是想不受骚扰地经过此地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卡多佐明显也大吃一惊,他急忙走上前,高声阻止:“不,法哈德先生,无论这位公民犯了什么重大的罪行,都应该通过法定的方式加以惩罚。火刑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废除的野蛮刑法,安姆的法律禁止火刑!”

“是的”,法哈德回过头来,看着激动的圣武士,他的脸上挂着略带讥嘲的笑容,“安姆的法律禁止火刑,但是安姆的法律不适用于‘这位公民’。”

卡多佐有些诧异,又有些生气,他瞪着检察官:“为什么?”

检察官耸耸肩,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讥嘲的笑容:“作为声名卓著的‘审判者’,凯东•卡多佐爵士不会不记得安姆法典第八十七条的内容吧?”

“安姆法典第八十七条?”,圣武士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他的神情变得更加诧异,诧异中又带着一些愤怒,“你是说,这个女人……”

检察官露出胜利的微笑,转身向女人走去,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女人面前,大声说:“诸位,感谢你们的英勇协助,现在这个邪恶生物已经无法逃脱正义的惩罚。那么,请告诉我,你们是否赞成对她处以火刑。”

“赞成!赞成!”

“烧死她!烧死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切的响应声,每个人的眼中都是兴奋而贪婪的神情,似乎能看到一个活人被烧死是一件非常刺激而美好的事情。这很好理解,十年前,六人评议会重新制订安姆法典,宣布废除火刑。自那以后,市政府广场上的那两排火刑架就再也没有动用过,市民们也少了一大生活的乐趣。而现在,一个女人即将被当众烧死,这自然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相信几个月内闲聊都不会缺少话题了。

检察官点点头,微笑着看了周围一眼,举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很好,但现在有一位圣武士要阻止这场火刑。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他,同时也告诉大家,为什么这个女人应该被处以火刑!”

他姿势优雅地举起长剑,轻轻挑开了女人的兜帽,一头紫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现在人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她很漂亮,说得上是个美人,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这一点,他们只看到那张脸上闪耀着冥界宝石般的黑色光泽。

“黑暗精灵!她是个黑暗精灵!”

周围瞬间变得死一般的沉寂,然后所有人都惊醒过来,他们疯狂地呼喊,脸上无一例外的是恐惧而又仇恨的神情。女人身边的人们不由自主地一齐退后一步,她周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隙。

在费伦,黑暗精灵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邪恶与不可想象的恐怖,没有任何生物敢接近一个黑暗精灵。也正因为如此,图书馆里关于黑暗精灵的所有资料都是只言片语支离破碎的,让人无法对他们有一个比较清晰全面的了解。现在可以大体上确定的一些信息是:黑暗精灵,又称卓尔精灵,是一种极为邪恶的种族,邪恶得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他们生活在地底,那个地方叫做幽暗地域,充斥着各种各样奇怪而危险的黑暗生物。他们一般崇拜蜘蛛女神罗丝,这是一位残忍而邪恶的神祗,喜欢以活人作为祭品。这种头发银白、皮肤黝黑的精灵天生对魔法有非常强的抵抗力。由于受到地表各种族的一致仇视,他们极少在地表活动。这个黑暗精灵居然敢在阿斯卡特拉这样的大城市里出没,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检察官对人们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再次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因为他要继续发表演讲:“诸位,正如这位圣武士所说,安姆的法律已经禁止了火刑。但是,安姆法典还有一项‘例外条款’,就是第八十七条。大家也许不清楚这一条的内容,当然,我作为市检察官,自然对安姆的法律非常谙熟。现在就让我来复述一下这项‘例外条款’的内容:‘黑暗精灵是所有安姆居民的敌人。任何安姆居民,无论其种族、信仰、阶级,无论是暂时居住或者是永久居住,都有权以任意方法捕杀黑暗精灵,不必经过审判。所有保护安姆居民的法律一律不适用于黑暗精灵。’卡多佐先生,我没有说错吧。”

他把“例外条款”的最后那一句——“所有保护安姆居民的法律一律不适用于黑暗精灵”——说的特别重。然后停了下来,看着圣武士,似乎在等待回答,但后者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正死死盯着被绑住的黑暗精灵,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检察官的脸上继续挂着微笑,他接着说下去:“所以,对这个黑暗精灵施以火刑,是完全符合正义的,而且丝毫没有违反安姆的法律。诸位,看看你们眼前所绑缚的这个黑暗精灵!她是邪恶与黑暗的生物!是堕落与欺骗的生物!他们只想要毁灭我们!这个妖魔愚蠢地出现在我们身边,以为我们会有所松懈!她把头发伪装成紫黑色,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倒我们。现在请你们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对付它!”

“烧死她!烧死她!”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阵高喊,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冲着黑暗精灵吼叫,却没有人敢接近。虽然她被绑着,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但她的身体周围似乎还散发着一股阴寒冰冷的力量,让人心生恐惧。

“不!”黑暗精灵再次惊恐地大叫起来,她面向卡多佐,“救救我,救救我,圣武士。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静悄悄地离开……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是个黑暗精灵!所有的黑暗精灵都应该被烧死!”检察官大声说,他的话又引发周围一片呼喊,圣武士则沉默不语。

黑暗精灵似乎已经绝望了,但她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圣武士,我发誓,我没有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难道一名圣武士可以看着一个无辜的生命被烧死吗?”

她的努力有了回应,卡多佐开口了,周围立刻寂静下来。“黑暗精灵,我是一名圣武士,我必须尊重法律。我不相信一个黑暗精灵会是清白无辜的。但即使真的如你所说,你也必须被处死,这是法律所明确规定的。”

“但我真的没有伤害任何人”,黑暗精灵大声说,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怒气,“以所谓的法律为借口,烧死一个无辜的生命,这难道不是违反圣武士所坚持的正义吗!”

“黑暗精灵,你们不会理解什么是正义。”卡多佐低沉地说,他直视黑暗精灵,“是的,作为一名圣武士,我必须坚持正义。你是一名黑暗精灵,法律规定黑暗精灵必须被处死,无论他做过什么,所以你必须被处死。这就是正义,法律即是正义,尊重法律即是坚持正义。”

旁边响起一阵鼓掌声,检察官对卡多佐所说的话显然十分满意。他命令手下将黑暗精灵绑到火刑柱上,他的随从小心翼翼地和女人保持一定距离,战战兢兢地将她拉到市政府广场上。检察官高兴地对圣武士说:“怎么样,卡多佐先生,我们一起来欣赏这个黑暗精灵被正义的火焰吞没吧,还是你要赶着回家?”

卡多佐彬彬有礼地谢绝了检察官的邀请:“很抱歉,法哈德先生,我必须马上回骑士团报告任务完成情况。请容我先行离开。”

“哦,是吗?”检察官也彬彬有礼地和圣武士道别,然后走到火刑架前。圣武士则向神殿区走去。

黑暗精灵已经被绑到火刑架上,她冲着圣武士大喊:“如果你遇上崔斯特•杜垩登,你还会坚持你所谓的正义吗,虚伪的家伙!”

卡多佐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黑暗精灵,黑暗精灵也在死死盯着他,眼神中一股挑战的意味。圣武士哼了一声,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我遇上崔斯特,我同样会杀了他。因为这是法律,法律即正义。”

※※※


神殿区位于阿斯卡特拉城的西北角,占地广阔,建筑整齐。晨曦之神兰森德尔的神殿位于正东方,整体形状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巨大双翼满张着,化为两座高塔守护在正门之前。墙壁几乎全部由彩色水晶构成,这样方便他的信徒迎接每天的第一缕阳光;知识之神欧格玛的神殿则位于正南方;炽热之心骑士团建在东南角,被夹在这两座神殿之间。
  
费伦是宗教极度发达的国度,几乎无人不是信徒,神殿区自然永远都热闹非凡。圣武士远远就看见兰森德尔神殿前聚集着一大群人,不时爆发出阵阵鼓掌声和喝彩声,大约是兰森德尔牧师在宣讲布道。卡多佐并没有在意,他进了神殿区的东门后直接左转,走到了炽热之心骑士团的门口。
  
炽热之心是一个纯圣武士组织,由阿斯卡特拉三个拥有圣武士信徒的大神殿——正义之神提尔、死亡之神克兰沃和晨曦之神兰森德尔——联手创立于旗帜之年(1368DR),标准严格,只有最优秀的圣武士才能加入。五年来骑士团参与了无数次守卫正义、打击邪恶的战斗,功绩赫赫,已经成为安姆最有名的正义组织,不过它的总部毫不起眼,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栋巨大而简朴的宅院。
  
卡多佐走到正门前,只见骑士团总部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连站岗的侍从都没有看见,这让他十分奇怪。走进大厅,他依然没有看到一名圣武士或者侍从,只有三位神祗的塑像威严地站在大厅中央。
  
这是炽热之心的圣武士们分别信奉的三位神祗。
  
他走到正中间的正义之神提尔塑像前,抬起头仰望着这位盲眼残神。五年前,他就是站在此处,宣誓加入炽热之心骑士团。当时的情景,现在仿佛还历历在目。
  
“提尔的圣武士凯东•卡多佐,你自愿加入炽热之心,是吗?”
  
须眉皆白的老圣武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沉声询问。仪式的参加者很多,包括各大神殿的主教和高阶牧师,阿斯卡特拉市的高级政府官员,市长大人也屈尊亲至,他们站在周围,看着准备宣誓的圣武士们,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是的。”他清楚而坚定地回答。
  
“你发誓以手中之剑守护善良与正义,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是吗?”
  
“是的。”
  
老圣武士伸出右手,轻轻按上他的铠甲胸口部位,随后移开。金色光芒闪过,他的“守护”铠甲上已经多了一个跳动的火焰标志。
  
在热烈的掌声中,他正式成为炽热之心的一员。
  
“是的,没错。”他喃喃念着,“守护善良与正义,我是获得神祗召唤与认可的圣武士。”
  
他挥挥手,将脑中一点若有若无的烦人念头打散。周围依然没有出现一个人,难道所有人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吗?他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进了团长的房间,一张堆满物品的巨大桌子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炽热之心的新任团长兰斯•凯德瑞尔正穿着一身黑色胸甲坐在桌子后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凯东——”
  
团长快步走过来,打算拥抱远方归来的朋友。卡多佐微微退了一步,巧妙而坚决地避开了。
  
“凯德瑞尔团长,卡多佐向您复命。”
  
提尔的圣武士一板一眼地按礼节说。
  
凯德瑞尔悄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好,卡多佐。”他说,“任务完成了吧?”
  
卡多佐开始汇报此次任务的完成状况。他说话很慢,凯德瑞尔安静地等他说完,然后轻轻点头,低沉地说:“卡多佐,你做的很好。而且你回来的很及时,现在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任务……”

他看了看疲惫的圣武士,脸上涌起一丝歉意,但这丝歉意瞬即消失,脸色又变得如岩石般威严坚毅。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很抱歉,卡多佐,我知道你已经非常辛苦,但这件任务非常紧急,而且必须由你完成。”

圣武士有些奇怪,凯德瑞尔一向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今天似乎有些异常。但他没有多想,更没有询问为什么“必须由你完成”。他立刻将手放在胸口,躬身说:“凯东•卡多佐随时候命。”

凯德瑞尔团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中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楚。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卡多佐静静地等待着,没有说话。

“卡多佐”,团长抬起头看着圣武士,慢慢地开口,“据秘密而可靠的消息,萨弗拉斯权杖出现在特迦丘陵,寻找到它,带回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不能带回来,就摧毁它。”
  
萨弗拉斯权杖?卡多佐吃了一惊。这可是传说中的神器,拥有无与伦比的预言能力,但很久以前就失踪了,一直下落不明,据说连神祗都无法查知它的下落。现在居然重新出现了?
  
这个任务又是什么意思?萨弗拉斯权杖乃是巫师之神阿祖斯创造的神器,只有巫师——而且是非常强大的巫师——才能运用,对于牧师或者圣武士这种神职者来说近于废物。唯一的作用大约是卖钱,但炽热之心又不是赏金猎人。
  
他的心中充满疑问,但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躬身说:“明白。”
  
“记住,如果不能带回来,就摧毁它,总之决不能让它落入他人手中。”
  
“明白”,卡多佐回答,但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询问:“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其他人也知道了这件事?”
  
“是的,知道消息的不仅仅是我们”,凯德瑞尔点点头,“不会太多,但应该很难对付。骑士团近期无法抽调人手协助你,所以我们另外为你寻找到一位同伴。”
  
另外的同伴?卡多佐没有说话,他退后了一步,以圣武士的礼节站立着,等待着团长引见客人。
  
然而凯德瑞尔却没有招呼其他的人来,团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吧,九点钟去提尔神殿,你的主教大人会告诉你具体情况。”
  
卡多佐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凯东。”凯德瑞尔在后面叫他的名字,“这次非常危险,千万小心。”
  
提尔的圣武士停了停,没有转身。“放心好了,兰斯。”他说,叫着团长的名字而非姓,“我不会失败的。”

※※※


走出总部大门,天已经快黑了。卡多佐的家在行政区的西南角上,他一路走回来,经过市政府广场时,看到法哈德先生正怒气冲冲地站在火刑架前,手里拿着半截长剑,地下的木柴堆得很高,上面已经浇上油,但明显没有燃烧过,火刑架也似乎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周围的人群都已经散去,法哈德的几名卫士离他们的主人远远地站着,似乎不敢靠近。
  
圣武士走到检察官身边,愤怒的检察官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卡多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才反应过来。
  
“出了什么事?法哈德先生。”卡多佐奇怪地问。
  
检察官很不高兴地看了圣武士一眼,看上去他不太想告诉对方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基于礼貌,他还是开口了:“刚才卡拉图剑士经过这里,救走了那个黑暗精灵。”
  
“卡拉图剑士?”
  
卡拉图是一块神秘的大陆,位于费伦东方。之所以说它神秘,是因为这两块大陆之间来往极少。阿斯卡特拉是安姆第七大港口,世界各地的人在这里都可以找到,但卡拉图人也不多。至于“卡拉图剑士”,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那是一个奇怪的年轻人,自称来自于卡拉图,明明是个武士,却从来不穿任何护甲;不是巫师也不是牧师,更不是吟游诗人,却经常去欧格玛神殿看书——虽然知识之神欧格玛欢迎一切崇敬知识的人,但还很少听说有武士会成为他的信徒。
  
欧格玛神殿和炽热之心骑士团总部离得很近,卡多佐自然也见过这个“卡拉图剑士”。作为正义之神眷顾的战士,他对邪恶和混乱生物有远超常人的直觉,一见就准确地判断出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散漫混乱的气息,但并不邪恶。所以当他听到是卡拉图剑士把黑暗精灵救走之后,倒是有些奇怪。
  
“卡拉图剑士为什么要救这个黑暗精灵?他们认识?”
  
检察官看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他不想和圣武士多说什么。“我不知道,卡多佐先生,我不想再提这件事。请原谅,我很累了,现在要回家,明天再见。”
  
检察官带着随从匆匆地离开广场,卡多佐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在阿斯卡特拉,谁都知道法哈德检察官一向心胸狭小睚眦必报,决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卡拉图剑士和那个黑暗精灵。
  
“没必要管这些事。”他心想,“现在最紧迫的任务是取得萨弗拉斯权杖。”
  
当然,先回家一趟。他向西南方望了望,卡多佐家族的宅院正掩映在一排樟树后,玛莉雅和维斯帕大约正在家中盼望自己归来吧,想到此处,圣武士那坚硬如刀刻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

  
整齐的石块筑成围墙,上面爬满了蔓藤。黑铁铸成的大门在岁月的侵蚀下锈迹斑斑,镶嵌其上的卡多佐家族徽章也黯淡无光。圣武士站在门口,长久地注视着这家族徽章,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现在是秋天,树木开始落叶。看着庭院里熟悉的参天古木,圣武士终于放松下来。熟悉的感觉萦绕在空气中,透过密封的铠甲包裹着他的身体。一片树叶落下来,正飘到他面前,卡多佐抬手接住,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很熟悉的气味。
  
这是家的感觉。
  
正在扫地的仆人惊喜地发现主人回家了,立刻奔进屋里告诉家人。小女儿维斯帕张开双手跑了出来,卡多佐蹲下身子,将她抱起来。
  
“太冰啦”,小女孩不高兴地叫着,用拳头敲打着圣武士的铠甲,“爸爸要把它脱掉。”
  
“好好”,卡多佐愉快地答应着,他的眼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着站在门边的那个女人——他的妻子,玛莉雅。
  
时间在一切物体上都会留下痕迹,但对她似乎是例外。他们已经结婚十年,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族妇人,然而她的脸依然那么漂亮,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就像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样,亮得宛如天上的星星。
  
卡多佐放下孩子,走了过去。
  
“你终于回来了”,妻子一直沉默着,咬着嘴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然而当圣武士走到她身前,将她揽进怀里时,玛莉雅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抽泣起来。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着,她抬起脸,泪眼朦胧中看着自己的丈夫,重复地说:“凯尔,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卡多佐吻着她,“我回来了。”

※※※


仆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小女儿维斯帕爬在父亲腿上。圣武士已经脱掉了铠甲,现在他穿着淡蓝色的长袍,舒适地坐在有厚厚的皮革包裹的椅子上。玛莉雅坐在他身旁。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妻子埋怨说,然而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很久了吗?”圣武士显然记不清楚自己和妻子分别多久,“让我想想……”
  
“爸爸你已经三个月零十七天没有回家啦。”小女儿在他的腿上嚷嚷。
  
这么久了吗?圣武士的心中涌起一股歉意,他看着妻子,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地看过她的脸了。
  
他握着妻子的手,依然那样温暖而柔软。两个人对视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玛莉雅轻轻挣脱他的手,站了起来。“凯尔,你累了,我去收拾一下房间,你先休息一会吧,晚餐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做完。维斯帕,你爸爸已经很累了,别闹了。”
  
小女孩不高兴地从父亲腿上爬下来,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爸爸,明天是星期天,你带我去公园玩好不好。”
  
卡多佐怔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虽然玛莉雅并没有说话,但期盼的神情非常明显地从她的眼中流露出来。确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风和日丽的上午,心情放松地陪伴自己的家人去公园了。炽热之心肩负着维护安姆帝国和平和公正的重任,总是有着做不完的任务,而他作为骑士团的重要成员,不得不常年在外奔波。
  
他也站了起来,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玛莉雅,我还有一个任务。等这件事做完,我就陪你和维斯帕去公园玩好不好。”
  
“凯尔,你就不能在家里多呆几天,陪陪我和我们的女儿吗?”玛莉雅靠在他的胸口恳求。
  
圣武士犹豫着,艰难地说:“对不起,玛莉雅,这个任务很紧急,我明天就必须动身。”
  
“真的不可以吗,凯尔,你已经很久没有陪伴我们了,就一天都不可以吗?”
  
“对不起,玛莉雅,我真的……”
  
他清楚地感觉到妻子柔软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变得僵硬,紧接着,她推开圣武士,站直了。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卡多佐先生”,玛莉雅冷冰冰地说,圣武士注意到她的称呼从亲昵的“凯尔”变成了“卡多佐先生”。“既然您明天还要上路,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请您休息吧,房间马上就会准备好。”
  
“玛莉雅……”
  
圣武士呼唤着妻子的名字,然而后者无动于衷。
  
“请别这样,玛莉雅”,他恳求说,“我向你保证,做完这件事,我一定陪你和维斯帕去公园……”
  
“请不要做这样的保证,卡多佐先生”,玛莉雅打断了圣武士的话,“阿斯卡特拉人都知道,圣武士凯东•卡多佐从不说谎,他的保证如矮人挖出来的精金一般坚固可靠。然而我知道,他对自己的妻子却是唯一的例外。”
  
“玛莉雅……”
  
妻子不理会丈夫的呼唤,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自我们结婚以来,你已经作出了二十七次类似的承诺,然而一次都没有兑现。如果自我们相识算起,这个数字要增加到三十五次。卡多佐先生,你总是那样忙,无暇顾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哦,不,确切地说,你有大量的时间,但这些时间都只能用来去做骑士团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任务,却不能用来陪我散散步。”
  
“玛莉雅,我必须……你知道,这是我的职责,我是一名正义之神的圣武士……”
  
“是的,这是你的职责”,玛莉雅愤怒地回答,“炽热之心有一群圣武士,我却从来没看见谁像你这样繁忙。你从不拒绝工作——不仅仅如此,你还自己去要求增加工作,主动去做那些本可以让别人完成的工作。你如此热心,如此积极,让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空暇来陪伴自己的家人,让这个家变得像是你的旅店。这些也都是你的那位正义之神的教导吗?”
  
“你必须理解我,玛莉雅,我必须……”
  
“是的,我很理解”,玛莉雅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我非常明白,你所做的这一切,其实压根就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正义之神的圣武士,而是因为你那位犯渎职罪被剥夺一切家族荣誉的父亲,对吗?”
  
玛莉雅的话刺痛了圣武士,他的脸因为愤怒和羞愧而涨红,他像一个被捅了一刀的野兽一样跳了起来。然而妻子根本不管丈夫的反应,她大声地接着说,每个字都仿佛针一样扎在圣武士的心脏上。
  
“这些年来,你辛辛苦苦,四处奔波,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做的都多,目的无非就是希望能洗刷你父亲的耻辱。你做得很多,非常多,现在全阿斯卡特拉人都对你表示尊敬,他们一提起卡多佐这个名字,指的都是你这位‘审判者卡多佐’,没有人还记得十三年前的那位‘渎职者卡多佐’,没有人还记得你那位去世的父亲。”
  
“但你还不满足,你还想要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梦想着有一天,市政府会因为你的功绩,撤销对你父亲的一切指控,撤销对卡多佐家族的一切惩罚,恢复被剥夺的一切荣誉,对不对?”
  
