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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作推荐] 加斯•尼克斯的《七王圣钥》试阅(更新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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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25 21:51: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加斯•尼克斯的《七王之钥》系列近期将由接力出版社出版,译者是我们的版主小龙老爷,我们将在本版连载试阅。

加斯•尼克斯是澳大利亚第一畅销少儿奇幻文学作家,是最被英美主流市场认可的外国奇幻天才。代表作有“古国系列”、“第七高塔系列”、“七王之战钥系列”。就如同他书中多变丰富的人物一般,具有澳洲堪培拉大学专业写作学士资格的加斯当过书店店员、营销经理、资深编辑、时事评论家、版权代理商、文学作家经纪人……目前的他,同时扮演全职作家与兼职志愿役军人两种角色。

圣院七王封面二稿封面立体单本1.jpg
《惰王星期一》是该系列的第一部。

亚瑟是一个患有气喘病的孩子,他原本应该在星期一死去。
可是,就在他快要和这个世界说拜拜的时候,一个稀奇古怪,哈欠不断,懒懒散散躺在浴缸椅子里的星期一大人,带着一个叫作喷嚏鬼的诡异仆从,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得到了一把古怪的钥匙,还有一堆接二连三的麻烦。戴着黑帽子穿着黑西服,没人能看不见的恐怖狗脸人追着他到了学校。一个长着银舌头,拥有一对美丽翅膀的神秘男人为了逼他交出那把古怪钥匙,竟然用魔法之火烧了学校的图书馆……与此同时,一场诡异的瘟疫悄然席卷了整个世界,人们接二连三地陷入了永久的睡眠……一切谜团都指向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圣院,在一场淹没一切的大暴雨中,亚瑟只身敲开了那个奇妙世界的大门……

圣院七王封面二稿封面立体单本2.jpg
《贪王星期二》是该系列的第二部。

战胜星期一大人后,重回现实的亚瑟本以为自己可以过回正常生活。谁料在抑郁的星期二,青蛙圣嘱的一个紧急电话,击碎了他的所有美梦。
几个丑陋的怪人在星期二大人的邪恶命令下,带着价值三百六十三吨黄金的讨帐单和一份凶狠威胁,杀入亚瑟的世界。生活顿时被硬生生拽入一个恐怖漩涡。
像电锯一样锋利的易形灵切开大门,对亚瑟舞动杀人藤条。一个诡异的怪人发出邪恶微笑,在他那丑陋蜘蛛机器的奇怪舞蹈中,股票暴跌,大学倒闭,亚瑟一家眼看要风餐露宿,流落街头。愤怒的亚瑟决意重返圣院,智取星期二大人所持有的第二圣钥。但在虚无之雨侵蚀一切的极远之地,孤军奋战的亚瑟不幸沦为星期二矿井的煤奴。在这暗无天日的血汗囚笼中,亚瑟希望渺茫。他唯一能指望的似乎只有一个奇异的轮子骑手。

圣院七王封面二稿封面立体单本3.jpg
《食王星期三》是该系列的第三部。

挫败贪王星期二之后,在病房里拖着一条石膏腿的亚瑟收到了星期三女士的午宴邀请函,福祸难料。
更奇怪的是,病房飘来奇怪的海的盐味,铺天海水瞬间倾泻而入,病床瞬间成为海中孤舟。亚瑟和好友叶子在黑浪中失散,独自踏上求生险途,却遭遇不死海盗的拼死追杀,海盗干尸般的脸,穿越占卜魔镜,向着亚瑟嘶吼……
圣嘱的援救迟迟未现,而叶子又生死未卜……危难之中,亚瑟只得只身前往星期三大人的午宴。面对沦为巨鲸、想要吞噬一切的星期三,天知道他会不会成为午宴餐桌上的第一道大餐?。
 楼主| 发表于 2012-6-25 21:58:33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逃跑的圣嘱

他们曾想摧毁圣嘱,却力有未逮。于是他们以两种方式加以破坏。它的现实存在被撕碎,厚厚的羊皮纸碎片散落在时间与空间之间。它的精神存在遭到违背,因为上面的每一条条款都未曾执行。
按照这些背信弃义的保管人的做法,圣嘱的所有条款都将永远无法实现。为了确保这一点,圣嘱的七份碎片都被藏在守卫森严的隐蔽之处。
他们将最初且最小的碎片封入一块比钻石更坚硬的无色水晶之中,然后将水晶放入一只坚不可摧的玻璃匣里。匣子被锁入一只白银与孔雀石制成的笼子里,笼子又被固定在时间终末之时的一颗寂灭恒星上。
十二位金属哨兵围绕着笼子,分列在一块巨大钟面上十二个钟点的位置,而每个钟点处更有死星的暗物质铭刻下的不灭之光。
这些哨兵是专门作为碎片的保护者而诞生的。它们的外表依稀有人类的影子,但身高足有人的两倍,皮肤则是亮闪闪的金属。它们矫健灵活如猫儿,没有双手,手腕处长着锋利的刀刃。哨兵们各自负责它们所在的钟点与下一个钟点之间的警戒,而率领它们的队长则负责十二点到一点之间。
负责监督金属哨兵的是一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巡查员,他们是那些不敢违抗保管人意愿的弱小生物。每过几百年,就会有一名巡查员前来,以确认一切正常,碎片的存放处也万无一失。
漫长的岁月过后,巡查员也开始松懈,如今他们到来后,往往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笼子、匣子和水晶,然后向哨兵们敬个礼,接着就消失不见。对于在钟点与钟点之间勤恳巡视了一万年的哨兵们而言,这种对职责的轻慢本该令它们不悦,但它们生来便不喜抱怨,也没有抱怨的能力。至多只会在必要时拉响警报,仅此而已。