面对妻子的质问,圣武士无言以对。
  
“好吧,尊敬的圣武士卡多佐先生,继续追逐你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吧,继续你那三个月不回家的生活吧,继续你那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吧。我本就不应该对你抱什么期望,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误。那么,请休息吧,不必把一个被丈夫忽略了十年的妻子的抱怨放在心上。”

她抓起女儿的手,走出房门,重重地把门撞上。卡多佐独自一人呆立在房间里,茫然无措中,他听到了妻子低低的抽泣声。

※※※


就在卡多佐和他的妻子争吵时,神殿区的提尔神殿里也正进行着一场秘密谈话。
  
费伦大陆上宗教信仰极度发达,神祗众多。善良神祗和中立神祗大都在城市中建有公开的神殿,邪恶神祗的信徒则喜欢选择阴暗隐秘、无人知晓的地方集会;当然,还有一部分崇尚自然的神祗,像自然之神西凡纳斯、大地女神裳提阿,他们往往排斥在“违反自然”的城市中建立神殿,而喜欢在野外或森林中对他们的信徒加以指导。
  
历史上,大地女神裳提阿、纷争之神班恩、月之女神苏伦、爱情女神淑娜和商业女神沃金,控制了绝大部分安姆居民的信仰,其他神祗的影响力则被压制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这一格局持续了几百年,最终在十五年前被彻底打破。在动荡年代中,班恩死去,沃金失踪,苏伦的力量在此之前就已经急剧衰弱,甚至有传言说她已经成为淑娜的侍从,其他神祗趁机扩张势力,各种教会大量兴起,安姆的信仰陷入全面战国时代。
  
历十余年的争夺后,新的格局基本确立,人们再次获得信仰指引。公开,而且影响较大的七位神祗教会联合起来,在阿斯卡特拉城建立起了专门的神殿区。除了正东方的晨曦之神神殿和正南方的知识之神神殿外,正北方那座最高大宏伟、全部由大理石构建而成,仿佛大法院的神殿尊奉的是正义之神提尔,正西方那座黑暗阴冷、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古老建筑则聚集着死亡之神克兰沃的信徒。
  
除了这四位影响最大、信徒最多的神祗之外,守卫之神海姆、忠诚之神托姆、殉难之神伊尔玛特的信徒们也分别在东北角、西北角和西南角建有神殿,并且这三座神殿还负责守卫整个神殿区的安全。
  
现在在正义之神提尔神殿里的某个地方,一个宽敞的大厅,非常明亮,四周却没有一扇窗户,也没有门,准确地说,是似乎连一点空隙都没有,整个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大厅的正北面是正义之神提尔的塑像,这位盲眼神祗手持长剑,腰悬战锤,失去手掌的右臂抚在胸前,空洞的眼眶里一片黑暗。在提尔神像前,四个人围坐在一面巨大的会议圆桌边。
  
中间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神态威严,眼睛上蒙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放在桌子的右手手腕缠着一只黑色的护腕,长袍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盾牌标志,盾牌里面是一个放置在战锤上的天平——提尔圣徽,他正是提尔神殿的主教。
  
他的左边坐着一位贵族模样的人,穿着银白色的长袍,袍上镶着漂亮的花边,胸口部位则绣着一个圆形标记,其中画着由玫瑰、红色和黄色的宝石组成的日出。这是晨曦之神兰森德尔圣徽。这个人是兰森德尔神殿主教,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正在向提尔主教说着什么。
  
提尔主教的右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低眉不语。他身上穿着一副制作精巧且装饰华丽的锁链甲,看起来比较像是表演用的装饰,而不是战斗用的防护,手里还拿着一把竖琴;老人的锁链甲上没有任何标志,但任何人一看到他的装束就知道他是知识之神欧格玛的牧师,事实上,他正是欧格玛神殿主教。
  
第四个人坐在老人旁边,他面色冷漠阴沉,不言不动,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黑色的长袍上绣着一个以臂骨支撑的金色天秤——死亡之神克兰沃的圣徽。
  
四大神殿的主教集于一堂,这在阿斯卡特拉甚至安姆历史上都是罕见的,他们似乎准备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又像在等待什么人。圆桌边还空着三只椅子,没有人坐。
  
“……为什么不同时禁止班恩、塔洛斯和莎尔的信仰呢?”兰森德尔主教似乎在和提尔主教讨论什么问题。
  
提尔主教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德阿尼斯一向反对这种法案,塔尼斯拉弗和丹尼赫也不赞成,今天其实是个意料之外的机会……”
  
“对于希瑞克教徒攻击城堡的事,其实我并不相信。”欧格玛主教在旁边说,他的声音优雅温和,如同音乐一般动听。这位知识之神的主教在年轻时是一位游历四方的吟游诗人,据说最擅长将音乐的力量融入语言中,让人无法抗拒其话语的魅力。
  
提尔主教轻声笑了笑,他那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意味:“其实我也不相信,不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方面是没有必要,另一方面,他毕竟是正义之神的高阶牧师,提尔教会安姆帝国的大主教。
  
“只要目的符合正义,任何手段都不必顾忌”,正义之神曾经如此教导信徒们。但这位主教心中并不绝对深信,在他看来,不光彩的手段在特定情况下不妨使用,但终究还是不光彩。
 
一道银色的传送门在空气中划开,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团团长凯德瑞尔爵士跨了出来。他躬身向四人行礼,然后走到面色阴沉的克兰沃主教身旁侍立。主教简短地问:“如何?”
  
团长再次躬身行礼:“我已经命令卡多佐明天出发。”
  
“很好”,克兰沃主教淡淡地说。
  
提尔主教开口了,这次集会由他主持,显然他在四个人中地位也稍高一点。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但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威严:“兜帽巫师大概也开始行动了。这次我们决不能失败。”
  
“睿智的命名者”,他对欧格玛主教说,“你是否能给我们一些更详细的指引。”
  
老人似乎没有听到问话,他低着头,轻轻地抚着竖琴,似乎陷入沉思中。其他人都不说话,默默地看着他,大厅里一片沉寂。
  
过了很久,老人抬起头,“无所不知的装订者告诉我,兜帽巫师很可能向躲藏在阴影里的人寻求帮助。”
  
“是吗?”提尔主教皱起了眉头。
  
兰森德尔主教依然保持着微笑:“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提尔主教轻轻摇头:“虽然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麻烦。幸好我们早有准备。”
  
“请原谅我的无礼,命名者”,他又一次问老人,“你是否能确定卡拉图剑士会帮助我们。”
  
“是的,我能确定。”提尔主教的语气虽然带着点怀疑,命名者却丝毫没有不悦,他的声音依然优雅动听,“现在他不在阿斯卡特拉城内,等他回来我就会告诉他这件事,我确定他会帮助我们。”
  
空气中一阵轻微的震荡,一个人突然在桌子边出现。他身材非常高大,穿着精致而严密的全身铠甲,其上镶嵌着宝石与繁复的金缕线,衬托胸口与背心的巨大金色眼睛——守卫之神海姆的标志。他的头上戴着一只没有面罩的头盔,上面插着一支白色羽毛。
  
他向其他人点头示意,在一张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提尔主教问他:“欧席格先生,怎么样?”
  
海姆主教欧席格回答:“消息可靠,阿斯卡特拉的希瑞克教徒将于今天夜间在下水道集会。”
  
提尔主教嗯了一声,转过脸看着凯德瑞尔团长,虽然眼睛上蒙着纱布,但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的视觉。“凯德瑞尔先生,召回所有的骑士团战士,需要多少时间?”
  
“三小时。”
  
提尔主教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话。
  
凯德瑞尔团长欲言又止,这没有逃过提尔主教的眼睛。他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克兰沃主教开口了:“凯德瑞尔,你有什么看法是吗?”
  
“是的,尊敬的主教大人”,团长小心地选择词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与兜帽巫师合作呢。”
  
“说说看。”

“萨弗拉斯权杖对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可以和兜帽巫师达成协议,只要他们支持我们,我们就放弃争夺萨弗拉斯权杖。我相信任何巫师都会同意这个条件。”
  
兰森德尔主教终于又说话了,他的声音也很温和,温和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傲:“兜帽巫师不可信赖。”
  
海姆主教欧席格也说话了,他明显对这位穿银白色长袍的兰森德尔主教非常反感——事实上,由于晨曦之神兰森德尔一次失败的计划造成了守卫之神海姆的恋人死亡,这两位神祗,包括他们的教会一直不合,可以说是互相敌视。所以海姆主教说话毫不客气也就可以理解了:“这根本就不是可不可以信赖的问题,而是我们目前不宜四面树敌。”
  
兰森德尔主教依然保持着那似乎镌刻在脸上的微笑,他反驳说:“难道你觉得,如果我们放弃萨弗拉斯权杖,兜帽巫师就会成为我们的忠实盟友?塔尼斯拉弗就会投票支持我们?”
  
欧席格轻轻哼了一声:“我们现在并不需要兜帽巫师和我们结盟,只要他们不与我们为敌即可。投票并不仅仅是支持与反对两种方式,还有弃权。无论怎么说,塔尼斯拉弗手中毕竟掌握着一票。”
  
“德阿尼斯战死,评议会现在只有五位议员,我们已经占了三席,处于完全的优势,只有丹尼赫先生一向偏向阴影盗贼,但他只有一票,就算加上兜帽巫师也不足为惧。”
  
“我们只占了两席”,欧席格指了指提尔主教,又指了指命名者,“不是三席。哪里有什么完全的优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提醒一点,你还不是评议会成员——至少现在还不是。”
  
“科尔维先生是晨曦之主的虔诚信徒,他当然会支持我们。”
  
欧席格冷冷地讥讽:“盲目的乐观可不是勇气,而是愚蠢,对成功更不会有任何帮助。”
  
兰森德尔主教的脸色有点红,他似乎很不高兴,但强忍着没有发怒。提尔主教赶快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好了,两位”,提尔主教威严地说,“现在我们面临难得的良机,一直以来的愿望即将成为现实。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团结一致,而不应该对过去的一些不愉快念念不忘。对吗?”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提尔主教也没有期望能听到他们的回答。他接着说:“与兜帽巫师为敌确实很麻烦,但我们无法与他们合作。因为我们必须取得,或者摧毁萨弗拉斯权杖,否则就是一场大灾难。这一点我已经再三强调过,希望诸位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再浪费时间了。”
  
克兰沃主教冷冰冰地开口了:“我们是否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是的”,提尔主教承认,“我们马上就开始,卡斯特和库恩应该也快到了。”
  
空气中又是一阵轻微的震荡,和欧席格出现的方式一模一样,一个脸色苍白的人突然出现在圆桌边。他身穿灰色长袍,戴着红色的无边便帽,左胸口上别着殉难之神伊尔玛特的圣徽别针,左眼和右眼下都纹着灰色的泪滴刺青。
  
“卡斯特,你来了”提尔主教向来人打个招呼,“寇萨拉先生情况如何?”
  
伊尔玛特主教卡斯特坐了下来,然后回答:“他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他告诉我,河流区出现的那个古怪球体极有可能是他的祖先拉沃克——也就是那位耐色瑞尔帝国的巫师之王——所创造的。而他的血,则是开启那个球体的唯一钥匙。”
  
“原来如此,所以兜帽巫师才会这么急切地要找到寇萨拉先生,连塔尼斯拉弗都亲自出马了。”
  
“是的”,卡斯特回答,“他准备离开城里,去乌玛丘陵暂时躲避。我已经派出了殉难武僧,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很好”,提尔主教非常满意,“兜帽巫师遇上了大麻烦,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同心合力,完成我们谋划多年的愿望。等库恩到了,我们就开始讨论接下来的具体计划。”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等待着。命名者手中的竖琴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提尔主教向这边看过来。
  
“卡拉图剑士已经到了欧格玛神殿。”命名者慢慢说。
  
空气中第三次震荡,最后一张空椅子边出现了一个身穿铁蓝色铠甲的人,他的头盔非常怪异,罩在额头上的是一个不知名的生物,像狼一样狰狞,露出的尖尖长牙让人不寒而颤,又有两支弯曲的牛角,铠甲的胸口部位则镌刻着一个竖立的铁蓝色右手手套——忠诚之神托姆的圣徽。
  
他右手抚胸,向所有的人行礼:“很抱歉,诸位,我来晚了。”
  
“没关系,库恩”,中年人微笑着说,“我想,科尔维先生一定会参加明天的决议吧。”
  
“请您放心”,库恩回答,“我已经派出了忠诚护卫的所有成员。”
  
克兰沃主教突然说话了:“我还是认为,应该请欧席格先生派遣警戒骑士守卫科尔维宅院。”
  
库恩看着阴沉的克兰沃主教,他很不高兴:“这是什么意思,霍尔先生。难道你还是认为忠诚护卫的能力不足以承担这个任务?”
  
“是的。”叫霍尔的克兰沃主教简短地回答。
  
库恩脸色有点发青,看起来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其他人也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霍尔。提尔主教咳嗽了一声,问:“霍尔先生,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用警戒骑士对付阴影盗贼自然是最佳方案。但你也知道,警戒骑士现在人手不足,无法承担这个守卫任务。”
  
一直沉默的命名者突然插话:“可以派遣一部分警戒骑士协助忠诚护卫。”
  
欧席格和库恩似乎都准备反驳,但老人接着说了下去:“现在这个时候,大家应该全力合作,没必要总在以前的一些事情上纠缠不休。对不对?”
  
他的眼光轮流在两位主教的脸上扫过,然而欧席格和库恩的脸色都很难看。很显然,他们谁也不愿意和对方合作——动荡之年中,海姆的坚持职守间接导致了托姆的死亡。虽然后来又复活,这两位神祗的教会之间也一向互相敌视。
  
提尔主教悄悄叹了口气:“不必了,我们都信任忠诚护卫的能力。现在让我们开始讨论下一步的具体计划吧。”
  
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过脸来询问凯德瑞尔:“你是否已经通知卡多佐先生晚上来神殿一趟。”
  
“请您放心。”凯德瑞尔恭谦而肯定地回答。

※※※


会议结束后,提尔主教又和托姆主教库恩单独商议了很长时间。当他回到自己的神殿时,已经超过九点钟了。圣武士凯东•卡多佐正装备整齐地站在正义之神的塑像前,倒持他那把著名的“裁决”双手剑,剑尖支地,低声祈祷着,他应该听见了主教的脚步声,不过没有回头。
  
主教静静地走到神像前,和圣武士一起祈祷。三分钟后,他们同时念诵完最后一个赞美词,转过身来。
  
“卡多佐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在让你烦恼。”主教端详着圣武士的脸,亲切地说。
  
卡多佐低着头,没有回答。
  
主教微笑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卡多佐,我想凯德瑞尔先生已经告诉你此次的任务内容了。”
  
“是的。”卡多佐低头回答。他是正义之神提尔的圣武士,对于提尔主教,本能地抱有尊崇和敬意。
  
“希望你明白,此次的任务非常重要——不仅仅是任务本身重要,对于你,也极为重要。”
  
圣武士抬起头来,他有些迷惑不解,不懂主教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萨弗拉斯权杖和他既没有关系,也没有用处,怎么谈得上“极为重要”。
  
“你应该很奇怪,为什么要求你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是吧。”主教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的。”
  
主教沉吟着,似乎不知如何向圣武士解释。“卡多佐,我想你应该知道阿兰多著名的风中预言。”
  
“知道”,卡多佐微微点头,阿兰多是费伦最著名的预言大师,“风中预言”则是他所作的最后一个预言,以内容混乱含糊而著称,在费伦很少有人不知道。但他不明白主教为什么要提到这个。
  
“今天上午,命名者告诉我说,欧格玛神殿已经解开了风中预言的真实含义。”
  
“欧格玛神殿解开了真实含义?是什么?”
  
主教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圣武士跟随着他,主教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向圣武士示意。圣武士表示感谢,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据欧格玛神殿的解释,阿兰多预言到萨弗拉斯权杖将会重新出现,并且当它被一个‘拥有毁灭者血统的巫师’所使用时,它将能探查到耐色瑞尔之书的下落。”
  
“耐色瑞尔之书的下落!”圣武士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他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您是说,利用萨弗拉斯权杖可以找到耐色瑞尔之书?”
  
“是的”,主教肯定地点头,“这是欧格玛神殿经过周密推算得出的结论,确切可信。你应该明白耐色瑞尔之书重新出现的后果吧。”
  
“明白,如果耐色瑞尔之书重新出现,那么必然会引发一场巨大的混乱。”
  
主教对卡多佐的反应很满意:“非常对,到时候全费伦的巫师,甚至全费伦的冒险者都会来抢夺这本书,那将会是一场大灾难。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件任务非常紧急了吧。”
  
“是的,主教大人”,卡多佐大声回答,“请您放心,以提尔之名,圣武士凯东•卡多佐一定会带回萨弗拉斯权杖。”
  
“如果不能带回来,就摧毁,记住这点。”
  
卡多佐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他沉声回答:“明白。”
  
“不过”,他犹豫着,“萨弗拉斯权杖是一件神器,我如何才能摧毁它?”
  
对于这个问题,主教早就准备了回答。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羊皮纸,递给圣武士:“这是摧毁萨弗拉斯权杖的方法,欧格玛神殿从众多古籍中找出来的。记住之后立刻烧掉这张纸。”
  
“是。”
 
主教微笑着点头,“很好,那么,现在我们来谈谈,为什么这次任务对于你而言非常重要。”
  
“很多人都认为,拉赛瓦退役之后,你是最合适的骑士团团长继任者。兰森德尔主教和克兰沃主教也都如此认为,但最后我们选择了凯德瑞尔。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圣武士沉默着,等待着主教继续。
  
“因为,我坚决反对由你担任骑士团团长一职。”
  
圣武士的身体轻微动了动,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他并不特别在意骑士团团长一职,但他在意主教对他的评价。主教反对他担任骑士团团长,这难道意思是说,主教对于他的工作和成绩不满?
  
“主教大人”,卡多佐低声问,“我自知能力和功绩都不足以承担这一职位……”
  
“不”,主教举起一只手,放在圣武士的胸口,掌心正对着铠甲上镌刻的那团跳动火焰,“凯东•卡多佐先生,鉴于你多年来的出色功绩,我准备向市政府提名你为阿斯卡特拉市下一任检察官。”
  
卡多佐退后了一步。
  
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不仅仅如此,它对卡多佐而言,还有非常特别的含义。
  
十三年前,他的父亲,法撒•卡多佐,正是在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的职位上,被发现受贿渎职,开除公职,剥夺卡多佐家族所获得的一切荣誉。这十三年来,圣武士不知疲倦地工作,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能洗刷父亲的耻辱。现在提尔主教竟然告诉他说,他有机会成为市检察官,他可以在十三年后,成为另一位“卡多佐检察官”,这其中的意味,已经超出了他的语言所能描述。
  
提尔神殿是安姆帝国最大,也最受尊崇的教会势力。安姆帝国的提尔大主教,自然有能力决定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的归属。只要主教真的愿意提名,几乎可以说万无一失。
  
“主教大人……”卡多佐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激动得发颤,“您刚才是说……”
  
“你没有听错”,主教露出亲切的笑容,看着他的圣武士,“我刚才说,我准备向市政府提名你,凯东•卡多佐先生,为下一任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任检察官法哈德先生似乎马上就要退休了。”
  
“你正直与公义的名声远播,全安姆乃至整个费伦大陆都无人不晓,卡多佐,如果由你出任市检察官,我相信你一定能获得广泛的支持和拥护,并且可以取得超越所有前任的功绩。现在你只需要再取得一个完美的胜利,我就可以立刻向市政府作出推荐。”
  
“不仅仅如此”,主教朗声说,他的手放在圣武士的肩头,掌心的热量似乎透过铠甲传到里面的身体。卡多佐轻微颤抖着,迎接来今天的再一次惊喜。
  
“如果你能取回权杖,以此功绩,我相信足以让市政府决议撤销对卡多佐家族的一切惩罚。”
  
“撤销一切惩罚?”圣武士低声重复着,似乎不敢置信。
  
“是的”,主教给了肯定的回答,“我会向市政府提议,撤销一切惩罚,恢复卡多佐家族的一切荣誉。”
  
多年的梦想突然变成活生生的现实,虽然在昨天都还是那么遥不可及。卡多佐低着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以圣武士的礼节,向主教致以最深切的谢意。他不敢说话,怕自己控制不住声音中的哽咽而失态。
  
“凯东”,主教亲切地叫他的名字,“我认为,卡多佐家族因为有你这样杰出的人,足以重新成为安姆最尊贵的贵族之一。我会尽一切能力,只要你这次能成功。”
  
“请您放心。”圣武士简短、而坚定无比地回答。
  
“很好。”主教点点头,“评议会已经下令严格封锁这个消息,但世界上没有不会泄漏出去的消息。总而言之,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你回家休息一晚,明天出发。”
  
“是。”
 
主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淡绿色的宝石,递给圣武士:“拿着它”
  
圣武士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但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不过是一颗很普通的松绿宝石。“这是什么?”
  
“我们准备再派一个人帮助你,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你发现谁持有一颗同样的松绿宝石,并且将两颗宝石放在一起会发出红色光芒,那么那个人就是你的同伴。”
  
“记住”,主教看着圣武士的眼睛,“这次任务对于你而言非常重要,我衷心地期望你能够成功归来。为了让你和同伴更好的合作,在这次任务中,我允许你暂时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不必在任何时候都坚持纯粹的正义理念,明白吗?”
  
圣武士微微皱起了眉头,是什么人,让主教如此看重,甚至因为担心他们无法合作而作出这样的许可。
  
“这个人是谁?”他问。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主教的眼光穿过房间的玻璃窗户,看了看南方,那边座落着一栋建筑,形如翻开的书页,正是欧格玛神殿所在。“应该是那位‘从不失败’的卡拉图剑士,伊斯塔。”
 楼主| 发表于 2007-4-6 23:44: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剑士的交易


长剑劈出,一只暗棕色的胳膊掉落在地,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根巨大的木棒,满身鲜血的食人魔狂吼着扑了上来,伊斯塔斜退两步,背后一阵风声响起。

他左跨一步,避过这一棒,身体已然转了过来,长剑再劈,又一只握着木棒的胳膊掉了下来。随即后退一步,执剑而立,六个食人魔团团围在周围,其中两个已经被砍断了胳膊,剩下四个手里都拿着巨大的木棒。还有一只食人魔站在远处,它比其他的食人魔要高一个头,体形也要大将近一倍,淡蓝色头发,浅绿色的皮肤,前额上一对乳白色的短角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其他食人魔都没有这样的短角。它是这群食人魔的首领,一个食人魔巫师。

伊斯塔举剑指了指它,高声说:“离开这里,否则就死!”

他说的是标准的费伦通用语,虽然腔调有一点古怪。普通的食人魔只会使用巨人语,自然是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食人魔巫师肯定能听懂,它们比较聪明,一般都会通用语。

食人魔巫师瞪着剑士,白色的瞳孔里一片空洞,看不出什么它在想什么。过了两秒钟,它发出一阵短促的吼叫,听上去像是猎人打猎时的呼喝声,其他六个食人魔齐声应和,四个手里有木棒的食人魔同时扑了上来。

成年食人魔高约十英尺,比人类要高得多,体型也大将近一倍,四个食人魔一齐扑上,顿时将这一块区域围得密不透风。伊斯塔皱起眉头,向前急跨两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四只食人魔即将合围的那一霎那,从狭小的空隙里冲了出去,四只巨大的木棒都砸了个空。

一个被砍断胳膊的食人魔正弯腰拣它的木棒,伊斯塔一步跃到它身边,挥剑下劈,血光一冒,它巨大的头颅滚落在地。站直身体,剑士举剑对着远处的食人魔巫师高声又说了一遍:“离开这里,否则就死!”