哨兵们曾见过许多巡查员来了又去。除此以外这里不曾有过其他到访者。没有人试图偷走或是解救圣嘱的碎片。简而言之,过去的一万年里,没有任何意外出现。
然后,在与已经流逝的那三百五十万余天毫无不同的一天里,一位比较重视职责的巡查员出现了。他的到来本来再普通不过:现身于钟面之外,帽子因传送过程而歪斜,官方授权证书被紧攥在一只手里,上面的亮金色封蜡清晰可见。哨兵们飞快地转首望向来者,刀刃因期待而颤抖。不过,授权证书和封蜡只能算是许可的一部分,他仍有可能无法念出上一位巡查员留下的口令,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终有一天,哨兵的利刃就会迅疾无比地挥砍下来。
当然了,哨兵们必须给巡查员一分钟的喘息时间。无论是永生之神还是凡俗之身,时空传送都会短暂扰乱他的思维能力,而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位巡查员从外表看来确实状况不佳。他披着相当标准的人类形体——一个正迅速发福的中年男子。这具人类身躯上裹着一件蓝色的礼服大衣,手肘处磨得发亮,右边的袖口沾有墨渍。他的白衬衫已经不怎么洁白,胡乱系上的绿色领带没能完全掩盖住翘起的领口。他的大礼帽饱经风霜,软塌塌的,还偏向左面。当他脱帽向哨兵们致敬时,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三明治掉了出来。他接住三明治,丢进大衣内袋,然后念出了口令。
“熏香、硫黄和芸香,我是巡查员,正直无欺,忠诚满腔。”他小心翼翼地念诵着,又拿起授权证书,展示上面的封蜡。
十二点钟的哨兵在岗位上扭转身体,准备答话。刀刃交错,发出磨刀般的声响,吓得那位巡查员瑟瑟发抖,再次抬手敬礼。
“走近些,巡查员。”哨兵吟道。它通常只会说两句话,这便是其中之一。
巡查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下传送碟,踏入死星那凝固的黑暗之中。虽然他的上级保证过,授权证书和封蜡就能够提供足够的保护,但他还是预先穿上了无形之靴(伪装成毛绒拖鞋的样子),以抵消死星上暗物质的歪曲能力。他停下脚步,捡起他本人的心爱之物——传送碟。它是个骨瓷制的大碟子,并非常见的金银合金材质,上面配有水果图案。用易碎的瓷碟子有些危险,不过它的样子很漂亮,而这点对那位巡查员来说很重要。
即使是巡查员也没有资格跨过钟面的内环,也就是位于钟面中央、由十二个钟点紧紧围绕下的金色圆环。所以这位巡查员只能慎之又慎地从十二点哨兵身边走过,停在圆环前。银色的笼子看起来牢固如常,玻璃匣子也原封不动,显得晶莹剔透。他能清楚地看到匣子里的水晶,就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似乎,呃,一切正常。”他嘀咕道。松了口气的巡查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盖子,熟练挑起一小撮鼻烟吸进右边的鼻孔里。这种鼻烟是某位上级官员赠予他的礼物,他还是第一次吸。
“一切,啊……啊……正常。”他重复了一遍,随后打了个超级响亮的喷嚏,全身不由得一颤,眼看就要摔进金色圆环里去。哨兵们猛扑过来,不再固守平时的岗位,刀刃顿时离巡查员的脸部只有一寸之遥。巡查员把双臂转动得好似风车,不顾一切地想要恢复平衡。最后他成功地稳住了身子,朝着圆环外边蹒跚后退。
“瞧我这坏习惯,真对不住!”他尖叫着藏起了鼻烟盒,“别忘记,我是巡查员。这是授权证书!看看封蜡!”
哨兵们恢复了往常的步调。十二点哨兵把手臂收回身侧,不再威胁地高举利刃。
巡查员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方格子大手帕,揩起脸来。但就在他擦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钟面上有东西在动。好像是某种细小又黝黑的东西。可等他眨眨眼,挪开手帕的时候,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想,应该没什么可报告的吧?”他紧张兮兮地发问。他做巡查员的时间并不久,差十年才到四个世纪,而且他只是个四等巡查员,之前一直是第三后厅的门房,几乎从时间伊始时就是了。但发生这种事……
“没什么可报告的。”十二点哨兵说。这是它会说的另一句话。
巡查员礼貌地对着哨兵脱帽致敬,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的存在。有什么事很不对劲,但如果他拉响警报,最后却虚惊一场,相应的惩罚他想都不敢想。他也许会被降职为大厅门房,更可怕的是被贬为凡人——剥夺他的力量和记忆,再把他送到次等国度的某个地方,做一个活生生、需要呼吸的婴儿。
当然了,知情不报的惩罚更可怕。他会因此沦为肉身,却是那种和人类半点也不相似的生物,或是被送到某个存在“智慧生命体”的世界去。这都算不上最糟。还有更多骇人听闻的命运,但他拒绝去想。
巡查员的目光扫过笼子、玻璃匣和水晶。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副看戏用的望远镜,仔细打量。眼前依然一切如常。这还用说嘛,他告诉自己,真要是出了岔子,哨兵怎么会不知道?
他退到钟面外,清了清嗓子。“一切正常,哨兵们,做得好。”他说,“下一位巡查员的口令是‘棕榈、橡树、紫杉和野蓟,我是巡查员,忠诚满腔,正直无欺’。听清楚了吗……非常好……噢,我要走了。”
十二点哨兵敬了个礼。巡查员再次脱帽回礼,然后他原地转身,放下传送碟,念诵出能将他送回圣院的字眼。根据规定,他本应该先去4015层的特殊行为办公室进行汇报,但他现在心神不宁,只想直接回到2010层自己舒适的书房里,喝上一杯好茶。
“离死星之昏黑,往明亮之灯火,回归我的屋内,与黑夜就此别过!”
还没等他踏上碟子,某种又细又小、漆黑一团的东西掠过金色圆环,穿过十二点哨兵的两腿之间,爬过巡查员左脚那只无形之靴,落到碟子上。或蓝或绿的水果图案开始闪烁,碟面浮现出黑色的条纹,随后噗的一声消失了,只留下一团带有浓浓橡胶气味的恶臭烟雾。
“警报!警报!”哨兵们大喊着,纷纷离开钟面,拥向消失的碟子,利刃相交,十二只震耳欲聋的闹钟在它们的金属身躯之中响了又响。巡查员连忙缩起身子,咬住了手帕的一角,低声啜泣。他知道那黑色的条纹是什么。就在它一闪而逝之时,他已经惊恐地认出了它。
那是一段手写文字。那段文字来自于本该封存于水晶中、锁在坚不可摧的匣子里、关在白银和孔雀石的笼子内、黏合在死星表面又由金属哨兵守卫的那块碎片。
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圣嘱的碎片之一逃脱了——而这都是他的错。
更糟的是,它碰到了他。它径直穿过无形之靴,触到了他的血肉。因此他知道圣嘱上写了什么,知道了那些他没有资格知道的事。更令他震惊的是,圣嘱提醒了他真正的职责是什么。千年以来,他第一次意识到情况究竟有多糟糕。
“出于对星期一大人的信任,我将下圣院的管理权交托予他,”巡查员低声念道,“直到继承者或继承者的代表前来,并要求星期一交出所有代为保管的职务、财产、权利与从属权利的那一刻为止。”
哨兵们没有听懂他的话,也可能是它们体内的闹钟太过喧闹,盖过了他的说话声。它们分散开来,徒劳地搜索着死星表面,强光自它们眼中射出,照向黑暗之中。死星并不大,直径不超过一千码,但碎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巡查员知道,它肯定早就离开了他的房间,进入了圣院本身。
“我得回去,”巡查员告诉自己,“圣嘱需要帮助。传送碟不在了,所以我会有很长的路要赶。”
他把手探进大衣,抽出一对肮脏凌乱的羽翼,大小几乎和他本人相同。巡查员已经很久没用过这对翅膀了,所以看到它的样子时吃了一惊。羽毛一根根发黄歪斜,翼梢部位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他把羽翼装在背后,试探性地拍打了几下,以确定它还能用。
巡查员一心摆弄他的翅膀,没注意到钟面上突然闪过的那道光,也没发现随着闪光出现的那两个身影。他们的外形也是人类,这是圣院内的流行样式。但他们俩更高,更瘦,也更英俊。他们身穿整洁的黑色礼服大衣,里面是领口笔挺的白色衬衫与整齐的暗红色领带,还有颜色更深的丝质背心。他们头戴的大礼帽透着黑色的光泽,手里握着的乌木手杖装饰华丽,杖顶有银制的把手。
“你这是要去哪里,巡查员?”高个子的那人问道。
巡查员吃惊地转过身,翅膀垂得更低了。
“去上报,阁下!”他有点底气不足,“原因您应该看到了。我要去……去见我的顶头上司……然后去……去找星期一的拂晓大人,甚至是星期一大人本人,如果他想……”
“星期一大人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位高个子绅士说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巡查员摇摇头。他们的层级相当高,这点从衣着和散发出的力量就能看出来。但他不认识他们,既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晓得他们的地位。
“两位是从60100层来的吗?来自星期一大人手下的主管部门?”
高个子绅士笑了笑,从背心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来。纸张随即自行展开,上面的封蜡放射出强光,巡查员被迫低下头,用手臂挡住脸孔。
“你应该明白了吧,我们的主人比星期一的地位更高,”那绅士道,“你得跟我们来。”
巡查员吞了口口水,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其中一个绅士飞快地戴上一副雪白的手套,折下了巡查员的双翼。那堆羽翼不断缩小,最后只有鸽子的翅膀那么大。他把羽翼塞进一只凭空出现的暗黄色信封里,拇指一抹,封口处传来咝咝的响声,随即合拢。然后他把信封递给了巡查员,信封上浮现出“证据”二字。巡查员把它抱在胸前,紧张兮兮地打量这两位护送者。
两位绅士同时举起手杖,在空中开启一道门扉。眼前的空间闪烁了片刻,接着凝固成一道电梯门,配有滑动式金属栅门和一个青铜制的呼叫按钮。其中一位绅士按下按钮,一个电梯厢骤然自虚无中出现在栅门之后。
“我没有资格进入主管电梯,也不能以任何形式进入记录区以上的任何楼层,无论是走楼梯、坐电梯还是通过异路都不行,”巡查员慌慌张张地说,“而且我绝对没有……没有资格下到着墨室以下的地区。”
两位绅士推开栅门,示意巡查员进去。电梯厢的内部铺设着墨绿色的天鹅绒,一整面厢壁上满是青铜按钮。
“我们不会往下去,对吗?”巡查员小声问道。
高个子绅士只在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抬起手,手臂发出可怕的噼啪声,陡然增长了好几码,最后按下了电梯右首边最顶端的按钮。
“去哪儿?”巡查员问道,敬畏盖过了他的恐惧。他能感到圣嘱在体内不断施加着影响,但他知道现在根本没有帮到它的可能。逃脱的那段文字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直接到最上层去?”
“对。”两位绅士异口同声地回答,同时关上了金属栅门。
 楼主| 发表于 2012-6-27 19:24: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坐在浴缸里的大人

今天是亚瑟•潘赫里贡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进展不太顺利。比大家晚两周到校已经够倒霉的了,但还有更倒霉的。亚瑟完完全全是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他家才刚搬到镇子上,他什么人也不认识,对这地方也半点不了解,因而诸事不顺。
比如他就不知道,七年级在每周一的午餐前会有一次越野赛跑,也就是今天。这次赛跑是强制性的,除非学生家长有其他安排,而且要事先声明。
亚瑟试着向体育老师解释说,他最近哮喘发作过好些次,而且情况相当严重,事实上,他一周前才刚刚出院。另外他还穿着愚蠢的学校制服:灰色裤子配上白色衬衫和领带,还穿着皮鞋。他穿着这身是没法跑的。
出于某些理由——也许是因为那另外四十个在周围嬉笑打闹的孩子——体育老师魏特曼先生只听到了亚瑟后半部分的解释。
“听着,孩子,照规定每个人都得跑,无论穿着什么!”体育老师吼道,“除非你病了。”
“我是病了啊!”亚瑟抗议道,但他的话语却淹没在一阵尖叫声中。突然间两个女孩开始拉扯对方的头发,踢打对方的小腿,于是魏特曼朝她们大吼起来,又吹响了哨子。
“停手!苏珊,马上放开谭雅!好了,你们都知道路线的。沿着跑道右边跑,穿过校内公园,绕过雕像,再穿回公园,沿着跑道的另一边回来。前三名可以先去吃午饭,后三名得打扫体育馆。列队——我说列队,别交头接耳的。退后点,里克。准备好了吗?听我的哨声。”
不,我还没好,亚瑟心想。但他不想再解释下去。也许他可以干脆不跑,但那样太引人注目了。他已经是个孤零零的外乡人,不想再受人排挤。他还是像以往那么乐天,觉得自己应该能行。
亚瑟的目光越过椭圆形的跑道,看着远处茂盛的林子,显然那儿就是所谓的公园。不过,它看起来更像是个热带丛林,在那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许他还可以在那儿休息一下。他告诉自己,他能跑到那儿,没问题的。
为防万一,亚瑟摸了摸口袋里的吸入器,握住了那冰凉的令人安心的金属和塑料。他不想用它,不想依赖药物。但他上次就是因为不愿使用吸入器,最后病情加重进了医院,而且他答应过父母不会再这样了。
魏特曼吹响了哨子,刺耳的长长哨声激起了大家许多不同方式的反应。一帮块头最大、长相最粗野的男孩们仿佛霰弹般疾驰而去,一面加速一面互相打闹。一群擅长运动的女孩——她们的个头比同龄的男孩还高,腿也更长——几秒钟后便超了过去。面对前面那群与她们同班的捣蛋鬼,她们纷纷昂起头,不屑一顾。
带着参差不齐的热情,跟在后面的,是两三成群的男孩或女孩——他们按性别各自为群,没有一个是男女混搭的。之后则是那些不擅运动或者心不在焉的学生,又或是那些特别叛逆,根本不想跑的孩子,不过亚瑟不太确定他们各自属于哪一类。
亚瑟发现自己也在跑,因为他没胆量用走的。他知道,即使他拒绝参加赛跑,也不会有人觉得他很酷。而且,魏特曼先生已经追了上来,他倒跑着,好面对面责骂这群在走路的学生。
“你们太不努力了!”魏特曼怒吼道,“再不加快脚步,就别想及格!”