其余五个食人魔站着原地,没有扑上来,食人魔巫师瞪着他,最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声,伊斯塔以为它又在命令手下攻击,但它随后转身就走,四个食人魔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草地上只留下两条胳膊、一颗食人魔的头和大块大块的血迹。

食人魔的血,和人一样,也是鲜红的。

剑士有些意兴索然地摇了摇头,掏出一块布擦了擦长剑上的血迹。随手把布扔掉,背上长剑,转身往回走。天色已晚,夕阳将落,一抹残霞如同血一般殷红。
  
※※※


回到崔米镇,伊斯塔直接走进镇办公楼,镇长寇普利斯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他最喜欢的那种巴洛烈老酒。看到朋友回来,就拿过事先准备好的杯子给他斟了一杯。桌子上还放着一大叠羊皮纸。

伊斯塔拿起酒杯,一口喝干。“解决了。”他说。

“都杀了?”这家伙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看着剑士。

“中间有个食人魔巫师,杀了一个,他们就走了。”

寇普利斯摇摇头,又给朋友倒了一杯。伊斯塔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最近你是怎么搞的,隔几天就要我去帮你对付这些怪物?”

“我有什么办法?”镇长耸肩、摊开双手,表示无奈。“最近怪物活动好像特别猖獗。总在周围活动,镇里的民兵水准你是知道的,我当然只好找你帮忙。”

剑士皱了皱眉头。确实,他也发现最近野外的怪物们好像突然变多了起来,不但多起来,而且也更危险了。以前从阿斯卡特拉到崔米镇,一路上大概只会遇到几只豺狼人或者大地精,这次回来,路上居然碰到几只兽人。兽人倒不比食人魔难对付,但他们更凶暴,而且他们不懂通用语,无法交流,甚至无法威吓,逼得他只好全杀了才能脱身。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他问寇普利斯。

“不知道”,镇长说,“不过你来看看我收集的这些情报。”

他拿起桌上的那一大叠羊皮纸递给伊斯塔,后者微笑着,靠在椅子上,一边品尝杯中的酒,一边慢慢地翻看,然后他发现了一些感兴趣的信息。

“半人半蛇的怪物?”

“对,特迦丘陵的村民说,他们在打猎时见到了这种怪物,大约七八只,长得像巨大的蛇,但有两只手臂,全身覆盖着碧绿的鳞片。”

“没有袭击他们,反而自己离开了”,伊斯塔继续读着羊皮纸上的资料,“难道这种怪物是素食主义者?”

“不清楚”,镇长摇头,“也许是没有发现他们吧。村民还说,这种怪物行动似乎非常有组织性。”

伊斯塔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大约看了五分钟,他抬起头来,看着镇长。

“据这些资料来看,阿斯卡特拉北面,怪物大量出没,东面和南面没有这种现象。”

“是的。”

“而且”,伊斯塔慢慢说,“根据时间和数量来推断,怪物的来源,应该是特迦丘陵。”

“我也有这种感觉”,镇长表示赞成,“你知道,特迦丘陵一直是暗日之火的主要活动地。所以我怀疑……”

伊斯塔不说话,慢慢将杯中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镇长并不着急,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他和这位卡拉图人是四年的老朋友了,很了解对方的性格。

当酒杯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时候,伊斯塔摇了摇头:“不像。”

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但镇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笑了起来,“老朋友,你这次也许猜错了。”

“哦”,剑士自进房间以来一直都似乎懒懒散散的,现在才有了点精神,“说说看。”

镇长哈哈大笑起来,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了过来:“这是评议会今天颁布的最新法案,我也刚刚接到,你看看。”

伊斯塔快速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桌上:“这不可能。你也应该知道,作为谋杀之神,希瑞克教会一向喜欢隐秘巧妙的谋杀,却极力避免公开直接的战斗。”

“我知道”,寇普利斯点头,“隐秘的谋杀会取悦谎言王子,公开的战争只会增强坦帕斯的力量。这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不过”,镇长把自己的话又折了过来,现在他的语气中带点不屑,“也许真像传言所说,他们那位谎言王子又发疯了。”

“不可能”,伊斯塔断然否定了对方的猜测,“就算希瑞克又疯了,难道他的牧师也都一起精神错乱了?攻击一位名望卓著的公爵的城堡,杀死阿斯卡特拉税务部长,这无异于和安姆政府正面宣战。再狂热再虔诚的希瑞克教徒,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做这种事。”

镇长沉默着,没有反驳,但看起来并不十分信服。伊斯塔看了看他,接着说。

“而且,如果暗日之火真的要建立一个新神殿,也肯定会去找隐秘的山洞和下水道,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希瑞克神殿光明正大地建在城堡里?”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攻击德阿尼斯城堡的,并不是暗日之火,甚至不是希瑞克信徒,而是希瑞克教会的敌人。”

“希瑞克教会的敌人”,寇普利斯俯下身子,压低了他那个粗嗓子:“听说评议会中有几位议员对希瑞克教会一直不满……”

“我说,”伊斯塔举起空的酒杯,在朋友面前晃了一晃,“寇普利斯,作为一位普通小镇的镇长,你所了解的秘密似乎太多了点,好奇心似乎太强了些。”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镇长尴尬地笑了笑,还没说话,伊斯塔紧接着说:“哦,我忘了,实际上,以前你还不是镇长,和我一样是个冒险者的时候,似乎好奇心就已经很强了……”

“伊斯塔”,寇普利斯盯着剑士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肯定已经看出了一些东西。既然如此,就请你……”

伊斯塔截断了镇长的话:“寇普利斯,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对不对?即使你放弃冒险生涯,当了一名我最厌恶的政府官员,我也没有表示任何异议,是不是?”

“是的。”

“那么,就不必再说什么”,剑士举起酒杯,向崔米镇镇长示意,“不过说到评议会,我相信他们还不至于卑鄙到这种地步,至少不会杀死德阿尼斯公爵。”

“那么,你认为这个‘希瑞克教会的敌人’应该是谁?”

伊斯塔摇头:“这我怎么知道,候选人太多了,那帮家伙四面树敌到处挑衅。年初我还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个消息,说攻占穆兰城的那群怪物,背后就有希瑞克教会支持。”

“那个消息是我告诉你的,就在这间屋子里。”

“哦,对,我忘了是你说的。”

镇长想说什么,但伊斯塔赶快打断了他:“好了,好了,老朋友,我最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而且你知道,特迦丘陵靠近云雾山脉,那里地形复杂,居民稀少,我这个人方向感差,很容易迷路的。”

“这样奇怪的事,你没兴趣?”

“没兴趣。”

镇长笑了起来,不再说话。两个人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大约过了几分钟,伊斯塔把手中的空杯子放下,站了起来。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镇长说。

“不用了,我想看看星星。”

“有时候,你比我更像个德鲁依。”

剑士没有理会朋友的调侃,“另外,记住,这次是最后一次帮忙,以后这些事情不要来找我。”
  
“反正你又没什么事。”镇长懒洋洋地说。
  
伊斯塔拿起酒杯在桌子上敲了敲表示强调:“我再说一遍,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了。”
  
“好的、好的,”镇长漫不经心地应着,“有什么事我再去找你。”
  
剑士没理他,走出了大门。

已经是夜里,天上的星星很亮,伊斯塔躺在草地上看着它们,星星似乎也在看着他。他最喜欢在黑夜里看星星。
  
他还记得,家乡有一种古老的传说:人若在异乡死去,灵魂便要靠星星指引回到故乡。
  
只是我若死去,星星也会指引我的灵魂回到家乡么。他心中想,笑了笑,有些苦涩。

纵然能够回去,只怕家乡也不会接纳我这样的灵魂吧。

※※※


崔米镇离阿斯卡特拉城很远,大约二十公里,伊斯塔整整走了一天,到达城门的时候,已经又是黄昏了。暮色渐深,夕阳将落,秋风冷冷地起了,带着透骨的凉意。

斜阳日落,秋风萧瑟,这些对于一个费伦人而言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蕴,但在一个卡拉图人眼中看来,就不免别有些感触。伊斯塔走进城门,抬头看看天地间那弥漫而来的苍茫暮气,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摇摇头,慢慢地走着,影子细细长长地拖在地上。
  
“还是去欧格玛神殿看看书吧。”他心想,向神殿区方向走去。
  
神殿区在阿斯卡特拉城的西北方。一般人如果要从城门走到神殿区,中间必须经过行政区。当然,如果你是一名巫师,那么可以直接传送或者从空中飞过去,不过最好先确定自己有“阿斯卡特拉奥术执照”,否则立刻就会被兜帽巫师抓起来。
  
伊斯塔——这并非真名,但由于某种原因,他只愿意告诉别人这个名字——是一名剑士,不是巫师,所以他自然也只能从行政区穿过去。说实在的,他非常不喜欢行政区,这里的一切在他眼中看来都充斥着虚伪和阴险,他尤其不喜欢那些衣饰华丽的贵族,如果不是因为城里的图书馆不多——确切地说,只有一个,就是欧格玛神殿,他是绝对不会愿意让自己的脚踏上这块地方的。
  
今天的行政区似乎特别吵闹,不过他也不在意,和往常一样,低着头,快速地走着。当他快要走到市政府广场的时候,感觉周围的动静似乎有些异常。于是他抬起头来,发现在火刑架旁围着一群人,一个衣饰华丽的男人右手举着一只火把,正在振臂高呼,剑士认出他是阿斯卡特拉的检察官法哈德。随着他的呼喊,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吼叫:“烧死她!烧死她!”
  
他有些奇怪。虽然来费伦还不足四年,但由于那众所周知的奇特习惯——对于一名战士而言,喜欢看书确实是个非常奇特的习惯,他知道火刑早就已经被评议会明令废止,怎么还会有人敢公然在市政府门口执行;又是什么样的罪犯,居然要用火刑来处死。
  
他走近几步,看到人群中,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发紫黑色的女性,脸颊上带着血迹和伤痕,明显是刚刚遭受了剧烈的殴打。她被绑在火刑架上,脚下已经堆起了一大捆木柴,上面浇上了油,几个人手持火把站在旁边。她抬起头来,愤怒地盯着周围在高声喊叫的人们。伊斯塔微微有些惊讶,因为女人的脸在夕阳下闪着冥界宝石般的黑色光泽。
  
原来是个黑暗精灵,他心里想。剑士虽然不是什么检察官,对安姆法典却也非常熟悉,自然知道以火刑处死一个黑暗精灵不算是违反法律。但他同时也不是个费伦人,这导致他对黑暗精灵并无那种特别的恶感。他的家乡卡拉图是没有黑暗精灵的,来到费伦之后也没有遇见过,所有关于这个种族的知识都来自于书籍和别人的言论。然而他对书籍和别人的话从来就不会不加验证地相信。
  
“任何事情,只有你亲眼所见,才有百分之八十的可信度。”他总是微笑着告诉别人这个道理,往往还会补充一句,“记住,即使是亲眼所见,可信度也只是百分之八十。”
  
检察官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他的口才不错,辅以激烈的手势,人群已经被完全煽动起来,一致高喊着要把这个“邪恶黑暗的生物”烧死。伊斯塔在旁边听了一会,却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从检察官的演讲中发现,这个女人并未被发现伤害他人,之所以要烧死她,仅仅就是因为她是一名黑暗精灵。
  
虽然这一切都完全符合安姆的法律,但伊斯塔并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判断是非的标准。在他看来,身为一名黑暗精灵并不算是什么罪行,北地著名的游侠崔斯特•杜垩登就是一名黑暗精灵,他以自己英勇善良的行为获得了北地人的一致尊敬,现在全费伦都知道他的大名。
  
他推开人群,慢慢走过去,快要接近的时候,几名卫士注意到这个人,赶过来打算阻拦,但剑士突然加速,瞬间就逼到检察官身边。正在兴高采烈的演说者突然觉得人影一晃,身边已经多了个人,他自然很不高兴,转过脸瞪了伊斯塔一眼,随即认出了这个无礼的年轻人是谁。于是他用一种倨傲的口气说:“卡拉图人,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忽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股冰凉的感觉,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伊斯塔低声在他耳边说:“放了这个女人,否则你就先死。”
  
检察官沙耶克•法哈德大人恼怒万分地瞪着剑士,但后者毫不在乎地看着他,低低地、充满威胁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放了这个女人,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被一个下等市民胁迫,这对一名身份高贵的贵族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现在这名感觉受到莫大侮辱的贵族正在考虑是否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但他随即感觉到腹部微微一痛,锋利的匕首或者短剑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血似乎流了出来。

尊严固然需要维护,但生命似乎更为重要。聪明的检察官立刻作出了取舍,他看都不看剑士一眼,神态自若地向人群喊道:“诸位,我现在宣布,由于这个邪恶生物的罪行实在太骇人听闻,不应该就这样简单的处死。所以我决定,将她先关押到监狱里,明天招集所有的市民来一起烧死她。”

人群一阵轰动,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眼看就要举行的盛大节目突然被宣布取消,这让他们感到无比失望。当然,失望归失望,没有人敢反对检察官大人的决定。安姆是一个商业极度发达的国家,法律也十分完备,而所谓法律完备,意思就是说:即使你一辈子不出家门一步,只要惹怒了某些大人——自然也包括检察官大人,那么你立刻就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干下了十几桩恶行,触犯了十几条罪名,接下来自然是被关进监狱,过几天砍头示众。

人们议论着,渐渐散去,检察官还站着一动不动,卫士们已经把他和卡拉图人团团围住。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看得出明显不对劲。伊斯塔微笑着,左手慢慢收回袖中,检察官感觉腹部冰冷的东西离开,禁不住长长松了口气,但他依然不敢动弹。

伊斯塔依然微笑,他虽然收回了刀,但并没有走开,藏在袖中的左手低垂着,离人质的腹部很近,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取走检察官的性命。

“非常好,先生,现在,请放了这位女性。”

检察官很不情愿地吩咐卫士解开黑暗精灵,女人从火刑架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她似乎被绑的太久了,手脚麻痹不灵,或者是被殴打受伤太重,刚走两步就摔倒在地上,脸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伊斯塔往后退了一步,优雅地向检察官微微一躬,然后转身向黑暗精灵走去。

背后轻微的响动,剑士听到“嗤”的一声传来,他心中冷笑,向右横跨半步,微微侧身,藏在袖中的左手突然伸出,疾挥下来,只听“呛”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当”的一声,检察官怔在当地,手中握着半截长剑,剩下的半截掉落在地上。伊斯塔并未看他,左手重新藏回袖中,右手从背上拔出长剑,继续向黑暗精灵走去。

卫士们围上来,但没有人敢逼近。卡拉图剑士在阿斯卡特拉名声极响,这不仅仅是由于他的行为古怪,还因为他的剑术惊人。传说他出手如同闪电一般,极少有人能避开他一击。

伊斯塔脚下不停,慢慢地走着,卫士们包围着他,但不敢上前。检察官在后面大声发号施令,周围巡逻的宪兵们也向这边赶来,黑暗精灵依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又走了几步,包围圈随之移动,现在伊斯塔离黑暗精灵大约两米,两名卫士挡在其中,面对剑士。在他们背后,黑暗精灵依然伏在地上,她一动也不动,应该是受伤太重,已经晕迷过去了。卫士们倒并不担心她会从背后突然袭击,他们刚才已经狠狠教训了她一顿,相信她半个月之内都只能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众所周知,检察官法哈德大人的卫士们最擅长的本领就是拷打罪犯了,他们使用刑具折磨人的能力绝对比他们使用刀剑保护主人的能力要强得多。他们在这方面的造诣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只要检察官大人认为某人是罪犯,那么他的卫士们就可以在三分钟内让那个不幸的家伙乖乖供认所有罪行——至于他到底犯了哪些罪行,则看检察官大人当时的心情而定。

伊斯塔突然向前连跨两步,他动作极快,首当其冲的两名卫士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还没有反应过来,右手腕上同时传来一阵剧痛,手里的长剑当啷掉落,卡拉图人已经手持长剑站在面前。两个人大惊之下连连后退几步,再低头一看,手腕上被斩出两道血痕。

剑士并不追赶,他慢慢走到黑暗精灵身边。卫士们畏惧地退出很远,几名宪兵也赶了过来,他们身穿铠甲,手持长戟,看上去威风凛凛,但也不敢靠近剑士。检察官恼怒异常,他大声下命令:“用箭射,射死他们!”

但他的卫士并没有携带弓箭,宪兵们倒是随身配备着十字弓。他们匆匆忙忙搭上弩箭射了过来。伊斯塔挥动长剑轻松拨挡开,他曾经在上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冲锋陷阵,自然不会在乎这几支弩箭。

走吧,他心想。虽然对这些贵族和官员都看不上眼,但他也不想把这个检察官杀了。杀了他,马上就会引来一大堆麻烦,他并不害怕随之而来的通缉追杀,但他怕麻烦,尤其是无趣的麻烦。

麻烦也是分有趣和无趣的,他一向这么认为。有趣的麻烦不妨多惹点,无趣的麻烦还是避之为妙。

他俯身扶起地上的黑暗精灵,一眼看到她手中握着一个小东西,似乎是一个紫色的圆盘。耳边听到尖利的空气撕裂声,几支弩箭又射了过来,比上次来势更急,看来是打算趁他俯身的机会将他射死。

伊斯塔正准备挥剑格挡,突然感觉眼前一暗,身体周围似乎被一个巨大的闪耀着紫黑色光芒的球体包围。弩箭射到这个球体的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仿佛锐器击中厚厚的皮革,一齐掉落下来。黑暗精灵站起身来,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圆盘,剑士这次看清楚了,是一个有着紫色外环的黑色圆盘。

莎尔圣徽!一个信仰莎尔的黑暗精灵,伊斯塔心想,他的眉头又不由自主地挑动了一下,难怪她把头发变成了紫黑色。那么这个紫黑色光球应该就是……

“快走”,他低声说。

黑暗精灵轻轻晃动了一下圣徽,简短地念出一个单字,她的声音甜美轻柔,但话音刚落,周围顿时一片黑暗,这对伊斯塔妨碍不大,他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对生活在幽暗地域的黑暗精灵更是没有丝毫影响。但检察官和他的卫士,以及宪兵们就没有这个能力,他们立刻陷入惊恐混乱中。当他们跌跌撞撞逃出这一片黑暗后举头四望,剑士和黑暗精灵已经不知去向。

不过他们意外地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身穿暗灰色巫师长袍,头戴兜帽的人——阿斯卡特拉兜帽巫师,他们静静地看着行政区的出口处,然后施展传送门离去。

※※※


黑暗精灵戴上兜帽,整个人又隐藏在黑色长袍里。她慢慢地走着,今天的神殿区特别热闹,周围的牧师和市民来来往往,但没有人发现一名黑暗精灵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欧格玛神殿,这里很少有人来往,非常僻静,伊斯塔停下脚步,向她微笑:“卓尔对痛苦的忍耐力果然惊人。”
  
黑暗精灵瞥了一眼,她低声说:“不要以为我会感激你,瑞维尔……”
  
“当然,卓尔是不会对一个地表人说感谢的,我明白。”
  
黑暗精灵稍稍愣了一下:“你懂卓尔语?”
  
“不懂,我只是恰好知道‘瑞维尔’是‘地表人’的意思。”
  
“哼”,黑暗精灵优雅,然而非常倨傲地微微一躬:“既然如此,那么告辞了。我会记住你的援手的,人类。”
  
“我听说,卓尔一向以聪明著称,却不以勇气见长。难道我所知有误么?”
  
黑暗精灵转回身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现在全城的宪兵必定都在四处寻找你。即使是最善于隐匿行迹的莎尔牧师,似乎也难以逃脱吧。”
  
黑暗精灵踌躇着,伊斯塔微笑着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可以提供一个暂时的住所,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几天之后,检察官就会放弃搜查,然后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了。”
  
“我可以将此理解为一个善意的邀请吗?”
  
“当然。”
  
“我想你是打算获得一些报酬?”
  
“如果你愿意提供的话。”
  
黑暗精灵抬起头看着卡拉图人,她的脸上露出笑容,顿时显得柔媚无比,声音也变得更加娇柔:“很好,年轻人。那么,如果你有兴趣——我相信你一定有兴趣,我可以让你尝试一下卓尔的性爱艺术……”
  
“谢谢”,伊斯塔赶快打断,虽然这位黑暗精灵很漂亮,但他可不敢轻易尝试传说中的“卓尔的性爱艺术”。事实上,除了黑暗精灵自己以外,其他种族中有这个胆量和勇气的大约不多。
  
“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些问题的答案。如果你能慷慨地解答,那么我不胜感激。”
  
“是吗?”黑暗精灵有些奇怪,同时也警惕起来,“什么问题?”
  
“请放心,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一下卓尔和莎尔女神而已。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一名卓尔会信仰莎尔而不是罗丝。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希望能获得一些阴影魔法网的信息。”
  
黑暗精灵大吃一惊,她瞪着卡拉图人:“你,你怎么会知道阴影魔法网?难道……”
  
“我当然不是莎尔的牧师,只不过由于某些原因听过阴影魔法网这个词而已。”
  
“是吗,不过很可惜,我也只是听过这个词而已,对于详细情况一无所知。”
  
“你是莎尔的牧师。”
  
“莎尔的牧师未必就一定熟悉阴影魔法网。”
  
“是的”,剑士立刻表示赞同,“但能够施展阴影护盾的莎尔牧师一定熟悉阴影魔法网,对不对?”
  
黑暗精灵瞠目结舌。
  
“我恰好知道,莎尔女神赐予信徒的神术中,并没有哪种可以创造出一个紫黑色的防御光球。同时我还知道,莎尔的信徒可以借助阴影魔法网使用一种叫做阴影护盾的防御魔法,似乎就是这种效果。我说的对吗,女士?”
  
黑暗精灵盯着伊斯塔,她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暗夜女神莎尔喜欢隐秘的行动,最不喜欢教会的事务被外人知晓,而阴影魔法网这件事,即使在教会内部都属于秘密。任何未经莎尔许可而知晓阴影魔法网存在者,都会被教会追杀灭口。
  
她的右手隐藏在宽大的袍袖里,轻微颤动着,口中细不可闻地低语。
  
“女士”,伊斯塔仿佛漫不经心地向黑暗精灵的手看了一眼,他站住不动,左手隐藏在袖中,语气里隐隐增加了几分威胁的味道,“我知道,莎尔牧师在心智控制魔法上都有独到的研究,但现在你似乎不宜太引人注目吧。”
  
黑暗精灵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一名卓尔精灵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都市中——当然,我也没有兴趣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暂时的安全住所;或者,我们就此告别,你觉得如何?”
  
话音未落,剑士的左手猛然从袖中伸出,寒光一闪,瞬间消失。黑暗精灵陡然觉得手上一凉,随即发现长袍的袖子不知何时被利刃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风吹了进来。
  
她的手指立刻停止了颤动,甜美的笑容在脸上绽开。仿佛是在接受一个多年老朋友的帮助,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而自然,“感谢之至,人类,我很乐意听听你的建议。”
  
“那么,请随我来。”
  
※※※

  
欧格玛神殿从外形上看像是一本巨大的翻开的书,书脊部位便是正门所在。卡拉图人和黑暗精灵走了进来,一眼望去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各种材料制成的书籍,与其说这里是神殿,不如说是一个大图书馆更恰当。一位牧师走过来,他是副主教费斯切拉先生,伊斯塔和他很熟悉。他向卡拉图人和黑暗精灵躬身:“伊斯塔,你来了。主教大人请你稍等,他很快就回来。”
  
“好的。”伊斯塔回答,他打量着牧师身上的半身铠甲,“真漂亮,不过你在神殿里穿这家伙干吗。”
  
“啊,刚刚定作完成,所以试试看。”费斯切拉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臂,“如何?矮人手艺,精致无比,你要不要也来一件,以神殿的名义可以打八折优惠。”
  
“谢了,”伊斯塔说,“你知道,我对这种笨重家伙向来没什么兴趣。”
  
“这可是用纯秘银打造的,轻得就像是穿了件皮甲。”
  
“算了吧,没兴趣。”
  
伊斯塔谢绝了副主教的好意,他走到大厅中心的欧格玛神像前,右手抚胸微微一躬。作为一个卡拉图人,他并不信仰任何宗教,对费伦诸位神祗也无什么敬意,之所以会对欧格玛行礼,仅仅因为他是知识之神。欧格玛教会一直宣称是装订者——欧格玛的尊称——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可书写的文字,并且定义了所有的概念。剑士对此并不如何相信,但所有的欧格玛神殿中都收集大量书籍,牧师们往往学识渊博,这让他可以了解几乎一切他想了解的知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欧格玛表示谢意。
  
伊斯塔转过身来,副主教正站在他身边。“费斯切拉,我又有问题要请教你了。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半人半蛇的怪物吗?”
  
“当然知道”,副主教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你说的这种怪物生活在塔夏拉,它们自称‘源提’,一般人都通俗地称他们为蛇人。它们有蛇一样的身体,但是有两只手臂,喜欢使用弯刀和长弓。它们有自己的语言,但也可以使用通用语。”
  
“它们是不是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智慧?比如说,它们行动的时候是否非常有组织性,而不是像一般的怪物那样盲目。另外,除了塔夏拉,别的地方是否也有这种生物,比如安姆。”
  
“是的,它们很聪明,实际上,如果不论外形,它们和人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有比较严密的社会组织,甚至还有信仰的神祗。除了塔夏拉,据说卡林森现在也出现了一些蛇人,但安姆……应该还没有吧。”
  
“是吗?那么,我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安姆有蛇人了。”
  
“在哪里?”
  
“特迦丘陵。”
 
副主教仿佛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拿出了羊皮纸和羽毛笔,刷刷地记载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见到了?”
  
剑士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聊起了动荡之年,这是费伦历史上最混乱繁杂的一段时期,卡拉图人对此非常感兴趣。黑暗精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了起来。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空气中一阵轻微的响动,银色的传送门划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持竖琴走了出来,他看到了卡拉图人。
  
“伊斯塔,请随我来。”
  
※※※

  
这是一个很阴暗的密室,本就不大,由于周围摆满了书架,显得空间更加狭小,剑士对这里很熟悉,他已经来过无数次。
  
“伊斯塔,这次又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卡拉图人笑了起来,他转过身,走到书架边开始找他想看的书。“命名者,这次你又打算让我去干什么。是去某个古老的墓地,挨个翻棺材找一本书;还是又去什么山里,从一群石巨人手中抢一根莫名其妙的木棒?”
  
“那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木棒,那是史卓汗国王三世曾经使用过的权杖的一部分。”老人更正他。
  
“好的,好的,你知道我是在开玩笑而已。”伊斯塔叹了口气,“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我希望不会比以前那些任务更麻烦。”
  
老人也笑了:“只是更麻烦一点点而已。”
  
于是卡拉图人再次叹气,他伸出食指在一排排的书脊上滑过:“那么,这次你又准备了什么让我感兴趣的报酬呢?”
  
“一本书,我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是吗”,伊斯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说来听听,你知道我一向很挑剔的。”
  
“一部‘比较完整的’耐色瑞尔史,如何?”老人慢慢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把“比较完整的”这个词说的很重。
  
卡拉图人的手指在一本书上停住了,然后他抽出了那本书,走回桌子旁坐下,老人微笑着看他,不说话。
  
伊斯塔坐着没动,也没有翻开手中的书,他低着头,沉思着。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老人的话:“‘比较完整的’耐色瑞尔史?”
  
他同样把“比较完整的”这个词说的很重。
  
“是的,我花三十四年时间,收集整理所有可以找到的资料,编辑而成的一部耐色瑞尔史。其中记载了有关耐色瑞尔帝国的一切,包括所有不准公开的、不为人知的、最古老的、最隐秘的以及最新的知识。”
  
“包括卡尔萨斯和阴魂城?”
  
“是的,包括卡尔萨斯和他的那个…那个魔法,也包括我们从阴魂城获得的最新信息。”
  
剑士依然没有抬头:“命名者,据我所知,卡尔萨斯那个魔法的具体内容,以及从阴魂城获得的信息,都是最高机密,全安姆,甚至全费伦,知道的人大约不会超过三十个。”
  
老人微笑着更正:“确切地说,据我所知,全费伦知道这些秘密的存在——包括活着的生物和不死的亡灵,不会超过三十个。不过,只要你能完成这个任务,这个数字就会又增加一个。”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异常,声音依然悦耳动听,但口气中完全没有了那种似乎永远挥之不去的笑意:“我,卡•约瑟特(Qar Jysstev),谨以知识之神高级祭司、安姆帝国六人评议会第三议员奈梅尔持的名义向你承诺。”
  
剑士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看着老人:“安姆法典第四条:任何向评议会之外人员写出、说出评议会成员名字或者显露出他们真实身份之行为,皆为最严重犯罪,立刻处以死刑。”
  
老人笑了笑,笑容中似乎有些讥讽,“这条法律早就已经被违反,现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评议会之外人员’大概已经超过十个了。”
  
伊斯塔看着老人,“说吧。”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过,老规矩,我只保证尽力而为。”
 楼主| 发表于 2007-4-7 15:52: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刺客的任务


“找到寇萨拉先生了吗?”
  
一间阴暗的密室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黑色圆桌边,他们清一色地身穿暗灰色巫师长袍,脸都隐藏在兜帽里,唯一的区别是每个人的巫师长袍都在胸口部位用白色丝线绣上了自己的名字。桌子中间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支架,托着一颗巨大的透明球体。透明球体里不断流动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得整个房间里忽明忽暗。
  
刚刚问话的是坐在北边的巫师,他的巫师长袍上所绣的名字是“佩鲁斯•塔尼斯拉弗(Pehllus Tanislove)”。他在四个人中身份显然最高,因为其他三名巫师对他显得非常尊敬。
  
坐在南边的巫师微微弯了下腰,回答说:“还没有,不过可以肯定他是被伊尔玛特神殿救走了。”
  
塔尼斯拉弗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坐在西边的巫师小心地回答:“我们正在严密监视全城,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南边的巫师摇头表示反对:“我们人数不多,不可能真正地监控全城,只要他不使用奥术,就很难被发现。”
  
“那群神祗的奴仆怎么会使用奥术。”
  
“这也未必……”
  
“就算找到又如何?”塔尼斯拉弗打断了争论,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伊尔玛特神殿必定会派殉难武僧保护他。”
  
“如果……如果我们将所有成员都调到阿斯卡特拉来……”
  
塔尼斯拉弗盯着说话的那名巫师。这个建议听起来有些荒唐,不过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虽然控制了整个安姆帝国的魔法使用权,兜帽巫师的成员却并不多,阿斯卡特拉是兜帽巫师的总部所在,也不过二十多名巫师而已,确实不足以应付现在的局面。
  
他转过脸来,看到其他两名巫师都点了点头。“好吧”,他说,“命令所有成员立刻赶到这里,严密监视全城。”
  
一直没说话的那位坐在东边的巫师开口了:“先生,我有个想法。”
  
“请讲。”
  
“我觉得,即使调动所有的成员,我们人手还是不足,所以不宜再同时做几件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集中力量,或者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或者去打开那个球体,而不应该两面兼顾,是吗?”
  
“是的,先生。”
  
塔尼斯拉弗挥挥手,可以看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蓝色戒指。“问题在于,其实这两面我们都不能肯定。萨弗拉斯权杖的消息未必完全可靠;那个球体是拉沃克所造,也不过是我们的推测。如果我们只选择一个,结果很可能是一无所获。”
  
“我的看法是,既然两个都不能确定,不妨赌赌运气。我们可以选择放弃萨弗拉斯权杖,以此换取神殿交出寇萨拉先生。”
  
坐在西边的巫师犹豫着:“可是,如果欧格玛神殿推算正确,运用萨弗拉斯权杖是可以找到耐色瑞尔之书的……”
  
“就算不能找到耐色瑞尔之书,萨弗拉斯权杖本身也是一件神器。问题在于我们现在力量不足。”
  
“我觉得没有必要。”南边的巫师有不同意见,“我们完全可以两面兼顾。”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塔尼斯拉弗问他。
  
“我们可以和阴影盗贼合作,借助他们的力量。”
  
坐在东边的巫师立刻反对:“我们不能信任阴影盗贼,和他们合作还不如和黑暗精灵联盟……”
  
西边的巫师突然插话:“说到黑暗精灵,我倒想了起来。刚才我探测到行政区传来一阵奇怪的奥术能量波动,阴冷诡异,似乎是传说中的阴影魔法网能量。”
  
“阴影魔法网?”其他人的注意力一齐都被吸引过来,“不过这和黑暗精灵有什么关系?”
  
“当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发现施法者是一名黑暗精灵。”
  
塔尼斯拉弗很不高兴:“那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
  
“不是他,是她,一个女性黑暗精灵。我们赶到时发现她正要离开,而且卡拉图剑士和她在一起。我们派去的人不多,所以不得不谨慎行事……”
  
什么谨慎行事,巫师首领心中冷笑,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脸问西边的那位巫师:“我们如何和阴影盗贼合作?”
  
“向阴影盗贼透露神殿的计划,承诺我们会全力阻止,换取阴影盗贼帮助我们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我相信他们会答应这个条件的,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会履行承诺的。”
  
塔尼斯拉弗沉默不语,轻轻地抚摸食指上戴着的那枚蓝色戒指。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三名助手。
  
“你们觉得如何?”

※※※


阴影盗贼公会是全费伦最大最繁荣的盗贼工会。它于怒焰之年(1255DR)由深水城的五位盗贼创立,当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盗贼公会,随后在锐骨之年(1298DR)被一队冒险者驱逐出深水城,组织几乎全部被摧毁。残余势力逃到安姆,并在安姆帝国的首都阿斯卡特拉重新建立了公会。他们总结了以前的教训,决定吸收巫师和其他有技能的人加入组织,势力急剧扩张。终于在喇叭之年(1301DR),巧妙的操纵手法和聚集来的非盗贼成员的影响迫使安姆政府承认阴影盗贼在阿斯卡特拉的出现。
  
随后阴影盗贼的势力更加膨胀,现在它们已经控制了安姆及周围某些地区内绝大部分的犯罪活动,从西面的宝剑海湾到东面的无尽荒野,从北方的迷雾森林到南方的光耀之海,处处都有阴影盗贼活动的踪迹。据说,他们已经开始秘密在深水城建立组织,准备向当年的敌人复仇。
  
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落下,天几乎全黑,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只有波涛区的码头那边还不时传来一阵阵喧哗声,“银币之都”阿斯卡特拉是安姆的首都,费伦第七大港口,无数的货船在这里停靠,日夜不停地卸货装货,码头边时刻停靠着十几膄巨大的三桅帆船,将世界各地的货物运到阿斯卡特拉,也将阿斯卡特拉的货物运到世界各地。一座巨大的金顶建筑靠近码头,从此港口进出的船只都能看见,那是沃金的神殿。虽然由于商业女神在动荡年代中失踪,教会的势力大幅削弱,但随着她的回归,近两年又有了复苏的迹象。毕竟,安姆是一个商业帝国。
  
波涛区的东北角有一栋巨大的房子,门口挂了个巨大的牌子,写着“影之庭”。看上去平平无奇,是那种在阿斯卡特拉城里随处可见的老建筑,阴暗破旧,从外向内什么都看不到,暗黄色的大门似乎从来就没有打开过,甚至可以看到上面结满了蜘蛛网,也从没见过有人从这个房子里进出,简直就像是一栋废弃的空屋。但你只要走到它五米之内,立刻就会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几个人,一色的头戴黑色兜帽,穿黑色皮甲,用冰冷的口气警告你不要再靠近一步,否则后果自负。
  
但现在一个人正站在“影之庭”的大门口,他出现的如此突兀,就像是从空气中突然走出来的一样。两名身穿黑色皮甲的盗贼冒了出来,他们似乎也很惊诧,这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他们居然都还没有发觉,这属于严重的失职。其中一位阴影盗贼向来人微微一躬:“尊敬的先生,请问您有何贵干?”
  
来人身穿暗灰色的巫师长袍,头上也戴着兜帽。听到盗贼的问话,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将兜帽掀开一点,让对方可以看清自己的脸。
  
盗贼瞥了一眼,立刻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塔尼斯拉弗先生,请跟我来。”
  
一名盗贼又消失在空气中,另一名盗贼领着塔尼斯拉弗走到墙边,面向灰色的石头墙壁直接走过去。他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砰的一声然后头破血流,而是在即将撞上的那一霎那,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一人大小的空隙,等他进入之后,墙壁又瞬间恢复原状。借助巧妙的建筑设计和光线阻隔,远处的人根本看不清这里发生的变动,只会看到一个人走进阴影,然后消失。
  
塔尼斯拉弗跟着走了进去。
  
室内的景象倒更像个货仓。木桶、箱子和柜子被规则的分类放置,大约三、四个人正仔细清点货物,铺着红布的方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只有角落里阴影之神马斯克的神像提醒来访者这里是阴影盗贼的总部。
  
盗贼带领塔尼斯拉弗往里走,穿过一扇门,进入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多箱子,巫师首领发现货箱之间空出一块白墙,墙上半人多高处有个很寻常的小孔,就像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盗贼掏出一把黑色钥匙,插进去扭了扭——紧接着,墙壁背后传来咯吱咯吱的机械运转声,半米宽的墙壁向上抬,现出通往地下的木质楼梯。
  
领路的盗贼向塔尼斯拉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当先走了下去。将自己的背部暴露给别人,这是阴影盗贼最隆重的的待客之道。当然,巫师首领也是决不会放心让一名盗贼走在自己身后的。
  
走下楼梯,塔尼斯拉弗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地下室,这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几张破烂不堪的桌子摆在中间,他不禁皱了皱眉头。盗贼走到墙壁边,不知动了什么机关,呼隆一声,眼前的墙壁不知塌陷到哪里去了,露出一个甬道。
  
甬道很长,盗贼领着塔尼斯拉弗缓慢地前进。
  
巫师首领一言不发,悄悄地观察四周的一切。他对机关一道没有什么研究,虽然明知周围必定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危险陷阱,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偶尔有一两个魔法陷阱,却又完全不能提起他的注意。不过他倒也并不紧张,只是藏在袖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戴在食指上的蓝色戒指。这是他防身保命之物,只需一个命令字符,就可以将主人传送到安全地带。
  
甬道通往一个巨大的空洞,钢铁桥梁悬浮在空洞中间。桥下是由粗大管道组成的迷宫。过桥之后,塔尼斯拉弗看到了一间豪华的起居室。地板上铺着来自东方卡拉图的名贵地毯,绣着各种珍奇禽兽,房顶有精雕细琢的水晶烛灯;家具摆设也很考究,一张很小的圆桌,覆盖着编织精美的湖蓝色桌布,上面放着一瓶绛红色葡萄酒和两支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
  
“塔尼斯拉弗先生,欢迎你来到阴影盗贼公会总部。”一位看上去优雅温和,略带懒散的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接客人,他就是阴影盗贼的两大首领之一——维林•艾朗,阴影盗贼的另外一名首领叫布罗德•雷诺。今天艾朗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淡蓝色长袍,显得风度翩翩,深绿色的瞳孔和稍显尖长的耳朵显示出他是一位半精灵。半精灵是人和精灵的后代,在安姆非常少见。他们兼有人类和精灵的特点,寿命也比人类长得多,这位艾朗•维林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已经领导阴影盗贼公会二十余年,在阿斯卡特拉甚至全安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
  
塔尼斯拉弗坐了下来,他打算不绕弯子,直接进入主题:“艾朗先生,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我们遇上一点小麻烦,希望能得到阴影盗贼公会的帮助。当然,我们会提供合适的报酬。”
  
艾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倒了两杯,然后递给塔尼斯拉弗一杯。“尊敬的先生,能够为您效劳,阴影盗贼公会倍感荣幸。我可以先听听你需要我们提供哪些帮助吗?”
  
※※※

  
镀金玫瑰酒店灯火通明,这里是阿斯卡特拉城最著名的酒店之一,位于大桥区和行政区交界之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酒店里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从菜肴到酒水,从赌博到色情,所有你想要的一应俱全。和阿斯卡特拉的另外一个著名酒店——河流区的铜冠酒店不同的是,这里装饰豪华,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显得档次比较高,消费自然更是高得出奇,非常适合显示身份和地位,所以深受上流人士的欢迎。众所周知,安姆的上流社会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如何花费他们那无穷无尽的金币。
  
艾朗穿着一身黑色短袍,慢慢走进酒店。他并不瘦小,但却能轻而易举地从狭小的人群空隙中钻过去。现在正是酒店生意最兴隆的时候,每个桌子边都坐满了人,侍者端着盘子来来往往,有不少人都认识他,但没有一个人上来打招呼,因为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阴影盗贼最擅长的自然是遁形隐身,艾朗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走进一扇小门,这里通往酒窖,守卫的两名侍卫丝毫没有发觉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艾朗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他最喜欢的葡萄酒,从南方的卡林港运过来的。价格极高,一瓶要卖到一个金币,因此最受欢迎,几乎是供不应求。
  
艾朗走到酒窖尽头,这里散乱地堆着几个打破了的酒桶,里面还残留着一些酒渍,微微散发出一股酸味。艾朗从短袍里掏出一颗五彩斑斓的椭圆形宝石,上面的光泽像水一样不断流动着。他轻轻念了一个词,瞬间整个人就完全消失了,空气中找不到一丝痕迹。

※※※


圆形的大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亮光,当然对艾朗来说黑暗不是问题。正中间的桌子是黑木所制,规则的六边形,六个座位整齐地摆在桌子周围,六个人坐在上面,其中五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皮甲,戴着黑色兜帽;惟独第六个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他身材很高,棕色头发,清瘦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站在他身边,低声向他汇报什么,似乎是他的属下。
  
“丹尼赫(Rhinnom Dannihyr)先生,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攻击德阿尼斯城堡的确实是班恩教徒,而德阿尼斯公爵,是被他儿子罗诺尔所杀。现在城堡已经成为班恩教会的据点了。”
  
“果然如此”,丹尼赫先生微微点头,接着问,“河流区那个球体的来历呢?”
  
“我们无法进入……因为,任何人一靠近那个球体,就会瞬间中毒死亡,而且我们辨别不出是什么毒药……”
  
丹尼赫先生略微皱了皱眉头,一个阴森低沉的声音突然问:“雷诺,只要一靠近,就会立刻死亡?”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正坐在丹尼赫先生的对面,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但可以听得出他对雷诺的话有些不以为然。这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是雷诺,众所周知的阴影盗贼两大首领之一,现在他正毕恭毕敬地回答问话。
  
“千真万确,莫特穆先生。只要进入球体周围十米之内,就会立刻死亡,没有任何例外。”
  
“死亡的人是什么症状?”
  
“全身皮肤变得暗黄,头发脱落,肌肉骨骼似乎都变得粉碎,血液完全干枯……身体并不腐烂,也没有异味,但所有碰触过的人立刻也会同样中毒。”
  
房间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听见了莫特穆先生阴冷的声音。
  
“丹尼赫先生,王冠之年(1351DR),耐瑟瑞尔帝国巫师之王拉沃克的居所在博得之门被发现,当时引发了一场大瘟疫,死亡症状和这次一模一样。”
  
“你是说,那个球体,应该和拉沃克有关系?”
  
“只是可能。”莫特穆先生简短地回答。
  
丹尼赫先生嗯了一声,看着艾朗。艾朗连忙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到一旁侍立。丹尼赫先生点点头,对其他五个人说:“塔尼斯拉弗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他提出的要求是:我们帮他取得萨弗拉斯权杖;他告诉我们神殿的计划,并且保证全力阻止。”
  
他顿了一下,似乎带着点讥讽的笑意接着说:“他还向我们保证:他虽然不是评议会成员,但有十足的把握影响评议会——其中一位议员——的立场。”
  
一个人格格笑了起来,听声音像是一个女人。“我们早就知道神殿的计划,不需要他告诉我们。”
  
“是的,不过我们必须装做不知道,否则他必然会怀疑到我。”
  
“不过,他的支持对我们还是有用的,毕竟他手中掌握一票——或者按他的说法,是能够影响其中一票。”女人左边的人慢慢说,他的声音冰冷而刺耳,像是金属的摩擦声,让人听了极不舒服。
  
“对”,丹尼赫先生表示同意,“如果他愿意和我们合作,那么我和他加起来,手中就有了两票,只需要……”
  
“只需要科尔维公爵不能说话就可以了。”声音冰冷刺耳的男人接口说。
  
“很好,恰好我们此刻都在,那么就来表决一下吧,是否和兜帽巫师合作。我表示赞成。”
  
六个人都表示赞成。丹尼赫转过脸吩咐:“艾朗,通知塔尼斯拉弗,我们同意和他们合作。雷诺,科尔维宅院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变化。”
  
“很好。”丹尼赫停了一下,突然叫出一个人名:“黯影!”
  