亚瑟回过头去,观察魏特曼这番话的效果。有个孩子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但剩下的学生对他理都没理。魏特曼嫌恶地转过身,加快了速度。他追上了亚瑟和跑在中间的学生,然后迅速缩短和领先的那些运动健将之间的距离。亚瑟已经可以断定,他就是那种喜欢在赛跑中跑赢学生的体育老师。也许是因为他跑不赢别的成年选手吧,亚瑟酸溜溜地想着。
在魏特曼加速离开后的三四分钟里,亚瑟一直紧跟在跑步队伍的尾部,但遥遥领先于后面走路的那些。不过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正常呼吸。他的肺没法扩张,仿佛已经装满了什么东西,再也容不下空气。没有了必需的氧气,亚瑟的脚步越来越慢,渐渐落后,最后眼看就要被走路的学生赶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周围的世界仿佛缩小了,最后他的脑子里想的只有好好吸一口气,并且尽他所能地去挪动步子。
接着,亚瑟依稀发觉他的腿不能动了,而且他正看着天空——原来他躺在了草地上。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恐怕是晕倒在地了。
“嘿,你这是在休息,还是不舒服?”有人问道。亚瑟想要开口说他很好,尽管他大脑中有另一个仿佛火灾警报般的声音,正声嘶力竭地说他绝对不是没事。但他嘴里吐不出半个字来,只是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喘息。
吸入器!吸入器!吸入器!大脑中那个火警又尖叫道。亚瑟听从了它的指示,在口袋里摸索起那个带塑料喷嘴的金属圆筒来。他努力想把它放到嘴边,但举起的手里却是空的。吸入器掉了。
这时有人把喷嘴塞进他的嘴唇之间,一股冰凉的气雾顿时填满了他的嘴巴和喉咙。
“要喷几下?”那个声音说。
三下,亚瑟心想。那样他就能呼吸了,至少能活下去。不过他恐怕得再回医院,然后还得在家静养一两个礼拜。
“要喷几下?”
亚瑟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答话。他无力地举起三根手指,于是对方又喷了两下。开始见效了。他短促虚弱的呼吸,开始真正把一些空气送进肺里,而他的血液和大脑也终于捕捉到了一些氧气。
原本狭小混乱的世界再次敞开,就像舞台上展开的布景。除了边缘笼罩着黑暗的蓝天之外,他还看到两个学生蹲在一边。他们属于那些不肯跑步的学生,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两人穿的都不是校服或运动装,而是黑色的牛仔裤,T恤衫上印着亚瑟没听过的乐队,还戴着墨镜。他们要么是极度叛逆、超爱扮酷的那种家伙,要么就是彻底相反。亚瑟对学校和镇子都还很不了解,没法判定。
女孩的那头短发染过,是几近纯白的亚麻色。男孩则是染黑的长发。尽管如此,他们看起来却很相似。亚瑟糊里糊涂地想了一秒钟,才推断出他们肯定是双胞胎,最起码也是兄妹或者姐弟。也许其中一个还留过级。
“艾德,打911。”女孩指示道。就是她把吸入器给亚瑟的。
“八爪鱼没收了我的手机。”叫艾德的男孩回答道。
“好吧,那你跑回体育馆去,”女孩说,“我去找魏特曼。”
“找他干吗?”艾德问,“留在这儿不好吗?”
“不,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叫人来,”女孩说,“魏特曼有手机。他没准正在回来的路上。你就躺在这儿,继续稳定呼吸。”
最后那句话是对亚瑟说的。亚瑟虚弱地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他们动身。他的大脑已经部分恢复了运转,他感觉糟糕透了。这可是刚到新学校的第一天,他甚至没撑到午餐时间。更糟的是,等下次回到学校,他会被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而且在错过新学期一个月的学业以后,他甭想轻松赶上课业进度或者交到哪怕一个朋友。
至少我还活着,亚瑟告诉自己,他必须为此而感激。还是没法正常呼吸,亚瑟全身软绵绵的,但他还是努力用一侧的手肘撑起身体,四下张望。
那对少男少女正在证明自己想跑也能跑得飞快。亚瑟看着女孩仿佛一只正朝着雀群俯冲的乌鸦,飞奔着穿过那群走路的学生,然后消失在公园里的林木之间。亚瑟转向另一边,看到艾德消失在体育馆那堵高大的遮蔽了其余校区景色的空白砖墙之后。
帮手很快就会来的。亚瑟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坐起身,专心地放缓吸气和吐气的速度,尽可能地深呼吸。只要有那么一点儿运气,他就能保持清醒。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恐慌。他以前有过类似经历,也挺过来了。现在手里有吸入器,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远离恐慌和害怕之类的情绪就好。
突然一道闪光让亚瑟分了神,忘了继续他缓慢的深呼吸。光芒刺伤他的眼角,亚瑟扭过身去,想看个究竟。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又晕倒了,而那光是他睁眼时看到的太阳。然而,透过眯缝的双眼,他发现无论那道令人目眩的光芒是什么,它就在地面上,而且离他那么近。
事实上,它在动,穿过草地向他滑动而来,随着距离的接近,它的光辉也逐渐淡去。亚瑟目瞪口呆地看着光芒中逐渐出现的黑色轮廓。然后光芒彻底消退,亚瑟眼前出现了一个打扮怪异、坐在一张古怪轮椅上的男人,在后面推着轮椅的则是个装束同样奇特的随从。
那轮椅又长又窄,就像一只浴缸,而且还是用柳条编成的。它的前方有个小轮子,后面有两个大轮子。三只轮子都只有钢圈,压根儿没有橡胶轮胎,或者任何其他种类的轮胎,因此这张轮椅——或者说带轮浴缸,或者说浴缸椅,随便怎样都行啦——在草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躺在浴缸椅上的男人瘦削苍白,皮肤就像薄薄的棉纸。他看起来非常年轻,还不到二十岁,英俊非凡,五官端正,双眸湛蓝。只是他的半张脸都掩在帽檐下,一副异常疲惫的模样。他的金发上戴着一顶缀有流苏的古怪圆帽,身上的衣服就像是中国的功夫袍,红色的丝绸上面绣满了蓝色的龙。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格子呢毛毯,但拖鞋却从下摆处冒了出来。拖鞋也是红色丝绸质地,在阳光中熠熠生辉,亚瑟竟看不清上面的图案。
随从的打扮更过分,或者说更过时。他看起来有点像老电影里的管家,或者是《丁丁历险记》里的内斯特①,不过他跟“整洁”这个词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穿着一件尺码过大的黑色外衣,长得离谱的后摆几乎触地。白衬衫的前襟十分僵硬,简直就像塑料做的似的。他的手上戴着一副织了一半的手套,几根松开的线头挂在手指上。亚瑟发现他的指甲长长的,跟他的牙齿一样泛着黄色,不禁感到一阵恶心。他比坐在椅子里的那个人老得多,脸上堆满沧桑岁月的痕迹。尽管白发留得很长,但只有脑后才有。他起码得有八十岁了,却能毫不费力地推着那只浴缸椅朝亚瑟走来。
他俩不断交谈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亚瑟的存在,也许他们对他丝毫不感兴趣。
“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上来,喷嚏鬼,”坐在浴缸椅里的男人说,“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个荒谬的计划。”
“少安毋躁,大人,”那个管家似的人回答道。显然他就是“喷嚏鬼”。现在他们离亚瑟更近了,亚瑟注意到随从的鼻子红红的,皮肤下一片破裂的细小血管隐约可见。“这不是什么计划,只是个预防手段。我们不想让圣嘱来打扰我们,对不对?”
“我想是的,”那个年轻人咕哝道,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上了眼睛,“你确定我们能在这儿找到适合的人?”
“就像板上钉钉一样确定,”喷嚏鬼回答,“甚至比这个还要确定,毕竟钉子也有不牢靠的时候。我亲手设置了时间刻度,就是为了在无限的边际找到合适的人选。您给他圣钥,他死掉之后,您就能取回圣钥。然后就是整整一万年的太平日子,圣嘱也没法跟您吹毛求疵,因为您表面上确实把圣钥转交给了继承人中的一位。”
“太麻烦了,”年轻人又打了个哈欠,“这么跑来跑去,还得回答上头那些荒谬的询问,我实在累坏了。我怎么知道那块圣嘱碎片会逃出去?我才不要写什么报告呢。我没那个力气。事实上,我现在就需要打个盹儿——”
“现在不成,大人,现在可不成。”喷嚏鬼催促道。他用戴着半只脏手套的手搭起凉棚,四处张望。奇怪的是,虽然他近在咫尺,可似乎还是看不见亚瑟。“我们快到了。”
“我们到了,”年轻人冷冷地说,他指着亚瑟,仿佛那个男孩刚刚才凭空出现似的,“是他吗?”
喷嚏鬼放开浴缸椅,走向亚瑟。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却露出了更多黄牙,其中一些折断了,但剩下的每一颗都像犬牙般锋利。
“你好啊,孩子,”他说,“向星期一大人鞠躬敬礼吧。”
亚瑟瞪着他。这肯定是某种未知的药物副作用,他心想,要不就是缺氧导致的幻觉。
片刻后,他感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他的头,上下摆动了几次,那是喷嚏鬼在强迫他向浴缸椅上的那个人行礼。那只手带来的震惊和不快让亚瑟咳嗽起来,先前的努力化为了泡影。现在他真的开始恐慌了,而且彻底无法呼吸。
“把他带过来。”星期一指示道。他无力地叹了口气,身体探出浴缸椅的一侧,这时喷嚏鬼毫不费力地用两根手指捏着亚瑟的后脖颈儿,把他拎了过来。
“你确定这家伙马上就会死掉?”星期一问道。他伸出手,抬起亚瑟的下巴,看着他的脸。星期一跟喷嚏鬼不一样,他的双手很干净,指甲也修剪过。他的手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但亚瑟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就好像星期一正按着一根能麻痹他全身的神经似的。
喷嚏鬼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另一只手并未放开亚瑟的脖子。他抽出五六张皱巴巴的纸,那些纸悬在空中,仿佛放在一张看不见的书桌上。他飞快地翻找着,取出其中一张抹平,放在亚瑟的脸上。那张纸闪烁着明亮的蓝光,金字写成的“亚瑟”二字浮现在纸上。
“就是他,绝对不会错。”喷嚏鬼说。他把那张纸塞回口袋,另外几张纸仿佛连在一起似的,也跟了进去。“亚瑟•潘赫里贡。命中注定很快就会归西。您最好快点把圣钥给他,大人。”
星期一又打了个哈欠,他放开了亚瑟的下巴,缓缓把手伸进丝绸袍子左边的袖子里,取出一片薄薄的、带尖头的金属。它看起来很像是一把没有柄的薄刃小刀。亚瑟盯着那东西,头脑和视觉都因为缺氧而一片模糊。在他脑海中的某处,在这片混沌下,那个早先催促他用吸入器的恐慌声音又尖叫起来——快跑!快跑!快跑!