一个黑影毫无预兆地在雷诺和艾朗背后出现,两位阴影盗贼的首领都吓了一大跳。隐匿在别人身后不被发现,这是阴影盗贼最喜欢做的事,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那么美妙了。因为这就意味着死亡,至少意味着自己随时可能死亡。
  
“黯影,杀死梵•科尔维(Phaan Colwyvv),明天日出之前。”
  
黯影在黑暗里微微一躬:“这是第二个任务。”
  
“是的。”
  
※※※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沉沉的深夜,风很冷。
  
身体包裹在暗蓝色的皮甲里,暗蓝色的兜帽低低地压着他的脸,整个人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黯影静静地走着,他走得很慢,很轻,脚下不发出一点声音,身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街道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桥区市场,从五酒壶酒店门口经过,转了个弯,前面就是科尔维宅院。这位公爵在安姆并不怎么有名,因为他不富裕,即使是阿斯卡特拉人,也未必知道有这样一位贵族。认识的人,一般也都只是认为他是一个性格温和的老人,总是面带微笑,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他是晨曦之神兰森德尔的忠实信徒,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去兰森德尔神殿祈祷。同时他也秉承这位神祗的教诲,极度的憎恨亡灵生物。有一段时间,阿斯卡特拉的墓园区亡灵生物出没频繁,让市民不得安宁,不少死去的人无法安葬。于是评议会贴出告示,花重金招募了一批冒险者把墓园区整个“清理”了一遍,所有的墓穴都被砸开请兰森德尔牧师净化,所有的棺材都被撬开喷上圣水,还消灭了一大批僵尸骷髅木乃伊。这件事其实就是科尔维先生在评议会中慷慨陈辞一手促成的,当然这些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因为他的议员身份本就是个秘密。
  
这位贵族行事一向低调,唯一一次引起市民关注是在去年冬季,他去穆兰城旅游。那里风景不错,是度假的好地方,不过科尔维先生的运气实在太糟糕了,他恰好遇上南方的怪物军团攻城。结果城池陷落,他被俘虏,受到残酷的拷打和虐待。这个消息传到阿斯卡特拉,引发了市民们如江海般泛滥的同情心,以及对怪物军团的深深恐惧。最终,炽热之心派出了由老团长拉瓦赛——他前不久光荣退休——率领的营救小队,在市民们的欢呼声中护送科尔维公爵凯旋归来。
  
他的住宅也很不起眼,不像大多数贵族宅院那样座落于行政区——行政区也正因为有众多贵族的宅院,所以又被称为宝石区,而是蜷缩在大桥区的东南角落里。贵族的宅院一般都占地很广,可能还会有漂亮的花园和水池,但科尔维宅院又是例外,只是孤零零一栋式样古老的二层圆顶楼,颜色黯淡,墙壁上爬了很多蔓藤,科尔维先生喜欢这些自然生长的植物,所以不允许仆人将它们除去。
  
这里比较偏僻,虽然在大桥区,但离桥区市场很远,平常很少有人经过,白天还会有点声息,一到傍晚就变得静悄悄的。不过今天明显不同,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了,从早到晚,科尔维宅院周围的每个角落都站着守卫,还有三个小队,每队五人,在宅院四周走动巡逻。他们全部都戴着狼头模样的头盔,穿着铁蓝色的铠甲,手持重剑。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铠甲胸口部位都镌刻着一个竖立的铁蓝色右手手套。
  
宅院简陋也有简陋的好处,这时候就充分体现出来。由于占地很小,几十名守卫者就可以把宅院围得密不透风,几乎每个守卫手上都举着火把,阴影盗贼惯用的那些潜入手法,比如从水池源头潜入,从空中借助绳索飞入,全都无法使用。至于从通风管道潜入,那更是想都不用想,十几年前阿斯卡特拉有好几位贵族同时被刺杀,杀手的方法一模一样,都是从通风管道潜入,自此之后这种经典的刺杀方法就再也没有被使用过,除非你想刚爬出管道就面对几把双手剑。
  
黯影远远地隐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他已经确定所有的卫士都是托姆的牧师和圣武士。这个结论和雷诺提供的情报完全一致,他心中冷冷哼了一声。
  
托姆是忠诚与勇气之神,信仰他的牧师和圣武士自然绝对忠诚可靠。既然被派遣来守卫科尔维公爵,那么他们就一定会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但世界上的事,决定因素乃是力量,而不是勇气和信念。
  
“为什么派托姆神殿的家伙来守卫?”刺客有些不解。他知道这两天由于阿斯卡特拉周围出现大量怪物,炽热之心骑士团的战士几乎都被派了出去,留守神殿的只剩下伊尔玛特神殿的“殉难武僧”、海姆神殿的“警戒骑士”和托姆神殿的“忠诚护卫”。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调用海姆的“警戒骑士”来担任这个守卫任务。守卫之神海姆,被尊称为“警戒之眼”或“不眠之眼”,他的虔诚信徒往往都被赐予一些特殊的神术,可以快速地破除隐形、看穿黑暗。“警戒骑士”是海姆神殿的精英战士,每个人都拥有这种能力,对付阴影盗贼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丹尼赫先生似乎知道原因,或者说猜到原因,但他没有告诉黯影,所以刺客也不问。他唯一所关心的是,这已经是丹尼赫第二次请求他的帮助。按照约定,只要他为丹尼赫先生完成三件工作,就可以恢复自由,可以回到家乡,回到那熟悉的地方,见到那魂牵梦萦的人。
  
魂牵梦萦,铭心难忘。
  
他的右手手腕轻微颤动了一下,一枚墨黑色的短刀出现在他手中。黯影凝视了几秒钟,眼光微微有些散乱模糊,似乎陷入沉沉的回忆。
  
但他迅速清醒过来,眼光重新聚焦到一点。没看到他作出什么动作,手中的短刀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样式普通的武士刀。这是他从阴影盗贼工会出来时顺手从一张桌子上拿的,确实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属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做工粗糙,没有注入任何魔法,顶多值两个银币。
  
黯影随手耍了个刀花,收了起来,然后开始行动。
  
他静悄悄地走向科尔维宅院的大门。门口有两名忠诚护卫,手中都举着火把,刺客静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轻的就像一只猫,踩在有落叶的地上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黑暗隐藏了他的身形,护卫们丝毫没有察觉。
  
刺客贴着墙壁,慢慢地前进,地毯很柔软,踩在上面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那种久违的熟悉。他心中轻轻跳了跳,立刻就平静下来。大厅里也有四个守卫,其中一个应该是牧师,正在施法。
  
黯影懂一些简单的魔法,造诣不高,但他很清楚牧师在施展什么法术,因为他对这个声音与动作实在太熟悉了。作为一名盗贼,如果辨认不出消除隐形类型的魔法,那就算有九条命也都早就死光了。
  
黯影更紧地贴在墙上,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里轻微而急速地摇晃,在空气留下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残影,随即遁去。此时牧师的消除隐形魔法施展完毕,守卫们四处查看,他们很仔细地搜查每一个角落,抬头观察屋顶,但对站在墙边的刺客熟视无睹。
  
四下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踪迹,四名守卫回到原位。刺客极其缓慢地贴着墙壁移动,慢慢移到一扇房门前。据丹尼赫给他的资料显示,科尔维公爵就在这个房间里。门紧闭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刺客仔细倾听,里面有轻微的响动。
  
他可以悄无声息地将门打开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隙,然后静悄悄地潜入进去,但他并未如此,而是仔细地观察起这扇房门。
  
平凡无奇的木制房门,大概是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呈暗黑色,表面看上去有些粗糙,黯影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拂了上去,在指尖即将接触到门板的那一霎那突然定在空中,因为他已经看到门板上那一点淡绿色的微光。这种魔法能量的痕迹一般人是看不见的,但他自然不是一般人。
  
守卫结界。
  
黯影心中暗暗哼了一声,指尖慢慢在空中移动,和门板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但并没有真正碰触。他的眼光随着手指慢慢移动,捕捉那一闪即逝的魔法能量的微光。
  
这里!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去,随即如闪电般收回。随着指尖的轻轻一触,淡绿色的微光一闪,随即熄灭,一团魔法能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黯影非常缓慢地将门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他做这个动作整整花了五分钟,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个微小的变化。守卫依然警惕地站在那里,外面巡逻的脚步声在深夜里听得很清楚。
  
刺客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那道细细的缝隙里钻了过去。他的身体似乎一下子变得极薄极扁,又极度柔软,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挤了过去,门一点都没有被碰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静静地移进来,静静地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没有窗户,比大厅里的陈设要漂亮一些,不过也算不上奢华。云石所制的地板在金色的吊灯下闪闪发亮,一个巨大的书架靠在墙壁,几个箱子整齐地放在角落里,除此之外就是几张桌椅。房间里面有三个人,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瘦削的身体裹在淡黄色的长袍里,刺客只能看到脸的侧面,看上去他有些疲惫,又似乎有些不安;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人,全身包裹在铁蓝色铠甲里,头戴狼头头盔,手持重剑,警惕地查看四周,其中一人靠在通风管道口边。三个人都不说话。
  
刺客悄悄地移动,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老人的脸了。这正是梵•科尔维公爵,刺客曾经在两年前见过他一面。对于他来说,只需见过一面,就永远不会忘记。
  
现在他离目标不到三米,起码有十种方法可以让这位贵族瞬间倒下,尸体也会完全毁坏,即使是高阶牧师使用复生术也无法复活,除非是传说中的许愿术或者完全复生术,但能运用这两种魔法的施法者在整个费伦大陆只怕找不出几个。
  
但刺客并没有动,而且继续观察,因为他总觉得这位科尔维似乎有些不对头。虽然身材相貌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但直觉告诉刺客:这个人不是真的科尔维。这仅仅是一种直觉,但他的直觉是在多年的暗杀生涯中磨炼出来的,一向很准。
  
一个替身?刺客心中暗想,又稍稍接近了一点,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一模一样,和他记忆中的科尔维相貌丝毫没有差别,刺客仔细端详了半天,依然没发现有什么破绽。但他总是觉得不对,虽然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也许真的是本人,但也可能是一个用变形术变化出来的替身。
  
他决定行动了。手腕轻轻地抖了一下,右手掌心已经多了一只小小的黑色飞镖,和费伦常见的梭形飞镖不同,它的形状呈四角星形,边角锋利,淬有剧毒。这种飞镖不利于长距离射击,但在短距离中准头极佳,任何生物被这种飞镖击中,剧毒进入血液,不出五秒就会断气,身体立刻萎缩变形,肌肉骨骼全部碎裂,无论是用魔法还是药物都无法解救。
  
黯影的手腕猛地震了一下,一道暗光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坐在椅子上的公爵连叫都没有叫一声,立刻瘫软下来。刺客在射出飞镖的那一瞬间左手拔刀,起身向门口扑去,那两名精英护卫猝然之下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他们对瘫倒在地上的科尔维看都不看,喝了一声,两把重剑挟起一阵风声,同时向刺客背上劈来。
  
黯影回手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两把重剑上力量极大,刺客的武士刀当即折断,但他已经借着这一震之力扑到门边,迅捷无比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外面大厅里的守卫已经听到动静,刺客刚刚穿过房门,四把重剑就当头砍了下来。
  
黯影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横移了半米,在地上翻了个滚,左手的半截断刀朝一名守卫脸上扔了过去。那名守卫侧脸避过,其他三人高声呼喊,一齐围了上来,房间里的两名守卫直接撞门而出,刺客腰腿用力,凌空倒翻了一个跟头落到门边,门口两名守卫正向门内冲进来,看到刺客从空中落下,一齐挥剑砍去。刺客在空中无法闪避,猛地在墙壁上一蹬,缩起身形从两把重剑之间钻了过去。
  
但他付出了代价。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名守卫感觉到自己的重剑劈中了对手。他手上加劲,打算把这个该死的刺客拦腰削成两半。但黯影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动作扭曲身体,顺着重剑劈下来的方向滚落在地上。还没等守卫反应过来,他已经以手撑地再次跃起,几把重剑都砍了个空,当守卫追出门外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宅院周围的守卫都已经听到声音,七八个人向这边赶了过来,其他的原地守卫。
  
一名守卫——看起来他是一名地位较高的牧师——大声指挥,十几名守卫在宅院周围四处搜索。门口的地上有一片血迹,应该是刺客留下的。看情形他已经受了重伤,应该难以在重重包围下脱身,但守卫们寻找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
  
逃得真快。所有的守卫都这么想,不过他们并没有松懈。搜索已经放弃,他们继续守卫着宅院。几名领导者聚集在一起,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确定砍中了他?”
  
“是的”,守卫回答,“我砍中了他的腹部,可以确定。”
  
“从地上的血迹来看,如果他的腹部被砍中,受伤应该非常严重,如果不立刻治疗必定会死亡。他现在肯定是逃回去了。”
  
“嗯”,另一名守卫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我们不能松懈。也许阴影盗贼还会派遣其他的杀手。”
  
“不会,他们以为刺杀已经成功,怎么会还派遣其他杀手。”
  
几个人一齐点头,他们的脸上都有些得意。
  
“好吧。其他人继续守卫,我们去看看科尔维先生。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

  
三名高阶守卫走进房间,科尔维先生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呼吸已经停止。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萎缩变形,脸上的五官扭曲到一起,白皙的皮肤变成炭黑色,腥臭的黑水从皮肤下不断渗出,浸透了地毯,整个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一名守卫皱了皱眉头,念了一句咒语,房间里突然刮起来一阵轻风,顿时将空气中的异味扫荡得干干净净。一名守卫把尸体拉到一边,然后搬开公爵原本所坐着的椅子,蹲下身在地板上轻轻敲击了四下,其他两人手持重剑在两旁护卫。
  
地板下传来敲击声,也是四下,然后没有动静了。守卫等了一分钟,又再次敲了四下,这次他刚刚敲完,这一块地板动了起来,慢慢往上升。守卫赶紧把地板拿开,现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一位身穿淡黄色长袍的老人从梯子上爬了上来,守卫扶住了他。老人抬起头,清瘦的脸,花白的胡须,赫然正是刚刚死去的梵•科尔维。
  
三名守卫一齐躬身行礼:“科尔维先生,刺客已经被击伤逃走。”
  
公爵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替身,脸上轻微抽动了一下。“把他抬走吧。”
  
“是。”一名守卫小心翼翼地拖着尸体出了房间,其余两人留在房间里守卫。科尔维先生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书。
  
但他没有把这本书完全抽出来,手突然停滞在空中,整个人僵直不动。两名守卫随即发现不对,抢上来查看。轰的一声,书架向公爵的方向倒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到。一名守卫急忙抬手挡住,另一名守卫抱住科尔维后退。一道黑影从书架后闪了出来,瞬间跃到通风管道口。
  
守卫大声呼喊,但已经来不及。刺客象猿猴一样纵上管道,瞬间消失,当其他守卫们冲进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楼主| 发表于 2007-4-7 23:29: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巫师的托付


沛然莫御的能量自魔法网中涌出,在巫师指尖形成碧绿的光球,然后激射。巨大的石块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些细微碎屑在空气中飞扬。

“完美的解离呢,思思。”巫师颇有些得意地称赞着自己,“接下来,再试试这个吧。”

这次她没有念诵咒语,双手在空气中急速颤动,比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紧接着,她的身影消失了,而在三十英尺外则同时出现了另一个“思思”。

“果然一模一样。”在施法的巫师刚刚消失的地方传出她的声音,看起来她并未消失,仅仅是隐形。

“当然,成功的拟像。”三十英尺外的那个“思思”回答,语调声音与巫师全无二致。

“走过来。”隐形的巫师发出命令。

“好的,如你所愿。”

拟像轻快地说,走了过来,她简直就是巫师的复制和翻版,白色的巫师袍在空气中拂动着,栗红色长发随意散开。她的神色、步伐、身体细微的晃动和无意间的习惯动作都和巫师本人完全一样,连施法者自己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大祭司说,这个魔法创造出的拟像和本人是完美重合的。除了不能攻击和施法外,它就是施法者本人。其相似程度,足以挑战“世界上没有绝对相同之物”这一公认的哲学概念。

“试试看。”思思起了个念头,她在心里发出指令,拟像转身朝神殿方向走去,隐形的巫师跟在后面。

她们从古老的树木间穿过,踩在厚厚的落叶枯枝上,发出轻微声响。巫师观察着自己的拟像,发现它同样也有着体重,并非一个虚空不实的幻影。

几分钟后,她们穿过树林,来到一座破败,然而依然宏伟异常的神殿前。它高达三层,有着金色的五边形穹盖,突兀的尖顶矗立其上,拔离地面近一百英尺。一只日轮形圣徽被托在最顶端,俯视周围层层叠叠的森林。

虽然如此醒目,巫师却知道这座神殿根本不会被外人发现。因为在这周围,有一个范围极大的魔法罩,阻断了外界生物观测和进入——与此同时,也阻断了魔法罩内的生物外出。这让巫师很不满意,她在神殿长大,十八年了还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仅仅能从书上阅读,从大祭司的只言片语中猜测。

大祭司是这座神殿的最高阶牧师,抚养巫师长大,教授她魔法,算是她的监护人和导师;同时也是这里唯一一个曾经见识过外面世界,并且愿意告诉巫师的人。他是一位老人,很老很老,老得不知道年龄,巫师只知道他说起几百年前的事情仿佛亲身所历,清晰无比,偶尔还会露出“三百多年前我如何如何”这样的口风。如果他不是光辉之神的大祭司,而光辉之神又最憎恨亡灵生物,巫师简直都要怀疑他是死灵。

这个魔法罩,就是他在很多年前布下的。巫师曾经屡次请求他施法撤去,但大祭司总是断然拒绝。

“时机不到。”大祭司每次都如此回答,他年岁既长,又精通预言魔法,说起话来往往高深莫测,暗含机锋,让巫师摸不着头脑。

“那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了?”

“当你自己能打破魔法罩的时候。”

想到这里,巫师就忍不住叹气。以她学习魔法的进境速度,要达到这个目标,至少还需要七八年时间。这也就是说,她至少还需要在这块方圆不足一英里,周围的花草树木、砖石瓦砾,甚至墙壁上的花纹数量都清楚无比的地方再呆上七八年。这可绝非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这成为她学习魔法的动力之一,而这也是大祭司所希望看到的情景。每天早晨,巫师都会在神殿外的树林中练习魔法,而大祭司总是在旁边指导。

不过今天却是例外。

※※※


巫师和她的拟像一前一后踏上台阶,拾级而上。门口守卫的中年牧师看了拟像一眼,立刻厌恶地将目光移开了。

隐形的巫师命令拟像继续前进,而她自己停了下来。在这个神殿里,除了大祭司之外,其他牧师都非常不喜欢她——准确地说,并非简单的“不喜欢”,而是一种敌视和惧怕的混合体。对于自己为何招致如此反感,巫师也莫名其妙,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从记事起便是这个样子了,仿佛她是被诸神诅咒之人。

“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我?”幼年的时候,她曾经问大祭司。

被询问者眉头紧皱,显然他很不喜欢回答这个问题。“思思,记住,人并不需要他人的善意。”他说,“随你自己的心意行事就是了。”

“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并非任何事物都有缘由,尤其情感这种东西,往往是没有‘为什么’可说的。”

“也就是说,他们就是不喜欢我,没有原因,是吧?”

“或许是如此。”

她不再询问,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也不曾提起。只是至此之后,牧师们就发现生活变得不安全很多,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危险降临,比如走在路上突然被绳子绊倒,进门的时候突然身体变高变大——这导致头会重重地撞上门框,在说话的时候莫名其妙狂笑不止,甚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大甲克虫……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而且随着她年岁渐长,在魔法上的造诣越来越高强,各种稀奇古怪层出不穷的花样也就越来越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在塑能魔法上几乎是个笨蛋,到现在连最基本的火球术都不能释放。所以神殿的牧师们虽然经常鼻青脸肿,却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巫师本人也很清楚分寸,目前大祭司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干涉,但超过限度则就不好说了。以她目前的能力,还远远不足与导师对抗,而且她也不希望如此,毕竟,大祭司是神殿中唯一善待她的人。

此刻,隐形的巫师正静静地站在台阶上。拟像按照她的命令前进,很快身影就从视线中消失,守卫的牧师似乎长长舒了口气,松懈下来。

然后他听到虚空中传来一个音符。

那个音符简截、低沉、冷冷刺骨,仿佛千年寒冰制成的匕首,透着斩断一切的锋锐和坚决。牧师激灵灵打了个颤,刹那之间,他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仿佛被飓风横扫过的大地,所有的知识、记忆、情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他茫然地站着,不知所措。

“丧失思考能力未尝不是幸福吧。”巫师轻轻说,看着牧师那空洞无神的眼睛,“不过别担心,一个有限祈愿就足以让你恢复,大祭司会这个魔法。我想,你会学着以后在守卫时更加小心一些,对吗?”

她轻轻地走上了台阶,进入神殿大门。

※※※


巫师穿过大厅,进入一条走廊,她看到拟像正双手环抱胸前,背倚墙壁,仿佛漫不经心地观赏面前的画像。“走吧。”她在心里说,和拟像保持距离通过走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神殿的祈祷室,牧师们会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向光辉之神献上赞美词,以表示他们的虔诚和信仰——如果神祗能够听见的话。

光辉之神是他们信仰的神祗,巫师虽然居住在神殿,但对这位神祗并不熟悉——其实她对所有的神祗都不感兴趣,除了大概记得一点名讳神职,其他基本不知。据大祭司告诉她:光辉之神是费伦国度最古老的人类神祗之一,他的神殿曾经遍及费伦的每个城市和村庄,只要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就有他的信徒。但在一千多年前,由于某种原因,绝大多数信徒突然放弃了对这位神祗的信仰——这导致神祗力量的急剧衰退。渐渐的,神祗似乎遗忘了他的信徒们,既不对牧师的祈祷做任何回应,也不赐予他的牧师任何神术。到处都传说这位神祗已经死亡,但牧师们极力抵制这种传言,他们坚定地相信神祗只不过是暂时沉睡,很快就会苏醒过来。

但过了很久很久,神祗似乎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无论牧师如何祈祷都得不到一点回应。由于人们已经普遍不再崇拜这位神祗,牧师们又无法运用神术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人们,导致神殿不能再获得任何捐献,渐渐无法维持下去。很多牧师转向信仰其他神祗,或者放弃侍奉神祗的职责离开神殿,只有极少数最虔诚的信徒不愿放弃。他们从费伦各地聚集到阿斯卡特拉附近的一座神殿——就是巫师所在的这座神殿,它被公认为是最接近于光辉之神的所在。

牧师们举行了严格的献祭仪式,他们的努力终于有了回应,但只是极微弱的一点回应。他们依然没有被赐予神术,也无法与神祗正常地交流,仅仅只能接收到一点毫无意义的杂乱噪音。没有信徒能清楚理解神祗的指示,也不知道如何恢复神祗的力量。他们试图吸收更多的人加入教会,以此增强神祗的力量,但很不成功。这位神祗已经被人们遗忘很久,他的神职也被一些新兴的神祗夺取。作为一名神祗而言,丧失神职意味着失去信徒,信仰的减弱又导致力量的进一步降低,这是非常糟糕的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忠诚的牧师们也一个个去世,神祗的力量似乎更加衰弱,牧师们几乎连一点讯息都无法接收到了。

但就在昨天晚上,一直沉寂的神祗突然向大祭司降下神谕。神谕的具体内容巫师并不知晓,只知道大祭司在清晨祈祷之后,就聚集所有的牧师共同研究。巫师站在门口,她可以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看起来,他们还在继续。

拟像推开门,走了进去,隐形的巫师紧随其后。正在谈话的牧师们停了下来,他们一齐看着拟像。

“思思,”穿金色长袍的大祭司不悦地看过来,“你不应该在这里。”

“可是我对神喻很好奇嘛。”

大祭司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思思,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先出去。”

“可是,我也很擅长预言魔法呀,说不定我可以帮忙解开神喻。”

“思思!”

大祭司厉声呵斥,但拟像丝毫没有退缩惧怕的意思——这自然源自巫师本人的意思,她直接在心中下达指令,而拟像则完美地执行,语气神态都和巫师一模一样,在场的七八名牧师都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好吧,”大祭司叹气,“既然如此……”

他猛然抬起右手,食指上金芒闪动,“听命!”他厉声说。

拟像怔了一怔,她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茫然,然后不再说话,转身离开,顺手还将门关上了。巫师试着对她下达指令,但毫无效果。

显然,大祭司并没有看出破绽,他把拟像当作思思本人。这证明了巫师所施展的魔法非常完美,但同时,她也暂时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了。门被关上,用以掩护的拟像又已经失去控制,巫师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以免发出声响被大祭司和牧师们发觉。

“她回去休息了。”大祭司对牧师们说,“这个孩子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什么时候正常过吗?”旁边的一名牧师愤愤不平地说,他平常对巫师反感最甚,所以招致巫师的捉弄也最多——这形成了不休的循环,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孰因孰果了。

“她不会在外面偷听吗?”另外一名牧师不放心地说,“这件事可不能让她知道。”

“她总会知道的。”

“但不是现在。”

“好了,”大祭司打断了争论,“我给她下了一个指使术,现在她正在回房间的路上,然后会睡两个小时,期间绝对不会醒来。明白了吗?现在我们要关注的是,神喻的确切含义到底是什么?”

“神祗期望我们取得某件魔法物品。”大祭司说,“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没有疑问。但那件物品到底是什么?它又在哪里?我需要尽可能多的线索,以保证占卜结果的准确。”

“从以往的所有神喻来看,翡翠龙的出现往往意味神祗的命令非常迫切,而且说明任务极其艰难,会遇上特别强大的敌人。”一名老牧师发言,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手中抱着本巨大的书,身旁的桌子上还摆着几摞,“您还梦见了火红的宝石,这应该意味着,我们的敌人与火有关系……”

“与火有关系?火蜥蜴?火元素?火巨人?红龙?还是巴托地狱的魔鬼?”

“这个,目前不能确定……”

“也可能是某个擅长使用火焰魔法的巫师。”又一名牧师提出更多可能。

“甚至可能是巫妖……”再又一名牧师补充。巫妖是一种亡灵,它们生前都是强大的巫师,为了逃脱死亡的终结,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自愿将自己变成亡灵。巫妖往往都是第一流的巫师,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但也可能是火元素神卡曙斯的牧师……”

…………

“好的好的,总而言之,敌人是某种与火有关系的强大生物。”大祭司有些疲惫地截断无意义的猜测,巫师清楚看到他悄悄叹了口气,“那乳白色的猫又指什么?”

“猫是种常见的魔宠,或许是指代巫师。”

“黑猫才用来指代巫师,大祭司梦见的是乳白色猫。”

“也或许是指背叛,猫是种善变的生物,我想神祗或许是在警告我们可能的危险。”

…………

思思百无聊赖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牧师们在为一些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意义的梦境进行完全没有价值的猜测。最后,这一切终于停止了,至少是暂时停止了。大祭司开始燃烧用魔法储存的橡树叶,这是向光辉之神祈祷,请求更进一步指点的仪式,其余牧师站在他身后。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大祭司结束了祈祷,他转过身来,抖了抖金色长袍,环视同样服饰的牧师们,微微点头:“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神祗的命令是要求我们取回预言之杖。”

预言之杖?巫师不知道这是什么,听名字像是一支能够增强预言能力的权杖。

“光辉之神刚才已经告诉我预言之杖的所在。特迦丘陵,被一个强大而邪恶的生物占有。”

“强大而邪恶的生物?是什么?”

“不清楚。我只能感觉到预言之杖的大概位置,并且能判断出它的旁边有一种非常邪恶的气息。这种邪恶气息力量极为强大,它的周围好像形成了一层迷雾障碍,让我的神识无法透过。”

牧师们面面相觑,巫师也有些惊讶。光辉之神的牧师最擅长预言探测,虽然神祗已经很久没有赐予信徒神力,大部分牧师都失去了这项能力,但大祭司依靠自己的潜心研究,在这方面的造诣依然十分惊人,辅以几百上千年的知识积累,这个世界上他探测不出的事物实在不多。现在居然听到有某个生物能够阻断大祭司的魔法,这不由得他们不万分惊骇。

“莫非是巫妖?”一名牧师猜测。如果是巫妖,那么能阻断大祭司的魔法也就不足为奇。但这样一来,要夺回预言之杖的希望就很渺茫了。幸运的是,大祭司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会是巫妖”,大祭司说,“我能确定不是亡灵生物。”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但牧师们并没有松口气。既然不是巫妖,那到底是什么生物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可能是龙,或者魔鬼。”又一名牧师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大祭司皱着眉头,看起来他也不能确定是什么。不过接下来他说的话让巫师莫名其妙:“思思已经能够施展石化术和解离术了。”

怎么突然提到我?巫师不解。她似乎天生就是做巫师的材料,对奥术——尤其对某几种学派的奥术——的学习掌握上进步极快,几乎是一学就会、一触即通。作为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孩,能够施展石化术和解离术这样的高阶奥术,这在整个费伦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大多数巫师一辈子都还做不到这点。但这和预言之杖有什么关系?

“嗯,她确实非常有天赋。”一名牧师表示赞同,“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

大祭司重重地咳了一声,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我说过,不要提那个人的名字。”

失言的牧师躬身道歉,大祭司挥挥手,表示不予介意。

“大祭司,您多年前不就已经预言出了今日的局面吗。既然如此,那就按计划……”

大祭司眉头紧皱着,“只是,她的力量还不够。”

“但是,神祗已经降下神谕,我们不能拖延。”

“借助寒冬之戒的力量,应该可以吧。”又一名牧师提议说。

“借助寒冬之戒?”大祭司似乎在犹豫不决。

巫师更加莫名其妙了,听他们的意思,难道是要她去夺回那个预言之杖?寒冬之戒又是什么?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威力强大的戒指。这些东西她都从来没有听过,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大祭司犹豫着,没有说话,其他几名牧师也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他做什么决定,神殿里一片寂静,外面的风声和小动物的叫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那么”,沉默了很久,大祭司终于开口了,看起来他已经做了决定,“我和她……”

他的话被神殿门口处传来的一声惨叫拦腰截断。

※※※


巨大而杂乱的吼叫响起,夹杂着人类的惨叫声和金属的碰撞声,打破了这古老神殿千余年来的寂静。大祭司和牧师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就在此时,门被撞开,一名牧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满脸血污,胸口处插着一枝粗长的羽箭,箭头已经深入体内,将白色袍子染的通红。

“怎么回事?”

受伤的牧师似乎想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胡乱挥舞着,然后摇摇晃晃着倒了下去。旁边的牧师急忙将他扶住,但他们无法使用神术进行治疗,大祭司的脸色有些变了。

巫师愣了一愣,这才看清楚倒下的牧师就是刚刚被她下了弱智术的守卫者。神殿被攻击了?这个念头立刻闪过脑海,但魔法罩呢?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吼叫声靠近了,敌人正朝这个房间冲来。大祭司挥了挥手,念出一个音符,门口立刻竖起了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屏障。

“掌握权杖之人感觉到了探测,他打破了我的魔法罩,直接将属下传送过来。”

大祭司平静地告诉牧师们,他丝毫没有惊惶的神色。

“这是最后一座神殿,我们不能离开。”

“可是神喻……”

一大群怪物已经冲到门口,它们乱哄哄的,毫无组织,挤在狭长的走廊里进退不得。最前面的一只兽人开始撞门,巫师看着它那张青绿如发酵污水的脸,以及挂着昨夜食物残渣的獠牙,一阵反胃,忍不住连连退后了几步。

这顿时暴露了她的踪迹。

大祭司一眼扫过来,明白了怎么回事。巫师清楚地听到他哼了一声,显然对她的行为很不满意。不过目前情况危急,这些事情也只好放下再说。

兽人已经撞破了封锁,怪物们如潮水般冲了进来,大部分是兽人和豺狼人。它们穿着简陋的铠甲,手持利斧和长矛,还混杂着十几只大地精,虽然能力不强,在数量上却占了绝对优势。大祭司和牧师们暂时还能支撑,他们虽然无法施展神术,但战斗能力不弱,同时还都能施展一些奥术,这些低等怪物一时还奈何不了他们。

怪物数量众多,牧师们逐渐后退,已经快要被逼到墙边,思思身边的牧师只剩下五个,包括大祭司在内。他们接连施法创造了几堵石墙,暂时延缓了怪物的进攻,但这支持不了多久。

大祭司向怪物最密集的地方发射了一个死云术,黄绿色的雾状气体迷漫开来,从铠甲的缝隙,从每个毛孔侵入怪物的身体,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痛苦的号叫声,十几只怪物倒在地上翻滚挣扎,口鼻随即流出一股股紫黑色的鲜血。但怪物数量太多,房间又大,它们绕过毒雾源源不断地冲过来,大地精躲在后面拉起短弓射击,思思身旁的牧师正在施法,胸口中了一箭,紧接着一个兽人冲到面前,挥斧子把头砍下,血如同喷泉一样溅射出来,喷在巫师的白色长袍上。她惊叫一声,正在准备的魔法被打断,大祭司拉着她退到墙角,远远地放了一道火墙阻挡。

怪物吼叫着,但它们畏惧火焰,不敢过分逼近。几支弓箭射了过来,大祭司毫不在意地随手拨开,他念诵咒语,身旁出现了一个传送门。巫师看着大祭司,难道要放弃神殿逃走吗?她心底倒有些高兴。

大祭司并没有立刻走进传送门,他似乎在犹豫,其他几名牧师都倒下了,只有他和巫师还活着。火墙慢慢消失了,怪物又逼上来,巫师匆忙对着地面一指,石制地板瞬间化作泥泞,最前面的七八只怪物一齐陷了进去,后面的怪物都被挡住了,一时之间冲不上来。

巫师拉着大祭司想进入传送门,她的魔法虽然还可以抵挡一时,但面对几十只怪物是绝无胜算的。大祭司却摇摇头,抬起右手对准怪物,清楚地念了一个词:“冰!”

冰雪从他的右手上——确切地说,是从右手食指戴着的一枚黄金戒指上喷射出来,范围之大让整个神殿大厅全都被覆盖到。地面墙壁以及所有的物体表面都瞬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所有的怪物全部被冻住,一瞬间身体和武器上都结满了冰霜棱片,十几只豺狼人和大地精砰的一声就裂成了碎片,强壮的兽人没有碎裂,也没有被冻结,它们依然能活动——但活动得异常缓慢。

好强大的魔法,巫师心中惊叹。她对这种元素操纵魔法非常不擅长,但平时见大祭司施展寒冰魔法也见得多了,比起这次的威力实在差得太远。

“戴上!”大祭司急速取下那枚黄金戒指递给巫师。

巫师不知所措地接过来,正打算看一眼,手心中一阵轻微地震动,一股寒气透过手臂袭向全身,她大惊之下正准备扔掉,大祭司又低喝了一声:“快戴上!”

巫师匆忙将戒指戴上左手食指,在戴上的那一瞬间寒气突然消失,一股微微的暖意从戒指上传来,让她感觉说不出的舒服。这时耳边听到大祭司急促地说:“找一颗太阳宝石……”

几个强壮的兽人挣脱了冰冻的束缚,咆哮着接近,大祭司被迫中止了他的话,急忙又施展了一道火墙。这群怪物数量虽多,但明显缺乏高等施法者的指挥,只会盲冲盲撞。否则以大祭司和巫师两个人的能力绝对抵挡不住如此多的敌人。但也只是能暂时抵挡,一旦魔法耗尽,就无计可施,现在唯一的生路是用传送门离开。

巫师在施展一个迟缓魔法,希望能争取到逃走的时间,浓重的血腥气和怪物身上散发的恶臭让她呼吸困难,但多年的刻苦训练让她完美地发出了正确音节。思思最终完成了这个法术,一霎那间,她视线所及内的所有怪物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无比,双腿仿佛绑上了千斤铁块般难以移动。它们想挥舞手中的武器,但那原本轻巧的刀剑不知何时变得重愈山岳。

“走吧。”巫师对大祭司说,她微微喘息着。其实施法并不消耗多少体力,只是她从未经历过这种真实血腥的战斗,和平常练习时完全不同,精神不免极度紧张。

大祭司摇头,突然在她旁边伸手一推,巫师猝不及防,被推得跌跌撞撞几步。她刚刚勉强站稳,大祭司隔空向她轻轻一按,巫师只觉得肩上被重重一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倒下去,正好落入传送门中,随即眼前一片虚空。

“取回预言之杖!”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


脸上湿湿的感觉让巫师从晕迷中醒来,一时还有些晕晕沉沉,她慢慢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黑暗,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她的双眼。一阵冰冷的寒气从侧面袭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这时才发觉自己躺在冰凉的石板上。

这是哪里?她慢慢从地上坐起来,身体一阵酸麻,右手手腕似乎擦伤了,全身关节部位也都在隐隐作痛。她努力想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想吧。这似乎有些散漫,但她一贯如此。站起身来看看四周,虽然周围很黑,但像她这样的高阶巫师,早就在自己身上恒定了黑暗视觉,毫不费力地看清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神殿。她自己正站在一座高高的祭坛上,身边是暗灰色的神像,非常高大,由于靠的太近,她极力抬头仰望,但还是看不到神像的脸,只感觉似乎是一个身穿长袍的老人塑像。她转身小心翼翼地走下祭坛,因为石制的台阶上处处都是缺口,有不少都已经断裂。除了祭坛和神像之外,整个大厅里空无一物,地板似乎是用日光石所制,但也已经完全失去了本来明亮无比的光泽。到处都残破不堪,看起来这里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神殿。只是她明明看见墙壁上有很多巨大的窗户,神殿里却如此黑暗,这实在让她想不明白。

巫师抬头仰望神像,现在可以看到它的全身了。虽然由于年代久远,不少地方都已经腐蚀风化,但基本轮廓还是很清楚,确实是一个身穿长袍的老人,身材瘦高,头发浓密,一只手抱着一本巨大的书,另一手握着权杖,权杖上似乎镶着一颗棱形宝石。

好熟悉的神像,这让她一下子回忆起晕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大祭司推进了那个传送门,感觉面前一片虚空,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祭司呢?她猛醒过来。神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急忙跑出神殿,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见太阳,感觉似乎不是在地表上而是在地底某处。她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着,急忙跑了过去。但当她跑到黑影身前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大祭司,实际上,他似乎根本就不是活着的人,枯瘦的脸上漠无表情,黑色的瞳孔里空空洞洞,身体上挂着残破不堪的几片衣饰,僵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无生命的石像一般。巫师感觉不到一丝生机,心底一阵寒气升上来,不由得机泠泠打了个冷颤。

“嗯,对不起”,她小心翼翼地向那个人——至少看起来是个人类——询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对方非常缓慢地抬起头,似乎是在看着她,但黑色的瞳孔里依然是一片空洞,如同一个神坛上的偶像在漠视苍生。巫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脑子里急速回忆学过的咒语,周围空气中的魔法能量已经悄悄在她手中聚集,形成一个小小的浅绿色光球。

不过这个人并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漠然地瞪着思思,然后非常缓慢地,以一种僵硬空洞的声音说:“是你。”

思思莫名其妙,在她的记忆中,从没到过这个奇怪的地方,更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对方似乎早就认识她一样。

但不等她多想,对方又说话了:“取回权杖,神祗就可以恢复力量。”

“权杖?是预言之杖吗?”她急忙问。

但对方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取回权杖,神祗就可以恢复力量。”

很显然,就是预言之杖。想起早上偷听到的信息,思思很容易就作出了判断,于是她换了个问题:“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对方却并没有回答,思思以为他没有听清楚问题,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但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巫师察觉到了不对,但在她作出反应之前,一阵冰冷的风吹了过来,随即面前的人就一下子消失了——准确地说,不是消失了,而是化成无数粉末随风飘散。

巫师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当她回过神时,周围已经空荡荡一片,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


没有阳光,没有昼夜,巫师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时间。更奇怪的是,她明明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微微有些疲倦。她用魔法探测大祭司的位置,但感应不到任何信息,就好像大祭司突然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了一样,这非常奇怪。

“就算是大祭司被怪物杀害,也不会像这样一点信息都感应不到。”她皱着眉头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我的探测魔法也被什么阻断了?”

她想了想,又施展了一个探测魔法,现在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神殿内的情形,战斗似乎早已结束,牧师和怪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神殿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兽人、牛头人、豺狼人和大地精,看来它们已经完全占据了这个地方。巫师寻找了半天,确定大祭司——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不在神殿中,看来是已经逃走了,逃到一个巫师无法探测到的地方。

在祈祷室的门口,巫师透过魔法,看到了那名曾经担任守卫,被她下了一个弱智术的牧师。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一只胳膊不见了,左腿也只剩下半截,然而思思记得他在中了一箭后就已经死亡,并未参加后面的战斗,看起来,这群怪物还有破坏死者身体的爱好。

或许,一个念头悄悄出现,或许它们不是单纯地喜欢破坏身体,而是拿尸体当食物。

她勉强忍住恶心的感觉,不由得有些后悔。如果不是自己那个弱智术,这名牧师应该能早一点发现敌人,或许就可以逃脱那一箭了。

但他终究也会死,所以,这并非你的责任,思思。

巫师努力说服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试图用传送术回到神殿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接连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法术虽然可以施展,但银色的传送门根本就无法形成。

应该是这个地方有某种强大的反传送魔法禁制,她如此推断,于是开始寻找。预言侦测和解除魔法她都很擅长,但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她实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放弃用传送魔法的打算。

她施展魔法创造出十几只飘浮的魔眼,四面分散去寻找出路,但全都无功而返,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而密闭的地下室,根本就没有通道,或者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接连不断地施展魔法,巫师已经很疲倦。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打算休息一下。周围安静得吓人,风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墓穴。

难道要被一直困在这里?巫师一个一个地回忆所有学过的魔法,还是找不到能够脱身的办法。她不明白,大祭司把她传送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用意?

想起不知所踪的大祭司,她抬起左手看着那枚黄金戒指。确实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黄金戒指——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是如此。做工还算精致,但也仅此而已,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或者珍珠,唯一有些特别的地方是,它的边缘带有闪烁的冰霜。

她想起大祭司施展的那个威力强大的寒冰魔法,又想起他们商议时偷听到的“寒冰之戒”,看来指的就是这枚戒指了。那个牧师提议让她借助寒冬之戒的力量取回萨弗拉斯权杖,大祭司却似乎犹豫不决。巫师也不明白大祭司的想法,这枚戒指蕴涵有如此强大的魔法力量,借助它击败占有萨弗拉斯权杖的那个怪物应该并不困难,既然如此,大祭司还有什么好踌躇的。

也许,这枚戒指可以帮助她离开这里?她突然起来这样一个念头,于是将左手抬到眼前,轻轻说了一个词,戒指微微震动起来,随即突然发出刺眼的蓝光。

神器!她大吃一惊。只有超凡入圣的神器,在这个侦测魔法的作用下才会发出如此强烈刺目的光芒。她想起了大祭司曾经说过:神器是无法用一般的魔法鉴识的,必须用通晓传奇或者灵视之类的高阶魔法才可以分析清楚,但这些魔法施展起来无一例外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及非常昂贵的施法材料,而这些她现在一样都不具备。

算了,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她定下心来慢慢思考,大祭司把她传送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这里就是预言之杖的所在?但又没有发现大祭司所说的那个“强大而邪恶的怪物”。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四处搜寻一下。虽然她不知道预言之杖的模样,但作为一名巫师,要寻找一个魔法物品实在太容易了。施展了一个最简单的侦测魔法,她很快就察觉到这个地方仅有两个地方传来魔法能量波动,其中之一是她手上的寒冬之戒,另一处似乎在神殿内。

她重新进入神殿,发现魔法能量波动的来源是神像手中的那支权杖。难道这就是预言之杖,她心中一阵欣喜,但跑到跟前才发现,真正的能量来源,似乎并非是整个权杖,而仅仅是权杖头部镶嵌的那颗棱形宝石。

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神像手中的权杖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来,飘浮到空中然后慢慢落到巫师手中。仔细检查了半天,巫师得出确定的结论:这支权杖本身是用黄金制成,虽然贵重,但没有任何魔法能量;权杖头部的棱形宝石则蕴涵有强大的魔法。

她从权杖上取下宝石,擦拭掉上面的灰尘,眼前顿时一片金光灿灿。世界上的宝石虽然大多绚丽,但其实并不能自己发光,只是反射日光而已,这颗宝石却是例外,它的光芒是自己发出的,明亮至极,整个神殿顿时都亮了起来,如同朝阳升起。

太阳宝石?她记了起来,大祭司曾经让她去找一颗太阳宝石,但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后来也一直没机会说完。看来指的就是这颗宝石了。她试着用魔法探测了一下,宝石却毫无反应,分析不出它的能量构成。

她正有些失望,突然手中的宝石一阵剧烈地震动。随即眼前只看见星光闪闪,如同天气晴朗时的夜空。下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传送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


她四面张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三岔口上,面前有三条一摸一样的通道,周围依然是黑沉沉的,一丝光线都没有。她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条道路,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

“以无上圣主希瑞克之名……”

高呼声瞬间被惨叫打断,金铁交鸣声隐约传来,在黑暗曲折的通道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巫师犹豫着,最后将手中的宝石放入怀里,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大约跑了三十多米,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时她看到了一丝亮光,一扇木门挡在面前,亮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她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小心地拉开木门,眼前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四面的墙壁上挂着火把,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尸体,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身穿黑色胸甲的中年人砍倒了他的对手——也是最后一个敌人。战斗结束了,几十个身穿明亮铠甲的战士整齐地列队站立,他们的身上都满是鲜血。

“五人一组,分散搜索!”身穿黑色胸甲的中年人大声命令,看起来他是这群人的首领。

“是,团长。”

战士们散去,很快大厅里就也只剩下五个人,其中包括那名团长。他四周环顾,然后向木门走来。

巫师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是强盗暴徒,但也许他们会把自己认做是敌人一伙?

正当她考虑是否先悄悄离开的时候,一名战士叫了起来:“团长,你快来看!”

团长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巫师松了口气,顺着叫声看过去。大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副黑色的棺材,由于隐藏在阴影里的关系,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其他几个人也一起走过去,发现棺材的那个战士俯下身子仔细查看:“团长,上面好像刻着奇怪的字……”

他的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棺材盖突然飞了起来,正砸在他脸上。一团蓝色的火焰升起,火焰中央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华丽的袍子,背对着巫师,看不清样子。

一阵阴冷低沉的吟唱声随即在大厅里响起,说不出的邪恶诡异,透着一丝丝寒气。

“后退!”团长大喊,自己提剑急步冲上。

但已经迟了,他的四名属下一齐挥剑砍向这个人,紧接着又一齐后退两步,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场反震了回来。

蓝色火焰中的人施法结束,一阵尖利的叫声响彻整个大厅,仿佛传说中的女妖厉嚎。巫师远远地躲在门后,也觉得胸口一闷,说不出的恶心难受,差点呕吐出来。那四名战士首当其冲,所受伤害也最大,其中三人当即倒地不起,剩下一人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强自用盾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火焰中的人影转过身来,伸手卡住那名战士的脖子,现在巫师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人的正面,他根本就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活人,华丽的长袍里身体消瘦的惊人,兜帽下是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眼眶里射出红幽幽的光芒。

巫妖!