尽管星期一收回了手,怪异的麻痹感也消失了,但喷嚏鬼的手指却没有丝毫放松,而且亚瑟根本没有挣脱的力气。
“借由协定授予我的权力,我将……”星期一低声说道,他说得太快,亚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直到最后几个字,他才放慢语速,“从而令圣嘱得以达成。”
说完,星期一递出了手里那柄小刀。喷嚏鬼放开亚瑟,让男孩倒在草地上。星期一疲惫地笑了几声,把小刀丢进亚瑟摊开的手里。喷嚏鬼立即把亚瑟的手掌紧握成拳,那力道使得那片金属刺进了他的皮肤。伴随痛楚而来的是震惊。亚瑟发现自己能呼吸了。就好像有人打开了他肺部的闸门,把空气放了进去。
“还有另一把,”喷嚏鬼催促道,“都得给他才行。”
星期一盯着他的仆人,皱了皱眉。他好像又要打哈欠了,不过还是忍住了,他愤怒地打了自己的脸一巴掌。“你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圣钥脱离我的掌握,就算只有几分钟。”星期一说,他原本正要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但现在他犹豫起来,“给我热过的白兰地和水,很多很多热白兰地和水。也许,我太疲惫了,没把事情想得太清楚……”
“如果圣嘱找到你,而你却没有把圣钥交给合法的继承人——”
“如果圣嘱找到我,”星期一思忖道,“那又怎样?如果报告没错的话,就只有几行文字逃脱了禁锢。它们又能有多大的力量?”
“还是别冒险比较好。”喷嚏鬼说着,用袖管擦了擦鼻子。看来他激动得都流鼻涕了。
“拿到完整的圣钥以后,这男孩也许能活下去,”星期一评论道。他头一回在浴缸椅里坐直了身子,睡意也自双眼中消退。“另外,喷嚏鬼,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所有仆人之中偏偏是你提出了这个计划?”
“有什么奇怪的,大人?”喷嚏鬼问道。他试着摆出讨好的笑容,但效果却不太理想。
“因为平时的你根本是个白痴!”星期一怒吼道。他打了个响指,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喷嚏鬼和亚瑟,令他们在草地上翻了好几个滚。“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喷嚏鬼?你跟其他几个日子联手了是不是?那个巡查员也是跟你们一伙的?你是不是想接管我的职位?”
“不。”喷嚏鬼缓缓起身,朝着浴缸椅走去。每走一步,他的声音就变得更加高亢清晰,隆隆的余音在远方回荡。他的脚步如同号声般响亮,亚瑟看到深黑色的墨水字浮现在他的皮肤上。文字翩翩起舞,汇入喷嚏鬼脸上浮动的黑色线条之中,仿佛拥有生命的闪亮文身。
“出于对星期一大人的信任,我将下圣院的管理权交托予他,”文字和低沉的声音同时念诵着这段话,但喷嚏鬼的声音却消失了,“直到……”
亚瑟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无精打采的星期一动作会这么快。他从袖子里取出某样东西,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件,然后指着喷嚏鬼,以雷鸣般的声音喊出了几个字,随之而来的震颤扯裂了空气,令亚瑟躺倒的地面也为之晃动。
他看到一道强烈的闪光,一股动摇大地的震动,还有一声沉闷的尖叫,但亚瑟不知道那是喷嚏鬼还是星期一的叫声。
亚瑟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的时候,星期一、浴缸椅和喷嚏鬼都不见了,但空中有一排黑色的文字在移动,快得令他辨认不清。那些文字在亚瑟的头顶呈螺旋状旋转,仿佛一股闪亮文字的旋风。一个有些重量的东西在文字间成形,掉落下来,啪地砸中了他的脑袋。
那是一本小册子,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还没有亚瑟的巴掌大,笔记本上包着绿色的布封皮。亚瑟茫然地捡起册子,塞进衬衣口袋。他抬起头,再次四下打量,那排文字正渐渐消散,不过最后的速度稍稍减缓了些,亚瑟勉强认出三个词语:“继承人”、“星期一”,以及“圣嘱”。
这时,亚瑟看到魏特曼先生朝着他飞奔而来,耳边举着一只手机,学校的护士也从体育馆的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只人工呼吸器,只是奔跑的速度慢了许多。魏特曼身后跟着所有参加赛跑的孩子们。就连那些只肯走路的也在跑来。
亚瑟看着他们。如果能吐出气来的话,他一定会叹口气。不光因为他快死了,还因为他会在所有人面前死掉。他们会在电视访谈上说些关于他的好话,可心里一定觉得他是个愚蠢的废物。
突然,他发现自己能呼吸了。他的大脑一度因为缺氧而短路,失去了和视觉以及其他身体部位的联系,好在吸入器曾帮助他克服过更严重的病情。现在,他能呼吸了,虽然还很微弱,不过手上的痛还是值得的……
亚瑟看着自己的手。手仍旧握着,一股细细的血线从小指下流出。他本以为自己握着的是吸入器,可他错了。他握着一片古怪的金属,一端有尖头,另一端则是个圆环。它很重,以白银打造,镶嵌着精致的金丝,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纹。
亚瑟盯着它看了一秒钟,才发现它是什么——那是一枚古董钟的分针。它是实实在在的,和他口袋里的那个笔记本一样。原来星期一大人和喷嚏鬼真的来过。那不是什么缺氧造成的幻觉。
魏特曼和护士很快就会赶来。亚瑟急匆匆地四处张望,努力寻找能藏起这枚分针的地方,不然它肯定会被人拿走。
几步开外有一块泛黄的草地。亚瑟爬了过去,把那枚分针插进泥土。只留下那个空空的圆环露在外面,掩盖在一片黄色的野草下。
他松开手,顿时感到胸口发紧。就好像肺上的阀门又被关上了,再也没有空气进来。亚瑟滚动身体,努力让自己和分针之间保持距离。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它。
他会尽快回来取走它的,他心想。
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
 楼主| 发表于 2012-6-30 07:18: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恐怖狗脸人

在星期一早晨那场离奇事件的二十四小时后,亚瑟仍旧躺在医院里。他几乎一直在昏睡,到了现在还觉得头晕眼花,思维混乱。虽然他的呼吸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但考虑到他的病史,医生希望他多住几天院。
幸好亚瑟的妈妈是为政府工作的医学研究者,而且地位非常重要,全国的医生都听说过埃米莉•潘赫里贡医生和她的著作,所以他们全家人不光有最好的医疗保险,而且亚瑟住院时向来也都会得到优待。甚至等到其他病人出院了,他还会被留在医院里。他常常因此感到不舒服,不过他真正住院的时候太虚弱了,根本想不到这些。