巫师以前自然没有见过真的巫妖,但关于这种死灵生物的故事她听得太多了,多得让她现在可以一眼认出来。对于一名邪恶巫师来说,成为巫妖往往就是毕生所追求的目标;善良的巫师未必愿意变成巫妖,但也不得不对这种亡灵巫师在魔法上的造诣表示敬畏。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一只巫妖。

“放开他!”

团长已经赶到,他大喝着,当头一剑向巫妖劈了下来。喀嚓一声脆响,听起来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巫妖松开手,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幸运地从巫妖白森森的指骨下逃脱的战士扑通摔倒在地上,他努力想爬起来,但全身似乎麻痹了,无法动弹。

团长一步不停地逼上,挥剑连连砍劈,每一剑都让巫妖的身体再残破一分。他的重剑上闪耀着柔和而明亮的白色光芒,巫妖的防护魔法似乎不起任何阻碍作用。

巫妖退到墙角,他的身体已经被砍得残破不堪,一条手臂被跺了下来。但他毫不在意地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随即他飘了起来,躲开了团长的攻击范围。

团长举剑上劈,但他够不着敌人。巫妖休闲地浮在半空中,不可名状的黑暗包裹着他,就像用死亡和黑夜编织成的长袍。他仅存的右手一挥,手中出现了一支法杖,闪着奇异的光泽,一丝丝黑色能量围绕在周围。巫妖举起法杖,做了一个手势,一道蓝灰色的光芒从法杖上射出来,直射团长胸口。

死灵魔法。躲在门后的巫师暗想,她对这种魔法也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基本学派。死灵魔法擅长毁灭生命,往往有一击毙命的效果。

但巫妖施展的这个魔法没有对团长造成任何伤害。当蓝灰色光芒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胸口时,淡绿色的光突然包裹住团长,如同一层透明而柔软的护甲,完全抵御了这个魔法。

巫妖似乎略略有些诧异,但他随即快速念诵出了另外一个咒语。一阵阴风突然刮起,巫师都感觉到了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声,十几个骷髅和僵尸出现在团长周围,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但还不等这群死灵生物有进一步的动作,团长已经高举长剑,大声呼喊:“克兰沃!”

伴随着这一声呼喊,团长的长剑上猛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急速向周围扩散,所有被照耀到的死灵生物瞬间化为飞灰——只有飘浮在空中的巫妖例外,白光也对它造成了伤害,但并不致命。

“原来如此”,巫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这是巫师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冰冷阴沉,然而又不失优雅。“你是克兰沃那小家伙的圣武士?”

“谨以吾神克兰沃之名,结束你这丑恶的存在”,虽然巫妖出言不逊,团长丝毫没有恼怒,他沉声说着,举剑对着空中的巫妖一指,一道白色光箭从剑尖上迸射出来。

巫妖躲闪不及,被白色光箭射中了腹部,华丽的长袍无法抵御这股能量,整个身体被贯穿,形成一个圆形大洞。出乎意料的是,巫妖依然没有被摧毁。

“也许你对付死灵确实有一手,圣武士”,巫妖浮在空中,悠闲地对团长说,“但神祗的低贱奴仆怎么能够明白魔法的强大精妙。”

它大笑起来,也许是因为肌肉都已经腐烂,笑声听起来像是骨骼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随着法杖一挥,一道闪电向团长射过来,准确地击中左肩,但黑色的胸甲保护了它的主人,团长丝毫没有受伤。

“不错”,巫妖夸奖说,“但你的这副胸甲能否抵挡火焰的灼烧?”

一个巨大的火球爆裂开来,团长急步跨到全身麻痹的那名战士旁边,用身体替他挡住火焰。他自己并没有受伤,这副黑色的胸甲果然也能抵挡火焰的伤害。

“好极了”,巫妖高兴起来,眼眶里红光更盛了。所有的巫妖都对魔法物品有着无可抑制的贪婪和好奇心,看来它也不例外。“再试试这个吧。”

“呛”的一声清响,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闪闪发光的剑形力场,笔直朝团长刺了过来。团长挥剑抵挡,如果他现在要逃走,巫妖应该阻止不了,但他不能抛下同伴。

巫妖冷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他接连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伴随着呛的一声清响,空气中又出现了一把闪闪发光的长剑。

这两把长剑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不需要巫妖操纵就可以自行攻击。团长奋力抵挡,他的剑术精湛,力量也很大,但无法对两把长剑造成什么伤害。巫妖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念了一句咒语,他的身旁突然平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银白色拳头,呼的一声向团长击去。

团长大喝一声,长剑猛劈。拳头被砍成两半,但团长自己也被震的连退几步,身体失去了平衡。一把长剑乘机刺了过来,透过黑色胸甲插入团长的右肩,随即拔出。团长的肩头已经一片血红。

另外一把长剑也刺了过来,团长忍痛挥剑抵御,但他的右臂已经不如刚才灵活,很快又被刺中一剑。巫妖又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它缓慢地吟唱咒语,双手不断变幻诡异的手势,应该是在施展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看起来它打算结束这场游戏了。

巫师躲在门后低声吟唱咒语,她的右手食指轻轻抬起,指向空中的巫妖,魔法能量飞速在她的指尖聚集凝结成一个浅蓝色光球。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但也非常耗费灵力。她今天施展了太多的魔法,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但无论如何,她急切需要找到出去的路,而巫妖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问路对象。

法术施展完毕,指尖上的光球激射而出,精准地砸在巫妖的胸口。猝不及防的巫妖只感觉到一阵剧痛袭来,即使他已经是无生命的存在,但也禁受不住这个强大魔法造成的伤害。砰的一声,整个身体分崩离析散成了无数碎片。

※※※


团长坐在地上喘着气,然后开始为同伴治疗。在治疗神术的作用下,被全身麻痹的战士很快站了起来——尽管站得不稳,还是有些摇晃。

巫师从门后走出来,很小心地问:“嗯,请问,要从这里出去应该怎么走?”

团长抬头看着巫师,然后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小姐,刚才是你在帮助我们是吗?”

“是的。”思思有些紧张拘束,她长这么大几乎还没有和陌生人交谈的经历。

团长深深一躬:“非常感谢,小姐,炽热之心骑士团团长凯德瑞尔向你致以最深切的谢意。”

“嗯,好的。”思思局促不安地说,她的手交错扭着,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合适了。“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从这里出去?”

“当然”,团长说,“小姐,我想请教一个非常无礼的问题,但我不得不如此,请你原谅。”

思思紧张地看着团长,不知他要问什么问题。

“你是否是希瑞克教徒?”

巫师松了口气:“不是,我从没听说过希瑞克这个名字。”

当巫师说话时,她的身体泛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团长微笑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再次感谢你的帮助,小姐。我们现在有事要处理,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再见面。”

他转身吩咐属下:“鲁特,你带这位小姐出去吧。”

这个人刚才对我使用了侦测魔法,思思不悦地想,她考虑是否要小小地惩罚一下对方,但最终决定放弃。

“非常感谢。”她彬彬有礼地回答。

※※※


鲁特带着巫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他指着前面一个通道口对巫师说:“从那里出去,一直向前走就可以看到出口了。”

巫师向他道谢,然后走进通道。

难闻的气味不断袭来,让她难受至极。脚下到处都是黑色的污水,不小心就会溅到身上,巫师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选择比较干净的地方落脚,但白色的巫师长袍上还是粘了不少。看上去令她非常恶心。

她勉力提聚灵力,想施展一个飞行术,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她实在太疲惫,刚才击倒巫妖的那个解离术已经耗尽了她仅存的所有灵力。

幸好通道不长,走了大约五分钟,终于看到了久违的阳光,她欣喜地跑了过去。

她站在一面石头墙壁前,顶上是一个圆形的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通过,阳光就是从上面透下来的。巫师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梯子,她跳了起来,双手抓住出口的边沿,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提,但力气不够,试了几次都无法爬上去。墙壁太光滑,上面还生长了很多暗绿色的藓类植物,无法借力。

正当她悬在半空中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双手手腕一紧,似乎被什么扣住,随即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踏上地面,朝阳的金色光芒射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脸形似乎有些扁平,远逊于她所见过的人都具有的那种雕塑感。

年轻人向她微笑:“你好。”
发表于 2007-4-8 13:34:10 | 显示全部楼层
挑个刺儿。
在这一刻,天堂山响起了急促的钟声,正义之神提尔一手执锤一手执天平,在他的审判大厅出现,准备和他的助手忠诚之神托姆和殉难之神伊尔玛特商量如何对付复活的邪神。

您这是在嘲笑一位残疾神么...“独臂提尔”什么时候有两只完整的手了...

[ 本帖最后由 Dragonet 于 2007-4-8 13:39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7-4-8 14:54:25 | 显示全部楼层
:lol 写错了.......就让他的右胳膊托着天平吧
 楼主| 发表于 2007-4-8 16:1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诡异的双眼


从欧格玛神殿走出,伊斯塔长长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懒懒地舒展自己的身体。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空还是一片沉沉的暗蓝色,只在东边的地平在线有一抹红霞,周围静悄悄的,整个神殿区还看不到几个人影,只有几名兰森德尔神殿的牧师正在远处准备祈祷。晨曦之神喜欢在清晨赐予牧师神术。
  
伊斯塔慢慢地走着,回想昨晚命名者——卡-约瑟特对他说的话。确实如他所料,命名者给了他一件非常麻烦的任务,比起以前那些任务都麻烦得多,也危险得多。当然他还是答应了下来,这一方面是为了那本“比较完整的”耐色瑞尔史,同时也因为命名者是他的朋友。
  
他和命名者认识已经很久了。四年之前,他来到阿斯卡特拉,由于经常去欧格玛神殿看书,被主教利特蒙注意到,两人很快成为朋友。当然,他一直不知道卡•;约瑟特这个名字,也从来没问过,只是按欧格玛教会的习惯以“命名者”来称呼他。
  
“命名者”,他懒洋洋地靠在书架上,“据你推算,阿兰多‘风中预言’的意思是说:某个拥有‘毁灭者’血统的巫师,运用萨弗拉斯权杖,就可以找到耐色瑞尔之书?”
  
“对,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解开了这个预言,并且提交给评议会。当时评议会对此并不重视,不过还是下令严格封锁这个消息。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那你现在的意思是说,要我去特迦丘陵取萨弗拉斯权杖?”
  
“没错。”
  
“你怎么知道萨弗拉斯权杖在特迦丘陵的?”
  
萨弗拉斯权杖虽然是著名的神器,但真正知道它的来历的人为数并不多,伊斯塔自然是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据说这支权杖是巫师之神阿祖斯封神以前所制,曾经被用来囚禁预言之神萨弗拉斯,以此得名。在动荡之年中,阿祖斯将萨弗拉斯从权杖中释放,以此换取后者的效忠,这支权杖则下落不明,即使是萨弗拉斯本人,用最强大的预言探测魔法都无法测知它的下落。现在命名者说它出现在特迦丘陵,伊斯塔自然奇怪他的消息来源。
  
命名者向他解释:“昨天,评议会正在开会,一个人突然出现,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他又如何让你们相信?”
  
“因为萨弗拉斯权杖就握在他手中。”
  
伊斯塔看了看命名者:“我想,你应该可以确定它是传说中的那件神器,而不是什么仿制品吧?”
  
“当然。”虽然卡拉图人的语气明显带着些怀疑,命名者倒也没有生气,“虽然我以前没有见过萨弗拉斯权杖,但一拿在手中,我就可以断定它正是传说中的那件神器。”
  
“拿在手中?”这次伊斯塔真的有些奇怪了,“你是说,他把萨弗拉斯权杖交给你鉴识?”
  
“对,他毫不在意地就把权杖交给我。而且,是直接就放在我的面前。”
  
“这也就是说,他对你们的身份都很了解?”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看来你们不但守卫差劲,保密工作做的也不好嘛。”伊斯塔略带讥讽地笑笑。
  
命名者摇头:“不是,这个人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我当时曾经想……不放弃这支权杖,结果失败了。”
  
命名者说的很隐晦,但伊斯塔明白他的意思。作为知识之神欧格玛的高阶牧师,命名者最大的嗜好——或者说最大的毛病就是对未知生物有着无可抑制的好奇心。他孜孜以求的梦想就是能穷尽这个世界——乃至于这个宇宙的一切知识,而拥有强大预言探测能力的萨弗拉斯权杖,正可以帮助他达到这个目标。
  
伊斯塔也有这个嗜好——或者说毛病,所以他们才会成为朋友,所以他很明白一件事。既然萨弗拉斯权杖曾经在命名者的手中停留,那么老家伙绝对会不惜一切把它留下来的。而命名者,虽然看起来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但剑士知道,他其实是安姆最强大的吟游诗人之一,无论是在剑术还是魔法上的造诣都是一流的。
  
伊斯塔不再开玩笑了,他严肃起来:“他的力量比你强大的多?”
  
“不是强大得多,而是根本无法比较。他轻而易举地通过了评议会的守卫,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要知道,就算是伊尔明斯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相信他能够做到这点。”
  
听到他举出大巫师伊尔明斯特做例子,伊斯塔有些不以为然。伊尔明斯特是魔法女神密斯拉的选民,可以说是费伦国度最强大的巫师,他曾经和纷争之神班恩的化身战斗,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命名者说伊尔明斯特也无法通过评议会的守卫,只怕是有些夸张了吧。
  
命名者自然看出伊斯塔并不相信他的话,不过他也不多加解释。“总而言之,他非常强大。当时我紧紧握着权杖,并且已经在身体周围布下了防护,试图阻止他的接近。但他只是随手一招,权杖就突然从我手中消失,接着在他的手中出现。”
  
“这是什么魔法?卓姆吉瞬间召唤术?好像又不是。”剑士不会施展任何魔法,但他对魔法的熟悉程度却不在一般的巫师之下。这既是因为他对奇异事物的那种强烈好奇心,也是因为保命的需要——在费伦这种魔法高度发达的国度,了解一些魔法知识对一个冒险者是绝对有必要的,有谁能保证你的下一个敌人不是一位巫师呢?
  
命名者摇头:“我也不知道。确实很像卓姆吉瞬间召唤术,但绝对不是。首先,卓姆吉召唤术只能召唤没有被其它人持有的物体,但权杖当时被我牢牢握在手中;其次,施展这个召唤术是需要砸碎一个蓝宝石的,而他只是招了招手。在我的知识范围里,没有这种魔法。”
  
“可能是他自创的法术。”
  
“无论如何,这肯定是个非常高阶的魔法。”命名者以专家的身份向朋友严肃指出,“如果这是他自创的法术,那么说明这个人已经有不下于国度内任何一位大巫师的造诣了。”
  
这自然是无需怀疑的。
  
伊斯塔嗯了一声,沉思着,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能肯定他是人类么?会不会是巫妖?”
  
“不是巫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生物,但可以断定不是亡灵。当然,也不可能是人类,虽然他看起来不折不扣就是个人,而且还是个贵族。”
  
伊斯塔不由自主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贵族本来就不算是人类吧,说是亡灵似乎还恰当一些。”
  
命名者微笑着摇摇头,剑士对贵族的这种偏激态度他早就已经见惯不惊了。“也许吧,不过我们现在来说萨弗拉斯权杖的问题,怎么样,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不是说这个家伙能做到连伊尔明斯特都做不到的事情吗。既然如此,你还让我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我自觉可比伊尔明斯特差远了。”
  
“说实话”,命名者看着剑士,他的眼光很真诚——至少看起来非常真诚,“我也认为你不如伊尔明斯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提到伊尔明斯特这个名字之后,又一次按惯例发出了九个无意义的音节——虽然伊斯塔懒得遵守这个惯例,然后接下去说:“比起那个生物自然差得更远。”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这支权杖对我,或者说我们很重要。”
  
※※※

  
“骗人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伊斯塔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中的松绿宝石放入怀中。他最后还是答应帮这个忙,不过他提了一个条件。
  
“刚才看到那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了吗,就在南边看书的那个?”
  
“嗯,看到了,怎么?”命名者不解,他一回神殿就发现了那个女人,而且清楚感觉到了那种邪恶的气息。虽然如此,他并不在意,知识之神的信徒是中立的,非善非恶,对于一切都持包容态度。
  
“她是你的朋友?伊斯塔,我诚恳地建议一句,你应该对她多加小心点。”
  
“对极了。”卡拉图人说,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刚刚给予他忠告的老人,“你有这种想法和认识我真是高兴。”
  
“什么意思?”命名者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伊斯塔耸耸肩,“也没什么,她是个卓尔,现在正被市检察官追捕。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黑暗精灵?你居然把黑暗精灵带到神殿里来?而且还是个逃犯!”
  
老人的声音大得足以震破耳膜,倘若不是这个空间密闭隔音,只怕整个神殿区都能听见他的怒吼。伊斯塔用双手堵住耳朵,满不在乎地在旁边看着,直到对方平静下来。
  
“得了,不用装作那么惊讶。据我所知,你信奉的欧格玛,那位无所不知的知识之神,似乎对卓尔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感吧。”
  
“我可是个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老家伙抗议着,“而她毕竟是个黑暗精灵……”
  
如果欧格玛的牧师也能算是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那希瑞克的信徒大概都可以自称人畜无害了。伊斯塔在心里冷笑着,截断了命名者的抱怨。
  
“对,她是个卓尔,所以只要你愿意为她提供庇护,我想她也许会乐意告诉你一些关于卓尔的秘密知识。”
  
命名者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只是也许……而且关于黑暗精灵我已经了解很多了。”
  
“难道你不好奇她为什么不在幽暗地域呆着,却跑到地表来?”
  
“很正常,”命名者说,“很多黑暗精灵都跑到地表来了,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好像是他们的蜘蛛女神出了什么问题。”
  
“罗丝失去对黑暗精灵的控制了?”伊斯塔很感兴趣地问。
  
“据说是如此。”
  
“难道你不好奇,她为什么跑到人类城市来,而且还是阿斯卡特拉这种繁华之地?”
  
命名者点了点头。
  
“这倒确实有点古怪,”他说,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不过,这还不足以提起我的兴趣。”
  
伊斯塔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知识之神的神殿中和他的老主教谈论,而是正站在沃金步道商场和一名奸商讨价还价。
  
“好吧,”卡拉图人只好拿出了最后一招,“那么,你对阴影魔法网的了解应该不多吧。”
  
命名者霍然一惊,他一把抓住卡拉图人,眼睛顿时放出热切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看见了期望已久的糖果:“你刚才说阴影魔法网?”
  
伊斯塔笑了起来,轻轻把老人的手从他身上移开,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对,她是莎尔的牧师,而且我亲眼见到她使用阴影护盾。紫黑色的透明球体,和你告诉我的资料一模一样。”
  
“确定?”
  
“自然。”
  
命名者立刻答应了:“好吧。只要她不离开神殿,我就可以保证她的安全。对了,你拿着这个。”
  
命名者给了他这颗松绿宝石,说是当他遇上圣武士凯东•;卡多佐的时候,可以以此为信物。
  
“卡多佐?就是那个‘审判者卡多佐’?既然你们已经派遣了他,你现在又要我去,是什么目的?”
  
“当然是请你去帮助他。”
  
伊斯塔瞪了命名者一眼,后者赶快解释。
  
“他们对卡多佐下的命令,是如果不能取回萨弗拉斯权杖,就摧毁它;而我请你帮忙,是要取回权杖。就是这样了。”
  
“摧毁萨弗拉斯权杖?是你提供的方法吧?”
  
“当然,你以为会有多少人知道如何摧毁一件神器。”提及此事,命名者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我可是费了一上午才找出来的。只不过我给他们的方法有一点点……小小的笔误,仅此而已。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我告诉你,这可是项精细的活,估计整个安姆除了我就没人能做到。要修改得不着痕迹、恰到好处,既让他们确信无疑,又要达到我的目的,我可是……”
  
老家伙唾沫四溅罗罗嗦嗦地说了近半个小时,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明白了吧?”他问卡拉图人,“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天才……”
  
“我只发觉你是个天生的骗子,而且还是最笨的那种。”伊斯塔毫不客气地给他泼了盆冷水,“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会魔法。你布置得再巧妙,也得先让卡多佐拿到权杖才行。”
  
“自然,所以才要找你帮忙嘛。”
  
“帮忙可以,”伊斯塔隐隐冷笑着,“不过先告诉我,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又有多少人想得到它,真实原因是什么——预先说明,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就不用拿那些官腔套话来摊塞我。”
  
“你的好奇心就不能稍微收敛点?”命名者苦着脸,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很多事情其实我也不清楚,真的,相信我。”
  
“这与好奇心无关。”伊斯塔回答,“我的家乡有句话:预先掌握足够信息,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失败。何况是这么危险的任务。”
  
命名者犹豫着,或者说在斟酌,最后他手指动了动,在竖琴上弹出一个清脆的音符,“成交”,他说,“现在我真怀疑找你帮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剑士哈哈大笑了起来。

尽管如此,这件事依然有很多地方莫名其妙。从命名者口中,伊斯塔知道提尔和兰森德尔神殿的动机,知道兜帽巫师和阴影盗贼有可能插手,但有一点谁都不明白,就是那个掌握权杖的红袍人为何要主动透露这个消息,仿佛是故意邀请他人来夺取一般。
  
是个圈套?那么他目的是什么?
  
伊斯塔一路沉思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下水道入口旁边。一阵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考,他四处一望,发现声响的来源是下水道入口里面,一双小手抓在入口的边缘,看上去是有人正努力想从下面爬上来。

※※※


伊斯塔站着没有动,看着那个人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他走到入口旁边,抓住那双小手的手腕,用力把手的主人提了上来。
  
很漂亮的小女孩,一头栗红色的长发,脸很秀气,穿着一身白色的巫师长袍,不过上面粘上了不少污渍和血迹。她正看着这位把她拉上来的人,眼睛似乎一时还不太适应阳光,只睁开了一点,用手挡在上面。
  
“你好。”伊斯塔微笑着对她说。
  
但当她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卡拉图人大吃了一惊。她的眼睛很大,也很漂亮,像水晶一般纯净,可惜的是左眼眼角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但让剑士惊诧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两只眼睛,左边那只是湛蓝色的,宛如晴朗天空,右边那只则是深绿色的,就像群山掩映下的幽静湖水。
  
“左眼蓝色,右眼绿色”,伊斯塔脑中急速回忆,“难道说,那个预言是真的?”
  
他心中杀机一闪而过,左手已经悄悄地退回袖中,只要一瞬间,他就再也不会看到那双奇异的眼睛,然而他又有些犹豫不决。小女孩显然没有察觉他的心理变化,她拍拍袍子,双手交错迭在一起,放在胸前,向剑士微微躬身。这个姿势很古怪,伊斯塔从没见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幸好她说的还是费伦通用语:“谢谢你。”
  
然后她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在她的身体碰到地面之前,伊斯塔将左手自袖中伸出,扶住了她。

※※※

  
这是哪里?思思醒了过来,身体还是感觉酸软无力,她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再一次发现自己又不知道身处何地了。
  
她突然注意到了身上盖着的是松软的被子,似乎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清香。她最喜欢闻这种太阳的味道,但现在她可没有心思慢慢躺在被子里享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非常简洁舒适的房间。透过百叶窗,阳光洒在了房间的月白石地板上,窗台底下摆着一张桌子。而靠着另一侧的墙边,就是她正睡着的大床,床的四角都是有着雕花的支柱,挂着装饰性的幔子,似乎是用名贵的卡拉图丝绸制成。在房间的正中,隔着一道屏风。屏风边的衣帽架上,正挂着她的那身白色巫师长袍,上面的污渍和血迹已经消失不见。
  
她匆匆忙忙起身,穿上长袍,正准备打开房门出去看看,那个脸形扁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
  
他的发音有些古怪,但很温和,所以听起来也不觉得如何别扭。身材不算很高,背上背着一把长剑,长长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平静的似乎永远都不会有表情,整个人似乎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气息。
  
“这是哪里?”
  
今天她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不过这一次她立刻听到了明确的答案。
  
“镀金玫瑰酒店。你突然晕倒了,我把你抱到这里来。”
  
“哦,谢谢。”思思腼腆地道谢,她的脸有些红了,似乎烫烫的发烧,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长袍也应该是他脱下来的。
  
但随即她想起一件事,赶快摸了摸口袋,结果心中一惊,冷汗都冒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在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里摸索。
  
“怎么了?”伊斯塔看着她。
  
“我的太阳宝石不见了!”思思惶急地说,她继续寻找着,也许是因为着急,脸色更红了,“一颗金黄色的宝石。”
  
“不是我拿的。”伊斯塔耸耸肩。他知道这个女孩必定会怀疑是他拿了宝石,但又不好开口询问,于是就自己先声明。至于信与不信,则与他无关。他从来就不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无论做什么只求自己心安即可。
  
思思抬起头看着他:“嗯,我知道。”
  
她说的很真诚,伊斯塔倒是有些意外。以常理而论,这个女孩丢失了宝石,他的嫌疑最大。如果对方认为是他拿了,那么他也无可置辩——虽然他本也没打算辩解。他都已经准备要听到女孩的质问,然后转身一走了之。现在女孩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倒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别着急”,他倚在墙壁上,双臂环抱看着女孩,“我可以确定,你从下水道里出来时,身上就没有那颗宝石。”
  
巫师脸又有些红了。
  
伊斯塔装作没看见,他继续补充说:“所以,你一定是在此之前把它弄丢了。”
  
在此之前?巫师努力地回忆,她是在那个废弃的神殿里得到太阳宝石的,随即就被传送到一个三岔路口,她就是在那时候将宝石放入怀里。然后是帮助那个什么炽热之心骑士团团长凯德瑞尔杀了一只巫妖,接着一个叫鲁特的人带着她找到出口。整个过程就是这样,她实在想不出来在哪个地方可能会把宝石弄丢。
  
她向伊斯塔摇摇头。
  
伊斯塔微微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看着巫师心神不定地在床上坐了下来。“可以把你得到那颗太阳宝石之后的经历说给我听听吗?”
  
“嗯,好的”,巫师点头答应,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人可以信任。
  
她想了想:“我把整个经历都说一遍吧,不然你会听不明白的。”

※※※


当伊斯塔听到她说大祭司要取回在风矛之丘的“预言之杖”时,眉头微微挑了一挑,依然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他的眉头第二次挑动是在巫师说到大祭司给了她寒冬之戒的时候。至此之后就他的表情就再也没有任何变化,默不作声地听巫师说完了整个故事。然后他开口了。
  
“你用魔法无法探测到大祭司的消息,是吗?”
  
“嗯,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强大的幻术足以屏蔽探测魔法。”伊斯塔分析说,“或许,是那个掌握权杖的人抓走了大祭司。”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伊斯塔摊开手。“这只是猜测,巫师小姐。”他说,“或许并非如此——就算真的如此,这也是个好消息,它至少说明你的大祭司还没有被杀死。”
  
“也对”,巫师点点头,她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
  
“不过”,她突然又想了起来,“他当时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逃走呢?”
  
“这个”,伊斯塔耸耸肩,“也许是他有把握能够脱身,也许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当然,这个世界很复杂的。”伊斯塔微笑起来,这是他很喜欢说的一句话。
  
“至于那颗太阳宝石,我也推断不出是在哪里遗失了。不过你可以试着用魔法探测一下。”
  
思思沉思着,回忆那一段经过。然后她吟唱咒语,施展了一个魔法。
  
白色的雾气从她手中散发出来,逐渐形成一个球体,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过了很久,白雾渐渐散去,巫师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沮丧。她对伊斯塔摇了摇头。
  
“奇怪,我刚才清楚地看见自己将宝石放入怀中,然后在我的手放开的那一霎那,宝石就突然消失了。然后我就无法感应到任何信息。”
  
“也许这颗宝石的作用就是让你离开那个地方,所以将你传送之后就自行消失了。”
  
巫师对这个解释并不信服:“如果是这样,大祭司将我传送到那里,要我去找那颗太阳宝石,又是为了什么?”
  
伊斯塔沉默不语,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人了。思思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既然宝石已经丢失,也就算了。谢谢你。”
  
剑士点点头:“那么,现在你打算做什么呢?”
  
巫师有些茫然,她自长大以来,一直在神殿生活,平常活动的最大范围就是神殿所在的那片森林。对外面的世界,仅仅是从神殿的书籍和牧师们平时的交谈中了解到一点点。虽然她很多次想着离开神殿,看看森林之外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却是一群怪物帮她达成了一直以来的愿望,这可不太符合她的预想。自从被传送到那个废弃的神殿,她一心想着的就是从那里出来,现在真的出来了,被剑士突然一问以后的打算,她反而茫然无措了。
  
对了,大祭司。
  
大祭司让我去取那支预言之杖。
  
大祭司本人应该是被掌握权杖的那个怪物抓了起来,我得去救他。
  
巫师沉思着,在她过去的十八年中,大祭司是唯一善待她之人。她必须去找到那个怪物,救出大祭司,并且取得那支预言之杖,因为那是大祭司的嘱托。
  
那个怪物在哪里?她努力地回忆着早上在神殿里偷听到的对话,特拉丘陵?德迦丘陵?对了,是特迦丘陵,没错。
  
“你知道特迦丘陵在哪里吗?”她抬起头来,询问刚认识的年轻人,“特-迦-丘陵,是有这个地方吧?”
  
※※※
  
“你也要去特迦丘陵?”
  
“嗯,对啊”,巫师心不在焉地应着,突然反应过来,“你也打算去那里?”
  
“恰好,我也打算要去特迦丘陵——而且我的目标正是那支预言之杖,也许我们可以同行呢,你觉得如何?”
  
卡拉图人温和地说着,他的身体倚靠在墙上,背部微微弓起,抵着冰冷的壁,右手随意下垂,左手却隐藏在袖中,手指贴着刀柄。只需一瞬间,他就可以割断巫师的咽喉或者制住她——如果她有任何异变或者攻击意图的话。魔法虽然强大,却需要时间来释放,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和近的距离中,剑士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小女孩的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不会逃过他的观察。
  
这个建议听起来非常荒谬。权杖只有一支,既然两个人都想要,自然就是竞争敌手,又如何能合作。但伊斯塔自有他的考虑,现在他想知道的是这个小女孩的反应。
  
思思对卡拉图人的这个提议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但她只考虑了一秒钟——甚至根本就没有考虑,就做了决定,然后她又做了一次那个奇怪的姿势,“谢谢你。”
  
“荣幸之至”,伊斯塔彬彬有礼地说,“那么,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巫师略有些踌躇,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她对剑士微笑着说:“我叫思思。”
  
“思思。”剑士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笑了起来。巫师们都喜欢给自己取一些比较独特的假名,但这个“思思”,听起来更像是呢称,不过,很有趣。发音的时候,舌尖轻轻吐出在牙齿之间,让空气从缝隙流过,有种非常诱人的感觉。
 
“好的,思思。”剑士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伊斯塔,一名战士。”
  
“伊斯塔?东方人?”
  
剑士躬了躬身。
  
“我来自东方。事实上,这是个假名,但我的真名不方便透露。”
  
思思很明显地怔了怔,她大约没有听过如此特别的自我介绍,而且,面前这个人似乎坦率得过分。
  
“对了,你还没有吃早餐吧。”仿佛刚刚才想起来一般,伊斯塔用充满歉意的口气说,“抱歉,我忘了替你准备。想来点什么吗?这里什么都有,你应该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询问,眼睛却悄悄地盯着巫师。
  
思思并不觉得饿,所以她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她说,“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呢,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伊斯塔犹豫着,觉得不容易措辞回答,“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称得上有趣吧。”

※※※


两个人走出镀金玫瑰酒店,巫师好奇地东张西望,她从没到过城市里来,也没见过这么多人,街上行人的服饰和道路两旁的建筑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她自小在神殿长大,十几年来从未离开过,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完全来自于神殿里收藏的书籍,但现在她发现书本上的描述和现实差别似乎非常大,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
  
伊斯塔依然微笑着看着思思。这个女孩很有趣,他心里想,虽然看上去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却有着强大的力量,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就能够施展解离术杀死巫妖,这在整个费伦历史上也属罕见,只怕以天赋过人都不足以形容了。
  
真有意思。
  
她身上似乎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一般而言,巫师虽然不擅长格斗,总还是会带根法杖或者一把匕首的,她却是两手空空。而且,巫师施法必备的法术书,也看不出她藏到哪里去了。
  
“你不需要准备魔法吗?”他随口问,一般而言,巫师睡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魔法,这个女孩却是例外。
  
“准备魔法?”
  
思思似乎不明白伊斯塔的话,她莫名其妙地反问,这让剑士奇怪起来。巫师和牧师不同,牧师的魔法是通过祈祷的方式由神祗直接赐予,简便易行;巫师则必须凭借自身的能力操控魔法能量来完成施法,方法非常繁杂,也非常耗费时间。任何巫师想要快速使用魔法,都必须在充分的休息之后花一定时间准备好,到时候以简短的咒语姿势将其激发出来。
  
“你施展魔法,不需要准备吗?”
  
“当然。”
  
“原来如此”,伊斯塔明白过来,“你是个术士啊。”
  
术士是一种特殊的职业——或者说是特殊的种族似乎更确切,类似于巫师,然而又有所不同。他们的施法能力完全源于天赋,而不像巫师那样需要经过后天的严格训练才可以获得。
  
巫师不是天生的,一个人只要不笨,能负担得起研究魔法的大笔费用,经过长时间的艰苦训练,一般都可以成为巫师,至于是否优秀则是另外一回事。但术士不同,他们都是天生的,所以也极为罕见,据说术士拥有龙的血统,这种说法很流行,听起来也似乎很有道理。龙天生具有施展魔法的能力,历史上也确实有龙变化人形与人类产下后代,不过伊斯塔对此并不相信。在他看来,术士不过是一种偶然的产物,和血统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如果他们有龙的血统,怎么没听说谁头上长出角来呢?”
  
他如此反驳。
  
不过能遇上一个术士还是让他很高兴。对于他而言,这就像是一个巫师发现了一张从没见过的魔法卷轴,命名者发现了一件史籍上记载的古董。
  
他正打算询问几个有关术士的问题,就在这时候,那张卷轴突然开口说:“你认错了。”
  
※※※

  
“术士?”,思思怔了一下,“不,我不是术士。我所有的魔法都是后天学习得来,并不是天赋的。”
  
伊斯塔更加奇怪了,他在脑子里搜索自己看过的所有奥术施法者的资料,巫师?术士?吟游诗人?似乎都不对。她这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吟游诗人。
  
“你不需要准备,就可以施展魔法?”
  
巫师直接用一个魔法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看了看周围,发现路旁有一个半身人小男孩在玩一个皮球,于是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一阵小旋风突然刮了起来,将皮球吹上半空,然后又掉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小,巫师长袍的袖子又非常宽大,正在思考中的伊斯塔并没有发觉她已经施展了一个魔法。但他看到旋风将皮球卷起的时候,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糟糕,我忘了告诉她在城里不能施展奥术,伊斯塔在心里叹了口气,左手又悄悄退回袖中,这么好的天气,难道一大早就要和一群兜帽巫师打交道么?
  
思思并不知道伊斯塔在想什么,她很高兴地转过脸看着剑士:“你看。”
  
伊斯塔以微笑回应——实际上带点苦笑,他急速思考着,如果兜帽巫师出现,到底是直接动手,还是先进行交涉,前者不符合他的习惯,后者却又太危险。
  
反正不能让这个女孩被兜帽巫师逮捕,他心想,我可没有五百金币做赎金。
  
按照法律,被兜帽巫师逮捕的“未经许可使用奥术能量”者,会被送到专门的禁魔监狱里关押起来,当然,在安姆这个“商人国度”,在阿斯卡特拉这个“银币之都”,任何事情都可以在财富面前打折,任何规矩——包括法律——都可以在金币面前破例。只要你能出得起五百金币的赎金,补办一个“阿斯卡特拉奥术执照”,就万事大吉。
  
但伊斯塔没有五百金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市民,工作一个月也不过能赚到一个银币,也就是百分之一个金币而已。伊斯塔自然不是市民,而是冒险者,但决不是强盗,所以他也必须通过工作来赚钱。若以他的能力而论,赚上几百金币倒也不是特别困难,问题是他又太懒,宁可把大量的时间泡在图书里,不到口袋里只剩下一枚银币的时候绝不考虑去接个任务维持生计。
  
思思察觉到了卡拉图人的反应不对,“怎么了?”她询问说。
  
剑士没有回答,他依然不疾不徐地走着,左手藏在袖中,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已经绷紧,只要那群戴着兜帽的巫师一出现,他就会以最快速度制住一个人,逼迫他们放弃这次逮捕行动。
  
然而,他已经走出四步,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除了那个半身人孩子跑着捡回自己的皮球。
  
奇怪。伊斯塔不动声色地又走了两步,思思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莫名其妙地跟着。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银色的传送门,没有戴灰色兜帽的巫师,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走过,商贩的叫卖声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听起来格外响亮,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非常适合出行。
  
“怎么了?”思思又问了一遍,她虽然没发现剑士的左手藏在袖中,但也看出这个似乎一直都懒洋洋的人突然紧张了起来。
  
伊斯塔依然没有回答,他警惕地盯着四周,防备那群兜帽巫师突然出现。然而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难道兜帽巫师今天集体休假了?
  
这自然并非不可能——用他自己的话说,世界上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很少,但他对自己的运气一向不抱什么奢望。
  
总不会是因为发现自己在这里,所以不敢出现吧。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不禁自嘲地笑笑。
  
还有一种可能。
  
“没事,我们走吧”,他转过脸对一直迷惑不解的思思说,“天气真不错。”
  
“是很不错”,巫师报以微笑,“是否我刚才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伊斯塔说,“没有做错。只不过,你看到前面那个城门了吧,在我们走出去之前,不要再施展任何魔法——准确地说,是任何奥术,这样可以避免一些无聊的麻烦。”
  
“无聊的麻烦?”思思重复了一遍,她显然并不清楚伊斯塔所指,“你是说,这个城市里的人不欢迎巫师?”
  
“一半正确”,伊斯塔的手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他依然保持着警惕,但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微笑,这个女孩反应很快,他一向喜欢和反应快的人打交道。
  
“这个城市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分不清楚奥术和神术的区别,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不欢迎巫师。所谓无聊的麻烦,是指在这个国家,有一个组织,叫做兜帽巫师公会,他们不欢迎那些未经他们许可的巫师在城市里施展魔法。”
  
“原来如此”,思思接着问,“那么刚才我施展了魔法,他们为什么不来干涉?”
  
“我也在奇怪”,伊斯塔耸耸肩,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城门,兜帽巫师看来是不会出现了。“也许他们的魔法监测系统并非那么完善吧。”
  
或许,其实你就是兜帽巫师的一员?他冷冷地想,用眼角余光扫了白袍巫师一眼,后者并没有注意,她正兴高采烈地东张西望。
  
是我太多疑了吗?卡拉图人心想,算了,小心为上。

※※※


堂尼斯拉弗先生并没有听到卡拉图人对他的工作的批评,他正在一大堆历史资料里奋战着,不时地低声说出几个词,挥动羽毛笔匆匆在纸上写着什么。
  
作为安姆帝国最大的,同时也是唯一公开而合法的巫师组织,兜帽巫师在阿斯卡特拉拥有一个秘密的图书馆。之所以说秘密,是因为这个图书馆并非建在什么实地上,也不是飘浮在虚空中,而是隐藏在一个由兜帽巫师自己创造出的半位面中,任何人不经许可,是绝对无法进入的。
  
若论资料的完备齐全,这间图书馆自然不如欧格玛神殿;但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巫师和魔法方面的资料,却远远不是欧格玛神殿可以相比的。如果剑士知道有这样一座图书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进去,然后在里面昼夜不息地泡着,直到他把所有的资料全部记在脑子里——或者抄录下来。至于他到底用什么方法,则无法预料,为了能获得想要的知识,剑士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幸好伊斯塔不知道,否则堂尼斯拉弗先生的生活必定会不安全很多。虽然兜帽巫师的首领可以算得上费伦第一流的巫师,但来自卡拉图的剑士可不会在乎这些。
  
所有兜帽巫师成员都可以进入这个图书馆查阅资料,但其中有一个房间属于禁地,只有堂尼斯拉弗和他的三名助手才有资格进入。房间里到底是什么,自然也只有这四个人知晓,据说其中藏有最隐秘最古老的魔法知识。这一点对巫师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但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的人毕竟不多。房间周围布满了复杂而危险的魔法符文,警告着那些胆敢擅自闯入的人们,十几年前,曾经有一位兜帽巫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对魔法的渴望,试图偷偷解开那些魔法符文溜进去。第二天早上,其他的兜帽巫师发现了他的尸体,大家推测了半天,最后断定他的死因是先中一颗火球,紧接着被砸了一道冰锥,所以才会头发被烧光,全身皮肤呈现出焦黑的火焰灼烧痕迹,同时又覆盖了一层闪烁的透明冰霜。
  
现在这个危险的房间里只有堂尼斯拉弗一个人。昨天晚上,他接到阴影盗贼同意合作的消息之后,随即就来到这里,整整一夜时间都在查阅资料。从神情来判断,他似乎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无数张羊皮卷轴在空中飘浮着,围绕在他身边,按照兜帽巫师首领的意志移动。堂尼斯拉弗先生似乎有些疲倦了,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伸展身体,考虑是否休息一会儿。这时候一阵轻微的空气震荡声传进耳朵里,他有些不悦地转过身来,一个身穿暗灰袍长袍的巫师出现在身边。
  
“什么事?”
  
助手定了一下神,躬身回答:“先生,有人在城中未经许可使用奥术。”
  
这种事情也需要来打扰我吗?
  
堂尼斯拉弗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中却带上了几分冰冷意味。“希望你不会告诉我,那个巫师身旁恰好又有一个卡拉图剑士。”
  
助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他后退一步,腰躬得更低了:“先生,我不知道卡拉图剑士是否也在场,我们不敢前去查看……”
  
一股怒气从巫师首领的心底升了上来,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在袖中握紧,伴随着轻微的噼啪声,无数微小的闪电弧光在他的手指上游曳跳跃。助手不得不暂时中断他的话,又后退了一步。
  
“先生,因为那个奥术能量波动非常奇怪,我们不敢贸然前去……它和我们所接触过的类型完全不同,却很像传说中的耐色瑞尔古老魔法……”
  
堂尼斯拉弗霍然一惊,一个整晚都在脑中盘旋的名字脱口而出:“拉沃克?”
  
助手没有回答,腰弯得更低了。
  
堂尼斯拉弗知道为什么助手不敢派人查看,却来这里向他报告了。如果真的是拉沃克,那么无论多么小心谨慎都不能被认为是胆怯,或者说,无论怎样胆怯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
  
作为传说中的耐色瑞尔巫师之王,拉沃克应该是现在费伦大陆上最强大的巫师——至少是其中之一。两千多年前,耐色瑞尔帝国于一场大灾难中毁灭,自此之后拉沃克销声匿迹。王冠之年,他的居所——巫师之墓在博得之门被发现,引发了一场大瘟疫,无数人丧生。无数冒险者想进入巫师之墓,寻求宝藏和魔法,结果都再无消息。
  
三天前,贫民区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球体。这引起了兜帽巫师的兴趣,经过仔细地鉴别和查阅资料之后,他们惊异地发现这个球体很像传说中拉沃克的实验室。接近球体的人立刻死亡,症状和当年博得之门那场大瘟疫中的死者一模一样,这更加证明了他们推断的正确性。
  
他们不知道拉沃克的实验室为什么会突然来到阿斯卡特拉,也不知道拉沃克本人是否在里面,不过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进入这个球体。可以想象,里面一定有无数珍贵的魔法物品,这对巫师的诱惑大的无可想象,终于压倒了对巫师之王的恐惧。当然,小心谨慎是必要的,在没有找到有效的防护方法之前,没有人敢冒冒失失地接近它。
  
这时他们发现,有一个人,几次接近球体,却没有死亡。这个人是阿斯卡特拉的一名贵族,林克•;寇萨拉先生,平常并不起眼,既不担任任何政府官职,也从不在各种社交场合出现,兜帽巫师秘密对他进行监视,最后发现这位寇萨拉先生居然是拉沃克的后裔,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可以安全地靠近球体。
  
当兜帽巫师打算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寇萨拉先生发现了自己的处境。他的侍卫和监视他的兜帽巫师发生战斗。听到消息后堂尼斯拉弗亲自赶来,但就在他刚刚抵达现场时,一群人突然出现,救走了寇萨拉,后来发现是伊尔玛特神殿的殉难武僧。
  
寇萨拉是伊尔玛特的信徒,所以堂尼斯拉弗对殉难武僧的插手倒也不觉得多么惊讶。他已经调回全安姆的兜帽巫师成员,严密监视全城,阴影盗贼工会也表示愿意提供帮助,相信找出寇萨拉只是时间问题。倒是刚才这个消息非常值得重视。
  
“刚才那个施展魔法的人,是在什么地方?河流区?”
  
“城门附近,从能量波动上判断,应该是准备出城。”助手回答。
  
“拉沃克真的来到阿斯卡特拉了?”堂尼斯拉弗低声自语,“难道也是为了那支权杖?”
  
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现在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他沉思不语,考虑如何应付这复杂的局面。拉沃克如果插手,取得萨弗拉斯权杖的希望就又小了几分,但这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找到寇萨拉了吗?”他慢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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