亚瑟的父亲是个音乐家,一个非常优秀的音乐家,但生意头脑算不上太出色。他写出美妙的歌曲,然后就忘了它们的存在。三十五年前,他曾是著名乐队“鼠族”的吉他手,直到现在还有人能认出他来。那时候的他被人称做“疫鼠”,但在很久以前他就用回了原名:罗伯特•鲍勃•潘赫里贡。即便到了今天,在鼠族的那段经历仍然会为他带来不菲的收入,因为大部分歌曲的创作者都是他,其中一些的销量甚至是白金唱片销量的好几倍。现在还有些广播电台经常播放这些歌曲,新乐队在创作时也常会借鉴其中的精华元素,尤其是鲍勃的吉他演奏部分。
如今,鲍勃•潘赫里贡负责照看家人,有时也会用他的三台钢琴和十二把吉他中的一个随意弹奏一曲,而埃米莉•潘赫里贡则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实验室,做那些和DNA以及电脑相关、能够造福全人类但却令她见不到自己家人的事情。
亚瑟有六个兄弟姐妹。年岁较长的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是鼠族乐队巡回演出时鲍勃和三个不同女人短暂恋情的结果。排行第四的孩子是埃米莉第一次婚姻的结晶。最后两个孩子才是鲍勃和埃米莉所生。
然后才是亚瑟。他是领养儿。他的生身父母是埃米莉以前的同事,死于上一次流感大暴发,最后由于他们参与研发的新型抗流感药物,疫情才最终得到了控制。他们死时亚瑟才一周大。他撑过了流感,但他的哮喘病或许就是那时的后遗症。除了父母以外,他没有其他直系亲属,所以埃米莉和鲍勃成功申请到了领养权。
亚瑟并不为被人领养这件事而烦恼,但每当他偶尔翻看那本相册——父母给他留下的仅有纪念时,他便会难过。他仅有的另一件纪念品是父母结婚时的一小段录影,他每次都伤心得看不下去。仅仅结婚十八个月后,他们便在流感爆发中被夺去了生命,即使在亚瑟看来,他们离去时也太年轻。不过令他高兴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亚瑟在许多方面和生身父母越来越像。这样一来,他们的生命在他身上继续得以延续。
亚瑟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但鲍勃和埃米莉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孩子们也把彼此看做真正的兄弟姐妹。向别人介绍时,他们从来不会说什么“同父异母的哥哥”或者“同母异父的姐姐”,也从不解释最年长的艾拉姆兹(诞生在鲍勃摇滚生涯的全盛时期)和最年幼的亚瑟为何相差了二十岁,更不会解释彼此外表、肤色和其他方面的差别。他们都是大家庭的一分子,即使现在只有最年幼的三个孩子还住在家里。
在年岁较长的四个孩子中,艾拉姆兹是陆军少校,如今也已身为人父;斯塔莉亚是位技艺精湛的戏剧演员;艾明诺是个音乐家,艺名叫做帕特里克;最后是上大学的苏珊妮。三个还住在家里的孩子分别是在本地上大学的米嘉丽、正在读高三的埃里克,还有亚瑟。
爸爸、米嘉丽和埃里克昨晚已经来探望过亚瑟了,妈妈今天一早也顺路来确认他的状况。看到他一切正常之后,她便开始教训他,说就算被所有人看做大废物也比死掉要好。
母亲要出现的时候,亚瑟总是能马上知道,因为那时总会忽然冒出来很多医生和护士,而且埃米莉走进病房的时候,身后肯定会跟着八九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亚瑟早就习惯了她身为医学界传奇人物的事实,正如他早已习惯父亲作为从前的乐坛传奇人物的身份。
住在镇上的家人都已经来探望过亚瑟,所以在周二下午听说又有两个人来看他的时候,亚瑟很是吃惊。那是两个跟他一般大的孩子,起初亚瑟并没认出他们,因为他们没穿着黑衣服。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那是艾德和帮他使用吸入器的女孩。这回他们都穿着正规的学校制服,白衬衫,灰裤子,蓝领带。
“嗨,”女孩站在门口说,“我们能进来吗?”
“呃,当然。”亚瑟低声回答。他们俩找他会有什么事?
“我们昨天还没有正式介绍过,”女孩说,“我是叶子。”
“椅子?”亚瑟问道。她的发音很怪。
“不,是叶子,树上的叶子,”叶子不情不愿地说,“我们的父母把名字都改掉了,就为了表现对大自然应尽的责任。”
“爸爸把自己叫做大树,”男孩说,“按理说我应该叫枝条,不过我才不用这个名字。还是叫我艾德吧。”
“好的,”亚瑟说,“叶子和艾德。我爸爸以前的名字叫疫鼠。”
“天哪!”叶子和艾德惊呼道,“你是说鼠族乐队的那位?”
“嗯。”亚瑟有点吃惊。通常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鼠族乐队里每个成员的称呼。
“我们是乐迷。”叶子察觉到了他的惊讶,解释道,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学校制服,“昨天午餐时间在购物中心那儿有‘宙斯之衣’乐队的见面会,所以我们昨天才会穿着真正像样的衣服,我们可不想一副蠢头蠢脑的打扮。”
“可我们最后没赶上,”艾德说,“都是因为你。”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亚瑟疲惫地问,“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没什么,”叶子说,“艾德的意思是说,我们错过见面会是因为我们……我是说我……看到了那两个怪人和那个‘轮椅’以后,有些更重要的事要做。”
“轮椅?怪人?”亚瑟重复道。他一直努力让自己相信当时自己神志不清,一切都只是幻觉,即使衬衣就挂在壁橱里,他也一直不愿意去衬衣口袋里翻找那个笔记本,去证实自己的想法。
“对,真的很怪,”叶子说,“就在我们回来找你之前,我看到他们在一道光中出现,然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消失。这事儿太奇怪了,可别人都像没看到似的。我猜这大概是因为曾曾祖母传给我的灵视①天赋吧。她是个爱尔兰女巫。”
“总之她是爱尔兰人就是啦。”艾德说,“我没看见叶子说的那些东西。不过我们后来又回去查看了一下。我们才到那边五分钟,一些家伙就钻出了公园,吼着‘滚开,滚开’,它们的样子可真够怪的。”
“它们脸长得有点像狗儿,下巴上很多肉,还长着不怀好意的小眼睛,模样就像猎狗,”叶子插嘴说,“口气简直臭不可闻,而且只会说‘滚开’。”
“对,它们一直到处闻啊闻啊的。我看到其中一个还趴在地上开始闻,就好像我们不存在似的。它们数量很多,起码十来个,而且都穿着……查理•卓别林式的外套和圆顶黑礼帽。它们又怪又吓人,于是我们赶快跟老师汇报说有东西擅闯校园。可虽然我们能看见,但被派去查看的八爪鱼就是看不见它们。害得我被罚一星期都得放学后留校,理由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只被罚了三天。”叶子说。
“八爪鱼是谁?”亚瑟无力地问道。
“校长助理多伊尔。我们叫他‘八爪鱼’,因为他特别喜欢没收我们的东西。”
“究竟怎么回事,亚瑟?”叶子问,“那两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亚瑟困惑地摇摇头,“我……我还以为那只是幻觉。”
“也许真的是幻觉,”艾德说,“只有你们俩看到了。”
叶子对着他的手臂打了一下。艾德缩了缩身子。果然是姐弟,亚瑟心想。
“当然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八爪鱼看不到那些戴圆顶礼帽的家伙,”艾德揉着胳膊,连忙补充道,“除非我们三个都是受了奇怪气体或者花粉什么的影响而产生幻觉了。”
“如果这不是幻觉,那我的衬衫口袋里应该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亚瑟说,“就挂在壁橱里。”
叶子飞快地打开壁橱,接着却犹豫起来。
“拿吧,”亚瑟说,“我才穿了它两小时,而且没跑几步路。”
“我担心的不是汗味。”叶子伸出手摸索着口袋,“只是如果笔记本真的在里面,也就是说我真的看到了什么,可就算是大白天,艾德也在,那些狗脸家伙也还是很吓人……”
她住口不说,抽回了手,笔记本紧紧地握在手里。亚瑟发现她涂了带红色条纹的黑色指甲油,就像他父亲多年前在鼠族乐队的时候那样。
“摸起来很奇怪,”叶子小声说着,把笔记本递给了亚瑟,“有点触电的感觉,麻麻的。”
“封面上写着什么?”艾德问她。
“不知道。”叶子回答。封面上确实有些符号,但看不出是什么意思。而且不知怎的,她的目光没法聚焦在那些符号上。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把笔记本交给亚瑟。“给,它是你的。”
“事实上,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亚瑟说着接了过来,“或者说,是从空中旋转的字……文字组成的旋风里掉出来的。”
他看着那个笔记本。结实的封皮以绿布装订,这让他想起了图书馆里收藏的陈旧书籍。封面上凸印着几个字。金色的文字缓缓涌入视线之中,不断重组着顺序。才眨几下眼的工夫,这些字便排列组合,左右交替,最后变成了一段可以正常理解的文字。
“上面写着《圣院地图全册》,”亚瑟大声念了出来,“这些字会自己动呢。”
“高科技。”艾德说。不过他的口气不太肯定,也没什么说服力。
“是魔法,”叶子斩钉截铁地说,“打开吧。”
亚瑟手上用力,封面却纹丝不动,但又不像是粘住了的样子。
他能看到封面与封底间的书页轻轻抖动,似乎不受任何束缚,但他就是没法打开这本小册子。就算他用上了足以撕开普通书本封面的力气,也不见任何效果。
用力过度的亚瑟咳嗽起来,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他能感觉到哮喘症状再次发作的迹象,他的肺收紧了。监控血液含氧量的仪器哔哔地叫了起来,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啊哦,看来我们得走了。”叶子说。
“你们看到那些狗脸人找到什么了吗?”亚瑟喘着气说,“比如一块金属什么的?”
“什么样子?”
“钟表的分针,”亚瑟气喘吁吁地说,“银做的,上面嵌着金丝。”
艾德和叶子一起摇头。
“好了,探病时间结束了,”护士匆匆走进门来,说道,“不能让潘赫里贡大人太过激动。”
亚瑟听到“潘赫里贡大人”时扮了个鬼脸。艾德和叶子的反应也差不多,叶子还摆出作呕的样子。
“好吧,亚瑟,”那位护士可不傻,“抱歉,我一早上都在儿科病房。好了,你们俩该走了。”
“我们没看见你说的东西,”艾德说,“那些狗脸怪……那些狗儿今早都不见了。不过整个跑道都给挖了个遍,草皮都给翻过来了。它们做得很小心,离远了根本看不出来。真不敢相信它们的手脚这么快。”
“整个跑道?”亚瑟问。这没道理啊。他把分针埋在了中段的某个地方。它们找到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挖下去了吧?还是说它们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动机?
“出去!”护士说,“我该给亚瑟打针了。”
“是整个跑道,”叶子站在门口确认道,“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明天再来。”护士的口气很坚决。
亚瑟挥手向他们道别,大脑却运转起来。他几乎漫不经心地听着护士的吩咐翻过身,任由她掀起那件可笑的病号服,又用药用海绵擦拭她要注射的部位。
星期一大人和喷嚏鬼。他们会是什么人呢?根据他们所说,那枚分针是什么圣钥的一部分,星期一大人之所以交给亚瑟,是以为他很快就会死掉,然后星期一会再把它拿回去。而且整个计划都是喷嚏鬼安排好的,但其中又牵扯到背叛之类的事。原来喷嚏鬼是被另一种力量控制了,是那些会发光的字,就是给了他这个笔记本的那些文字。这本《圣院地图全册》他没法打开,所以“全册”是什么意思也就无关紧要了。
亚瑟收下了那枚分针——他决定还是叫它圣钥的好——而且他没有死,所以无论圣钥究竟是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仍旧是它的主人。那些戴着圆顶礼帽的狗脸人恐怕是星期一大人的手下。如果它们真的翻遍了整个跑道,那它们肯定已经找到圣钥,而且把它带给了星期一。
也许破解整个谜团的道路也就到此为止,但亚瑟不这么觉得。他从心底深处相信,有什么事就要开始了。他得到圣钥和这本地图册是有原因的,而且他得弄清楚原因是什么。他的所有家人都说过,他对每件事都太好奇了,而这是他所经历过的最令人着迷的事。
首先,我要取回圣钥,亚瑟咬着牙想道。他把双手用力塞进枕头下面,一阵针尖的刺痛将他带回了现实。
就在药液注入的时候,亚瑟伸直了手指,碰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那只是床上的铁栏杆。但那东西的形状和触感却截然不同。亚瑟突然明白了。
是那枚分针。是圣钥。几分钟以前它肯定还不在那儿,因为亚瑟躺倒时总喜欢把手放到枕头下面。也许是叶子把地图册递给他的时候圣钥才出现在那儿的?是不是就像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带有魔力的物件总是会跟在主人的身边?
不过在故事里,这种物件大都受过诅咒,即使想摆脱它们也办不到……
“躺好别动,”护士喝令道,“你平常可不会怕痛的,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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